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对于曾经研究过周礼的李汲而言,这确实是很新鲜的花样,不由得躲在暗处,将整个铺房的过程瞧了个通透。今天没他什么事儿,但等明日,自己身为婚礼的主角,肯定就没有这般闲情逸致啦。
翌日白昼祭祖,午后申时,李汲骑马离开平康坊,前往崇义坊来。前后都有仆役,以及元景安帮忙雇来的民间乐手,身着彩衣相伴。只是虽为乐工,终究国丧不久,还不敢放肆吹打,仅仅锣椎轻触锣面,号嘴贴贴嘴唇,静悄悄做个样子罢了。
李汲心说既然如此,其实没必要雇乐工啊,自家仆役便可充数,能省多少钱……咦,是因为近日青鸾锱铢必较,常在耳边聒噪说婚礼花费太多,所以自己不知不觉地也受了她的影响了么?
其实吧,即便加上今日行礼所费,聘礼的价值也远远不及嫁妆,里外里,自己白赚了好几倍呢。
至于傧相,李汲请了李晟。
原本属意于马燧,但马洵美仍在整顿神策军,实在抽不出那么多空闲时间来。尤其马燧一身青袍,总不如李晟着紫袍来得光彩——李汲倒不担心傧相抢了自家的风头,虽说李晟官高,但我比他年轻啊,容貌也英俊……应该吧。
一路之上,围观百姓人山人海,皆云“李二郎娶妇”。还有人拍手叫好——“二郎终娶得五姓女来!”
等到了崔府门前,李晟先下马,拍门请入。随即府门洞开,李汲才朝里一迈步,便听有女声问道:“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磊落,此为何来?”
对这一套流程,李汲早就背得烂熟于胸,当即拱手回答道:“本是京兆君子,忠勇之臣,今得五品,来至高门。”
对方又问:“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李汲答道:“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前前后后,全是韵语,也可得见这唐代诗风之盛——李汲回想起自己还曾一度妄图抄诗扬名,不由感觉脸上有些臊得慌。
只听对方又问:“二郎风采,围金着朱,当世英杰,可怕打乎?”
李汲心说来了……赶紧回答:“蕃贼千万,缚于阙下,既入高门,岂怕打骂?”
于是听得一声:“不怕便好。”“呼啦啦”,也不知道从哪儿涌出那么多妇人来,各执棍棒,朝着李汲身上、腿上便打。
这也是传自北朝的独特民俗,称作“下婿”,也就是婚礼之前,先给女婿来个下马威,据说还曾经真有新郎被活活打残的……不过来前元景安就说过:“下婿旧俗,而今不过做做样子罢了,不至于真出大力,郎君休怕。”李汲当时笑道:“一些妇人而已,便执枪刀来我也不惧,况乎只是些棍棒啊。”
只是刀枪加身,李汲总能挡啊,能打回去啊;至于“下婿”,他总不好对那些崔家女眷下狠手吧,由此只能闪身躲避,且一边躲,还须一边继续向前——若不赶紧突破封锁,很可能打起来就没完啦,难道真要耗得那些妇人筋疲力尽么?
由此难免有所疏忽,还真挨了几下,其中某下确实挺疼的。李汲心说还真不能小瞧这些妇人,倒颇有壮健者……但你下那么重的手干嘛?是不是也跟崔据过去似的,其实并不满意这桩婚事啊?
旋见又一棒贴近身前,李汲干脆深吸一口气,横起臂膀来,就是奋力一格。“喀”的一声,那棒子从中折断,执棒的妇人娇呼一声,连退了六七步,然后一屁股就坐地上了,半晌挣扎不起……
妇人们因此惊散,李汲赶紧大步流星,来至堂前。
李晟急步跟将过来,与李汲一起朝堂上行礼。抬起头来再一瞧,堂中央排开一溜的屏风,将后面情形遮得死死的。元景安上前来,将一只以红罗包裹,五彩丝线缚口的大雁,先递给李晟,再由李晟交给李汲。
这是“奠雁”之礼,新娘应该在障后坐马鞍之上,新郎将大雁掷入障后,女家人伸手捞取。这只大雁,最后还要男方花钱赎回,并且放生,但元景安说:“今百物腾贵,男家往往将雁卖回市上,遂有专门养雁出赁者,可省好些钱帛。”青鸾规劝李汲,咱也这么干吧,乃于集市上租了这只大雁。
两世为人,正经成婚这还是头一遭,况且这唐代的婚俗还如此的花哨,李汲难免有些心慌,于是一个不小心,这雁就掷得有些高了,眼睁睁瞧着直奔屋梁而去,且多半会狠狠地撞上,就此扔掉半条命,恐怕是还不回去了……
正自愕然欲呼,障后猛然间甩起一条彩绢来,轻轻巧巧,便将大雁卷起,旋即彩绢一收,雁落帐后。
李汲大舒了一口气,心说好在我挑了个有本事的新娘,要不然今天必定出丑。李晟是没见过崔弃的,不禁惊讶,斜过眼来一瞥李汲,那意思:是新妇?不会吧……崔家女眷中竟还有此等高人么?
这时候天色已黑,好在堂上遍布灯烛,堂下满是燎火,照耀如同白昼一般。李汲“奠雁”已毕,即与李晟转身退至堂下,按道理就应该舞蹈一回……当然他不会,只能由李晟来。
没想到这李良器表面粗豪,却竟然颇为善舞——当初找傧相的时候,李汲就问过他,李晟说我能舞,但不能诗,李汲说诗可以预先做得了临时背诵啊,舞蹈可得当场来,则一切都拜托良器了。
此时所咏之诗,名为《催妆诗》,意思是催促新娘赶紧打扮齐整,下了堂跟咱们上路吧。《摧妆诗》一般为新郎自作,或者傧相作,而既然李晟不会作诗,责任就只能交还到李汲身上啦。
固然也可以在集市上买本常用诗集来,随便挑一首,但李汲心说我既不能舞,倘若再不作诗,未免显得娶妇之意不诚……咬着笔杆苦思冥想了两个晚上,终于勉强成篇。遂由李晟吟出,云:
“独处京畿夜月凉,长思牡丹发洛阳。欲将绢紫移穷敝,勿竭渴怀倩急妆。”
崔家那些妇人听了,自然交头接耳,纷纷窃语——“没想到李二郎还能做诗呢!”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李汲虽挂文职,其实是个武夫,这也是不少崔氏亲眷并不满意这桩婚事的主要原因。为此有几个妇人闻之撇嘴,说:“恐怕是抄来的吧?今在长安,如何倒说洛阳?”
有自以为聪明的代李汲解释道:“这是以洛阳而喻关东也……”因为崔氏本籍博陵,属于广义的关东地区——“说关东有名卉牡丹,思之念之,渴盼移植到京中来,遂请新妇急急梳妆。诗非上佳,亦勉强能看得过了。”但随即也笑,说:“二郎原在广化坊,还能说是穷敝陋宅,今既得了平康坊的宅子,又何穷之有啊?”
其实吧,李汲之所以提起洛阳,是因为初会崔弃,就是在洛阳宫掖庭之中。他琢磨着我作《摧妆诗》,这总得有个人特色啊,不能全是空泛言辞,换个人一样可用,那不妨便从洛阳着笔吧。洛阳名产,自然是牡丹,遂以牡丹比喻新妇;之所以说“绢紫”,是因为听说当时最名贵的洛阳牡丹,乃是名为“军容紫”的黑色品种,尤其官品中亦以紫袍为最贵,内涵之意乃是:我这娘子啊,乃是花中魁首,无人可比!
他觉得崔弃应该能听得懂。
李晟舞蹈之际,将催妆诗连续三唱,终于屏风打开,新妇露面——也就是在长安城内,关防较严,总不能耽搁到静街鼓响,致使新人难归吧;若在乡下或者偏僻小邑,据说有可能得催到东方既白,新妇才肯出来的。
新娘子一身白衣,下系六幅的金缕裙,以一柄绣有鸳鸯的团扇遮住面孔,袅袅婷婷,莲步轻移,跟随在李汲、李晟等人之后,出府登车——李汲心说以崔弃的性子,这么小碎步走路肯定憋闷死了吧……
即引彩车往平康坊来,行不多远,便被人当街拦住,索要喜钱——这种风俗称作“障车”。元景安早有准备,即将预先准备好的钱币、绢帛散与众人。
杨绾曾经提到过一桩往事,还是在则天皇后时代,裴惟岳署理爱州刺史时,当地首领娶妇,惟岳当道拦阻,索要障车绫一千匹;因为最终只得八百,遂当场捉走新妇,戏弄三日后才肯放归。李汲听闻此事,当场就怒了:“谁敢捉我新妇?!”不要命啦,且都无须我出手,我家娘子就能戳你个满身窟窿!
杨绾笑道:“裴惟岳此举,其意实不在钱,而为凌辱夷酋也,他人谁敢为之?虽然如此,过往障车散财,动辄万计,是以睿宗皇帝时,左司郎中唐绍上请,禁断此俗。只是民间惯习,不能即止,好在是在长安城内……”
长安城内有宵禁,除非你专挑金吾不禁的年节娶亲,否则人不可能堵你太长时间。
李汲当时抚掌赞叹:“想不到宵禁还有这般好处!”
第三十二章、丑妇美梦
约莫静街鼓即将响起时,迎亲的队伍终于返回李家。大门洞开,有侍女捧着毡毯出来,自门前一层层铺至百子帐前,使得新妇不必踩踏地面,即可入帐——是为“传毡”。
帐内早铺好了床榻,众人簇拥一对新人入帐,坐床之后,便要“撒帐”,并念“咒愿文”。按照惯例,还有一段“弄新妇”,大概是对“下婿”的报复吧,不过李家并无什么亲眷,因而计划仪程的时候,就把这段给省了。
可谁成想才入帐中,便有几名妇人突然间蹿将出来,勒逼新妇跪拜新郎。李汲心说没这一出啊,谁人如此大胆?定睛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名妇人穿着都很名贵,珠翠满头,绫罗遍身,其为首的两个,他确实是认识的——我靠这不是宁国公主与和政公主么?!
哦不对,如今应该敬称为“长公主”了……
急忙叉手施礼。宁国公主笑道:“二郎娶妇,怎不通传一声?好在适儿与我等说了。”便按李汲坐下,说:“你姓李,我等也姓李,今夜算儿家眷属,定要命新妇拜你。”
和政公主也道:“既有下婿,岂可不弄新妇?阴阳若不调和,怕将来崔氏会踞你之上,损了李氏之名。且我等亦尚未看过新妇,究竟是何等丽姿啊?”说着话,就把脑袋往崔弃面前凑去。
很明显,崔弃紧张得连身子都僵硬了,双手把着团扇,牢牢遮住面孔,还要婢女左右搀扶,她才能勉强跪拜下去。才刚一拜,李汲便伸手扯她起来,要同拜几位公主。和政公主笑道:“我等又非家翁家姑,拜我等做甚?”指挥侍女牵着新人,要他们互拜。
然后还有共结镜钮、牵绳簪花等等花样,复牵新妇出而拜灶,基本上全出和政公主的谋划——李汲觉得,比起当日宣政殿初见时,这位公主今夜可是活泼多了,仿佛憋闷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点儿乐子可耍。
他反复催促:“将静街矣,长公主还是归去吧。”
和政公主当即横他一眼:“我等何处安置,不劳二郎费心。”难道你还怕我等会被巡街士卒拿了去不成么?
一直闹到宵禁之后,李汲觉得比冲锋陷阵之时,精神还要疲累,这才终于进入最后一个环节,新人饮合卺酒,诸人退至帐外,撒帐并念咒愿文。此后又将近半个小时,帐外才逐渐安静下来。
李汲长出一口气,伸出手去,轻轻一扶新娘的肩膀,崔弃整个身体当时就是一颤。李汲笑道:“已无旁人了,可将障扇去了吧。”
崔弃这才缓缓放下团扇,李汲就灯光下定睛一瞧——咦,跟个鬼似的……
新人出阁,自然是要浓妆艳抹的啦,然而这唐代的盛妆,李汲实在是瞧不惯啊——面孔雪白,有如鬼魅;双唇鲜艳,仿佛含血;此外颊上两团大红,额头贴着花黄,这要是灯光稍微昏暗一些,足可吓得小儿不敢夜啼啊!
他本能地一皱眉头,崔弃便也蹙眉,低声道:“我很丑么?”
李汲赶紧解释:“你不丑……你如何能丑?只是这妆容有些怪异。”
崔弃道:“足足涂抹了一个时辰,对镜自照,也觉得不是自家面孔……既如此,又何必麻烦,画张面幕戴上不就行了么……”
李汲颔首,深以为然,随即端过预先准备好的热水来,给新娘子卸妆。崔弃抹干净面颊,这才长舒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李汲:“假髻太重,也可以卸了去么?”
李汲说当然,那些外物全都撇掉啊——“我但爱你之人,要那些劳什子做甚?且你头发又不短,接什么假髻?”
实话说,崔弃的发质不是很好,略略有些枯黄;但再糟也是自家老婆的毛发啊,而那假髻,天晓得是截的谁的头发,甚至于哪匹马的鬃毛,李汲是真不愿意伸手去碰。
等崔弃又把假髻去了,长发披散下来,李汲便牵着她的手,柔声道:“不想能有今日,美梦终于成真。”崔弃偏着头,不敢瞧他,只是说:“原来得娶丑妇,也能算是美梦啊。”
李汲正色道:“何必总将那个字眼挂在嘴边?我都不嫌,难道你偏要自嫌么?”
崔弃颔首道:“果然我是丑的,你只是不嫌而已……”
李汲心说又来了,能不能好好说话啊……知道这时节不能讲道理,而只可表深情,于是伸手一搂新娘的腰肢,调笑道:“既为我妇,从此闺中,我也呼你做弃儿如何?”
崔弃摇摇头,道:“我说过了不喜欢那个字……我宁可还是唤做崔措。”
“那我便叫你措儿吧……夜已深矣,良辰不久,何不早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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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起身,青鸾领着奴仆们来拜,崔弃……从此应该唤作崔措了,倒也和颜相对,仪态端庄,不怎么端大妇的架子。
不过昨晚上她就说过了,对于如何为人妇,如何理家,如何对待侍妾、奴婢,崔氏专门出了三名年长的女眷,教了她整整十天,她头都大了,感觉比学轻功还要辛苦。
“日后若有失礼之处,郎君勿罪。”
李汲当时就笑着说:“你但做你自己便好,何必去听那些无识妇人之言?”
昨夜跟着崔措来到李家的,还有两名婢女,都怀抱着锦箧,内盛珠宝头面,崔措即取两支金钗来,赏赐给青鸾,说:“此前劳烦你看顾郎君,今后当以姐妹相称,共同侍奉。郎君平素有些什么习惯、喜好,还望你不吝相教。”
青鸾原本挺怕大妇进门——还是博陵崔氏女——会轻贱甚至于迫害自己,今见崔措和颜悦色,才稍稍放下了一点心。尤其李汲早就解释过,救你得脱厄难的,本是崔氏家人,是未来的大妇亲自指挥的,青鸾由此对崔措多少也生出些感激和亲近之意来。
于是将家中财物、账册等,全都奉给大妇,崔措接了。原本她是懒得管钱的,但出嫁前崔氏妇人们谆谆告诫,说你到李家后,一定要先把财权抓在手中,绝对不可让与旁人——无论侍妾,还是奴仆,甚至于李郎。
李二郎何所有啊?那些可都是我崔家的钱财,是你的嫁妆!
李汲午前出门,他早就在吕妙真家预定下了酒席,款待一众宾朋好友——类似婚宴,还得连请好几回呢。这头回来的大多是中高品官员,以才刚进封鲁王的李适为首,杨绾坐次席,其下是李缵、李缜兄弟,及李晟、马燧等。李老彭和李寡言因是同族亲眷,也得列席,但只好敬陪末座。
李倓没来,他还得继续服丧哪。
席间得到消息,那个原本跟李辅国死顶的萧华,终于被赶出京去,贬为峡州司马。
李汲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便直言,只能望着李适摊手苦笑,那意思:叫你们哄抬李辅国,那老阉岂是好相与的?必然得点阳光便灿烂,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制得住的啊!
果然,萧华既去,朝中再无人敢逆李辅国的虎须,朝臣乃纷纷上奏,以李尚书保驾之功,光给个“尚父”的虚名可不够啊,还得给他加官。李豫无奈之下,下诏进位李辅国为司空,兼中书令。
唐官最贵,为三师、三公,其中三师只是名位尊崇而已,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则辅佐天子,燮理阴阳,无所不统。如今太尉是李光弼,司徒是郭子仪,都在外任,朝中唯有司空李辅国,又兼中书省的首脑中书令,则虽不入政事堂理事,而实为宰相——可见新天子李豫根本就拦不住啊。
李汲亦只得继续执掌英武军,守备禁中,以防非常之变。
他是很想外放啦,但正如李适所言,新君才刚登基,朝局不稳,即便没有李辅国在旁虎视眈眈,估计也是走不开的,李豫还须他再保驾一段时间。尤其李豫已遣人去衡山召还李泌,李汲希望等老哥回来,见上一面之后,再跟李适商议出镇之事。
李汲是在婚后第七日返回禁中销假的,本来还可以多跟新娘子缱绻几天,奈何崔家来唤,说崔光远病逝日益沉重,希望接娘子回去侍奉。崔措虽然不大情愿,还跟李汲抱怨说:“他寿数渐终时,终于当我是闺女了么?”但拘于礼法,也只得从命。
崔措既去,李汲干脆就提前上班了——虽然在班上也没太多事情可做,终究这年月没啥娱乐活动,呆在家里更是无聊啊。
上班后的第三天,传言说皇帝李豫病了,再一日,有宦官来到英武军衙署请见。李汲唤进来一瞧,这不冉猫儿嘛,熟人啊。
既是冉猫儿前来,可见并非李豫召自己进宫,而是李适请自己前往新换了牌匾的鲁王府去。李汲常与李适见面,但这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之下,走正轨渠道相召,却还是头一回,不禁问道:“殿下召我何事?”
冉猫儿回答道:“乃是为了商议东面战事,故请诸位郎中前往议事。”
李汲闻言一愣:“诸位郎中?还有何人?”
兵部的基本架构,是尚书一人为主官、侍郎二人为佐官;其下分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四司,兵部有郎中二人、员外郎二人,职方以下各有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也就是说整个兵部,实际上挂五品郎中职衔的,共有五人。
但如今是六个,李汲这兵部郎中只是寄禄而已,并不实际管事儿。根据冉猫儿所说,李适召李汲及兵部判簿郎中、职方郎中,一起去鲁王府商议军事。
这指令挺奇怪,但李汲也不便推辞,只得将衙内事务交给佐官打理,自己跟随着冉猫儿出了宫,骑马来到鲁王府上。
不多时,另两位郎中也都到了,李适这才一并延入书斋,首先问道:“宋州之战,卿等知晓未?”除了李汲,另二人俱都拱手:“臣等昨日才收得捷报。”李适一摆手:“先大略说与长卫听吧。”
——最新战报,肯定是要先送往兵部去的,故此从来不去兵部上班的李汲消息稍稍滞后,也在情理之中。
且说李光弼去岁谋复洛阳失败之后,退往河东,并且很快就亲身入朝请罪。看起来,李亨不象对待郭子仪那么忌惮李光弼,不但保留了他河南副元帅的头衔,加号太尉,并兼侍中,还命其都统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江南西、浙江东西等八道行营,准其克日离京。
相当于将黄河以南的战事,一以委之。
然而因为此前战败,李光弼在河南再无立锥之地——除非跑陕州去跟鱼朝恩抢指挥权——因而只得领兵东向泗州,出镇临淮。
这也是因为江南有刘展之乱,虽然平定,原本和平安定的局面就此被打破,乱兵、盗匪,肆虐不息,李光弼担心史朝义会趁机向江淮地区进军,故而往镇东南。
其时兖郓节度使田神功虽灭刘展,却流连于扬州附近,不肯回镇;太子宾客尚衡与左羽林大将军殷仲卿也在兖、郓两州火并交锋。李光弼到后,遣使召谕,慑于其威名,田神功乃归河南,尚、殷二人相继入朝。
就在李亨驾崩前不久,史朝义率兵包围了宋州,一连数月,城中粮尽,几乎陷落。李光弼在临淮,诸将都认为叛军势大,待破宋州后必定来攻,请求南保扬州。李光弼厉声叱喝道:“朝廷倚我以为安危,我复退缩,朝廷何望?且吾出其不意,贼安知吾之众寡!”于是领兵直向徐州,命田神功先行,掩袭叛军。史朝义不意唐军遽至,大败而走——宋州之围,就此得解。
两位郎中大致讲述了一遍捷报内容,李汲颔首表示明白,随即将目光移向李适。李适道:“孤受命为天下兵马元帅,只待行军诸事齐备,人员充足,便将离京去讨伐叛贼。则因应今日之势,粮秣物资,将如何筹集、调动,须听取二位郎中之见。”顿了一顿,又道:“孤久在京中,初次领兵,于军务不甚谙熟,乃请李郎中前来襄赞一二。”
李汲好歹也挂着兵部郎中的名哪,则在咨询正牌郎中的同时,叫他过来帮帮忙,参谋参谋,不违朝廷制度,也没有泄密之虞。
二位郎中一起拱手:“殿下担有所问,臣等无不备悉陈奏。”随即又朝李汲一揖,李汲急忙还礼。
第三十三章、老奴处分
李适名义上是兵马元帅,其实也就负责对东方史朝义叛军的进剿而已,别的方向,比如说陇右、剑南,他不是不能插手,然恐一旦插手,必遭皇帝之忌——你还真想把整个天下的兵马全都捏手心里啊,意欲何为?
而相关东方战事,就目前来说,唐朝方面拥有三大军团:一是鱼朝恩、卫伯玉率领的陕虢军团,封堵于京师正面;二是李光弼率领的河南、江淮军团,位处南方;三是郭子仪率领的河东军团,位处北方。
李适纸上谈兵,暂时的思路很简单,那就是三路大军相互策应,向心夹击,直取洛阳,争取在河南地区消灭叛军主力,然后再趁胜进攻河北地区。为此需要多少粮秣、物资,应当循何道调运,最终在何处集结,他想要先定下个大致的方略出来。
李汲心说你也未免太过着急了吧。史朝义新败宋州,短时间内很难再来侵扰;而唐军各路,去年除了陕虢军损失略少些外,也都被打得伤筋动骨啦,需要继续修整。无论从天时还是人和来看,最迟都得在秋后,才有可能发起全面进攻。
倘若一切顺遂,估摸着不必八月间,李泌就要从衡山回来啦,到时候该怎么部署,该怎么进攻,你直接咨询我哥不完了么?就象你老爹当元帅的时候那样,全都放权给我哥,多省心啊,也不至于出大篓子。
不过小年轻嘛,一招大权在握,难免热血沸腾,想要好好施展一番手脚,以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也在情理之中。李汲心说成啊,我就相助你好好谋划一番,只是一定要规劝你,万勿仓促用兵,还是等我哥回来完善了计划之后再说为好。
四个人整整商议了两个时辰,就中李适还赏赐了一顿午饭。到了下午未时左右,终于说得差不多了,两位郎中便即叉手告退。李适独独留下李汲,说:“孤尚有不甚明了处,长卫再为分说一二吧。”
可是等那两位辞出去之后,李汲再返回到案前来,手扶地图,正待询问:你还有啥不明白的?李适却退后两步,往榻上一坐,随即摆手,命侍奉的宦官们俱都退下。
李汲明白了,你今天找我来,一定还有别的事儿,什么商议剿贼方略,不过借口罢了。估摸着李适有事,不想等到晚上,而急于跟李汲密谈——况且今晚李汲还要值班,是不可能离开大明宫的——故此才多召两名郎中前来,以做遮掩。终究大白天的把李汲这名禁军将领召入己宅,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啊。
因此等宦官们全都退下之后,李汲便靠近李适,低声问道:“何须如此?难道父子相忌,是贵家的传统不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