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22章

作者:赤军

  李适一翻白眼:“不是贵家,是天家——长卫也是熟读史书的,难道对此还有什么疑问么?肃宗皇帝在东宫时如何?今上在东宫时又如何?孤尚不能入主东宫,又岂敢不防微杜渐?”顿了一顿,复道:“且所欲避者,不是圣人,而是……”

  猛然间面色一沉,双眉一挑,恶狠狠地说道:“那老阉,愈发的嚣张跋扈,无人臣之仪了!”

  原来这两天吧,李豫确实是病了,病得不算严重,但有些头晕眼花嗓子疼,不打算见朝臣,也不乐意多开口说话。

  实话说,李豫也是该病了。他的体格原本就不怎么强健,结果连续赶上祖父驾崩、父亲薨逝,再加禁中之乱,差点儿连小命都被亲兄弟给取了,这要搁一般人身上,即便不大病一场,也得激出抑郁症来。因为政局不稳,李豫柩前登基,这才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而等到一切都貌似上了正轨,他终于再也扛不住了,心说我还是赶紧歇几天吧,否则怕是这个国家,要再来一回国丧啊。

  于是召李辅国前来,通知对方,说朕身体不豫,要停几日早朝。

  李辅国当即表态:“大家但居禁中,外事听老奴处分。”

  李豫当时没啥表示,只是点一点头,命其退下。但随后李适前来探问,李豫哑着嗓子,特意把李辅国那句话学说给儿子听,李适当场就怒了。

  其实吧,要说李辅国嚣张跋扈,那是面对朝臣嚣张跋扈,老阉对于自身的定位始终摆得很准:我就是天家一条狗,我的贫富荣辱全系于圣人之身,起码到目前为止,我在圣人面前,还必须得夹起尾巴来。因而他当时脱口而出那句话,其实并没什么恶意。

  相当于领导身体不舒服,叫过机要秘书来,说这两天我谁都不见,什么公文都不批,有啥事儿你帮忙应付一下吧。秘书当即回复:“领导您初来乍到,部门里很多人都不熟,做起事来确实太费精力。那既然不舒服,您就先跟办公室里歇着,外面的事儿,我都帮您给办了啊。”

  问题是倘若用词不当,有可能造成歧义,听在他人耳中,未必能够明了你的真实想法。倘若李辅国说:“大家但居禁中,外事暂由老奴处分。”李豫肯定无感,可惜李辅国才刚怂恿百官上书,迫使皇帝任命他做宰相,这人一飘,说话也就不怎么知道轻重了。

  尤其“老奴”之称,落在李亨耳中,颇有撒娇之意,仿佛是在说:我跟您的时间可长啊,岁数也不小了,有个到不到的,您得多体谅我。但同样一个词儿,落在李豫耳中,却似倚老卖老,仿佛在说:我资格可老啊,我跟着先帝的时候,大家您还在吃奶呢,那您遇事不得多听听我的意见?

  由此李豫心里很不舒服,转过头来,又把这不舒服转嫁给了儿子。李适辞出之后,越想越是恼火,于是找个借口将李汲召来,一方面倾吐心中愤懑,一方面筹措应对之策。

  “孤必除此老阉——长卫可有良谋么?”

  李汲点点头,低声说道:“一是要圣人立定脚跟,二是要寻一有力臂助——则臂助为谁,我前日也对殿下说起过。”

  原来李豫才一登基,因李适之谏,不但召回了李泌,还召回了刘晏,使复为户部侍郎兼京兆尹,充度支、转运、盐铁、铸钱等使。当然如此重任,必须得跟宰相们商议,出乎意料之外的,得到了元载的认可。

  元公辅自入政事堂后,很快便利用他过人的智慧——或者说诡谋——总掌政事,尤其是把侍中苗晋卿轰去做李隆基的山陵使,并将左仆射裴冕轰去做李亨的山陵使,就此彻底掌控朝局,成为政事堂中第一人,李辅国之下第二人。为此再牢牢把着财权吧,他也觉得分身乏术,再加上这些年的国家财政实在不好管,倘有失误,反害清名,故此才答应让刘晏回来分劳,自己只做户部尚书,总筹全局即可。

  李辅国一开始是不同意的,终究刘士安在时,坚持不肯屈节,所以他才会设计将之赶出京去,这才多久啊,怎么就能再召回来?元载亲往拜谒,反复劝说,李辅国才勉强应允了。

  李汲就此事看出,并且提醒李适:“元公辅未必愿居老阉之下也。”原本是只能抱着李辅国的大腿才能往上爬,如今自身已为宰相,那么这条大腿还有用吗?反倒会变成绊脚石吧。李适会意,说:“孤将寻隙密向圣人进言。”

  于是今天李适决心要铲除李辅国,李汲便重提前事——你最好去跟元载商量。

  元载身为宰相,成为朝臣们巴结和依附的目标,势力日益膨胀,已将将可与李辅国分庭抗礼,那么以皇帝的权威,再加宰相相助,便有望在短时间内除去老阉了。

  李适闻言,微微颔首,便道:“孤也在考虑此事,奈何老阉党羽遍布都中,实在难得机会与元载密议啊。”招招手,示意李汲干脆到榻上来并坐,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长卫可能密觇元载动向,于其每日行程,居何处,往何处,尽都打探得实,告知于孤么?”

  李汲一皱眉头:“殿下府中,难道没有可用之人?”我是官,又不真是侠客,并且我手底下一水的禁军将校,也没有合适的密探人选,这事儿你找我是不是找错人了?

  李适微微一笑:“长卫内帏,不是有可用之人么?”

  李汲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崔氏既已于归,为我之妇,岂有再命她去做鸡鸣狗盗之事的道理?”

  “正不必尊夫人鸡鸣狗盗,但当识得不少异人杰士,长卫岂无意乎?”

  崔光远都快死了,你看他那俩儿子是象能够继承他密探集团的样子吗?则这支力量,难道你不想以女婿的身份,自己抓到手里来?

  李汲听了对方这几句话,不由得手捻胡须,良久沉吟不语。

  崔据不过一自视过高的纨绔子弟罢了;而前几天崔构也从蜀中赶回来了,李汲跟这位大舅子碰了一面,觉得吧,也就继承了崔光远的皮相而已,于其玲珑心窍,丁点儿都不象。李汲当时还心说,怪不得崔光远要着急拉拢自己呢,因为明白俩儿子都不成器啊,恐怕是难以支撑家业的,遑论振兴?

  旁人若能得娶五姓女,依附高门,必定欢喜雀跃,李汲却基本上无感——一则本无通过婚姻关系为自己谋取政治利益的想法;二则他的宗家赵郡李氏本身就是七望之一,并不比博陵崔氏差太多。与此相反,李汲反倒担心有可能要背上博陵崔第三房这个大包袱——俩舅子若有事相求,他总不能不理吧;而就那俩的素质来看,迟早会求到自己头上来……

  ——至于崔家给了多少彩礼,你肯给我就收下,你不给我也绝不会惦记着。

  所以从前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通过这桩婚事,除了崔措本人外,再从崔家抠出些什么来。今日听李适提醒,方才意动——舅子们若用得上的,我坚决不能伸手啊;可你们不但用不上,还有可能给浪费喽的东西,我总可以琢磨一下吧。

  于是拿定主意,辞别李适出来,也不再去宫中上班了,直接以探病为名,前往崔府。

  崔构兄弟迎入,说小妹正在病榻前侍奉家父,我等这便领妹婿前往。到了榻前一瞧,崔光远还是前日的德性,病势丝毫不见好转,但也没有立刻便要咽气的迹象。

  闲话几句,说说朝中之事。崔光远虽然病卧不起,但二帝驾崩、宫中政变这等大事,多少也有所耳闻啊,且知道李汲又升了官儿了——若其不然,估计这桩婚事还会在次子的抵触下继续拖延下去。于是关照李汲:“汝两兄的前程,还须贤婿多多上心了。”

  转过头来就骂崔构:“老夫未必即死,汝又何必辞官来省?现如今官是好得的么?只怕辞之易而复之难了!”

  崔构兄弟面面相觑,只能苦笑。崔据心说你前俩月可不是这口吻啊,仿佛马上就要咽气似的,甚至于还特意招李汲过来,命我兄事之——简直就是要托孤嘛。崔构则心道:我也希望爹你福寿延年啊,但就你现在这模样,即便一时不死,又能熬多长时间?等你一咽气,我迟早还是要抛弃官职,回长安来奔丧的呀,这早走几个月,打什么不紧?

  说了一阵子话,李汲稍稍压低一些声音,对崔光远道:“今上虽然践祚,四方仍不太平,今日鲁王便召小婿前去,循以施政之道。泰山也知道,小婿于领兵御敌,尚有一日之长,其与政务,不甚通晓啊,故而特来请益。”一边说着,一边斜眼连瞥两个舅子。

  崔光远会意,便摆摆手,命崔构兄妹三人全都退下。

  等到屋中只剩下他们翁婿二人了,崔光远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李汲,李汲这才拐着弯儿问道:“泰山,我听说稚子抱千金过闹市,必受其祸——不知何故也?”

  崔光远多精明的人啊,虽在病中,智商不降,当即反问道:“贤婿所言‘稚子’,想来是说老夫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了;但所谓‘千金’,又何所指啊?”

  指我崔家偌大的产业?不能啊,博陵崔氏虽然暂时沉沦,底蕴依旧很深,所谓虎老不倒架,还有谁敢来谋夺家产么?则那俩小子虽为稚子,怀抱千金而过闹市,等于集市上大多数都是熟人,危急时必肯伸手相救,不至于真的招惹什么灾祸吧。

  李汲答道:“以大兄之才,刺史不难得也;二兄若能考中进士,亦可自清职而赐朱服……”言下之意,你这俩儿子若无特殊的际遇,估计奋斗一辈子,也就半只脚迈入高层到极限了——“虽不能绍继泰山之志,广大家门,也足可守成。然而……”

  顿了一顿,决定还是不兜圈子了,直说吧:“泰山好养江湖异士,此不但可拟千金,亦可比类为豺虎,苟非其人,必遭反噬——不可不慎啊!”

第三十四章、君子之德

  李汲跟崔光远密谈良久,方才辞出,就在院中站定了,叫崔措过来,夫妇二人并肩私语。

  对于老婆,那根本不用绕什么圈子了,他直截了当地通知道:“泰山所养江湖异士,从此便交予你,你去为我做一件事。”

  崔措微微一皱眉头:“如何由我继承?且他终究还未……”

  李汲打断她的话,解释道:“本来这般利器,必定传儿不传女啊,但那两位,可是能驾驭的么?得此器在手,必然遭人觊觎;倘若因此而轻起操弄之心,更将伤及自身。还是交到你手里,缓急时尚能援护那两位,泰山才能放心。”

  崔措点点头:“本以为我带去的嫁妆够多了,孰料郎君还是贪心不足……”

  老婆嘴里总是夹枪带棒的,李汲倒是也习惯了,当即假模假式一板面孔:“什么话?我这也是为了老头子跟他俩傻儿子好!”顿了一顿,又说:“不管你究竟是不是他的女儿,既受其名,必承其果,我是绝不会推拒的——你想来也不会吧?”

  崔措轻叹一声:“也是道理。”随即问道:“要我去做何事?”

  李汲低声叮嘱:“你不要做,吩咐旁人去做——将元公辅家中状况,每日形迹,欢喜爱好等等,俱都打听清楚了,交于我手。”

  崔措瞥他一眼,却也不多问,只是答应一声:“喏。”

  李汲也没想到,崔措,或者说崔家密谈班底的动作竟然那么快,仅仅两天之后,一份相关元载的极其详细的情报,就传递到了他的手上。他不禁怀疑,崔光远也不能白养那么多江湖异人啊,即便没有自己给崔措下指令,估计象元载重这种重臣显宦的资料,可能早就已经开始全方位地搜集了。

  李汲仔细审阅这份情报,深感元载近日的举动,大不寻常——他貌似正在大肆招扩党羽,以加强自身的势力。

  看起来,这位元相野心颇大,且绝非什么正人君子啊——不过后一点么,从他当初毫不要脸地拥抱李辅国大腿,就可以瞧得出来——莫不要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再一琢磨,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先除掉李辅国再说。况且元缜终究没能抓住兵权,他又是传统士大夫出身,跻于体制之中,若生不轨之心,还是很容易扳倒的。于是便通过老门子,秘密地将这份情报传递给了李适。

  具体李适是怎么操作的,怎么跟元载商谈的,不得而知。但仅仅一个多月以后,六月己未,李豫召见宰相之时,突然毫无征召地下令,解除李辅国行军司马及兵部尚书之职,并将行军司马转授程元振。旋即以李辅国年老之故,命其迁居宫外。

  李辅国本在宫外有私邸,养了大小老婆十好几个,但他本人一个月倒有二十来天都呆在禁中,随时侍奉在皇帝身边——一则终究还是宦官的身份,二来也担心与皇帝疏远了,自家权位不保。

  李辅国明白自身定位,不过是皇家之犬罢了,荣辱系于皇帝一人之身,但凡皇帝不喜欢你了,惩处一名宦官,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么?故而从前想尽办法,往自己身上累叠朝职,并且招揽党羽,则皇帝顾虑朝局动荡,就不那么方便下手收拾他啦。

  然而此番李豫隔过李辅国,直接向宰相们下制,以元载为首的群相不但不驳,反倒在李辅国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直接化天子制书为朝廷敕命。李辅国明白,自己是被好“舅子”元载给卖了,却也无计可施。

  ——只要有一个人,可以吸收部分老阉的党羽,居朝断事,则李辅国身上朝臣的光辉便会黯淡,乃予皇帝以可乘之机。

  李辅国这才感到害怕,于是上表逊位——我老啦,再难辅佐天子,燮理朝政,恳乞骸骨。其实这也有以退为进,再试探一下皇帝心意的意思,孰料李豫得奏,当即罢免李辅国中书令的兼职。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李豫竟然赏赐了李辅国一个显爵——进为博陆郡王。

  唐朝异姓王不少,最近受封的一位就是汾阳郡王郭子仪,但宦官而得封王,不但是蝎子拉屎独一份,抑且在过往的历史上,此前也仅有北魏的宗爱一人而已。百官为此哗然,纷纷上奏,恳请天子收回成命,李豫却一概不听。

  李辅国入朝谢恩,哽咽着跪拜李豫,说:“老奴不能再侍奉郎君,请归地下以事先帝!”李豫好言抚慰了半晌,这才决然地放他离开。

  李辅国出外居住及封王前后,李汲恰好不在朝中,而请了长假,因为崔光远诸事已了,终于一瞑不起,他作为女婿,必须协理丧事。治丧过程中,终于瞧出来了,崔构着急赶回长安是对的,终究曾在蜀中任官——汉州司马——积累了些实务经验,不象其弟崔据,基本上就只是没头苍蝇般乱转。

  长安亲朋,都来吊丧,其停灵的第三日,忽报鲁王殿下到来,李汲急忙跟着崔氏兄弟迎出府去。随即李适在灵前表示了哀悼之意,又抚慰二崔几句,完了将行未行之时,将李汲唤到一旁私语。

  李汲心领神会——崔光远虽为太子少保,不过闲职罢了,又非朝廷重臣,理论上请不动堂堂鲁王殿下玉趾光降啊,李适这是特意来找我的。

  李适低声问李汲:“李辅国之事,你可听闻了么?”

  李汲点点头:“颇有耳闻……”这可是朝堂上一桩大事,长安内外,谁不议论啊?当然多半都是道路相贺,称颂天子圣明——“我觇知圣人之意,是以李辅国侍奉先帝多年,又有保驾之功,不忍加戮。然而罢斥可也,为何还要封他王爵?”

  李适冷笑道:“宦官为王,此前唯有宗爱,则宗爱是何下场?”

  李汲闻言一愣,忙问:“圣人实欲杀之乎?”

  宗爱先弑魏太武帝拓跋焘,立吴王拓跋余,短短数月之后,又杀拓跋余。于是文成帝拓跋濬继位后,即诛宗爱,“具五刑,夷三族”。

  倘若把从古至今的权宦造个榜,以恶行作为排名标准,则宗爱可与赵高并列榜首(也有一说,赵高并非宦官),相比之下,李辅国可能连前十都挤不进去啊。西汉有弘恭、石显,谗害帝师萧望之;东汉有侯览、曹节、王甫等,掀起“党锢之祸”,还有张让、赵忠等,谋杀大将军何进。相比之下,李辅国呢?他虽然操弄权柄,跋扈专权,也不过把宰相李岘、萧华,以及户部侍郎刘晏等赶出京城,贬去外地而已,手上竟然一点儿血都没沾。

  当然啦,他设“察事厅子”,私探官民隐事,罗织罪状,确实害了不少人,破家亡身者不知凡几——好比说罪不当诛的老胡康谦——但很多事情都未必是老阉的直接授意。他虽然恶名昭彰,那是横着与当世其他奸臣、恶阉比较,倘若纵向比起历史上那些“前辈”来,譬如宗爱,根本连人脚后跟都摸不着呢。

  则李辅国有功,功非盖世,何必要封王呢?有罪,罪非滔天,何必要处死呢?

  李汲本人,自然是极其厌恶李辅国的,一则李辅国曾经设计谋害李倓,二则李泌辞官归隐,未必没有忌惮李辅国之意,则李汲作为李倓的朋友、李泌的从弟,必定站在老阉的对立面上啊,此前仅仅因势所迫才虚与委蛇罢了。

  暂时性的结盟,是为了对抗张皇后,而今张皇后已然被废,则盟约自当终结。此前李豫欲召李泌来京,李辅国便有从中作梗之意,且他妄图掌控禁军的奸谋又被李汲戳穿,很可能接下来就要陷害李汲了。李汲不可能静等着敌人上门啊,他的个性还是比较倾向于主动进攻的,则必须先下手为强,铲除了这老阉。

  尤其是老阉不除,朝政便很难走上正轨。李辅国确实颇有才华、智谋,只可惜他把自家的长处全都用在争权夺利上了,其于国事,毫无裨益。况且李辅国与鱼朝恩虽有龃龉,根子里还是互为奥援的,则李辅国不倒,鱼朝恩也不能去——有鱼朝恩掌控着外军,天下真有可能安定下来吗?

  李汲既然因为李泌的关系,上了李唐这条破船,除非万不得已,不希望这船马上就沉啊,则见到掌舵之人毫无章法,且肆意妄为,最想做的事不是将那货一脚踢下水去么?

  退一万步说,即便李辅国理政还理得不错,李汲也得把他踢开,给李泌腾地方——首先他认准了李泌之才在老阉之上,其次也确定若有李辅国在前,必不能使李泌尽展拳脚。

  然而李辅国还真不好杀啊,老阉虽有排除异己、陷害忠良等罪状,却同时也有平乱拥立之功,足可相抵。因而李汲虽然盼着李豫一狠心,明宣其罪,斩杀李辅国,以震慑宵小,但仅仅罢其实职,赶出宫去闲住,理论上也是说得通的,情感上也是可以接受的。

  而直接给老阉封王,那就难以接受啦;封王的同时还琢磨着弄死他,在李汲看来,实非正道。

  然而李适回答李汲的问话,却说:“圣人仁厚,其实不忍。”顿了一顿,注目李汲,反问道:“然长卫不欲除之而后快么?”

  李汲轻轻摇头:“既罢其实职而逐出宫外,老阉不过一丧家犬耳,何足为虑?”

  李适对此回答,倒是颇感诧异,愣了好一会儿,才微微而笑:“不想长卫也有这般妇人之仁……”

  李汲正色道:“此非妇人之仁,而是君子之德。昔宋襄公败于泓水,云:‘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时人笑之。然若云‘战胜之后而于伤敌,于二毛,既擒不杀’,则是霸者之资了。”

  言下之意,老阉都不足为患了,那就不必要再赶尽杀绝了吧。

  李适轻抚李汲之背,低声提醒道:“长卫啊,世事难料,则圣人既有不忍之意,又力排众议,封老阉为王,则焉知异日不能复出?彼若复出,我等亡无日矣!”

  从李辅国陷害李倓,却力保李豫就能看得出来,老阉是想要拥立一位可以掌控得住的君主——虽说他未免小觑了李豫——则李豫既已登基,再为日后考虑,他能够认可一直在暗中上蹿下跳的李适么?正是因为这个缘由,李适才比李汲更为急切地想要搞垮老阉。

  当时李辅国在明,李适在暗,乃能与元载密谋,一击成功。然而李辅国一旦离开朝廷中枢,就变成了李适在明,而他在暗,若再施什么阴谋秘计,实难防范。万一过不几年,老阉有机会卷土重来,肯定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李适啊,第二个,可能是李汲,或者李泌。

  因而李适一不做二不休,下定决心要把李辅国给弄死——只有死人才真正不成其为威胁!

  听了李适的话,李汲也不禁有些犹疑。虽说他感觉就李辅国那岁数,一旦失脚,复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政治风云,诡谲难测,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怪事呢?好比说当年李亨那些昏了头的操作,导致大好形势瞬间崩盘,这若不是身在局中,李汲根本不可能相信啊!

  若是写成小说,肯定要被读者骂给重要人物降智,根本就不合逻辑嘛,但历史往往比小说更为荒诞……

  于是便建议李适:“既如此,殿下可暗中搜集老阉的罪状,以期说动圣人,加以显戮。”

  李适微微而笑:“长卫昔日曾对孤言,说欲理阉竖之罪,‘一狱吏足矣’,又何必多费精神啊?”

  当初李汲是将《三国志》所引《魏书》中曹操所说的一句话相赠李适——“阉竖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其后又曾跟李栖筠说起过,如今想来……貌似是连犯了“世”、“治”两代之讳,好在听话的人也没纠正,也没去出首告发……

  李汲不由得苦笑道:“什么狱吏,敢犯郡王?”李辅国如今不是一般的失势阉宦,也不是普通的退休官僚,而戴着博陆郡王的冠冕哪,则若没有确实的证据,没有皇帝下令,谁能轻易动他?

  李适冷笑道:“若冥间之吏,则可。”

  李汲这才明白,李适为什么要巴巴地跑来,跟自己商讨相关李辅国下场的问题。

第三十五章、鸡鸣狗盗

  李适的思路很简单,也很直接——李辅国还在台上的时候不容易扳动,则既已下台,空余一个郡王的虚名,正不必狱吏动手,一刺客足矣。

  所以他才会赶紧地来找李汲,就是希望动用崔光远留下来的那些江湖异人,潜入李辅国家中,直接把老阉给宰了算了。

  李汲闻言,不由得微微蹙眉,心说:瞧不出来啊,小家伙还挺狠的……他是这阵子跟人勾心斗角,常施诡谋,所以逐渐扭曲了性格吧,做事竟如此地无所不用其极,只看结果是否有利,不论过程是否正当。固然无论用兵还是治政,都不可能只循正道,而不时出阴谋秘计,但身为继承人顺位最靠前的皇子,将来还有可能践祚为君,若总是保持着这种心态,于国于民,必定无益啊。

  因而正色劝告道:“殿下,律法是社稷的根基,而若天家先不遵法度,遣刺客谋杀异己,则官人又如何?且四方扰乱之际,臣逆其君、兵杀其将等事,纷纷不绝,殿下身为圣人长子,岂能再做此等表率?自古以来,焉有不行正道,而践旁门,还能够安邦定国的君主呢?”

  李汲知道李适最喜欢听自己暗示说他必有九五之份啦,因而特意用对待君王的高标准来要求对方。

  谁想李适不以为意,还一撇嘴,说:“太宗皇帝难道是践行正道,才促使高祖易储的么?所谓‘逆而以取顺守之,文武并用’是也。”

  李汲不由得腹诽:李世民啊,瞧你给后世子孙做了个怎样的好榜样?!

  他知道李适是铁了心要动用刺客了,即便自己坚拒,小家伙也可能再去找别人,倘若搞到堂堂皇子自己私养刺客,那麻烦可就大啦。因而略一思忖,便即敷衍李适道:“兹事体大,须谋定而后动,且老阉千夫所指,也必有所戒备。殿下勿急,且容某徐徐图之。”

  李适说好,那这件事我就托付给长卫你了,别让我等太长时间——“比及秋来,孤便要率师出征,而长卫也每求自将一军,驰骋疆场;若我等都不在长安,老阉再有诡谋,实难防范。”

  李汲心说好嘛,你跟这儿等着我呢——这是将了我一军啊,一日不杀李辅国,则李适便一日不能放心,让自己领兵外镇……

  数日之后,崔光远落葬——他没打算归葬博陵祖茔,而早在长安郊外给自己备好了佳穴——崔构、崔据二人就在坟前结庐而守。

  就礼法而言,父丧要守二十七个月,其间不能脱下孝服,不能出仕,不能嫁娶,甚至于不能行房事,不能听声乐,不能笑言。虽说还正儿八经地写入了律法之中,违犯者要判杖刑或者徒刑(最高三年),但绝大多数正常人,其实都是做不到的。尤其母丧之期与父丧相同,又是将近三年,而人的青壮年华,又有多少个三年哪?

  崔构兄弟作为士人来说,也就不能提前释服,不能在二十七个月内谋求起复或者应科举罢了——最好也别明娶妻妾,别在这阶段搞出人命来。

  崔措作为已嫁之女,于父丧降等,服齐衰,也即需要戴孝一整年。但跟兄弟们不同,这一整年不必要守在坟前或者留在娘家,待遗体落葬之后,便可返回夫家去。因而当她回到平康坊内的李府之后,李汲便将李适的要求,和自己的顾虑,私下里向老婆和盘托出了。

  崔措先不接李汲的话,却道:“正要与郎君商议,家父既去,则其所养江湖异人,不能再居崔府,而当迁来我家。”

  李汲问她:“原本都在崔氏府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