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上皇也是皇帝,皇帝驾崩,丧期内肯定是不能成婚的,只得致书崔府,继续往后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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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驾崩的那天晚上,李亨身体稍稍有些起色,正在寝殿安睡。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逃离长安的那一天,他跪在老爹马前,哭诉道:“百姓遮道而泣,都云圣人抛弃彼等,闻之使人心碎。不如陛下先往蜀中,儿臣聚集流散之兵,安抚百姓,再徐徐赶上不迟……”
李隆基虽然年过七十,原本身体还很康健,腰不塌、背不躬,尚能骑马射猎,就连须发也仅斑白而已;然而经过了“马嵬之变”,被迫缢死杨贵妃,精神仿佛瞬间就垮掉了——即便弃都逃亡之时,都不见得有这么颓丧——垂暮之态尽显。他当下跨下马来,颤巍巍牵着李亨的手,说:
“朕心力交瘁,难以再与叛贼交锋,规复两京,这副重担,只能暂交到你的肩上了……你不要冒险返回长安,但收拢散卒,暂守扶风,为朕断后可也……”
李亨才自欣喜,突然之间,李隆基眉头微微一拧,捉着李亨手腕的枯瘦的爪子同时一紧,摇头道:“不成,不成……”
“陛下,什么不成?”
“朕若去了,你或往灵武去篡位,又当如何处置啊?朕不放心孤身而行,你且随朕来吧,随朕来吧……”
李亨猛然从梦中惊醒,忽听殿外传来宦官的哭嚎声:“禀报大家,西内方有报来,云上皇、上皇……已然晏驾了!”
李亨闻报大惊,“噌”的一声就从榻上坐将起来,嘴角连抽几下,突然间觉得浑身上下,竟然无比的轻松。然而这轻松也不过一瞬间而已,随即梦中老爹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朕不放心孤身而行,你且随朕来吧,随朕来吧……”
他猛地身子一抽搐,两眼上翻,一跟头滚至榻下,晕厥了过去……
于是只得僵卧在大明宫中,而使百官于太极宫发丧。一连数日,李亨一闭起双眼,便恍恍惚惚重见梦中情境,而那句“你且随朕来吧”,更是久在耳畔回想。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这一日昏睡醒来,只听身边传来啜泣之声,勉强偏过头去一瞧,乃是张皇后正伏在榻上,哀伤垂泣。李亨缓缓地从被褥中伸出手去,张皇后察觉到了,赶紧一把握住,并且强展笑颜,说:“大家醒了?可吃了药再睡,将养御体……”
李亨摇摇头:“不必了,无益也。”喘了几口气,问道:“上皇驾崩,以谁充山陵使?”
张皇后答道:“朝议为侍中苗晋卿。”
李亨点点头:“可。”随即略略提高了些声音,为的是不仅仅张皇后,更多的人都能听见——“朕病重不能理事,可命皇太子李豫监国。”
张皇后闻言大惊,忙道:“大家不可!”随即赶紧找理由:“大家不过因为哀恸上皇之逝,御体稍有不安罢了,只要好生将养,不日便瘳,何必要让太子监国?”
李亨苦笑一声:“朕缠绵病榻,非止一日,国事多舛,岂能不早早地思虑后事么?且此时再命太子监国,其实也不算早了……”
张皇后不禁再次垂泣,伏榻叩头道:“大家勿做此言……大家若有不讳,我与定王孤儿寡母,又何以自处啊?”
李亨摇摇头:“太子纯孝,必不会苛待你们母子,何必杞人忧天?”
“太子……太子之心,实不可测……”考虑到自己说太子坏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李亨始终听不进去,况且李豫确实一直老老实实跟东宫呆着,没毛病可挑啊,于是及时改口——“太子忠厚,恐受小人所惑,视我母子为肉中之刺……且奉节郡王,素来与我母子不和睦……”
李亨面色猛然间一沉,冷冷地望向张皇后:“适儿在我驾前,从未说过你和他十五叔(定王李侗)的坏话,何云不睦?”
“这……”
“适儿的性子,朕了解,只须你母子安于其位,不去招惹他,他不会妄行无道,做下不孝之事,你且放心。”
“然……还有齐王,齐王将兵在外,素衔恨于我,必会煽惑太子,不利于定王!”
李亨想了一想,再次提高声音:“那便诏命李倓还朝来吧。陇右……陇右……命兵部择一能将代守可也。”
张皇后苦劝不听,反被逐出殿外,当即拭尽腮边泪痕,命左右召唤她几名亲信过来,商讨大计。
“五贼”——朱辉光、陈仙甫、马英俊、段恒骏、啖庭瑶——奉命来到,张皇后就问他们,皇帝已然下了诏命,要使太子监国——“似此,当如何处?”
啖庭瑶忙问:“此旨可阻么?”张皇后两眼一瞪:“如何阻得?!”
这些年张皇后一直在禁中密植党羽,扩充势力,但偏偏眼前横着一座大山,百计难以逾越——那自然就是李辅国了。李辅国每日坐禁中理事,遥制外朝,但同时老阉也很清楚,宫廷才是他的根基所在,因而丝毫不敢轻慢,在避免与皇后党起正面冲突的同时,亦遍植亲信于各处要津。所以李亨在病榻之上,若对张皇后低语,或许外人不敢靠近偷听,既是高声宣旨,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李辅国呢?
则李辅国知道了皇帝欲使太子监国之事,只要他不反对,张皇后又怎么可能拦挡得住啊?
张皇后曾多次在李亨面前说李辅国的坏话,偏偏李亨信赖李辅国颇深——这么贴心的奴才不好找啊,培养起来也不容易——将皇后之语全当马耳春风;继而张皇后欲抑先扬,建议李亨允许李辅国入政事堂——若老阉的精力被外朝牵扯得过多,或许在禁中就会放松一些了——李亨却同样坚不肯纳。
皇帝性格是很软弱,但他认准了的事情,也是很难扭转辔头的。
且说啖庭瑶听了皇后的话,知道太子监国已成定局,不禁叹息道:“太子本受群臣拥戴,若再掌监国之权,恐怕更不可制了!定王……定王将如何自处……”
张皇后朝他一瞪眼:“事若易为,还须召汝等来商量么?”
朱辉光和段恒骏对视一眼,乃稽首道:“既如此,恐怕皇后不得不急定大计了。”
“汝所谓大计是……”
段恒骏压低声音说道:“圣人坚不肯易储,而即便易储,定王尚在冲龄,恐怕也难以服众。若宰相轻视、百僚疑虑,李辅国趁机鼓摇内军外兵,皇后危殆!岂不闻晋骊姬之事乎?且朝中又无荀息……”
春秋时代,晋献公因宠妃骊姬的谗言,杀死世子申生,逼走另外两个年长的儿子重耳、夷吾,最终立骊姬之子奚齐为嗣。然而献公弥留之际,见奚齐年龄尚小,而朝臣多数怀念申生,唯恐身后乱起,便将骊姬母子托付给了忠臣荀息。
献公死后不久,重臣里克、邳郑父等果然作乱,先遣人刺杀了奚齐,荀息复立骊姬幼子卓子为君。里、郑等一不做,二不休,又派人杀死了卓子,荀息亦被迫自杀,于是晋国大乱……
张皇后原本寄望于其长男、兴王李佋,可惜夭折了……正是因为李佋之死,使得李亨彻底放弃幻想,就此在朝臣的劝谏下,确定了李豫的皇太子地位。
然而张皇后尚有少子、定王李侗,故而仍存妄想,不肯善罢甘休——只是即便李佋尚在,到今天也还未成年,子以母贵,直接立为太子自无不可,而要特意将一位成年的皇太子扳下台,改命孺子,那就不大合适啦,百官必不肯从。
所以段恒骏才会说:“即便易储,定王尚在冲龄,恐怕也难以服众。”到时候李辅国跟外朝诸臣就彻底站一条船上啦,则禁中的少年储君能得安坐吗?皇后您有可能利用儿子来掌控朝政,从而主宰天下吗?
则如今,只有“急定大计”,或者不如说,“别定大计”了。
朱辉光解释道:“阻挠定王继统、皇后执政者,就今日情势来看,不是太子,而是李辅国!必须先除李辅国,然后暂扶太子继位,将之置于皇后羽翼之下。李辅国既去,宫中事,唯皇后一言以决,朝中事,皇后可经嗣天子下诏。则定王将来长成,必可践祚。”
张皇后筹思半晌,最终还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亦只能如此了……”
儿子年纪终究是太小啊——话说皇帝你就不能多挺个十年吗——太平时节还则罢了,正当四方扰乱之际,只要还有别的选择,朝臣们谁肯答应幼主登基?自古践祚之孺子,有几个能得好下场的?
只有如朱辉光所言,先捏着鼻子容忍李豫继位了,只要自己能够以太后的身份,控制得住李豫,则将来要他立定王为皇太弟,甚至于直接传位给定王,都不为难……
“然而,如何除去李辅国?”李辅国若是不死,我仍然不能彻底掌控内廷啊,李豫就算变成傀儡,也很大可能性是他李辅国的傀儡,而不是我的……
朱辉光道:“能杀李辅国者,唯圣人也……”
“我常进言,奈何圣人总是不肯。”
“五贼”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从皇后的口气可以判断得出,皇帝已到弥留之际,估计没几天好活了。其实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包围寝殿,隔绝内外,再假传诏命,除去李辅国。但一则宫中不全是皇后的天下,一旦消息走漏,迫使李辅国铤而走险,自己这些人反倒很危险了……
二则,包围寝殿、假传诏命,此乃破釜沉舟之计,不要说一旦有所失误,等于直接把脑袋往刀子底下搁,而即便成功,献言之人也很有可能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是以“五贼”全都没有这个胆量,主动提出这条狠计来。
最好是皇后自己下此决断,那即便将来要推人出去平息众议,最多咱们五个抓阄好了,谁都还有五分之四的存活机会。奈何等了一会儿,皇后也不知道是压根儿没想到啊,还是并不打算冒死一搏,始终不肯发话。
段恒骏只得回禀道:“过往能杀李辅国者,唯有圣人;而今却又多了一人……”
第二十二章、李汲何在
段恒骏说,从前只有李亨能够下令处死李辅国,如今却又多出一个人来。
张皇后似有所悟——“你是说……”
“太子既然受命监国,则杀李辅国,不过一纸制文耳。”
张皇后拧着眉毛,微微摇头:“太子方倚李辅国为援,如何肯杀?且若李辅国不肯从命,又如何?”
朱辉光微微笑道:“圣人既命太子监国,则宫中将有巨变可知矣。皇后可以暗示,不再阻挠太子继位,则彼唯有杀了李辅国,始能与皇后化敌为友——太子素来软弱,多半不敢违旨。而若李辅国抗命不遵,亦必怒太子,两虎相斗,皇后自可坐收渔人之利,岂非妙策么?”
张皇后道:“多算胜,少算不胜——若太子坚不肯从,又如何处?”
段恒骏道:“那便是自取死路——圣人若有不讳,国家思得长君,定王虽然年幼,难道别无成年的皇子,可以为储么?”
张皇后沉吟道:“你是说……越王?”
“还有兖王。”
越王李系是李亨第二子,兖王李僩为第六子,两人平素对张皇后都颇为敬重,日夕遣人问候起居,但那是真孝心,还是别有所图,别说“五贼”了,宫里是个人就都能瞧得出来。
李亨年长的几个儿子,排除掉李豫后,最有继承资格的共有四人,即越王李系、齐王李倓、兖王李僩和绛王李佺——李系和李倓一个行二、一个行三,以年齿胜;李僩、李佺则因为是李亨当太子时的正妃韦氏(后被迫离异)所生,身份相对高贵一些。
在皇后党的谋划中,李倓自然首先要被舍弃掉;李佺则不但一贯礼敬李豫,并且闭门读书,与张皇后从无往来,因而也不加考虑。那么剩下的,自然只有越、兖二王了。
“皇后可命太子杀李辅国,若太子能够顺利除之最好;若起争端,皇后乃可因应形势,或助太子成功,从而将之握于掌中,或助李辅国,使其听命于皇后。而若万一太子不允,则请越、兖二王进宫,以储位相诱,发兵除去李辅国,并归咎于太子……二王既贪且愚,事成后必争,皇后乃可择其易控者,从而执掌宫禁,甚至于天下了!”
一步一步,貌似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张皇后听着不由颔首。但她最终还是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若用越、兖二王,又如何杀李辅国?”
“这终究是不得已之下策,到时候便唯有动兵了……”朱辉光偏过头去问陈仙甫:“神策如何?”
陈仙甫道:“刘希暹可用,设有缓急,可召其入于内朝,杀李辅国而助皇后。”
“中朝、内朝,终究是英武军守备,英武军又如何处置?”
段恒骏道:“奴婢奉皇后之命,择宫中勇健小宦二百人,训练将熟,到时候与神策军里应外合,英武军不足为惧也。只是……”顿了一顿,苦笑道:“李汲却不易处。”
李汲勇冠三军,又久掌英武军,能得士卒之心;倘若不考虑他,就中朝、内朝守备的那几百人,还有外朝护衙的千余英武军,确实不足为虑,刘希暹率领数量多其两倍的神策军,可以轻松加以割裂、围困,甚至是屠杀。但李汲虽然一度被诱出京去,偏偏去岁叛军迫近陕州,李亨一害怕,又把他给召回来了……
张皇后问:“上皇驾崩前,李汲似有数日不值,因为何事啊?”
“闻李汲欲娶崔光远之女,婚书已通,婚期已定,因而请假在家中操持。”
张皇后不由得顿足道:“上皇死……驾崩得真不是时候!”
陈仙甫说:“李汲与李辅国,旧有心结,或可说而动也。”
张皇后摇摇头:“不可做此奢望,一旦不成,反倒泄露消息……汝等还有何计?”
一直不说话的马英俊终于开口了:“奴婢近日访得一位异人,可杀李汲!”
张皇后有些犹疑地望向他:“李汲勇健,万夫莫敌,谁敢言必可杀之?”
马英俊道:“故云异人,实有异术,可杀李汲。皇后放心,此等大事,奴婢若无把握,焉敢在驾前夸口啊?”
张皇后现在很后悔,早没有设谋除掉李汲……关键是以为皇帝还且能扛一阵子呢,则只要想办法把李汲赶出京去便可,将来儿子登基,自己临朝之时,还能够召而用之。而今方略谋划妥当,唯一的变数竟然是这个小小的六品官,那真是不能不下狠手,尽快将之除去了。
“不要在京城动手,以免打草惊蛇,”张皇后最终认可了马英俊的建议,但是提出,“如何将李汲诱至京外,汝等且尽快筹措出一条万全之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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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请了几天假,打算在家筹备婚礼——当然啦,正经到了婚期,还得更请长假——可是没想到上皇李隆基突然间就咽了气了,婚期被迫推迟,他也只得重返大明宫来。
这一日在衙中处理公事,窦文场乐呵呵地从宫内跑出来,笑着通知他:“圣人已下诏,使太子监国。”
太子监国,只要皇帝不主动发话,则其权柄就等同于至尊,群臣必然俯首听命。即便这监国的期限不长,皇帝很快就病体稍愈,取回权力,起码能够打开东宫的大门,方便太子和外朝相沟通啊。
实话说,李豫被“囚”东宫,内外消息难通,党羽们遇事只得去和李适商议,但李适也不可能时常去拜谒乃父,所以谁的心里都不踏实——咱们这么干,皇太子真的答应吗?乐见其成吗?别白忙活半天,将来太子登基后全都不认,甚至于反倒怪我等多事啊。
即便太子仁厚,不至于过河抽桥,但自家所为不如其意,从而不可能留下什么好印象,那多懊糟……
如今太子监国,咱们终于有机会可以当面请示啦。是以窦文场格外欣喜,还特意跑到英武军衙署来,通知李汲。
李汲闻讯,不但不喜,反倒将眉头微微一皱,问道:“圣人近日如何?”
“因为伤痛上皇之逝,病体又有所沉重了,否则也不肯使太子监国,”窦文场说明了一句,然后问李汲,“长卫似不甚喜啊?”
李汲答道:“日将出时,天色最黑;其胜局愈近,愈使人麻痹而不设防。皇后久欲使定王为储,今太子监国,储位近乎牢不可拔,难道皇后便听之由之,而毫无应对之策么?君等在宫中,还须随时警醒,打探消息,以备非常才是。”
窦文场听了,终于收敛笑容,徐徐点头:“长卫顾虑得是,我会通知老霍的。”正经可以说是皇太子死党的宫中宦官,也就他跟霍仙鸣两个,王驾鹤则属于两面不得罪,轻易不表态的,所以才能出掌英武军。从前还有一个程元振,不过他终究是李辅国的旧部,既自十六王宅而归内廷后,便诸事仰赖李辅国的鼻息了,如今只能说是盟友。
其实李汲的话也只说了一半,还有半句不便宣之于口,那就是:估摸着皇帝活不长啦!
李亨的身体一直不好,但他宁可把国政交给一个宦官,甚至于破例使宦官掌兵部,也不肯让皇太子稍掌权柄,始终圈禁在东宫之中;而自二月起,据称病势益发沉重,少见外臣,他也没想着把皇太子给放出来,怎么突然之间,会命天子监国呢?
很大的可能性,李亨已到弥留之际,明白自己活不了几天啦。
当此新旧交替之际,宫中恐生巨变!以张皇后的野心,不可能不铤而走险啊。李汲史料终究读得多,则对于宫内人心的揣测,对于宫廷政变的预判,甚至于还超过了窦文场、霍仙鸣等积年阉宦。
只是他不可能对窦文场说:“小心,我觉得皇帝快挂了。”只能自家留心,独谋应变之策。嗯,这些天往中朝、内朝派的,都须是忠厚勤谨之人,都得是自家的心腹才成。
此外,神策军中暗埋的钉子,也应该有所提点了。
李汲三天两头宴请神策诸将,原本刘希暹并不在意,但他当因为诬劫长安城内富户甚至于举子之事,而跟李汲正式翻了脸以后,自不能不有所警醒。从前受过李汲宴请的将领,由此陆续都被边缘化。
只是李汲请的人很多,几乎将神策中下级将领尽都囊括在内,刘希暹也不可能全都让他们靠边儿站——那他就成了光杆司令啦——自当有所甄别,区别对待。从而李汲再下请帖,部分神策将领恐恶了刘希暹,乃托辞不往,李汲却趁机暗示某些自己看中之人——你们也不必来了。
虽然故意和这些将领拉开距离,甚至于有割席之意,其实李汲仍不时有钱帛暗中奉上,请他们帮忙盯着点刘希暹。真实的缘由,自然不便透露,但恰好他跟刘希暹起了龃龉,则往仇家身边安插些棋子,也是人之常情啊,那些神策军将俱都心领神会。
关键是李汲出手大方,刘希暹却将来自于皇后处的赏赐,多半中饱私囊,只从指缝里漏些残渣来收买部下;而且李汲曾经给李倓写荐书,让那些被逐出神策军的徐渝等人可有去处,遂使不少神策军将乐而为其所用。
当下提笔写了几行字,通过预先布置的隐秘渠道,传予那些将领——“上不豫,恐有变,若神策、英武相争,或须君等相助,必有重酬。”
暂时话么,也就只能说到这一步了。
完了李汲还考虑,这些天我是不是干脆不回家了,始终宿在衙内为好啊?以免深夜之中,忽起惊变。然而此举太过明显,怕是会引发敌对方的警惕——起码刘希暹近在咫尺,则自己是不是按时下班回家,多半瞒不过他。
倘是李亨当真辞世,或者临终前下达什么乱命,第一时间知道的肯定是张皇后,第二位则是李辅国,则谁能先发制人,谁后发为人所制,全靠那二位去斗法,自己只能听命拔刀子而已。张皇后欲除李辅国,多半会动用神策军,而李辅国要拮抗张皇后,则必须动到英武军和威远军;那么,只要自己能够先刘希暹一步进入大明宫,便可稳操胜券了。
刘希暹住哪儿啊?在东市东面的道政坊中,跟自己如今在平康坊内的宅邸,距离大明宫差不多远。则只要盯住刘希暹,他值班,自己也值班,他回家,自家也回家便可。
于是暂时打消了每日在衙署过夜的念头——仍按旧例,跟马燧等人轮班。
翌日一整个白天,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已有暗流涌动。马燧在宫里的人际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李汲要好,因为李汲花钱是收买神策、威远中下级军将,马燧每月所受那些钱财,却都用来打点刘希暹,以及宫内阉宦了,所以消息也更灵通一些。根据马燧探查所知,太子已与宰相们相见过了,商量为上皇发丧之事。
或许是为了避嫌,李豫虽然受命成为监国,却并不敢远离东宫,更不敢去坐太极殿、两仪殿或甘露殿(西内上三殿),而只是引宰相入于东宫,在明德殿相会。且即便坐时,李豫亦不肯南面,而是面西为主,宰相们则面东为宾。
第二条消息,是说皇后派段恒骏去见过了太子,但具体说些什么,那就打听不出来啦。
李汲从马燧的表情举止,察觉到对方也跟自己一样,绷紧了神经,他为此反倒稍稍踏实了一些。不管马燧究竟是不是李辅国的党羽,起码从无靠拢皇后一党的迹象,是可以放心引为同侪的——且马洵美的才能,自也不弱。
因此眼看暂时无事,这天下值后,李汲便正常时间出宫,骑马返回自家。可是一进家门就觉察出不对来,首先是青鸾未曾来迎,然后仆役们都跟无头苍蝇一般,四下里乱转。李汲唤住康廉,问他:“邹氏哪里去了?”康廉摇头答道:“过午便不见了人影,不知去向……”
李汲正在诧异:一个孕妇,即便肚子还不明显,她能跑哪儿去啊?忽听有人叩门:“二郎回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