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辅国道:“有传言,在飞龙厩。”
李适急了,也不再管李辅国,请李晟拨给他半数兵马,即自大明宫西墙,匆匆绕到飞龙厩来。远远的果见数百神策杀入厩中,其中一员金甲大将,跨马执弓,灯火映照下最为显眼。李适当即抽出弓箭来,也不发话,驰至四十步外,便是狠狠一箭射去。
“嘣”的一声,弦驰箭发,将兖王李僩射落马下。
李系被擒,李僩重伤落马,数百神策军失去了统领,当场就乱了。李豫趁机高呼:“汝等乃受奸人蛊惑,既未伤孤,则及时反正,可免前愆……”李汲嫌他言辞太文了,扯着嗓子大叫道:“愿奉太子去杀反贼的,前事不论,且都有重赏!”
他嗓门本大,这一声吼震慑全场,几名神策军将见大势已去,纷纷攘臂高呼:“奉太子,杀反贼!”随即枪刀并起,逐杀那些追随李系而来的宦官。
程元振领着人过来,将李系、李僩——神策兵终究不敢冒犯亲王,只是让开了道路,亮出重伤的李僩来——剥了铠甲,绳捆索系。旋即李豫下令,将厩中御马全都牵来,赏赐诸将。
就此,李适也得以进入飞龙厩,与李豫相见,父子二人牵手而哭。李汲不耐烦地提醒道:“乱事未平,殿下不宜在此处多耽搁。”旋问李适:“宫内如何?”
李适三言两语,将前情说了,李汲便道:“当急入玄武门,拿下皇后!”
李豫急忙摆手:“切不可冲犯皇后。”
程元振将李系的金甲奉上,李豫却不肯接,说:“我有长卫,强过铠甲。”旋命:“长卫,赐于卿了。”
李汲却道:“时机紧迫,不及着甲,殿下且随我急往宫中去来。”
于是一行人上马,在李汲、李适的引领下,簇拥着李豫,驰入重玄门,然后是玄武门。所到之处,命那些归降的神策军将呼喝、劝告,诸军纷纷来投——也包括了从前守备宫门,但被神策军矫诏换防,押于门内的不少英武兵——比及跑马楼前,已近千人。
这时候,另两支兵马也陆续赶到,前来会合。
一支兵是李辅国在李晟的协助下,杀败了当面神策军,旋即威远军陆续前来增援,李辅国先分兵围张皇后于蓬莱殿,又接管了长生殿的防卫,自己匆匆北上,来寻李豫。远远的见到李豫,老阉当即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奔近,扑拜于马前,大哭道:“天幸殿下无恙,老奴几乎不能再见殿下之面了!”
李豫好言抚慰道:“李公是国家栋梁,今又助孤平叛,功高社稷,想来圣人听闻,是必肯拜李公为相的。”
李汲在旁边儿听了,嘴角不由得一抽,可是再瞧李辅国领来的也不下千人……好吧,现在不是再起内讧的时候。
另一支援兵,则是马燧所领英武军。
刘希暹根本没把中朝、内朝那几百守宫的英武军放在眼里,且张皇后也不希望他进入宫中,于是将部分兵马交给越王李系、兖王李僩后,刘希暹便率主力来围英武军衙署。
神策军已先悄无声息地锁闭了外朝诸门,将千余英武军封堵在宫墙、光范门、建福门,以及御桥之间。刘希暹驰马而出,高声宣告道:“皇后有命,英武军弃械静坐,俱不得外出!”
其实原本吧,英武军就不允许随便外出,尤其是在黑更半夜,宫门锁闭之时,他就多余喊这么一嗓子。这晚马燧当值,闻言大惊,心里明白是皇后利用神策军发动宫变了,则其目标,必是皇太子李豫无疑。
马燧很清楚,上自窦文场、霍仙鸣,下到李汲,这英武军的班底,泰半是太子一党,而他本人则属于骑墙派,不肯明确阵营。但即便无阵营,作为士人,皇后、太子相争,也必定站在太子一边啊——太子又名“国本”,更易太子,国本动摇,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至于皇后……虽然辈分高,但在传统君臣秩序当中,反倒排在太子之后。
因此马洵美急命英武军执械警戒,然后现身出来质问刘希暹:“即便皇后,亦不能诏命禁军。能命我等者,除圣人外,唯有监国太子——今太子何在?”
刘希暹目光闪烁:“吾不知也。”旋即一挺胸脯:“皇后之命,谁敢违抗?洵美还是听命的为好。”
马燧深深一揖,说:“刘君,此是乱命,请恕马某不能遵从。”不等刘希暹反应过来,便即撤步后退,并命英武军——“神策谋反,杀!”
刘希暹大吃一惊,他是真没料到马燧敢跟自己对战啊。
如今的北衙虽然仍分六军,其实只有所谓的“上三军”——英武、神策、威远——具备一定武装力,其余三军只不过仪仗队罢了。“上三军”中,威远军守卫皇城、百官衙署,无缘染指禁中——当然他们也守着太极宫,但谁都清楚,太极宫不过是上皇和太子的囚牢而已——万年老三,心态平和,只有英武、神策两军一直在别苗头。
就表面上来看,英武军守备内朝、中朝,距离天子更近一些,理当为首,问题神策军的数量是英武军的一倍,且入都时间不长,战力松懈得有限,则上下兵将,自难免稍稍轻视英武。尤其若论资格么,其实神策军入卫还在英武军之先——李亨在定安行在之时——则凭啥尔等想要压我们一头啊?
两军都由宦官执掌,但真正的领军人,则分别是李汲和刘希暹,二人曾经因事争闹,甚至于直接在明凤门内厮打起来,从此之后,再不肯交一语,每遇必怒目对视。主官的心结,自然也会影响到属下,好在李汲时常宴请神策军将,日常避免互生龃龉——他李长卫本人收拾神策,则是另外一回事。
与此同时,马燧也受窦文场、霍仙鸣的授意,每月拨下活动经费,特意去贿赂陈仙甫和刘希暹,由此跟刘希暹表面上交情不浅。甚至于私下相谈,马洵美还会顺着对方的话头,编排李汲几句,遂被刘希暹引为知交。
因此在刘希暹想来,对面若是李汲,哪怕我真有皇命在手,说不定他也要跟我奓毛。今闻皇后遣人来说,已将李汲诱出城外,英武军中值班的是马燧,那可是好朋友啊,不至于跟我翻脸吧?而且说不定我多劝几句,他还肯听我之命,从而加强己方的力量。
压根儿就没想到仅仅三言两语,自己还来不及下说词呢,马燧直接就挥兵杀过来了!
此举不但刘希暹猝不及防,就连其麾下神策军也全都蒙了。
因为马燧一开口就是:“神策谋反!”给自家扣上一顶大帽子,而都虞候带咱们过来的时候,可没说英武军谋反啊。皇后之命,是要英武军弃械静坐,不得外出,则对方的举措,顶多是“抗命”之罪,虽然也是重罪啦,但比起“谋反”来,差得十万八千里啊!
则彼“抗命”对我“谋反”……神策军心当场就乱了。
由此以众击寡,神策军竟然被压在了下风。好在刘希暹勇冠三军,身先士卒,挺矛冲锋,才堪堪止住败退之势。刘希暹恨透了马燧,一心要于敌阵中寻找到马燧的踪迹,将其一矛刺死——只要杀了马燧,便可转败为胜。
可惜马洵美对自身的能力很明戏,定位很准确——我虽然也曾习练弓马,终究是个文官,这不是所有文官都跟李汲似的能打啊——因而退避于后,躲藏在阴影中指挥战事,则除非刘希暹杀透当面的英武军阵列,否则根本就摸不着马燧。
刘希暹冲了一阵,不能建功,只得暂且退回。几名军将簇拥上来,问他:“都虞候,今如何处?”刘希暹瞠目道:“还如何处,但奋力杀敌可也!若不能挫败英武军,而要等皇后、越王杀了太子和李辅国,再宣旨命彼弃械,我等还有何功可言?”
几名军将面露愕然之色:“皇后要杀太子?不是只说李辅国谋反么?!”
刘希暹嘴快说漏了话,心下也自懊恼,却又来不及解释,只能呵斥道:“天家之事,汝等休管,且杀过去……”
话音未落,五六柄长刀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劈砍过来……
关于李辅国宫廷政变的一些看法
唐代宗李豫继位前的那场宫廷政变,向来没有一个专有名词,大概是因为肃宗李亨废了年号制度,所以不方便拟词吧,考虑到这场政变的主导是李辅国,就暂且以他为名。
对于政变的缘由和经过,新旧《唐书》记载不一。《旧唐书》代宗本纪云:“肃宗大渐,所幸张皇后无子,后惧上功高难制,阴引越王系于宫中,将图废立。乙丑,皇后矫诏召太子,中官李辅国、程元振素知之,乃勒兵于凌霄门,俟太子至,即卫从太子入飞龙厩以俟其变。是夕,勒兵于三殿,收捕越王系及内官朱辉光、马英俊等禁锢之,幽皇后于别殿。”
张后传则云:“肃宗大渐,后与内官朱辉光、马英俊、啖廷瑶、陈仙甫等谋立越王系,矫诏召太子入侍疾。中官程元振、李辅国知其谋,及太子入,二人以难告,请太子在飞龙厩。元振率禁军收越王,捕朱辉光等。俄而肃宗崩,太子监国,遂移后于别殿,幽崩。”
《新唐书》代宗本纪云:“肃宗张皇后恶李辅国,欲图之,召问太子,太子不许,乃与越王系谋之。肃宗疾革。四月丁卯,皇后与系将召太子入宫,飞龙副使程元振得其谋,以告辅国。辅国止太子无入,率兵入,杀系及衮王僩,幽皇后于别殿。”
张后传则云:“帝大渐,后与内官朱辉光等谋立越王系。”
两相比较,《旧唐书》认为张皇后是要谋害李豫,乃为李辅国、程元振等察知,调兵助李豫铲除张后一党,而《新唐书》则认为张皇后原本的目标是李辅国,因李豫不肯杀辅国,始与李系合谋,召李豫入宫……
司马光作《资治通鉴》,基本上是认可《旧唐书》之言的,但笔者却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因为张皇后若能先除去李辅国,则久居东宫、不与外臣相往来的李豫对她而言,就不算什么问题了,很容易控制;但若仅仅谋害了李豫,李亨还有一大群儿子跟边上虎视眈眈呢,李辅国完全可以挑一个拥戴,而不必跟着张皇后的指挥棒走,去扶持李系或者张后亲儿子李侗啊。
这主要在于,张皇后手中几无武力。无论新书、旧书,都认定禁军掌控在李辅国手中,而其党羽程元振,旧书记为“内射生使”,新书记为“内射生使、飞龙厩副使”,应该是英武军(殿前射生)的一二把手。而张后呢?只有《通鉴》提了一句:“系乃命内谒者监段恒俊选宦官有勇力者二百余人,授甲于长生殿后。”
则以二百阉宦对敌数千北衙禁军,这不是作死呢嘛,简直如同高贵乡公曹髦“率殿中宿卫苍头官僮鼓噪而出”一般,且无论张后还是李系,脑袋上可还都没有皇帝的冠冕哪。
因此笔者认为,张皇后的主要铲除目标是李辅国,先命李豫除之,但李豫也不傻,坚决不肯,于是张后才与李系合谋,打算召李豫入宫来,迫其从命。李辅国在察知此事后,便勒兵阻止李豫入宫,并将其劫持到程元振任职的飞龙厩,遂以太子、监国之命,发动政变,铲除了张后一党。
因为从东宫前往东内大明宫,最近便的道路是走外朝的建福、明凤、望仙三门;而即使不方便通过外朝、中朝把,也能走大明宫西侧的右银台门或者九仙门;而李豫却偏偏兜大圈子,跑去太明宫北侧的凌霄门,这就很不合乎情理了。只能判断为:在抵达凌霄门之前,李豫就已经被李辅国、程元振所劫持了,而不仅仅是被他们从凌霄门“保”着去了飞龙厩。
总而言之,宫廷政变,不一定要动兵,或者动用众兵,而首先滥用武力的,不是张皇后,而是李辅国。
只是这么一来,那就很没意思了,基本上毫无悬念,张皇后就是等死的,李豫傍着李辅国是躺赢的,主角李汲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可有可无。因而笔者对于当时的宫内形势,做了一定的调整。
反正因为李汲小蝴蝶翅膀的煽动,即便大局不变,细部终会有所扭曲,好比说南霁云、雷万春未死,药罗葛顿莫贺达干提前二十一年得为回纥可汗,吐蕃尚不能全得陇右,等等。影响既有可能是好的,却也有可能是坏的,则因为刘希暹与李汲生隙,而使神策军倒向张皇后,这种状况,也不能说就绝对不可能发生。
第二十九章、乱法犯禁
李汲早早地便在刘希暹身边暗布了棋子。
此番刘希暹受张皇后诱使,协助发动宫变,杀李豫和李辅国,扶越王李系为太子,受诺事成之后,升为神策大将军,实掌北衙,或者外放为一镇节度使。他知道难免要和英武军起冲突——虽然没想到马燧的决断那么快——不敢带出那些常吃李汲宴请的部将,而让他们全都留守衙署。
但还有几个曾经跟李汲交好,却在李汲与刘希暹撕破脸皮后,便及时“悔悟”,再不赴宴的将领,刘希暹就没那么警惕了——实话说也警惕不过来,真要是把所有曾染“污点”的将领全都留下,他本人也接近光杆司令了,很难掌控得住数千兵马。
这些将领原本还在犹疑,虽说李汲事先给透露了一些风声,说宫中恐有变乱,刘希暹妄图谋反,终究形势不明啊,而且李汲也不在……原本围将上去,是想劝说刘希暹赶紧结束与英武军相争,尽量尝试靠谈判来解决问题——
这仗打得莫名其妙,输了暂且不论,若是打赢,必然与英武军以极大杀伤,则咱们将来如何跟二郎交代啊?
谁成想刘希暹急切、恼恨之下,一时嘴快,竟然说出了“等皇后、越王杀了太子和李辅国”的话,这几名将领不由得对视一眼,随即同时举刀,恶狠狠地劈向了刘希暹……
刘希暹既死,此战不足一刻,便即落下帷幕。马燧命反正诸将勒束部众,而将刘希暹的党羽十余人尽数擒下,捆绑起来,并刘希暹的尸身,囚于英武军衙署,随即发兵控扼外朝和中朝。
马洵美打的如意算盘:我只要掌控住了英武军,再拿下神策军主力,占据含元、宣政二殿,就可以从为人驱使的棋子,摇身一变,成为棋手之一。不管宫里打生打死,最终谁胜谁负,都不可能忽视这支庞大的力量,而必须加以安抚——换言之,哪怕皇后赢了,我也可以当功臣嘛,皇后被迫只能将预定给刘希暹的赏赐,转授于我。
那若是皇后妇人心胸,罔顾大局,一定要与他放对呢?
马遂才刚掌控住局面,便请人出宫去请李适和宰相们——没请李汲——则若宰相在手,就多了一份可与宫内谈判的筹码;而若李适在手,大不了奉那位皇长孙为旗号,起兵为太子报仇啊!
只是李适和宰相们尚未请来——前者也根本就请不来——马燧派人入宫探查,大概明了了局势发展之后,便应李辅国之召,亲率五百英武军入宫,同迎李豫于跑马楼前。
这时候已过午夜,长庚初现于东方,宫中局势基本底定,众人围绕着李豫,请其示下。李豫先问李辅国:“圣人安否?”
李辅国躬身答道:“老奴命人远远地拱卫长生殿,未敢惊扰圣人……恐是还在安睡呢。”
李豫点点头,又问:“皇后如何?”
“在蓬莱殿,老奴发兵围……保护之,无恙。”
李豫轻轻叹了一口气:“何至如此啊……”顿了一顿,顾左右道:“是否应当先去禀报圣人?”
李适建议:“可命李汲去向圣人禀报。”
李汲瞟了他一眼,问道:“可要着甲?”
他明白李适的意思,是想让自己做当代尉迟恭。
想当年“玄武门之变”,尉迟恭率七十骑来援秦王(太宗李世民),亲手射杀了齐王李元吉,旋即奉命入宫告变。当时高祖李渊在海池泛舟,压根儿不知道儿子们在外自相残杀,忽见尉迟恭披甲执矛,大步而来。李渊大惊,问:“今日是谁作乱?卿来此何为?”尉迟恭禀报道:“秦王因为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杀,唯恐惊动陛下,特遣臣来宿卫。”
李世民可够狠的,他自己不先去向老爹禀报,说我杀了大哥、三弟,而派部将尉迟恭前往,抑且还甲胄齐整,手执兵器。想必当时的李渊,心中肯定一万匹草泥马呼啸奔过,心说老二你啥意思?向我示威吗?我若是不肯追认你这场政变的合理性、合法性,眼前这黑大个儿会不会当场奋起一矛,把我给捅了啊?!
因此如今李豫有些胆怯,不敢直接去面对老爹,才刚一犹豫,李适就提出来:“可命李汲去向圣人禀报。”思路跟当日的李世民别无二致。李汲当即会意,心说尉迟恭是披甲前往的,这才迫使李渊连磕巴都不敢打,捏着鼻子认可了李世民所为,那么我是不是也最好穿上甲胄再去见李亨呢?
虽然知道李适这是把自己当枪使,李汲却并无退缩之意。因为他也挺想看看,那混蛋皇帝见到自己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跟在文书记载中李渊似的,“其意乃安”呢,还是脑子一抽,竟敢勃然大怒啊?
谁想到问话才出口,李豫当时就火了,瞠目叱喝道:“李汲住口!”随即觉得这样不大好,又转向李适:“适儿住口!”
恰在此时,左右禀报:“皇后遣人来见太子。”
李豫闻言一愣:“是何人?”
“是申山人。”
李辅国派人包围了蓬莱殿,并且搜捕“五贼”,则没有他的命令,任何宦官、宫女,都不可能被放出殿外,唯有这位“申山人”,地位特殊,兵不敢阻。
“申山人”名泰芝,乃是湖、衡之间著名的修炼家,据说擅道术,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遂被李亨闻名召入宫中,深受帝、后的宠信。潭州刺史庞承鼎曾当申泰芝在外游历的时候,以妖言惑众之罪逮捕审讯,结果反倒被李亨召还申泰芝,下庞承鼎于狱。大理司直严郢为庞承鼎辩诬,为李亨所斥退,终杀庞承鼎,而流严郢于建州。
因此就连李豫,也不敢轻视申泰芝,便即招手请他过来。申泰芝羽冠鹤氅,翩然而至,到了李豫面前深深一揖,说:“太子殿下,皇后有语,命我转告殿下……”
李豫本能地把身子朝前一倾:“皇后复有何语?”
申泰芝大袖一摆,猛然间从袖中探出一柄匕首来,寒光一闪,直刺李豫!
这一下促起不意,李豫根本来不及防范,就连闭目待死的余暇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匕首临近其胸……
电光火石之间,侧旁突然飞出来一脚,正中申泰芝肋侧,“嘭”的一声,将那妖道踹出一丈多远,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就此晕厥过去。
出脚的自然是李汲。旁人都敬这位“申山人”,唯有李汲,向来瞧不惯搞封建迷信的和尚、道士——正经宗教家,往往倒不会自称有什么法术、神通了;尤其我哥也是道士啊,也是山人啊,你瞧他何尝会玩儿什么妖法?
因此旁人都不提防申泰芝,李汲可一直斜眼盯着他哪,不等申泰芝探出匕首来,李汲便见其人目光闪烁,于是本能地便迈上一步,抬起腿来,就此踹飞了申泰芝,再次救下李豫的性命。
李豫吓得魂不附体,半晌缓不过来,李辅国却连连搓手:“此必皇后所遣也……这皇后,真的留不得了!”
李豫疾速喘息几声,稍稍镇定了情绪,先朝李汲微微颔首,权当是致谢了,随即转向李辅国:“李公不可,孤不能背负弑母之名……”随即一声长叹:“只能由孤去向圣人进谏,请求废后了……”
没办法,只能我亲自去见老爹啦。
于是在众人拱护之下,直往长生殿而来。到了殿门前,李豫一摆手,诸人止步,他独自一个犹犹豫豫地迈步而入。李汲心说可惜啊,不能亲眼得见李亨听闻宫变时的有趣表情。
过不多时,突然间殿内传出来李豫的哭声,随即一声大叫:“圣人,驾崩了!”
李汲吓了一跳,心说不会吧,难道是被你所弑?!估摸着李豫没这胆子……应该是被你给吓死的吧……
死的好,死的妙,死的呱呱叫,别别跳!也省得再重新打扫太极宫,把李亨当上皇圈进去了。
且说殿外诸人听闻噩耗,俱都屈膝跪拜,伏地大哭,李汲也不好鹤立鸡群,只能照做。当然啦,他仅仅空嚎几声而已,随即微微侧头,一瞥李适,小家伙倒貌似是真哭啊……也对,李亨虽然不堪,私下说起来混蛋皇帝的种种昏招,李适也常捶胸顿足;但李亨一惯待这个长孙不错啊,真论起亲情来,李适跟老爹的感情,绝对没有跟祖父来得深。
哭了一阵,李辅国先收悲声,起来朝李适深深一揖,然后迈步入殿,过不多时,便把李豫给搀扶出来了,口中劝说道:“圣人遐升,国家无主,还须殿下总筹诸事,不可过于悲恸啊……以老奴之意,宫中事,暂为殿下主之,殿下当出外见宰相,以安人心、定国事。”
李汲闻言,赶紧表态:“臣愿领英武军,卫护殿下出见宰相。”
李辅国说“宫中事,暂为殿下主之”,言外之意,他要将禁军全都掌控起来——老阉妄图总领北衙已经很久了——李汲闻弦歌而识雅意,当即提醒李豫:起码英武军还是交给我来带保险,不能全都落老阉手上。
只是也不知道以李豫的智商,能不能够领会了;李适是肯定能听懂的,只怕悲伤失神之际,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李豫抽抽噎噎地道:“一切都仰赖李公了……”顿了一顿,又说:“神策不可信,可调往皇城,外朝由威远军接防。”
“喏。”
李豫一指李汲:“长卫,英武军还是由你统领;神策由马燧暂掌,威远则予李晟。”
三将齐声领命,李辅国愣了一会儿,想要苦笑,却又不敢——苦笑也是笑啊,这皇帝才死,怎么能笑——只得扁扁嘴,垂下头去。
旋奉李豫出紫宸门,与宰相们相见,行监国之礼,李辅国与李适一人一句,向朝臣备述了前情。当日下诏,大赦天下,并恢复年号制度,且仍以建寅月为岁首,即从本月始,定为“宝应”元年。
也跟李亨似的,先把老爹是何人?”
“是申山人。”
李辅国派人包围了蓬莱殿,并且搜捕“五贼”,则没有他的命令,任何宦官、宫女,都不可能被放出殿外,唯有这位“申山人”,地位特殊,兵不敢阻。
“申山人”名泰芝,乃是湖、衡之间著名的修炼家,据说擅道术,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遂被李亨闻名召入宫中,深受帝、后的宠信。潭州刺史庞承鼎曾当申泰芝在外游历的时候,以妖言惑众之罪逮捕审讯,结果反倒被李亨召还申泰芝,下庞承鼎于狱。大理司直严郢为庞承鼎辩诬,为李亨所斥退,终杀庞承鼎,而流严郢于建州。
因此就连李豫,也不敢轻视申泰芝,便即招手请他过来。申泰芝羽冠鹤氅,翩然而至,到了李豫面前深深一揖,说:“太子殿下,皇后有语,命我转告殿下……”
李豫本能地把身子朝前一倾:“皇后复有何语?”
申泰芝大袖一摆,猛然间从袖中探出一柄匕首来,寒光一闪,直刺李豫!
这一下促起不意,李豫根本来不及防范,就连闭目待死的余暇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匕首临近其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