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程元振流涕道:“奴婢本是殿下之仆,焉能弃殿下不顾?余人皆可去,请留奴婢与殿下同死。”
李豫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汝之忠心,孤素知也……不要死,且留下性命,为孤收敛遗骸吧。”
他们对话,甚至于交代后事的这短短几分钟里,李汲已然据门而守,一连劈翻了好几人。神策兵原本悍勇善斗,问题入守禁中的时间也已经不短了,逐渐沾染旧日禁军习气,多少变得有些贪生怕死;再者说了,这终究是内斗啊,不是抵御外寇,难免心生疑虑,就此被李汲牢牢堵在了门外。
然而李汲却觉得,自己恐怕坚持不了太长时间……这院墙虽然不低,终究不是城墙啊,只消对方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自然会想到去攀墙,绕过自己,直取李豫。他心说今日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啦,但凡李豫被俘或者被杀,自己便寻人少处冲杀出去,绝不能为他们李家人殉死。
嗯,还是要有所区别的,倘若背后是李亨,我便直接降了敌吧,直接转做带路党;背后是李豫,可为他抵敌片刻;背后若是李倓或者李适……我一胳膊夹起来,尝试杀出重围去。
只怕他们分量太重,带上一人,难出生天啊……话说李倓自居陇右后,虽然日夕操劳,体型不但不瘦,反倒日渐丰满;至于李适,倘在定安初见之时,自己带着他,即便不如赵子龙怀抱幼主,亦不远矣,现在嘛……估计分量也不轻了。
他也没有硬着头皮,光知道狠杀,双目如电,一直在观察对面那些敌人。杜甫诗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眼前数百神策,凭自己一人之力肯定是杀不败的,但若能擒杀其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他眼神一扫过兖王李僩,虽然距离还有十来步,且中间隔着三四重的军兵,李僩仍觉慌张,赶紧缓缓带马,朝后退缩。再看那些领兵之将,全都是半陌生的面孔——也就是说,从头一回开始,就没来吃过自己的请,俱都是刘希暹的亲信部将。
李汲估摸着,刘希暹不可能把神策军全都驱入内朝,而必须分兵去围英武军,那照道理来说,就应该把这些从不肯吃自己宴请的可靠部下,派去面对英武军啊;但凡身前有一两名熟悉将领,李汲就有临阵策反的机会啦。
是刘希暹太过愚蠢,结果反倒误打误撞,使得自己一筹莫展呢?还是说,凡不可靠的将领,压根儿就不允许参与这次政变?
不过么,倘若刘希暹在此,那真是无计可施了,既然目光所及,不见此贼,那自己或许还有些机会。于是李汲挺刀大呼道:“皇太子殿下在厩中,汝等竟敢冲犯,都不要命了么?乃欲反乎?!”
对面军中,果然起了一阵骚动,但随即李僩也大叫道:“上命,太子李豫谋反当诛,圣人将立孤为太子!汝等助孤平难,无论将卒,都得重赏!杀李豫者,万金为赐,杀李汲者,千金为赐!若被二人走脱,汝等一个都活不了!”
有那大胆且复贪婪的士卒闻言,当即应声而上,三支长矛齐向李汲胸前刺来。李汲侧身闪过其二,随手捉住一矛,朝怀内一带,旋即一刀劈下,将执矛者斫翻在地。
但耳听得有人说:“且去重玄门内取长梯来……”
李汲心说废物啊,你们一个叠一个,不就爬过墙头了么,还用梯子……
可即便真去取梯子,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吧,看起来李豫是死定了,自己现在就得考虑退路……正感惶急,忽见重玄门内又冲出一队神策军来,高举火把,拱护一骑。
李汲双目微眯,细细一瞧,仿佛识得——这是越王吧?倒是跟李豫长得有点儿象呢。
越王李系策马冲入飞龙厩,高声问道:“太子在厩中?”
李僩不乐意了:“阿兄缘何来此?”
李系斜睨他一眼:“孤为何不能来?”
他心说敢情皇后的储君备选不是我一个人啊,还有老六。这若是让老六先杀了李豫,多半储位我就拿不到手啦!
李僩问道:“阿兄不当去右银台门除李辅国么?则李辅国安在?”
李系一撇嘴:“老阉有何可畏,还是先杀李豫!”
依照皇后一党的策划,神策军最强一支力量,由刘希暹领着,前去奇袭、围困英武军衙署;分出五百人给李系——更多士兵进宫,响动太大,怕会惊走了李辅国——并两百才刚授甲的阉宦,去围杀李豫和李辅国;又四百人给李僩,假传圣旨,接掌诸门。
谁都没料到李豫临时起意,竟然打算从北门进宫,因而李僩一路从西兜来,到了凌霄门,才见数十人在门下停留少顷,旋即遁入飞龙厩去了。他怀疑乃是李豫一行,于是一方面遣人归报张皇后,一方面出重玄门来搜杀。
李僩当时还想呢,皇后云越王蠢钝,不能托付大事,许我以储君之位,我原本是不大信的——终究长幼有序啊。只是既然受诏进宫,就等于上了贼船啦,不得遽下,若肯从命,我即便夺不着储位,也可得皇后欢心;若不从命,首先我未必能够生出宫门,而即便暂时逃出去了,以李系的性格,事后也必杀我……
谁想到竟有机会擒杀李豫!则以此功劳,皇后必喜,或许真肯隔过李系,而授我以大位——此天所资乎?不可弃也!违天不祥!
然而他的想法,跟李系差不太多。李系潜伏在右银台门附近,远远地望着李辅国在亲卫簇拥下,立门前恭候李豫到来,却左不见太子坐骑,右不见太子辇驾……随即听说仿佛在宫北飞龙厩内,发现了李豫的影踪。
——李系久怀野心,自然在宫中也是安插着耳目的,虽说办不成什么大事,及时通报李僩那边的动向,却也不难。
李系当场就慌了,这若是被老六杀了李豫,则孤储位不稳啊!他也明白,张皇后最恨的人是李豫——因为挡了他亲儿子的路了——而非李辅国,之所以要先除李辅国,只不过断李豫的臂膀而已。则即便我顺利杀了李辅国,只要李豫还在,以他监国太子的身份,或者联合朝臣,或者召集外兵,尚有翻盘的机会,自家难得立储;而若李豫死在李僩手中,说不定自己下一步就要去跟老六竞争啦!
急忙呼啸而起,命神策军围攻李辅国,他自己则率那两百阉宦,匆忙疾驰而北,到飞龙厩来摘桃子。
当下瞥看了一眼形势,撇嘴冷笑一声:“汝等竟为一人所阻——六弟啊,如此畏怯,如何担负重任?且让开,待孤先斩李汲!复杀李豫!”
他们哥儿俩左一句“杀李豫”,右一句“杀李豫”,李豫在院中听见,不由得面色惨然,泪流满面,垂首哭道:“兄弟之间,何致如此?难道孤往日曾苛待他们么?弟之不恭,必为兄之不友,此孤之罪也……”迈步就要往前闯:“罢,罢,便让兄弟们取了孤的首级去吧!”
程元振等人生拉活拽,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扯住了。
而在院门前,越王李系下得马来,执刀而前,来战李汲。
第二十七章、仗键立门
白昼,李汲才刚下值返家,就听说了青鸾被掳的消息,遂连公服都来不及换,匆匆策马驰出了春明门。所以到这时候,李汲仍然是六品文官打扮,头戴垂脚的乌纱幞头,身穿圆领直袖的无文绿绫袍,腰扎饰银皮带,足蹬乌皮六合靴。
只不过每日挂在腰间那双铁锏,偏偏这个紧要关头没带。
望春楼下一场厮杀,他的坐骑受惊跑了——也怪自己,骤闻精精儿在楼上招呼,匆忙解锏而登,就没想到先找个橛子把马给拴起来——连着鞍囊里的铁锏俱都不见影踪。崔弃还说要帮忙找马,李汲却等不及了——自己出来那么久,天色已黑,则揣度形势,天晓得如今宫内是什么状况啊?
白天下值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宫变就在今夜,但当被精精儿诱出长安城,既而为一群刀盾武士所围,哪怕李汲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不对来了吧。宫变和青鸾分搁天平两头,他肯定会选择青鸾,但既然崔弃等已然救下了青鸾,暂且无恙,李汲的心就瞬间飘到宫里去了。
于是只问青鸾要了匹坐骑,要了柄横刀——盾和弩就算了,他使不惯——策马疾驰,前往大明宫——
所以此刻李汲就是一身公服,手执横刀,刀上、身上,只比往日多了些淋漓的血迹而已。
对面的越王李系可是有备而来,他黄昏时分受张皇后所召悄悄入宫的时候,就把爱马和甲包也私带进来了。如今穿戴齐整,头上是红缨飞凤盔,身上是错札山文甲,涂金饰银,灯光映照下灿烂晃眼。李系手中是一柄名匠打造的宝刀,乃昔日命帅时乃父所赐,比军中制式横刀要阔上两分,长上三寸。
他虽然在张皇后面前夸了海口,其实也不敢太过小觑李汲——终究李汲勇名在外啊,所谓“空穴来风,不为无因”。只是催马近前一瞧,李汲并无甲胄,只是一身袍服,抑且恶战多时,半身是血……这等软柿子,不捏何待?
只要能够趁机斩杀了李汲,这里数百神策、宦官看着,必畏敬我有若天神啊,则老六还敢跟我争储位吗?
不管怎么说,孤也是太宗皇帝的子孙,从娘胎里带来天命之格,自去岁命帅以来,更延请名师,勤练武艺,难道还拿不下区区一个李汲不成么?
于是翻身下马——一则地方迫狭,马跑不开,二则……马战习得还不纯熟——分开众兵,挺刀便来对战李汲。
李汲注目李系,暗自戒备。
李系几步迈近,大喝一声:“李汲,你敢向国家亲王挥刀么?死罪!”双手握刀,恶狠狠的便是一招“力劈华山”,当头斩下。
李汲横刀一挡,只听“当”的一声,其刀断折。
一来这李系么,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肩宽腰粗,膂力颇大;二则手执宝刀,精钢打造,其锋锐、坚固程度都远非普通军中横刀可比;加上李汲已然激战多时,力斩十数人,横刀上本来就已经有了裂口。
道理是这个道理,然方厮杀对搏之时,突然间兵器折断,也大大出乎李汲的意料之外,不由得左腿一屈,半跪在地上,一方面卸去敌势,一方面躲避激飞的断刀。
衙署内外,都起惊呼之声。
李系能够一招便占上风,同样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院内李豫暗道我命休矣,院外李僩则叹储位无份……老二啥时候练成这一身本事啊,竟连堂堂御蕃之李二郎都能战败?真正“扮猪吃老虎”,从前都小觑他了……
李系则是大喜,他倒不认为李汲真的名不副实,其实太弱,而是深觉——孤家果然厉害,天下无敌,合当称尊!于是宝刀稍稍一收,便又疾斩而下,势要将李汲一劈两段。
李汲和身一滚,堪堪避开;李系一刀劈在地上,随即迈前一步,又发出了第三斩。
李汲貌似躲得挺狼狈,其实是诱敌之计。他觉得形势对己方极为不利,唯一的破局之策,便是擒下对方首脑;可是兖王李僩一直缩在后面,一丁点儿机会都不给自己留,天幸这越王李系是个傻的,竟敢冲上前来。
然而李系终究铠甲在身,宝刀在手,倘若自己不能一招制敌,被他稍撤一步,后面还有那么多神策兵呢,大可援手遮护,将其抢回。而一旦良机错失,怕这厮再怎么失心疯,也不敢第二回往上冲了吧。
加上李系这柄宝刀确实厉害,李汲的兵器又被砍折,偏偏还折得挺低,手中刀格之上,残刃不足两寸——还不及一柄匕首!则他身上又没甲,手里又没盾,哪敢冒险拿肉去扛啊?
深憾我心爱的铁锏未曾携来,若有锏在手,就李系那两下子,我必可一招制敌,哪怕他后面追随着千军万马都来不及援护。正所谓“青莲四棱锏在手,杀尽天下断章狗”……啊不对,是“杀尽天下装逼狗”!宝刀了不起啊?在我锏下,一样是沾着便碎的脆货;国家藩王了不起啊?老子正好杀几个来扬扬名!
于是假意不敌,一边翻滚躲闪,一边游目四顾,寻找那另外半截断刀——究竟飞哪儿去了呢?
眼角一瞥,忽见手旁地上有黑乎乎的一根铁枝——这是啥玩意儿?
旋见李系迈前一步,又是一刀斫下,此刻机会大好,李汲也不管地上那究竟是啥玩意儿了,顺手抄起,从侧面用力一敲宝刀,“当”的一声,稍稍击开。随即猱身而上,左手一扳李系的肩膀,右膝顺势而起,正中李系小腹。
——我靠好痛!
李系终究是穿着重甲的,否则李汲这一膝撞当场就能结束战斗。但即便如此,李汲仅仅觉得膝痛,李系却仿佛遭了攻城重锤猛击一般,疼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嘴巴一张,几欲呕吐,一松手,宝刀跌落尘埃。他的动作也因此而缓,暂处“硬直”状态,李汲趁机朝上一蹿,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都压了上去,“嘭”的一声,将李系按倒在地。随即手中铁枝朝对方脸侧一比划,大喝道:“谁敢上来,我便杀了越王!”
直到这时候才瞧明白,敢情我仓促间从地上抄起来的,是一支“键”。
一般官廨大门,都是双开的,内侧以木制或铁制的门闩封闭;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飞龙厩”的大门竟然跟当初洛阳掖庭中司饎一般,不但窄小,抑且是单扇的,不能用闩,而只能用键。所谓键,“横曰关,竖曰键”,多数竖插在门扇外侧上方,仿佛后世的“插销”一般,全是金属制地。
此前神策军撞开飞龙厩署的大门,并没把整扇门都撞倒、撞飞,而只是撞脱了插销,那支键跌落尘埃,恰好被李汲拾起。此键颇大,状如曲尺,径粗二指有余,长的一截超过两尺,短的一截大概五寸,总之比李汲原本手里断刀要沉重、好使就是了。
并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键”长的一截恰如一柄迷你的“锏”,李汲正好用来施展锏招。
电光火石之间,李系已被按翻在地,当即杀猪一般嘶叫起来。衙署内外,敌对阵营的双方又皆大惊,可是吃惊归吃惊,潜意识里却都觉得,此亦理所当然之事也。、
李二郎一招拿下越王,不奇怪啊——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
旋听李汲威胁要杀了李系,于是衙内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一声是李系自己喊的——“不要杀孤!”另一声则起自于李豫——“勿害越王!”
也就隔了这么半秒钟吧,署外又有第三声呼喝:“不必顾虑越王,且冲上去杀了李汲!”
这次的喊话之人,自然是兖王李僩了。李僩对李系真是恨不打一处来啊,心说按照皇后的既定谋划,此番政变,你为主,我为辅,你去袭杀老大和李辅国,我来封闭宫禁诸门;结果李豫没去右银台门,而是来了飞龙厩,正好被我撞见,此乃天意,合该我立功啊,储位有份,你又为何要急着跑来抢夺?
是,李豫的性命对于你我来说,都很重要,但在此次行动之中,更重要的是拿下或者斩杀李辅国。李辅国若死,李豫如断一臂,就老大那软弱的性格,必无能为也;而李辅国若在,即便李豫挂了,老阉还能设法拥立李倓、李仅、李佺等诸皇子,甚至于皇孙李适。则方才我问你李辅国如何了,你是怎么回答的?并非“已除老阉”,或者“已擒下矣”,而是——“老阉有何可畏,还是先杀李豫!”
这说明李辅国还活着,且未受擒哪,那你不在右银台门指挥战斗,着急跑这儿来干嘛?
且竟然还敢孤身一人,直冲李汲,玩儿单挑的把戏……我竟然还怀疑你隐藏了实力呢,原来还是意料之中的成色。
老二啊,我知道你向来愚蠢,却不知原来蠢病已入膏肓,彻底无药可医了!这路傻逼,我耻与之为兄弟,还不如被李汲一刀……不,一键给打死算啦!
那李辅国奸狡狠毒,岂是好应对的?在没有皇子坐镇的前提下,右银台门附近的战斗难保必胜啊。那我不能再跟这儿优哉游哉的了,得赶紧突破李汲,去杀了李豫,否则怕是要功败垂成——都别管我那蠢哥哥了,大家伙儿给我一起上,先除了李汲吧!
只是他虽然这么喊叫、发令,麾下军士却一时踯躅,俱不敢奉命。终究神策军不是李僩一手调教出来的私兵,只是临时效命罢了,李僩可以驱策他们去冲李豫——嘴里喊杀,真到了面前,多半还得李僩自己动手,士卒们是不敢的——却不能使他们彻底漠视一位亲王的性命。
李系伏在地上,奋力偏过面孔,透出一口浊气来,大叫道:“老六太无仁也!今杀我,汝能独活乎?”
不知道为什么,李汲听了这话想笑——你开口闭口要杀自家大哥,完了还有脸指摘兄弟不仁?
就在这个时候,李豫走过来了。
他原本被程元振等人团团围在中间,但旋即众人俱都注目李汲与李系相搏,又因李系被擒而大吃一惊,导致暂时忽略了李豫,李豫这才得以分开众人,来到李汲身边。随即他一弯腰,从地上拾起李系脱手掉落的那柄宝刀,倒持着递给李汲,嘴里说:“长卫,但迫退反贼可也,切不要害孤兄弟。”
李汲一皱眉头,瞥一眼李豫,心说从今往后,对这位皇太子,我倒要刮目相看了。
想当初在长安城外,李豫跪拜回纥叶护太子,李汲就觉得这家伙怂得颇有乃父神韵,由此而起轻视之心。实话说,倘若李适并是李豫之子,李汲没必要为那小家伙铺路,他压根儿就不会花心思、冒风险来保李豫。
然而如今生死一线之间,没想到李豫倒有如此胆量,还真是难得啊。
于是抛去门键,接过宝刀来,横于李系之项,瞠目叱喝神策兵:“速速退后!”然后压低声音告诫李豫:“殿下且退,须防冷箭。”
李豫不但不退,反而将胸脯一挺,高声招呼李僩:“六弟,望你悬崖勒马,就此退去吧,则今日之事,孤绝不加罪。”伸手朝上一指:“皇天在上,鉴孤誓言!”
李僩苦笑道:“大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说着话就把弓给端起来了。
神策军兵,没人敢朝李豫施放冷箭;至于李系领来那两百宦官,即便有弓,也未必懂得如何施放,便会施放,也未必能射中目标;如今敢朝李豫射箭的,就只剩下了一个兖王李僩。
李僩心说弓术我也是练过的,相距不过二十步远,理论上不可能射失;而且我当先射杀了李豫,再一箭射杀李系——不过那家伙趴在地上,准头就不大好瞄了。至于射李汲,他连想都不敢想。
李汲自然也察觉了李僩的意图,一方面催促李豫退后,一方面紧盯着对方的动作,随时准备挥刀磕开来箭——只不过距离太近了,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嘣”的一声,弦驰箭发,旋即是一声惨叫……
第二十八章、北衙上军
李豫离开东宫之前,先派人去百孙邸通知自己的长子李适。
他身为皇太子,长久被圈禁在宫中,很难与外界接触,政治嗅觉自然会迟钝一些。李适则不同——尤其李豫被任命为监国,得以召见宰相,也使东宫与奉节郡王府之间可以及时通声传气——则张皇后白昼命人引诱李豫杀李辅国,李豫不从,晚间便有诏来,命其进宫,李适本能地就察觉出了不对来。
于是领着几名心腹,匆匆潜出百孙邸,到平康坊来寻李汲。
李汲虽然搬了家,接收了二十多名新仆役,那老门子依旧留任,直接开门便将李适放入。李适问李汲何在?老头儿说不清楚,还是李汲临行前要求留下保护家门的元景安过来,将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适不由得顿足:“这般时候,他如何能出城而去?!”
这似乎更预示了今晚将是不平静的一夜,李适无计可施,便冒险来到明凤门前,叩门请入。守门的神策兵回复道:“上官有命,宫门闭锁,谁都不可放入。”
一句话透露出了不祥的信息。因为按道理来说,他们就应该回复李适:“即便是郡王,无诏亦不可进宫也。”因为这是国法啊,是律条啊,无须特意强调“上官有命”吧。李适急得团团乱转——“这可如何是好?”
左右建议:“李公在右银台门,或者尚未下值,殿下不如绕去,面会李公,商议对策?”
李适摇摇头:“皇后白昼时已讽太子杀李辅国,今又使神策锁闭宫门,则多半会发兵往右银台门去……孤手中无兵,此去岂非自投罗网?”
他都想赶紧逃出长安城,往陇右去投三叔李倓了,却又实在不甘心——多年谋划,一夜而败,并且还败得莫名其妙啊,这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能正经见到……
原地转了两个圈,猛然间省起——“去延喜门。”
延喜门是西内的东大门,与安福门一东一西,夹着横街,横街以南是皇城,以北则是宫城。到了延喜门前,李适亮明身份,问守卫道:“今日何将当值?”
守卫回答说:“是李指挥使。”
李适闻言,不禁额手称庆:“此天助孤也!”
李汲自从凤翔归来之后,就在继续拉拢神策军将的同时,也开始插手威远军中,交了不少好朋友,还将可靠之人的名单,传了一份给李适。其中与李汲最为莫逆,并极力向李适举荐的,便是左领军卫郎将,实任威远军左厢指挥使的李晟李良器。
李适召唤李晟来见,将前后因果备悉托出,请求李晟护着自己前往右银台门。李晟尚在犹疑,李适急得跺脚道:“孤,长卫之友也,卿亦长卫之友,难道不信孤么?”李晟苦笑道:“兹事体大,殿下……”
李适一摆手,打断对方的话,央求道:“良器,今东内形势,晦暗不明,孤若请卿领兵相助入宫定乱,是为难卿也……”李晟心说有没有乱,究竟谁在乱,我都还搞不明白哪——“然请卿将一支兵,护孤前往右银台门,不算难事吧?若到了右银台门,知实是孤要造乱,卿立可将孤擒下,亦是大功!”
而今禁军涣散,远非极盛时可比,将领们往往驱策士卒为自家做私事;则以李晟的权柄,领一队人马出来充当保镖,哪怕只为了挣外快呢,也不算什么大罪过,甚至于只要不被人咬住,可以轻易地蒙混过关。
李晟这才稍稍心动,略一思忖,便叉手道:“但愿殿下不负长卫,则晟也不负殿下。”点起一百多人,护着李适前往右银台门。
右银台门附近正在厮杀,数百神策军将李辅国团团围住。好在老阉知道自己仇家太多,无论内廷、外朝,不少人欲啖己肉、寝己皮,因而长年将五十名英武兵充作贴身护卫,并有门下数十小宦,也皆孔武有力。
关键是李系跑了,往飞龙厩杀李豫去了,则留下那些神策军无人主使,将兵皆疑,加上畏惧李辅国的权势,谁都不肯出死力,这才激战多时,未分胜负。
李适等人恰在此时来到,李辅国大喜,便命李晟:“速召威远全军来此,灭此反贼!”他是兵部尚书,又执掌内侍省,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能够直接对李晟下指令的。
李晟派人回去调集全体威远军,李适则急切地问道:“太子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