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康廉却并未受到牵连,案卷上既不书其名,事后也没人来找过他,仿佛这个人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李汲通过关系,给康廉上了户籍,算自家买来的奴仆——卖身契那种玩意儿,本来就不难伪造啊,再走走门路,京兆府根本不查。
再说此案牵扯到司农卿严庄,被捕入门下省严加讯问——当然是不可能上刑的——最终判决下来,罢官褫职,流放远郡。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突然间变得彻底吊诡起来。首先是李亨亲下赦命,将严庄罪降一等,贬蜀中难江县为尉。李亨的理由是,严庄当初反正,对朝廷是立有大功的,且不可能再暗中跟叛军有什么瓜葛,多半是受了康氏之愚吧,不可定为从逆之罪。
不仅如此,李亨还允许严庄进宫去,当面谢恩。
严庄出宫之后,便即收拾行李,所有熟人——也包括李汲——全都不打招呼,直接乘车离开长安城,去蜀中赴任了。然而有传言,说他临行前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害我者,我必报之!”
随即第二天,刘晏被捕,审讯三日后,贬为通州刺史,命其克日离京。
刘士安的罪名,是“矜功怨上,漏泄禁中事”。据说他因为负责财政大计,多次被召入宫中奏对,那皇帝私下跟他说的很多话,照道理就应该守口如瓶,只言片字都不能外泄啊。刘晏和严庄都管财政,日常难免会有些往来,逐渐的,二人越走越近,说不上至交,也总算是朋友了。据传每当宴饮对谈之际,刘晏多喝几杯酒,就会主动向严庄提起:某月某日,圣人召见,对我是这么这么说的……
等到严庄获罪,刘晏负责审理此案,当即命人封闭严府,仔细查抄。这也是官场的惯例了,大家伙儿全都能理解——是为了及时做切割,避嫌疑嘛。
然而此举却惹恼了严庄,于是在入宫谢恩之际,向李亨告了刘晏的刁状。李亨闻言,自然是勃然大怒,下令严勘刘晏——至于问没问出什么来,得没得着确证,那就不清楚了。但皇帝既然讨厌甚至于痛恨一名臣子了,他还有可能安居中枢要职吗?
刘晏初查严庄之时,必然想不到自己也会折进去吧;且严庄临行前之语——“害我者,我必报之”,也就此有了着落。
当然啦,这是朝野上下普遍的看法,李汲却总感觉不对,其中尚有文章……尤其在刘晏离京三日之后,他竟然又接到了西市送来的“葡萄美酒”。
李汲自然要问是谁让你们送来的——掂掂分量,里面肯定还是钱啊,但康家不是已经破灭了么——对方却只说是奉了主家之命。酒肆虽然换了主人,但经营照旧,过往的一些常例,也当继续遵行不改。
再问如今的主家是谁?对方却报了一个李汲从来未曾听过的名字……再去探问,难得根底。
这说明了什么?
一则,康谦确实守诺,将自己藏匿的家财拱手献出——否则大理寺不会不派人上门来找康廉啊,而仅仅得些不动产的家伙,也未必有余裕继续给自己献金。
二则,过往康谦以送酒为名,每月送两万钱来,是为让自己打点禁军上下,这般大事,不但不会是老胡自己的意思,甚至于不会仅仅出于严庄的指使——背后一定是李适!然而康家破灭,严庄贬离,献金却照旧送来,这说明,康家的产业,其大半仍旧还是落到了太子党手中。
他们究竟是怎么干的?难道拷问康谦的幕后主使不是皇后党,而是太子党不成?是怕康谦死后,这笔财产落于他人之手,故而着急逼问?
但若如此,康谦又为何要咬紧牙关,坚不吐实啊?只须告诉他是司农卿派我等来问的不就成了么?还是说,相互间联系的什么凭证,偏偏落到了刘晏手中……所以严庄最后才狠咬刘晏一口?
似乎合乎情理,但李汲仍觉疑云重重,难明究竟——关键是李适那“项伯舞剑,意在留侯”的话,实在是想不明白啊。
李汲没打算当面去问李适,一则那样显得自己多愚蠢啊,二则……对方既然写下这八个字来,就说明不欲明言,而要让你自己去猜。
小家伙翅膀硬了,给我玩儿这手嘿,看我将来怎么报仇的!
刘晏被贬后半个月,建子月(十一月)初一日,提前过节,迈入了“皇帝二年”。本月下旬的某一天,李汲因事才出英武军衙署,经过明凤门前,就见一名紫袍官员,被宦官引领着,从中朝方向出来,准备步出宫外去。李汲远远望见,见此人身形瘦长,相貌清癯,却偏偏生了一对倒吊眉毛,破坏了整张面相,显得颇有些阴郁。照理说特征如此明显之人,见过一面就不会忘,偏偏李汲毫无印象,当面不识。
返回衙署后,随口问马燧:“方才见一高官,紫袍金鱼,陛辞而出,却不识得——近日都有何人来京任官,或者述职啊?”
他这些天一直在猜想李适所留的哑谜了,确实有些消息不大灵通。不过没关系,问灵通人士就成了。
马燧反问道:“可是一垂眉长人么?”
“正是。”
马燧点点头:“那必是元公辅了。”
李汲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元公辅单名一个载字,也是李适曾经提起过的,当世善理财计的名臣。两年前李适就对李汲说过,他认为有能力统管一方甚至于全国财政的臣僚,只有三人,那就是第五琦、刘晏,还有元载。
李汲当时则提醒他:“齐王幕下杨公南,亦不可小觑也。”
且说元载并非进士出身,而是因为精通道家之学,而被上皇看中,因制策得入宦途。累功积升,两京收复后担任度支郎中,领江淮转运使,接替刘晏负责东南财政。则如今刘晏去职,元载就顺理成章地再次接班,入朝担任户部侍郎、度支使兼诸道转运使了。
实话说,刘晏接掌财政大权后,虽说整体局面并未有大的改善,但起码没沿着第五琦那条必定破产的旧路继续滑下去,李汲觉得,在东西两线连战连败,关中又数逢荒歉的前提下,这已经很不容易啦,证明此人确有能力——起码比第五琦强。则刘晏既去,还有谁能够扛起这副重担来呢?李汲也会本能地想到元载,就不知道这位元公辅比起刘士安来孰强孰弱了。
元载奉诏进京之事,李汲也是知道的,但没料到对方来得这么快——照道理说从江南西上,即便乘绿皮车,也不可能这就抵达京师啊;唯一的可能性,是元载本就在赴京述职的途中。
李汲正想问问马燧,知不知道元载是哪天进京的?他这是不是头回陛见哪?马洵美却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微笑着说道:“关于元公辅,倒是才听得一桩趣事。”
“何事?”
“李尚书之妻,本与元公辅同姓,如今更联了宗了。”
“李尚书”就是李辅国,阉宦而有妻妾,假凤虚凰的,在这年月并不算什么特异之事,李汲街坊就住着一位内给侍孙常楷的小星。并且李汲早前便知道,李辅国的“正室”姓元,乃是关中人氏,说不定真跟祖籍凤翔的元载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官员之间相互攀附婚姻,或者联宗,本属常事;李辅国年长位高,则元载贴上去,跟对方老婆论论亲眷,也不见得有多羞耻。但问题,李辅国终究是宦官啊,向为士人所不耻,即便如今朝臣多半党附于他,纯粹慑于其势,跑去跟其妻联宗,亦难免为人所耻笑啊。看起来这位元公辅嘛,起码在节操上,远远比不过刘晏。
不过再想想,就连宰相李揆都直接称呼李辅国为“五父”了,则元载这种行为,也算小巫见大巫。
李汲为此,也与马燧一般,报之一笑。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他也算是摸清楚了,马洵美或许确曾走过李辅国的路子,但绝非老阉死党,甚至于私底下,还时常讽刺那老阉几句。
可是猛然间,脑海中精光一闪,李汲笑容当即僵硬,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李适那“项伯舞剑,意在留侯”,究竟是什么含义!
第十六章、善善恶恶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将张皇后比拟项羽,将皇太子李豫或者李适,比拟刘邦。
其实“项伯舞剑,意在留侯”,于其基本阵营而言,也并无变动。
关键就在于,无论项伯还是留侯张良,其实都不算刘邦的死党,而只是盟友——张良当时以复韩为己任,乃是韩王之相,而非沛公部属。
所以说,项伯若舞剑指向张良,那就是要刘邦速定取舍,二辅只能存一——你是要我继续在项羽麾下为你做间啊,还是要张良给你出谋献策哪?最终结果,刘邦放弃了张良……
因为政治斗争和刑事案件相同,除非激情犯罪,否则必有人能够从中取利,那么只要揪出事后得利最大的那一个,距离幕后凶手也就不远了。
康谦一案,最终的结果,同时也是对朝局影响最大的,并非严庄被贬,而是刘晏去位,则接替刘晏掌管国家财计的元载,嫌疑就很难洗得清了。只是元载此前终究是外官,且身在外地,他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能量影响朝局,故而李汲一直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然而元载竟然和李辅国之妻联了宗,那就说明他希望成为老阉的死党,或者早就已经是老阉的死党啦!元公辅背后,站着的是李辅国,老阉完全有能力,也惯使种种阴谋手段,对付不肯党附自己之人。
如今的李辅国,虽然权倾内外,终究论地位不到人臣之极——李亨坚决不肯让他入政事堂啊——仍可能受到宰相们,乃至各部尚书、侍郎的掣肘,不可能诸事都任其肆意妄为。
——即便当年的曹操进位丞相之时,不也有个孔融在旁边儿说怪话吗?虽说孔融也就只能说说怪话而已了……
如今宰相之中,不肯向李辅国屈膝的,只有萧华,李汲听得传言,那老阉已经多次指使御史,上奏弹劾萧华了,只是萧华资历又深,行事又谨慎,暂时还未能被他撼动而已。
各部尚书、侍郎之中,则以刘晏与李辅国最为疏离。刘士安掌管国家财政,只手擎天,他确实有资格对老阉敬而远之;而老阉若不能间接掌控财计事,他的权柄便缺失了很重要的一角。李辅国嫉恨刘晏之事,李汲也稍稍有所耳闻。
于是,老阉就趁着康氏一案发作的机会,可能是利用,也可能直接指使严庄,伸手将刘晏扳下了台,而易之以自家党羽、老婆的同宗元载……
这么一想,李适那八个字就说得通了,“项伯”是指李辅国,如今正与太子党暗中勾结,互为臂助;“留侯”是指刘晏,他本人应该是倾向于李豫的——起码没听说跟皇后党有什么瓜葛——继续主掌国家财计,对太子党有利,但对李辅国不利。
因而李辅国便可以继续同盟为要挟,迫使李豫父子放弃刘晏。那么李适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呢?他是真如同跟自己说的那样,并不插手,只坐壁上观呢,还是……严庄狠咬刘晏,固然是痛恨刘晏抄了自己家,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他直接跟李辅国达成了某种交易。
再进一步想,会不会是李适给了严庄什么承诺,命他相助李辅国呢?
李汲越想,就越是对路,同时也越发的浑身发冷——政治斗争这种浑水,自己真的不习惯,也不适合掺和啊。倘若严庄是局外之人,以那厮的狡诡,恐怕第一时间就能看穿了吧,自己却后知后觉,虽得李适提醒,仍须一两个月以后,方才明戏。
当日下值之后,李汲写了一张字条,命老门子传于李适,上书:“狐假虎威,异日或亦将有害于虎。”
李辅国就任兵部尚书,虽然尚未能真正插手军事——他对兵权的把控,暂时还不如鱼朝恩呢——却已然有所征兆,野心毕露了;如今再通过元载,将财政大权也捏到了手中……倘若当真军、政、财三权归一,李适你们将来还能制得住他么?
本来想写“养虎贻患”的,但那老阉贼又算什么“虎”了,只是假借皇权,操弄国柄的一只狡猾的狐狸而已!
李适接到字条以后,当晚便来会见李汲。他对李汲解释道:“形势迫人,李辅国乃趁机有所请,即便知道后患无穷,亦不得不暂允啊——长卫,你是不知道孤的肩上,实压千钧重担。”
李汲不由得轻叹一声:“内忧外患不绝,圣人却又……李辅国也是混账,他想抓财计,却不知若用非得人,大厦将倾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又想抓军权,但如今兵骄将悍渐生端倪,就老阉那两把刷子,如何控御得住?”
他虽在京中,对于地方上的变故也大略都能打听得到,深觉经过多年的动乱、征剿,唐朝官吏尤其是军队的习气,逐渐出现了一些不容忽视的恶劣迹象,就此逐一向李适点明——
“各镇节度,地方刺史,或不配位,将兵乃恃其力而欺凌之;或能得众心,而故生割据之志……”
至于事例,看江淮就成啊。
江淮地区,原本是唐朝的重要粮仓,数年间千里运粮,以资供河南、关中地区的战事所需,乃至于国家连续三任财政大臣,都是从江淮转运使晋升上来的——先是第五琦,然后刘晏,第三个是元载。
然而从上元元年开始,这一地区却也发生了叛乱,导致北上的粮运断绝——京师仓空粮尽,百物腾贵,不能不说是直接受到了江淮之乱的影响。
叛乱乃淮西节度副使刘展发起的。
其实刘展也是被逼反的。据说他刚强凌上,遂为节度使王仲升所恶,通过监军宦官邢延恩上奏李亨,说时有谶谣云“手执金刀起东方”,则刘展“姓名应谶,请除之以免后患。”
——真是天晓得啊,普天下姓刘之人千千万万,即便那谶谣真的灵验,怎么就该应在刘展身上呢?
并且邢延恩还给出馊主意,说:“恐刘展为乱,宜当以计除之,不如除其江淮都统,以代李峘,待其释兵赴镇,则可中道擒之。”于是李亨便下制书,拜刘展为都统淮南东、江南西、浙西三道节度使。
可是刘展也不傻,他心说我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功劳,也不是宗室亲贵、皇帝幸臣,怎么那么大顶帽子毫无来由地就能落我头上呢?乃向前来传旨的邢延恩请求,说为了表明朝廷并无他意,都统的印信能先给我吗?
邢延恩担心谋划败露,还真把印给他了……于是刘展手持印信,率领七千兵马南下往赴广陵。那李峘当然不可能将错就错,把都统之位拱手相让啦,即与淮南东道节度使邓景山联兵抵御。
这便是李汲所说的“能得众心,而故生割据之志”了。很难令人相信,刘展麾下七千兵马全都是受了蛊惑,以为大义在自己一方,朝廷是支持自己的,则事实上这支军队,已经可以算是刘展的私兵了。
就此军队私有的状况不仅仅出现在东北三镇,也逐渐蔓延到了帝国其他地区。
拉回来说,刘展善能将兵,很快便击败了邓景山,李峘落荒而逃,临行前将军权都交给都统副使李藏用。然而李藏用虽有雄心壮志,却无良将强兵,最终只收拢了两千残兵迎敌,因而连战连败,不但退过了长江,抑且一直退守杭州……
李峘慌了,便请求还在山东与叛军作战的平卢兵马使田神功南下相助,并“许以淮南金帛子女为赂”。田神功本是降将,脱离朝廷掌控,独自开辟战线已久,则他的军队自然也是私兵了。于是两支私兵就此对撞,所过劫掠,江淮租庸为之一空——然而朝廷事后却并没有责罚田神功。
——对比起来,李汲觉得崔光远还真是冤啊……没办法,谁叫他手下并非私兵呢,朝廷还勉强能够掌控得住。
最终在田神功、邓景山、李藏用的夹击之下,刘展终于败死,其部星散。随即朝命崔圆为江淮都统,以代李峘,崔圆乃署李藏用为楚州刺史。李藏用部将高干与主官有怨,派人前往广陵,诬告李藏用谋反,并且不等旨意下达,先期发兵偷袭,斩杀了李藏用。
这就是李汲所说的“各镇节度,地方刺史,或不配位,将兵乃恃其力而欺凌之”了。
然而崔圆又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他不但不责高干,反而逮捕李藏用麾下将吏,强要获取谋反的口供。将吏们害怕遭受牵连,无不从命,只有一个叫孙待封的不肯,还大义凛然地说:
“吾始从刘大夫(刘展),奉诏书赴镇,人却道吾反;李公起兵灭刘大夫,却又以李公为反。如此,则谁不是反贼啊?哪还有止歇的一日!”
你瞧,连小吏都懂的道理,偏偏曾为宰相的重臣崔圆不懂……
此外还有四个事例,才刚得到消息不久。
其一,朝廷召来瑱返回京师,来瑱却不肯听命,还指使所部将吏联名上表挽留。荆南节度使吕諲和淮西节度使王仲升(又是这混蛋)乃对往来中使密语,说来瑱“曲收众心,久恐难制”。于是李亨下制,将商、金、均、房四州别置观察使,命商州刺史李栖筠就任,使得来瑱的实领地盘只剩下了六个州。
可是直接处罚甚至于讨伐来瑱?就算朝廷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兵力啊……
其二,王思礼担任河东节度使的时候,积攒了不少粮草,上奏请求供输五十万斛给京师,然而尚未成行,王思礼就病死了。管崇嗣继任之后,大手大脚的,又过于信任左右,遂至不过数月,余粮发散殆尽。于是李亨便命剿灭刘展的功臣邓景山接任,邓景山拷掠将吏,引发兵乱,遂为乱军所杀。
可是事后,李亨不但不惩罚造乱之人,反倒遣使抚慰……
其三,朔方等诸道行营都统李国贞(本名李若幽,赐名国贞)镇在绛州,军中无粮,上奏朝廷,朝廷却也拿不出来,遂至将兵皆怨。部将王元振趁机假传军令,说:“来日修缮都统宅邸,各部都当备好畚锸,于门前待命。”士卒咸怒,说:“我朔方健儿难道是修宅力夫么?!”王元振就此聚众作乱,杀死了李国贞。
其四,镇西、北庭行营屯扎在翼城,也作乱杀死了节度使荔非元礼,并推裨将白孝德为节度使,而唐廷竟然——允准了!
李汲一桩桩,一件件,向李适剖析那些军中恶行,最后说:“朝廷平叛的粮饷,主要来自蜀中、江淮,而欲彻底平灭史朝义,河东为直指范阳的前线要冲。然今蜀中有段子璋之乱,江淮有刘展之乱,两地残破,粮运绝矣!且河东兵又屡屡哗变,擅杀大将,如此骄兵悍卒,能够寄予平贼之厚望么?恐怕贼平之日,彼等亦便摇身一变,复化为贼了!
“当此危难之际,圣人虽在长安,据某看来,形势比乾元年间更为凶险。李辅国实掌兵部,鱼朝恩为诸道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他们都做了些什么?难道还以为阉宦可信吗?”
李适阴沉着脸,良久不语,好一会儿才反问道:“若使长卫执政,可能平息各处祸乱么?”李汲摇摇头:“即便殿下……皇太子殿下即刻正位天子,我也不可能执政,又何必设此问?”顿了一顿,又道:“除非是将家兄召还朝来,或者还有救吧。”
李适苦笑道:“圣人虽然甚是挂念长源先生,在孤看来,却绝无召还之意……譬如李太白。”
自从上回李汲献上从魏颢处得来的李白的诗稿之后,李亨就时常在李适等人面前提起那位“谪仙人”,但却始终不对召还李白做丝毫的暗示——明示当然更没有啦。就在不久前,当涂令李阳冰上奏,说他的族侄李白已然辞世了,享年六十二岁。据说李亨甚感哀伤,为之罢了一餐的荤食……
李汲不由得一撇嘴:“圣人是郭氏么?”
东汉桓谭曾作《新论》二十九篇,虽已亡佚,但是留下来一句名言,叫“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
他是假托管子,向齐桓公说明上古诸侯郭氏灭亡的缘由,因为——“彼善人知其贵己而不用,则怨之,恶人见其贱己而不好,则仇之。夫与善人为怨,恶人为仇,欲毋亡,得乎?”
然而李汲觉得,李亨对此只占了前半句而已,至于“恶恶”,那混蛋皇帝知道李辅国、鱼朝恩都是奸邪小人么?
李适苦笑道:“善善恶恶么?”随即透露:“朝中方有议论,当使郭子仪复领朔方等军,或可平定河东兵乱……”
第十七章、临终托孤
本年的建卯月(夏历二月),朝廷正式下诏,拜郭子仪为汾阳王,知朔方、河中、北庭、潞泽节度行营兼兴平、定国等军副元帅,使平绛州兵乱。
不过平乱的方略嘛,还是以抚为主,因而搜刮府库,将出绢四万匹、布五万端、米六万石来,让郭子仪带给绛州军……
郭子仪尚未还朝受命,崔光远倒是先从蜀中回来了,并且翌日便主动召李汲前往相见。
李汲大喜,心说机会终于来了!
他现在就盼着李亨死,否则自己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坐等唐朝这两百年的大厦缓缓崩塌……可是梁柱还勉强支撑着,百姓总还能看见些希望,倘若真的天下大乱,江、河之间再无净土,那真可能变成人间地狱啊。即便自己打算重起炉灶,争雄天下,先不说有几成胜算,也且得挣扎、奋斗个好多年吧?不知道兵燹战祸之中,唐朝这五千万人口(现在肯定没有了),又能剩下几成……
日后的事情,只能日后再去烦心,如今他只想过好自家的小日子——先把老婆娶到手再说!
于是穿戴整齐,跟随来人抵达位于崇义坊的崔府——博陵崔氏几房,基本上都在皇城东南面的崇义、长兴两坊购置府邸,从前李汲初会崔光远的平康坊居处,不过别邸外宅罢了——门子请入,来到院中,只见一名青衫文士负手迎候。
李汲估摸着,此人应该是崔光远的末子崔据了——崔光远本有三子,长子千龄未冠而卒,次子崔构任职蜀中,始终守在长安府邸中的,也只有崔据。
然而崔据的态度让李汲很不爽。他心说我好歹是你爹派人请来的,又是六品官身,你丫还在读书未仕呢,不说到门前迎候吧,也该早早地便将那双手臂移到身前来啊?我都走近了还背着手,难道你爪子有残疾?况且阴沉着脸,一丝笑容也无,我须不曾欠你家的钱!
看在崔光远……不,崔弃的面上,李汲不跟对方一般见识,强压怒火,先行施礼。崔据这才还礼,冷冷地说:“家父等候李长史已久。”伸手朝侧面一拂:“请随我来吧。”
他引领着李汲七拐八绕的,竟然直奔后院而去。李汲不禁疑惑,这见客不在正堂,就应该在书房啊,如今看情形要领我去寝室……这是啥意思?
等到进入寝室,见着崔光远,李汲方才恍然。
只见崔光远卧在榻上,拥着厚衾,面白如纸,鼻息沉重——原来是病了,起不了身,怪不得只能卧房相见。
可既然如此,你着急叫我过来干嘛?
上前一步,施礼问候:“见过崔公。不想崔公竟如此憔悴,可是归途中冲冒了风寒么?是否延医诊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