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换好袜子以后,崔据这才放他入内,向崔光远道谢。崔光远依旧仰躺在榻上,朝李汲微微点头:“想必,崔弃都已告知长卫了,既如此……贤婿无须多礼。”
嘴里说“无须多礼”,却特意点出“贤婿”两字来,李汲又不傻,哪有听不明白的道理?当即双膝一屈,拜倒在地,口称:“泰山在上,小婿深感厚恩。”
崔光远唇边微露笑意,即命崔据:“过来与你妹夫见礼。”崔据颇有些哭笑不得——才刚要我兄事之,行了大礼,这会儿又变我妹夫了……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过来,与李汲对拜。
随即崔光远便关照说:“贤婿回去后,尽快递送婚书来。”
根据《户婚律》规定,婚姻关系可以通过两种形式来确定,一是男方递上通婚书,女方还以报婚书,二是男方送以财礼,女方收下了。不过一般官僚士人之间,还是喜欢采用前一种方式(虽然往往财礼也不可免),一则符合传统的“六礼”,二则么——
文化人当然做啥事儿都要先写几行字啦,只有不识字的大老粗来上来就送钱帛呢。
但崔光远命李汲速送通婚书来,李汲却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未能即刻搭腔。其实他是在考虑媒妁的人选,崔光远却误会了。
于是笑笑:“贤婿官止六品,俸钱有限,加之长安米贵,便不必筹措什么聘礼啦,意思意思即可。此外……”指示崔据:“先将平康坊那所别院,转给你妹夫。”
李汲吃了一惊,赶紧摆手:“泰山过赐了,小婿既拿不出多少聘礼来,又岂能接受如此厚重的嫁妆啊?”
崔光远道:“我知你家,在广化坊内,不过两进而已,实在逼仄,且还有一个妾……既与崔弃相认,则我博陵崔氏嫁女,岂可居于此等陋室?贤婿不必推辞,且受了那所别院,并奴婢二十余人,也好助你筹备婚礼。此非吾女的嫁妆也,嫁妆别有。”
李汲心说,想不到讨老婆还能发财……可是那么大一所宅院,就怕我受得起,养不起啊!
虽说这桩婚姻基本上敲定了,但尚未通过婚书,终究不具备法律效力,而未能将崔弃正式迎入家门,李汲心里也不踏实。说句不好听的,倘若自己前脚出门,崔光远后脚就挂了,则父丧期间,有可能举行婚礼吗?
再看崔据的表情,对于认崔弃为妹,认自己做妹夫,明显是很不乐意的,则若崔光远去世,他暂代家长之位——真正的家长得是他哥崔构——直接背诺,食言而肥,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啊。
起码得赶紧通了婚书,到时候起码还有打官司的余地。
于是不再坚辞家宅,匆忙辞别崔光远父子,策马直往家中而来。青鸾迎入,明明自己眉梢眼角全是喜色,却还是本能地注意到了夫君神情,与往日大不相同——似乎格外兴奋,又似乎异常的紧张。乃问:“崔公唤郎君去,为了何事?”
李汲正在考虑怎么该对青鸾开口,转过脸去一打量,不由诧异:“家中又有何事?”
青鸾尚未回答,旁边厨娘却跑过来朝李汲磕头:“禀阿郎,大喜事啊!”
“什么喜事?”
“娘子适才心口烦闷,乃请本坊的郎中来诊看——是喜脉!”
李汲愣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喜脉”究竟是什么意思。当即一把抓住青鸾的手腕:“你有喜了?可确实么?”
青鸾羞怯地垂下头去,道:“郎中是这么说的……郎君既做官,可能请个太医来复诊?”
李汲回想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心情烦闷,确实在青鸾身上驰骋的次数比较多……倘若双方都无隐疾,老实说大炮打蚊子也总该中了。忙道:“我明日便请太医来家中……”随即想到,这或许倒是个开口的好机会啊。
青鸾一直想要孩子,李汲自然是知道的,相处日久,侍妾心里究竟有何忧惧,有何期盼,也大致有数。这女人不就是担心膝下无子无女,将来我娶了正室,有可能苛待她,甚至于将之扫地出门么?如今我婚事已定,而你也恰好怀上了孩子,双喜临门啊,你也可以暂放宽心了吧。
再一琢磨,不对,倘若明日请太医来诊,结果是场空欢喜——普通郎中的水平,李汲还真不怎么放心——则我再娶大妇进门,对青鸾不是双重打击么?固然我所爱的是崔弃,但青鸾跟了自己这么久,也不能太过厚此薄彼吧。
于是当即命人带马——“我这便去请太医!”
太医署从属于太常寺,主官太医令不过从七品,至于下属医师,多半在流外,但即便如此,照道理说,一个从六品的中级官吏,轻易也是请不动的。好在李汲身处北衙禁军的要害部门,名声又甚是响亮,使得太医令不敢不卖他面子,赶紧派了名有验孕经验的医师,跟随李汲去出诊。
实话说,若不直接向太医令求恳,李汲自己都不知道该找谁为好。因为太医署所养医生,总分四科,一为医师,二为针师,三为按摩师,四为咒禁师……若是误请了针师、按摩师还家,多半无用,若是不慎请到了咒禁师,说不定还会直接把人给弄死……
太医给青鸾按了按脉,又问问最近的身体状况,有何不适,转过头来恭贺李汲:“二郎大喜,夫人确实是有身了。”
这就算保了一半的险啦,李汲急命青鸾取五百钱来,酬谢太医,并将之送出门外。转回身,他这才敢对青鸾实言相告:“今日算是双喜临门。”
“郎君还有何喜?”
“实不相瞒,我已谈定了一桩婚事,这便要请人去通婚书。”
第二十章、十倍之利
实话说,原本青鸾整天担心,自家郎君有正式娶妻的一日……
这事儿她拦不住,别说婚嫁乃人生大事,谁都逃不了,而以自己的身份,也绝对不可能升为正室——按照《户婚律》,“以妾及客女为妻,以婢为妾者,徒一年半”。哪怕她邹青鸾是正室吧,没有充分理由,也拦不住丈夫纳妾啊,何况以媵妾而阻正室入门呢?
然而正因为拦不住,所以才格外的担心。
好在今日初得喜脉,多半自家后半生有所依靠了,李汲在这时候提出来我要娶妻,确实对青鸾的刺激要小一些。虽然仍难免有些不快,冲淡了怀孕的欢喜,却还是勉强挤出些笑容来:“如此,恭喜郎君了,但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
李汲干脆点明:“即是前两次男妆而来的那一位……”
青鸾暗吃一惊,心说我的预感果然没错,那貉精确实跟我家郎君有一腿!忙问:“她究竟是什么人?”
暗道倘若身份、门户不般配啊,即便惹得郎君恼怒,我也一定要好言规劝,加以拦阻。
“实不相瞒,她本是今日往见那位崔公之女。”
青鸾没话说了。博陵崔氏,天下高门,据说就连皇家想要攀亲,对方都有胆量推三阻四,则我家郎君能够娶得崔姓女,大可光耀门楣啊。况且那位“崔公”她也知道,官至太子少保,穿紫袍、挂金鱼袋,乃是博陵崔氏某一定著房的正支嫡脉,不是什么几百年前就分出去的远支——这般婚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怎好往外推?
不过还是忍不住问:“既是大家闺秀,如何崔公肯放她男妆出来?”我还以为这种大家族都应该门规森严,家风高尚才对……
李汲随口敷衍道:“她生性好动,崔公爱之,乃不严禁……且这都中风气么,是比别处要开放一些,女子男妆,实不罕见。”
确实不罕见,但那是在天宝动乱之前,长安市井繁华,即便大家闺秀也忍不住要经常出来逛街,则为了方便,多着男装。近年来这种状况却凤毛麟角了。
随即问青鸾:“这通婚书该如何写法,你可知道么?”
李汲前世学史,自然也研究过各个朝代的礼俗,但对于这唐朝么,终难免两眼一抹黑。唐朝与他那条时间线上的任何朝代都不相同,颇染胡风,形成了华夷之间的大勾通、大融汇——实话说,李汲并不反感这种民族融合。穿越来此,也已经第七年了,于当代风俗,李汲逐渐所有了解,但具体到婚姻之礼……从前压根儿就没有打听过啊,且本主遗留的记忆中,也欠缺这一方面的知识。
他只知道,嫁娶要先通婚书,而且得有个媒人。
好在青鸾对此知道得比较多,当下对李汲详细解说——事儿还挺麻烦的,并且不是光找一个媒人就成。
固然百姓联姻,往往讲究不起那么多花样,但李汲终究是官宦,而女方家门更高,即便想要俭省,估计也省略不了太多程序。
因此,论礼在婚事商定之后,首先要问卜,然后确定通达婚书的日期——就相当于后世去民政局登记结婚,领结婚证了,虽然很多人仍将举行婚礼才算做正式确定了婚姻关系,但考究一点的人家,领证也同样是要挑好日子的。
媒人就是在这一过程中起作用,虽然崔光远已然答应了婚事,或许可以跳过第一步,但媒人的名字仍将著于通婚书中,绝不可少。至于递送通婚书,则无须媒人出面,而必须在亲族之中寻找有才有貌的两位年轻男子——最好有官身——充当函使和副函使,并聘礼一并送达女家。
第三步才是择日成婚。
李汲拧着眉头,心说麻烦啊,我在长安城内就没有什么亲族……
关系最近的自然是李栖筠,实话说以他的品位,才最适合往登崔氏之门,奈何李栖筠早已出外任职了,而无论其子李老彭,还是其侄李默言,全都还是白身……李汲原本考虑的,需要一个媒人,可以去请马燧相助——自己能够求得到的文官,也就马洵美了吧。
但如今不仅需要媒人,还需要什么函使、副函使,自己认识的高官显宦其实不少,但能够请得动的,仓促间实在是想不起来啊。
不由抓着胡须,拧眉不语。
青鸾明了其意,乃压低声音建议道:“郎君既识得某位贵人,何不请求相助?”
李汲闻言,恍然大悟,忍不住搂过青鸾来就嘬了一口。随即跑去书斋,写了一张字条,让老门子传给李适。
当夜,李适来访,见面先笑:“长卫终于决定娶亲了么?”随即问道:“不知是哪家的闺秀啊?”
“崔光远之女。”
李适皱皱眉头:“孤知崔光远,二子、二女……但他二女不是都已出嫁了么?难道长卫要娶寡妇?也未曾听说哪个丧了夫主……”
李汲答道:“殿下休要乱猜。实不相瞒,即前日殿下见过的那个崔弃……”于是将崔光远召他前往,复认崔弃为女的经过,向李适和盘托出。
李适捻须沉吟,良久才问:“长卫,你说崔弃乃崔光远私生女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李汲笑笑:“管他真假,我只管有妻可娶便好。”
李适一撇嘴:“说得也是……不管是否临时起意,只为通过你攀附于孤,反正崔光远命不久矣。只是……那崔弃孤见过了,实不为美,难道长卫专喜欢那般身材单薄的女子不成么?”
李汲正色道:“殿下,人皆贪美色,唯我爱真情。”
李适笑着拍拍李汲的肩膀:“不错,娶妻求德,纳妾求色——是你李长卫做得出来的事。”随即摆手道:“这个媒人,孤是不能做的,但可以请人助你。”
顿了一顿,又道:“你且尽快成就婚姻,好安下心来,专注于禁中之事。”
李汲闻言,不禁皱眉:“难道禁中会有什么变故不成么?”
李适面色一沉:“圣人的御体,一日孱弱过一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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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适为李汲挑选的媒人,乃是中书舍人杨绾。
杨阁老德高望重,对李汲也因拯救魏颢之事而颇有好感——从前李栖筠还起过意,要把老杨的闺女嫁给李汲为妻呢——且无须麻烦,仅仅挂个媒人的名字而已,他是绝无不允之理的。
通婚书原本该由男方家长书写,但李汲不但父母双亡,且在都中并无长辈亲眷,因而杨阁老主动接过了这一重任,用一笔严谨整饬的褚体(褚遂良)小楷,在描金红贴上写道:
“中书舍人兼修国史杨绾白:晚辈英武军长史李汲,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贤第三女令淑有闻,四德兼备,愿结高援。谨因媒人杨某,敢以礼请。脱若不遣,伫听嘉命。”
书成后,交给秘书郎李缵和兵部驾部司员外郎李缜,并相应聘礼,前马后车,吹吹打打,送往崔府。
李缵、李缜是亲兄弟,前者才过三十,后者仅小一岁,便能担任秘书郎和员外郎这类清要之职,也算是都中的青年俊彦了。然而他们并非赵郡李氏——目前赵郡李在都中,就找不出几个流内官来,且以李汲本人品位最高——而出陇西李,其父乃山南西道观察使李勉,是郑惠王李元懿的曾孙。
也就是说,这二位其实是宗室疏族。
因为在赵郡李氏中找不到合适的函使人选,故而李适干脆改命陇西李——虽说前者出于赵将李牧,后者出于秦将李信,但……再往上倒五百年,说不定还是一家啊。且唐献祖李熙、懿祖李天锡皆葬赵郡广阿,因而民间便有传闻,说其实李唐皇室并非陇西一脉(这倒基本上可以定论了),而本源于赵郡,甚至是广阿庶姓。
总而言之,同姓可以算是一家,相信崔氏不会揪住这种小节不放。正经找两位六品官员充函使,总比拉俩正根儿赵郡李的白身(比方说李老彭、李寡言)来,要光彩得多了。
聘礼并不甚厚,包括锦缎、素帛、钱币、猪羊、须面、果蔬、酱醋等等,总共花了才不到六千钱——嗯,若在天宝盛时,估计五百钱便能拿下。
书、礼俱入崔府,崔据代崔光远回书,云:
“太子少保崔光远白:第三女年尚初笄,未娴礼则。承贤令晚辈未有伉俪,顾存姻好,愿托高援。谨因媒人中书舍人兼修国史杨绾,敢不敬从。”
然后装了满满当当十多车的财物,送返李宅。
李汲先展开报婚书看了,心说全是套话嘛——这几天他也就婚姻礼俗,各处打问,好好补了补课——可见崔据之意不诚,不过父命难违,随便敷衍罢了。好比说这“年尚初笄”四个字……
李汲掐指算过了,崔弃之母是开元二十七年怀孕的,则最晚二十八年生下崔弃,小丫头本年二十三岁——也就比自己小一岁——女子惯例十五岁行笄礼,这都“初”了快十年啦!
再看崔氏的嫁妆,首先便是一卷书契,将平康坊别院及从属二十三名男女奴仆,全都转给李汲——最终还是算在嫁妆里了;至于其它的绢帛、钱币,青鸾粗粗一估,竟然价值五万钱还多!
李汲在外设宴酬谢李缵兄弟,当然也命人去请杨绾,他却托辞公务繁忙,不肯与会——估计跟仨晚辈没多少话可说,因而这位一向不好热闹的杨阁老便躲了。散宴回到家中一瞧,青鸾的双手还在颤抖。
“果然高门大户,不但数万钱聘礼,且有别院为赠,简直是一倍付出,十倍之利!”青鸾不由得为自家郎君担起心来,“这般贵女入门,郎君如何压制得住啊?不要被牝鸡司了晨……”
李汲明白她的担忧,当即一把搂住青鸾,笑道:“你且放宽心,崔氏再如何尊贵,但有我在,她也绝不敢苛待于你。”
青鸾心说我也想啊,早知道前两回崔氏女来,我就对她客气一些来……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康廉的声音:“郎君,有……有客请见。”
“什么人?”
出去一瞧,只见康廉伴着一条大汉立在院中,见到李汲出来,那大汉纳头便拜:“感承李长史救下这康小子,不使康家绝嗣。”
定睛一瞧,果然是元霸王元景安。李汲对元景安最初的观感还是不错的——他虽为文官,实任武职,天然地喜欢那些膀大腰圆看着就很能打的健硕男儿——但其后元景安自称入了“察事厅子”,还抬李辅国的名字出来吓人,乃生厌恶;不过瞧在他主动为康家向自己求救的份上,前怨俱可揭过。
于是笑笑,一摆手:“起来吧。你今来此,不是专为康廉来答谢我的吧?”
这康廉归入己府都好几个月了,你现在才来?
元景安站起身来,略显尴尬地笑笑:“实不相瞒,小人来此,是想请李长史赏口饭吃。”随即一拍胸脯:“举凡婚丧嫁娶,诸般礼仪,小人俱通,闻李长史即将娶妇,特来襄赞一二。”
李汲听了这话,微微一皱眉头:“察事厅子里,难道不给你发俸么?”
元景安苦笑道:“似小人这般走街蹿巷,实在打听官人诸事的,哪有俸禄?不过偶尔得几文赏赐罢了,实在难以糊口啊……”
康廉在旁帮着解释,李汲这才知道,“察事厅子”虽然恶名昭彰,事实上却是个草台班底,结构极为简单。管事的称为“察事”,不过六七人而已,且无品无级,尚在流外,李辅国都用来安置一些妻妾家的亲眷;具体到探察官民隐私的,如元景安之流,一百来人,则全是些市井闲汉,也无编制,相当于临时工。
“察事厅子”自然是有经费的,但经费多入了“察事”腰包,至于底下人,不过当你发掘出些情报来,禀报上去之后,给个五文、十文的赏赐而已,必须因此而敲诈相关官民,发了大财,才会重加酬庸。
偏偏元景安这人还有良心,不肯过份地坑陷无辜,往往只打听些不疼不痒的情事,敷衍了事,只为长久披着这张虎皮,街坊间无人敢惹罢了。所以实在是穷得没饭吃啊!
原本还有康家看在同坊份上,偶尔给些周济,如今这条路也断了……
李汲实在可惜元景安一身腱子肉,却不得良师调教,且看此人骨子里还是笃实良善的,因而想了一想,便道:“你若肯离了察事厅子,便可为我做事。”很明显,所谓“做事”,不仅仅帮衬此次的婚礼。
元景安当即深深一揖:“若得李长史看顾,谁耐烦再去什么察事厅子!”
第二十一章、随朕来吧
建辰月(夏历三月)中旬,郭子仪返回长安,接受诏命。其时李亨身体不豫,已然连续半个多月不曾召见过臣子了,朝中颇有些风言风语。于是郭子仪请命道:“老臣受命,将死于外,若不得见陛下,死不瞑目!”
李亨这才将郭子仪召入长生殿,就躺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河东之事,一以委卿。”
郭子仪出宫之后,群臣都来探问,子仪道:“陛下确乎御体不甚康健,见之颇使人哀伤垂泣……”言下之意:放心,皇帝还活着。
郭子仪去不几日,李辅国便自称从李亨处请来御笔,以司农卿陶锐为京兆尹,并罢萧华相位。据说李辅国进萧华的谗言非止一日,李亨病中难以思考,实在被他烦不过了,乃道:“可如汝意。然萧华忠谨,即不为宰相,不可贬之于外。”
于是退萧华为礼部尚书,加元载同平章事,补入政事堂为相。
李汲听说了这些事之后,本能地觉得:老阉在做准备了……可是皇后党有什么动向呢?事涉宫禁,他却打听不出来。
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皇帝的日子不多了……可是没想到,翌月是建巳月(夏历四月),甲寅日,李亨还苟着呢,忽报西内的上皇李隆基驾崩了!
李隆基被迁入西内太极宫之后,便等若囚徒,不但不能再跟外官接触,抑且太极宫年久失修,他能够转悠的地方也不多,因而整天不是柱杖太息,就是捧着杨贵妃的遗物落泪……最终以七十八岁的高龄辞世。
当然皇家没有“喜丧”一说,按礼而言,皇帝就应该亲自前往太极宫,率领百官,哀悼上皇之逝。然而李亨压根儿起不了身,于是只将御座从大明宫移往太极宫太极殿,代表他去了,本身则在东内致哀。群臣在宰相们的带领下,齐往太极殿对座跪拜,表达哀思,据说蕃官依胡俗嫠面而哭,甚至于拿刀子割下自己耳朵来的,不下四百余人。
终究虎老余威在,四十多年天子,谁都不敢轻视。李汲隐约觉得,李亨假借李辅国之手,将自家老爹囚禁在西内,其实也是无可奈何,不得不为之事……终究亲情归亲情,政治归政治,而政治往往是不能讲亲情的。
他这时候已然搬进了平康坊内的宅邸,欲将旧宅返还李适,李适却不受,干脆就租了出去。原本跟崔家商量婚期,李汲的意思是越快越好——他怕崔光远挂——崔据却似有意似无意地往后拖。同时请高人占卜,二三月间并无佳期,所以一杆子就打发到四月去了,正在热火朝天地整备婚礼用具,遍请宾朋,没想到崔光远还继续挺着,李隆基却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