作者:赤军
李晟急忙在马上深深一揖,笑着说:“岂能总由二郎破费?还是我请吧。”随即却又着急问道:“不知还唤了谁人?”
李晟在凤翔破胡,崔光远、韦伦依照承诺,奏其首功,如今已然晋升为左领军卫郎将,正五品上,得以穿着红袍。然而近年来京师物价腾贵,官员俸禄却基本不变,则除非每顿只吃禄米,连新鲜蔬果都不敢配餐,否则五品官的俸禄,也将将养活一家老小而已啊,何况外出去吃酒?
李晟是个要脸的,确乎总蹭李汲的吃喝,他心里不大过意得去,面上也感羞惭,因而一时冲动,提出来这顿我请。然而李汲平素请客宴饮,起码得汇聚六七名军将,李晟囊中羞涩,实在是掏不大出来啊……所以赶紧问清楚喽,你今天邀了几人哪?若是人多,咱们稍稍把档次降下来一些,如何?
孰料李汲回答:“并无他人,唯我与良器吃酒。”
李晟听得此言,双眉不禁微微一蹙,随即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二郎若有吩咐,尽可明言。”
据我所知,你从来请客都是请一帮人,少则六七,多则数十,可很少邀人对酌啊,今天这是怎么了?其实你是有话要跟我说,甚至于有事要请我帮忙,乃以请客吃酒为名吧?咱俩不用来这套,有话直说就是了。
李汲伸手拍拍李晟的肩膀:“这一顿还是我请,确乎有事须得良器相助一二。”
就近在兴道坊内便有家客舍,兼营酒食,于是二人并辔前往,坐定了。对聪明人当说明白话,对爽快人当说利索话,因而李汲也不兜圈子,酒菜才上齐,对酌一杯,他便压低声音问道:“我欲往大理寺狱中见一个人,未知良器可有门路否?”
他为什么要来找李晟呢?因为李汲在长安这段时间,主要打交道的都是些武夫,正经文官吏僚,熟识的不多,能够托付大事的那就更是寥寥无几啦。原本李栖筠或许能够帮忙,可惜已然外放去做商州刺史了;严庄也可以,奈何陷身缧绁之中。
大理寺位于皇城的西面,在顺义门内侧,就理论上来说,威远军守备皇城,必定与各省、寺、台、监的中低级官吏常打交道,说不定就有能力将自己引入大理寺狱中,去见康老胡一面。而威远军中,李汲最熟的就是李晟了,且李晟又是个够朋友、有担当的好汉——那王波则断然不成——如今执掌威远半军,那不找他还能找谁啊?
李晟听了请求,略一思索,便问:“二郎,你实与我说,欲往大理寺狱,去探望谁?”我得先搞清楚你究竟想见谁,犯了什么事,事大事小,才好决定是否伸手相助。
李汲也不欺瞒,直截了当地回答道:“试鸿胪卿康谦——良器可知道此人么?”
李晟缓缓点头,继而又问:“康老胡所牵扯的,并非小案……”原本可能不大,如今却把司农卿都给折进去了——“不知二郎与他是何交情,乃欲往见于囹圄哪?”
这李汲就不方便说实话了,于是摇头微笑道:“并无什么交情,只是……”声音再度压低:“有人要我给他传几句话。”
这分明是误导,而且李晟也果然上当了。对于李汲与奉节郡王颇有交谊之事,说不上尽人皆知,象李晟这类跟他时常接触的禁军将校,肯定是清楚的,则如今能有几人能因私事驱策得动李二郎啊?即便不是奉节郡王,也必是皇太子一党的要人。
这事儿不简单哪,自己贸然插足,很可能会惹祸上身。但同时,既是太子党的意图,难道自己敢不答应吗?且就目前的状况看来,圣人病体难瘳,太子迟早继位,倘若自己因此而立功,将来的前程也就有所保障了。
因此李晟在反复思索之后,最终还是答应了李汲,要他——“后日我休沐,二郎可于同一时刻,着便服,往顺义门外候我。”顿了一顿,又说:“不要带锏。”
果然到了正时,李晟同样穿着便服,接着李汲,便将他自偏门带入了大理寺内,直奔牢狱而去。牢前有个青袍小吏等候,见了李晟先作一揖,随即注目李汲:“这位是?”
李汲坦然报名:“我名李汲,京兆人氏,行二……”
那小吏闻言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可是陇右御蕃的李二郎么?”
李汲笑一笑:“不敢贪此虚名。”
小吏的态度当即热情起来,口中连声称颂。李汲摆摆手,止住对方的谀词,问:“今日来此,是我要见那人,足下可能行个方便么?”
小吏笑道:“左右不过一个试鸿胪卿,二郎既然想见,随某来便是——只是下面气味不好……”说着话望向李晟。
李晟会意,摆手道:“我便在此等候,你领李长史下去吧。”
所以说“下去”,是因为牢狱大半部分位于地下,只在贴近地面处开了几个小洞,采光和通风都极其不良。李汲不由得暗骂:好歹是国家最高法庭的监狱啊,就不能稍稍搞得象点儿样子?
嗯,大理寺的前身是廷尉,汉代即便三公九卿,获罪都直下廷尉狱,史书所载,进去就得脱一层皮……怪不得如今五品以上,都往门下省去关押了。
七兜八转,来到一间囚室之前,小吏伸手一指:“老胡在此,二郎稍稍与他说几句话吧,不可太久。”
李汲定睛一瞧,不由得勃然大怒。
第十四章、项伯舞剑
康谦之姓得之于国名,乃是纯粹的中亚种,高鼻深目,毛发茂盛而卷曲,与中原人氏在相貌上大有不同。
——也是这年月的中国人基本上都没见过金发碧眼的西欧人,顶多见过几个棕色皮肤的印度土著,称之为“昆仑奴”而已,相比之下,中亚种其实也并不怎么怪异。
老胡经商多年,家财亿万,自有钱帛和时间保养容颜,往常他在唇上留了两撇髭须,涂以须蜡,将髭尖捻得高高翘起,颔下则是大把卷曲而蓬松的花白胡子,竟长三尺,几乎垂过了腰带。
然而此刻身陷囹圄,李汲在昏暗的光线下定睛望去,却见老胡只穿一袭内衣,满身都是鞭痕,将内衣撕扯得如同碎布条一般,黏在鲜血淋漓的肌肤上,抑且头发、胡子,几乎全被扯光,唇裂嘴瘪,估计牙齿也保不住几颗了吧……
李汲不由得勃然大怒,便转身问那小吏:“何事拷掠如此之酷啊?!”不管老胡罪过有多严重,你们也不必要上这么大刑吧,终究他身上还带着个试官呢,且是六十多岁的老人。
小吏一扯李汲的衣襟:“二郎,且退一步说话。”
二人暂时远离那间牢房,小吏才压低声音解释道:“不瞒二郎,非是我等酷烈,此乃上官之命……”
“哪个上官?大理正?大理丞?”
小吏伸出食指来朝上一指,嘴里却说:“二郎不便知道。”那意思,正和丞算个屁啊,要比那几位高得多啦。
李汲暗道,难道说是大理卿或者少卿的意思?不过瞧小吏的表情,估计还得高……或许压力,根本就不是来自于大理寺的内部!
“难道与老胡有仇不成?如此酷掠,为的何事?”
小吏答道:“老胡何所有?左右不过为他那些家财罢了。偏偏老儿咬紧牙关,坚决不肯透露,上面催逼得急,我等也是没有办法……”
李汲摇摇头:“据我所知,康氏父子才入狱,其婢妾、家仆便卷财四散了,康家实破,他也确实招不出什么来。”
小吏“嘿嘿”一笑:“二郎是忠厚人,觑不破此中狡谲,不似我等,巨奸大滑遇得多了,何事能瞒过我等眼目?二郎试想,以老胡的家资,又在动乱之时,焉能不设退路,以备非常啊?若如此不中用,才下狱便家破,当年叛军入长安时,或其后官军规复之时,早就一文不名了!”
李汲细细一想,此言确实有理。于是轻叹一声:“家财终是身外之物,他又何必这般嘴紧。”小吏忙道:“二郎既是识得老胡,不妨去劝一劝他,早些吐实,我等也轻松,他也可少受些苦楚。”
“可能得活么?”
小吏摇摇头:“此非末吏所知也……然据末吏审案几二十年的经验来看,老胡此番,多半无幸。不过么,死得痛快些,总强过再受我等的鞭扑。”
李汲长出一口气,只能再次接近囚牢,半蹲下来,开口招呼道:“康君,还可记得我么?”
康老胡原本仰面躺卧在枯草之上,蹙眉瞑目,呼吸沉重,听得话语,咬牙支撑,略略扭过头来,朝外瞥看了一眼,随即浑身一震。于是挣扎着以双肘撑地,爬将过来——李汲估摸着,他两腿大概都已被打断了——哑声哭道:“二郎,二郎救我啊!”
李汲心中不忍,却又有气,当即质问道:“康君,都这般模样了,如何还贪恋家财?你父子俱已下狱,便藏下钱来,又留于谁?”
看康谦的表情,又象在哭,又似在笑:“我哪里有什么家财?”
不等李汲反驳,便继续说道:“每月送酒于二郎,倘若是我自家之财,如何舍得啊!”
李汲听闻此言,不由得愣住了。
康谦却似还怕他不明白,又再加上一句:“那些钱,自从朝廷规复长安以来,便早不姓康啦……”
李汲听懂了——康谦虽然表面上家大业大,奈何这年月商贾地位很低,他既是胡人,身上又有污点,官家随时都可以找个借口,将之抄没。想要避免家破人亡的厄运,那便只有投献,用亿万家财,为自己找个靠山。问题是,人肯荫庇你,本是为了你的钱啊,康家就此从大富翁,转变成了职业经理人……
也就是说,那些钱财名义上姓康,实际上都是背后靠山的,康家不过负责运作、生利而已,那在这种情况之下,又怎么敢轻易把财产全都招供出去呢?
则康谦的靠山究竟是谁?严庄么?恐怕他还不够格……
李汲就此离开康谦,转回那小吏身旁,关照道:“休再拷掠他了,与我一日,明朝再来,多半便肯吐实。”
小吏拱手笑道:“二郎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的,那我等便宽容他一日,静候二郎佳音。”
李汲离开大理寺,辞别李晟,返回家中,当即吩咐那老门子,传话给李适,希望李适当晚能来相会。然而他左等右等,最终等到的,却只有门子呈上来一张纸条。
李汲在灯下仔细观看,上面的文字很简略,大意是:我知道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但我不方便插手,你也千万不能牵扯其中。
只是最后又多加了一句话,颇为耐人寻味:
“项伯舞剑,意在留侯。”
李汲盯着这八个字瞧了老半天,莫名所以。
正常的典故应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倘若是那八个字,康氏父子下狱,进而扯出严庄来,其中内情如何,便可略窥一二了。
当日鸿门宴上,项、刘相见,阵营敌对,比之今日,刘邦应该是指皇太子李豫,或者为李豫在外朝私下串联的李适;那么项羽呢?除了张皇后还有何人?
张皇后利用康氏父子被告发的机会,指使某人——可能是刘晏——苦掠康谦,扯出严庄来,其实剑锋所指,乃是太子一党,甚至于李豫、李适本人。这么一解释,则小案办成大狱,表面上没啥靠山的严庄竟然不能轻松被贬,而也要先罹牢狱之灾,便都说得通了。
要康谦交代隐匿的财产,只要老胡咬紧牙关不开口,那真是打死他也无法可想;但要利用他扯出严庄,再从严庄处牵连李豫父子,却并不怎么困难。一则酷刑之下,何罪不可得;二则么,政治斗争当中,审案其实是不需要实证的。
好比说,第五琦被诬收受二百两黄金的贿赂,有证据吗?甚至于凭一句“倘有真凭实据,便请依律治罪”,就当他招认了……
再比如,就在本年年初,兴起过一场大狱,金吾将军邢济出首告发,说长塞镇将朱融、左武卫将军窦如玢谋扶岐王李珍作乱,经过审讯,将李珍废为庶人,朱融、窦如玢等九人被判斩首,陈王府长史陈闳、宗室李屺等六人也被处死,驸马都尉薛履谦被逼自尽。
问题是还朝不久的左散骑常侍张镐也受此案牵连,被贬为辰州参军——张镐是什么罪名呢?他曾经购买过李珍的故宅,故此怀疑私下里有所勾结……
需要实证吗?需要哪怕是说得过去的罪名吗?
然而,拉回来说,李适传给李汲的八个字却偏偏是——“项伯舞剑,意在留侯”。这又是啥意思了?
项伯和留侯张良,不都是刘邦一伙儿的么?难道说,是太子党的内部争斗?故此李适不便插手,也要李汲不必多事,任由事情发展好了……
小家伙你究竟打的什么哑谜啊?!
李汲跟康谦虽然说吃过几回酒,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谊,顶多算熟人罢了——实际上,康谦只是别人指引上门的提款机而已,或者说转钱的中介,李汲确实没什么必要掺合进这件事情里去。
但他在牢中看康老胡被拷打得如此凄惨,也难免动了些恻隐之心。就这个案子来说,康氏父子本是咎由自取,而且很明显后台已经放弃他们了,多半是救不回来的——李汲即便有搭救之心,也没有伸手之力。但他总不忍袖手旁观,希望可以加以劝说,免了老胡的皮肉之苦。
你已经是一枚弃子啦,还为他人保守财产,不亦愚乎?
为此并没有听从李适的规劝,第二天便又跑去了大理寺。这回不必要李晟指引了,直接找到那名小吏,说让我再劝劝老胡吧。
小吏将之引入囚室,李汲细细一瞧,老胡的状态并不比昨日更差,看起来那些官吏、狱卒果然遵守承诺,并未再上酷刑。于是手扶着原木不刨的牢柱,招呼道:“康君,我又来看你了。”
康谦挣扎着,双手支撑,挺起上半身来,朝向李汲,微微苦笑道:“多承二郎来看,然而……二郎也不必多说什么,无益也。”
李汲沉着脸,缓缓提醒道:“康君陷身囹圄,想来还不知情吧——司农卿也已被捕,府上亦被抄查。”
康谦闻言,身子猛然一震,垂下头去,半晌不语。
李汲继续说道:“此案本来不大,但既然牵连得愈来愈广,恐怕尊父子都难幸免,既如此,又何必咬牙忍耐,平白承受酷毒呢?早些招了,也可落个痛快。”
康谦沉吟半晌,猛然间将脑袋朝地下一顿,给李汲磕了一个响头。
李汲大吃一惊,将右手从牢柱之间探进去,却终究差了几分,不能搀扶康谦。嘴里说道:“康君这是何意啊?赶紧起来……我恐怕是救不得你的性命。”
他还当老胡施以大礼,是要恳求自己搭救的,但李汲知道以自己的能量,还真影响不了大理寺,况且此案主使之人,说不定还在大理寺之外呢。他本可以依靠李适等太子党的力量,问题在这件事上,李适已然明言不插手了,则李汲孤身一人,又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康谦磕过头后,便拖着两条腿,匍匐而前,靠近牢门。李汲赶紧伸手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半身倚着牢柱而坐,二人相距咫尺,呼吸可闻。
只听康谦喘着气说道:“原本还抱有万一的希望,既是司农……罢了,罢了,看起来我父子都不能生出此牢……”
李汲趁机再劝:“不如招了,我可关照狱吏,不再上以大刑。”
康谦苦笑着摇摇头:“左右是死,被活活打死,或餐那项上一刀,有什么区别么?”随即注目李汲:“只恨一家俱死,血脉断绝……二郎名满天下,一言九鼎,若肯应承救护小儿,为康氏保留一点骨血,我便招了也罢。”
“你的意思是?”
“恳请二郎打通关节,将幼子康廉救出缧绁,置于府上……”
李汲一皱眉头:“康廉素来不学、无行,既要留存骨血,为何不托付长子?”
康谦低声答道:“正因为不学、无行,或许那些人才肯放过他……长子、次子、三子,我素来寄予厚望,结果反倒惹出这等祸事来,咎由自取啊……”说着话,一把抓住李汲的手腕:“也不求康廉复兴家业,即在二郎家中为奴,可以苟全性命,将来生下一儿半女,继我康姓即可。恳请二郎应允!”
李汲轻轻掰开康谦的手,说:“你且静候,容我细思少顷。”
转过头去,问那领路进来的小吏:“康谦愿招,但求活命。”小吏摇摇头:“恐怕不能如愿。”李汲复道:“则父子四人,可得活一人否?其末子康廉,素来游手好闲,街坊遍知,则康氏父子不管犯了多大的罪过,康廉是必未参预其中的,何必定要斩尽杀绝呢?若肯将康廉交我带走,康谦定肯招供。”
小吏犹豫了一下,叉手道:“此事非末吏可决,二郎稍候,容某上禀。”说完话,转过身疾步而去。
这一走就走了小半天的时间,李汲被迫忍受着混合血腥和屎臭的浑浊空气,蹲在牢前,执手安慰康谦,可是想要趁机详细打问些内情,康老胡却果然牙关甚紧,不肯透露片语之字。他说:“二郎知道得愈少,便愈是安全……倘若犬子能够托庇于二郎,也才能得苟活得下去。”
好不容易,那小吏终于折返回来了——李汲据此判断,果然能拿主意的人并不在大理寺内,甚至于有可能都不在皇城之中——旋即吩咐在旁看守的狱吏:“去,提康廉来。”
第十五章、离奇大案
时候不大,一名狱吏押着满身污秽,瑟缩颤抖的康廉,来到其父牢前。康廉看到老爹是这般凄惨模样,不由得直扑过去,手扶牢柱放声大哭。小吏却低声对李汲说:“我等也知这康廉是个浪荡子,必然一无所知,故而不曾怎么下力拷问。”
李汲心说特意加上“下力”二字,说明还是打过了呀……
再看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一场,同时康谦貌似附着康廉的耳朵,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随即他朝李汲招手:“二郎,请过来。”李汲迈前两步,康谦便命康廉给李汲磕头。
李汲急忙伸手搀扶,康谦道:“二郎不要搀,从此之后,他便是二郎的奴仆……但这孩子娇生惯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担,文学武事,一无所长,反要劳烦二郎看顾了。”
李汲点头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必定不付所托。”其实不用康谦提,他也知道,康廉这小子虽然爱穿士人衣衫,其实就一市井混混,根本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所云给自己为奴,其实是要自己照顾康廉,相当于背上一个大包袱。然而终究是熟人,死生之际,以遗孤相托,难道自己能够狠得下心来拒绝吗?
且若拒绝,康氏满门诛灭还则罢了,老胡也必定咬紧牙关,坚不吐实,说不定最后真会被活活打死的……我既然起意要解除他的痛苦,又岂能不答应他最后的请求呢?
而既然答应了,以李汲的性格,是断然不肯翻脸变卦的。
康谦命儿子给李汲磕完头后,便道:“二郎且去,廉儿亦去,不必再看我垂死之相。”李汲斜斜地瞥了那小吏一眼,小吏压低声音说:“二郎将这康廉置于家中,万勿纵去,否则便是坑陷末吏了。”
李汲明白他的意思——倘若康谦在送走幼子之后,仍旧不肯招供,他们肯定还会把康廉给捕回来的。
这回算知道老头儿保爱什么了,你不就是喜欢小儿子嘛,竟然三个大的都不肯救,就光恳请李汲领走小儿子,则若失信,我等便拿你小儿子做要挟——先当你面打死了他,再收拾你,即便最终还是得不到康家之财,弄死你全家,对上面也算多少是个交代。
李汲倒也没想纵放康廉,一则那小子无依无靠的,恐怕真活不下去,二则……人在大理寺我是没招啊,但凡入了我的家门,起码你们没有充足的理由,休想再逮回去!真把老子逼急了,我就敢率领英武军来包围大理寺!倒是你们,甚至于尔等背后之人,未必敢冒激变北衙禁军的风险吧。
遂将康廉领回家中,命仆役烧水来给他洗沐了,换一身干净衣衫,再叫青鸾做些吃的,与其果腹。好在那康廉也不知道听了老爹怎样的规劝、吩咐,虽然始终阴沉着一张脸,不时怀想垂泣,却也没什么要死要活的过份举动。
李汲拍拍他的肩膀:“尊父、令兄等,说不定福泽绵厚,尚能觅得一线生机。即便不成,你自身也须振作——男儿大丈夫,总不能毕生藏于家族羽翼之下。”
康廉垂着头,颤声道:“我懂得的……二……郎君放心,我自此为郎君之奴,虽然一无所长,也绝不给郎君惹事……”
青鸾内心疑惑,却也不敢便问,要等安排好康廉住下,这才蹩近李汲,低声质询。李汲答道:“老胡怕是难逃此劫了,故将幼子托庇于我。对外只说是家奴,对内……不要慢待他,当我子侄辈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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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谦一案的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康氏父子身份低微,自然是逃不了的,很快就以暗通史朝义的罪名被明正典刑了,家产亦被抄没——只是正经入了官库的究竟有多少,占实际财产几成,那便无人知晓啦,估摸着也就一些房屋、店铺等不动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