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28章

作者:赤军

  随即解释道:“阿兄的志向,是想做严子陵,国家有难,可备圣人咨询,自身却不愿受拘束。虽说做兄弟的,不应当勉强长兄之志,以繁剧事务加诸其身,但……阿兄之才,仅任参谋,哪怕是国师,都未免太过可惜啦。

  “阿兄就应该做宰相,即便不如诸葛孔明,也可拮抗荀文若。但若圣人不强迫,他自己是绝对不肯主动入彀的……”

  李适闻言,双眼稍稍一亮:“长卫也是赞成圣人用强的?”

  李汲撇嘴笑笑:“在定安时,肃宗皇帝若不强将紫袍披于阿兄之肩,他恐怕连元帅府长史都不肯应命吧?”

  李适连连点头:“所言有理,孤会向圣人进言的。”

  李汲心说啥进言啊,分明是李豫让你拿这事儿来问我的吧。这样也好,自己希望李泌可以立朝为相,一方面整顿朝纲,振兴国势,另方面我将来领兵在外,兄弟二人可以遥为呼应,不至于被什么奸臣钻了空子;为此,我好几回恨不能亲手扯下李泌的山人之服,当面撕个稀巴烂。

  如今这恶人让李豫去做,不伤我兄弟感情,那多好啊。

  他和李适在御桥分手,自归宝应军衙署。枯坐直到散衙,回家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吩咐崔措:“尽可能打探来瑱的资料,递交于我。”

  不仅仅搜集相关来瑱的情报,李汲翌日便请了假,前往兵部。他的兵部郎中只是寄禄而已,并不实际管事,但只是过去翻查些资料,还是没人敢拦的。于是命小吏搬出有关山南东道各州地理、道路、驻军情况,以及来瑱麾下诸将领的卷宗来,仔细研究。

  真要是说服了来瑱还朝,下一步自己便要总统山南东道十州的兵马,若不预先做些准备,怕是抓不住军心哪。

  转眼便是九九重阳,按例散衙放假,李汲便又一次召聚好友,在吕妙真家设席宴饮——主要是为的辞行,过了佳节,最多几日,我便要离开京城啦。但具体自己到哪里去,担任何职,终究诏命未下,故而不便透露。

  李晟、马燧都在座中,闻讯颇为艳羡,尽皆恳请李汲寻机向元帅进言,把我们俩也外放出去吧。李汲笑道:“前日方与鲁王说起,洵美之才,可为帅府判司,甚至是长史。至于良器……”朝李晟一举杯:“以良器的品阶、资望,外放必为一镇节度,乃非我所敢置喙者也。”

  谈说一阵,酒意酣畅,李晟站起身来,朝院中望望,摇头道:“可惜,可惜,终究是倡家之庭,不够宽敞,否则,倒可竞射……”

  马燧见李汲有些茫然,便解释道:“国初,为了提倡武风,每岁上巳、重阳日,天子都会赐王公以下竞射,胜者有重赏。直到开元八年,侍御史许景先奏云,此举空耗国库,却无实益,请求罢去,玄宗皇帝允准了……”

  李汲一撇嘴:“国初百废未兴,犹能竞射尚武,开元年间反倒担心耗损国库么?由此公卿懒散,袖手空谈戎事,遂使外镇坐大,安史作乱……”

  马燧急忙摆手:“长卫慎言哪。”

  李晟在旁笑道:“其实即便国初,也不可能百官俱习射术。我曾听说过一首诗,乃是欧阳渤海(欧阳询)嘲宋公萧瑀不能射的……”

  随即曼声长吟道:“急风吹缓箭,弱手驭强弓。欲高翻复下,应西还更东。十回俱著地,两手并擎空。借问谁为此,乃应是宋公。”

  众皆大笑,李汲手指院中道:“倘若今日与会的,都是萧宋公一般,则这倡家之庭,便足可竞射了。”

  翌日便有诏命颁下,任命李汲为襄州刺史,兼襄、邓、隋、郢四州防御使,命其克日离京赴任。

  李汲是在宝应军衙署接受的任命,除了传旨宦官外,李适也跟了过来,就在旁边袖手而待——表面上是恰巧入觐,随之同出,但李汲知道,这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啊。

  于是接旨之后,便低声问李适:“不是说给我一道十州的兵权么?怎么仅仅四州?”

  李适解释道:“长卫才入五品,十州节度使,实不便授也——政事堂肯定通不过啊……”

  “便十州防御使也可。”

  李适笑笑:“其实山南东道之兵,齐聚商、襄二州,余州些许戍卒,也不在长卫眼中。稍歇还会有密旨,使李栖筠发精兵,听从长卫调遣,同往襄州去……”

  ——这是担心一旦来瑱不肯领旨还朝,甚至于起什么异心,李汲不至于赤手空拳,孤立无援。

  “……若真能夺了来瑱的兵权,则山南东道主力,尽在长卫之手,便可北来与孤会合,共复洛阳了。且待平灭叛贼,立下大功,全道节度自然到手——长卫休急。”

  李汲点头:“如此也好。”随即撇清:“臣并非贪图官职、权力,只怕所领兵少,不能成为殿下的臂助。”

  李适点头说我知道的,随即扯了李汲一把,低声说:“昨日重阳日,圣人在宫中,已定下了长源先生的官职……”

  当时李适也进宫去向乃父献礼,恭贺重阳佳节,所以李豫和李泌之间的对谈,俱落其耳中,就此向李汲详细描述起来——

  据说李豫曾经多次暗示李泌,要给他官做,李泌却推辞不受,于是李豫就趁着过节,打算来硬的了。

  昨日召见李泌,一同佩戴茱萸、饮菊花酒,寻机便问:“今日佳节,王、公、妃、主各献服玩于朕,为何先生独无所献啊?”

  李泌回答道:“臣居禁中,自头巾到足履,皆为陛下所赐,所余仅此一身,哪有余物进献?”

  李豫抚着李泌的背说:“朕之所求,正在先生此身。”

  李泌忙道:“臣之身若非陛下所有,则谁有之?”

  李豫顺杆就爬:“先帝曾欲以宰相委屈先生,却不能得;如今先生既肯奉献自身,乃当任朕所为,此身不复为先生所有也。”

  李适转述了这几句对话,听得李汲直起鸡皮疙瘩——

  “我只有这身子……”“我就要你的身子!”“我的身子若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既然肯奉献你的身子,那这身子就不属于你自己了,可以任我所为,予取予求……”

  我靠你们还能再基点儿吗?!

  然而看李适的表情,却只是在羡慕其君臣际遇,亲密无间,貌似只有自己一个人想歪……

  遂听李适继续说下去——李豫表示长源先生您这身体如今归朕了,李泌便问:“陛下欲臣何为?”李豫道:“朕欲使先生食酒肉,有家室,受禄位,做俗人。”

  李泌不由得落泪道:“臣绝粒已二十余载,陛下又何必命臣断弃志向呢?”

  李豫乃道:“泣复何益?先生今在九重之中,还能到哪里去呢?”

  李汲在心里自动翻译——“哭有啥用啊,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你还能逃到哪儿去?还是从了我吧美人儿……”

  不由得暗中打了一个寒战。

  还以为李豫会如同乃父那样,直接把官服披李泌身上,迫其就范呢,没想到玩这一手……而且不仅仅要李泌做官,竟然还要给他讨老婆!

  “阿、阿兄肯从否?”

  李适笑道:“正如圣人所言,身在九重,长源先生无路可遁。”随即说明:“圣人云,长卫都得娶崔氏之女,长源先生岂能不如啊?乃为说卢氏女。”

  范阳卢氏,也是五姓七望之一,其北祖大房的卢承庆曾在高宗朝为度支尚书,加参知政事衔,北祖第三房的卢怀慎在玄宗朝为侍中兼吏部尚书,加同平章事衔,俱为宰相。李豫这回为李泌挑选的,就是卢怀慎的女孙。

  李适介绍说:“卢怀慎有二子,长子奂,曾任尚书右丞,已殁,次子弈,为御史中丞,死于乱事。卢奂二子,卢振为国子主薄,卢钧为左武卫兵曹参军,其女寡居,年不到三十,正好配于长源先生……”

  李汲点头,心说这唐朝不反对寡妇改嫁,倒是好风俗。

  “卢弈亦有一子,名唤卢杞,今为朔方掌府掌书记,在仆固怀恩麾下,长卫从前可曾见过么?”

  李汲回想一下,仿佛有些印象——“莫非是那个相貌甚丑,军中呼为‘蓝面鬼’的?”

  李适一皱眉头:“其人是何相貌,孤却不知——仆固怀恩既用为掌书记,想来有些才能,出兵后可召来一见——或许能如长卫一般,为孤臂助。”

  既然诏命已下,李汲就不能再耽搁了,虽然青鸾尚未临盆,也只得牵手洒泪而别……他从宝应军中挑选了精兵三十名相随,此外根据崔措的建议,把那些江湖异人也带上了不少——包括尹申尹子束,还有那位清元先生常恒。

  崔措满心想要陪伴郎君同往,也碍着青鸾生产在即,家中不可无主,被迫耐住性子,留在长安。随即李汲便从长安城正南明德门而出,会合了前往襄阳传旨的宦官一行——一瞧那宦官,也是熟人,这不冉猫儿吗?

  李汲注目冉猫儿许久,不禁皱眉:“自定安行在相遇,忽忽数载,怎么猫儿你丝毫也不见老呢?还是这般少年相貌……”

  冉猫儿叉手道:“其实二郎若剃尽胡须,仅看面貌,也不见老啊。”

  “什么剃尽胡须?休得胡言!”

李泌与唐代宗

  无论新旧《唐书》,对于李泌在代宗朝的事迹,描述得都很简略,着墨远不及此前在肃宗朝,或者其后在德宗朝。包括小说当中,二人之间那段基情四溢的对话,其实都不见于正史,而出自《邺侯家传》。

  《邺侯家传》的作者是李泌之子李繁,《旧唐书》说此人“少聪警,有才名,无行义”,《新唐书》的评价差不多,云“少才警,无行”,也就是说他能力是有的,道德品质却差了很多。则既为李泌之子,相关乃父之事,应该能够搜集到更多秘辛,同时也难免会有所粉饰,甚至于有所编造。《家传》所载,还应该对照正史,正不可轻信也。

  根据《家传》所载,李泌是在代宗继位后不久,便受诏自衡山来归的,最晚当不超过广德元年(763年),然后到了大历三年(768年)端午,代宗以“为何独无所献”为借口,逼迫李泌“食酒肉,有室家,受禄位,为俗人”,也就是说,李泌在禁中长住了五到六年时光。

  其间有吐蕃陷长安,代宗出逃事,有仆固怀恩引回纥兵作乱事,有周智光割据华州事……种种惊天动地的政局异变当中,完全不见李泌的身影,则说他才华出众,且为代宗宠信,证据跟哪儿哪?而且其后代宗与元载合谋,缢杀鱼朝恩,也似乎并无李泌的参与。

  则李长源是彻彻底底遁入阴影当中,做起了幕后黑手呢,还是只在宫里吃闲饭?

  哦,有一段时间,他还得陪着代宗在陕州吃闲饭,以避吐蕃的兵锋。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对于李泌的事迹,于两《唐书》之外,多采《邺侯家传》——可能因为《家传》中的李泌形象很符合司马光理想中的忠臣、智臣吧——然于代宗朝事,估计老先生也觉得含糊,就只记了一个“初”字——

  “初,上遣中使征李泌于衡山……”

  初的意思就是当初,肯定是端午君臣对话之前,但具体能上推到哪一年呢?不清楚,不敢妄言。

  很可能,代宗一朝十七年,李泌得有将近一半时间都还在山上,直到周智光被杀后方始入朝——我手头的《中国历史大事年表》,即记于大历三年(768年),“代宗召李泌入京”,然后当年端午节,李泌就还俗了。之后数年,朝政尚算安稳,直到因为元载之谮,李泌出为江西观察判官为止,他在代宗身边呆了大概两年的时光。

  实话说,倘若代宗和李泌的感情真有那么深厚,在宫里又同居……邻居了七八年,则即便元载权倾一时,也不可能就此把李泌赶出京去吧。即便在朝中难以立足,出去也该是一任观察使啊,而非观察判官……

  当然啦,把李泌抬高些,并述其与代宗之亲厚,这既是李繁的愿望,也是司马光的愿望,对于笔者写这部小说,同样有利。所以我还当代宗才继位,就召李泌来了,并且不等五六年后的端午节,而在当年重阳节,代宗就要了李泌的身子……

第四十五章、襄阳兵乱

  来瑱虽在襄阳,却始终关注着朝中局势,则其于长安城内暗置耳目,也在情理之中。

  由此李汲、冉猫儿等一行人离开长安城,先往商州,与李栖筠相见,停留了数日,然后继续启程;未至谷城,来瑱就已然得着消息了,于是急召几名心腹将领前来商议。

  开元以前,举凡行军、行营,主将麾下最重者分为长史和司马二职,其中长史掌文事,司马为副将。但这一制度同样行之于节度使幕府之后,逐渐变异,长史为节度副使所替代,反倒执掌武备——因为多数副使都是朝廷派去拮抗节度使的——司马却转换成了文职。

  如今来瑱幕下节度副使名叫薛南阳,行军司马则是庞充,此外还有左兵马使李昭、右兵马使梁崇义二人,皆为“来嚼铁”之命是听。说白了,这四人都是来瑱的死党,则妄图割据一方,坚决不肯还朝,甚至于勒兵对战裴奰,若无彼等附和甚至是怂恿,来瑱也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朝廷已然两次下旨,要召自己还朝了,虽然新君登基后允许留任,但迟早还会再来第三拨,对此来瑱早有心理准备。因而便问薛南阳等人:“今圣人又传旨召我,且命李汲与天使同来,接掌襄、邓、隋、郢四州军事,君等以为如何?”

  庞充叉手道:“此番诏来,与前两次大不相同……”

  因为还有个李汲跟着啊,且命为四州防御使,则即便来瑱依旧不肯应命,李汲也有理由把四州兵权全都收过去——主力会集于襄阳,若是听了李汲的指挥,则来瑱即便不成空头司令,亦不远矣。

  因而庞充分析道:“可见圣人召还节帅之意甚坚,不容拒辞。末吏以为,既已命鲁王为兵马元帅,讨伐史朝义,朝廷必望一举成功,唯恐节帅不肯听命,故而必须将襄州之兵,易以他将……”

  薛南阳反问道:“若元帅军令至,命节帅东出讨贼,节帅岂会抗命?安有不肯听命之理啊?”

  庞充斜睨他一眼:“朝廷诏命都不肯受,况乎元帅军令?”随即望向来瑱:“无疑圣人已有疑忌节帅之意了。”

  来瑱以指叩案,徐徐问道:“则当如何应对才是?”

  薛南阳答道:“无非还朝与不还朝,两条路而已。我前日便与节帅说过,程元振的请托,不应辞拒,如今彼阉用事,节帅若是还朝,必受他暗箭所伤——那些阉奴,从来心眼儿最小啦!”

  “那便仍命诸将联名上奏挽留,不还朝去?则李汲来,求兵权,又如何处啊?”

  李昭当即叫道:“但我与梁君在,必不使一兵一卒,落于那李汲手中!”

  薛南阳表情嘉勉地瞥了李昭一眼,随即问来瑱:“不知李汲领了多少人来?此人素有勇名,非裴奰可比,若将五千军来,恐怕不易全胜。”

  想当初裴奰率领五千兵马来攻,薛南阳力主出兵拒敌,遂与来瑱左右夹击,大败裴奰。但那是因为明知道裴奰是什么货色,有多少斤两;而李汲善战之名遍传两京,起码当初来瑱还守着陕县的时候是如雷贯耳啊,到了襄阳,也跟部将们提起过,故而薛南阳不敢轻敌。

  然而李昭却撇嘴道:“李汲有何可惧?”

  随即解释:“其人事迹,我也略有耳闻,弓马娴熟,能斩将掣旗,应非虚言。然而彼在陇右,不过末将微吏而已……”他那会儿的功名,比我都天差地远,那才能领多少兵啊——“上有齐王运筹帷幄,下有郭昕、李元忠号令三军,则破蕃之功,李汲焉敢贪天功为己有,自居不让啊?

  “其后在河阳,据传生擒喻文景,也仅仅仗恃勇力而已——想来不过一勇之夫罢了,因与鲁王交好,使将禁军,助今上平禁中之乱,乃得跻身五品,便欲来取我襄阳兵,何其的可笑!”

  随即一挺胸脯:“若其将兵来,末将保为节帅破之;若其阵前挑衅,梁君亦可生擒!”

  说着话,转过头去瞥看梁崇义。

  这个梁崇义,原本是长安城内有名的大力士,据说儿臂粗的铁枝,他可以随手掰弯,继而又能给捋直喽。因为出身低微,原本只能在西市上打零工,赶上安禄山叛军进城,长安陷落,梁崇义孤身东逃,得人介绍入了殿前射生——也就是宝应军的前身。

  不过梁崇义没跟李汲碰过面,他早早的便被来瑱相中,调入自家麾下,并且跟随着来到了山南东道。梁崇义很能打,但更重要的是,此人向来沉默寡言,貌似老实巴交的,军中上下,没谁讨厌他,也没谁跟他起过龃龉,由此得到来瑱重用,积功累升,终成偏将。

  李昭与梁崇义二人分任右左兵马使,直接掌控军队,一直在别苗头。但即便李昭也不得不承认,倘若统率同样数量、同样素质的军队,正面对决,自家胜算不大;而若直接于阵前刀枪相较,自己怕是在梁崇义马前走不过十个回合……

  由此才把梁崇义扛出来说事儿。于是众人目光齐聚梁崇义,梁崇义微微颔首:“若节帅有命,末将可擒李汲。”顿了一顿,又说:“闻圣人赐其名为‘剑侠’,然战阵之上,剑有何用?”

  剑本是春秋、战国时代的短兵之长,但随着铸造技术的提升,到了汉代,长刀便已将之全面取代;如今的剑,不过是江湖之利兵,或者士人的装饰罢了——因为太过狭窄和轻薄了,不能破甲,抑且易折。

  梁崇义的意思,由其名号可知,李汲拿手的应该是剑,所以什么陇右破蕃、河东奋战,多半湿答答的全都是水分,我对付这路货色,绝无问题啊。

  然而来瑱却说:“我昔日在陕县见过李汲,不见他佩剑……”随即话题往回一收:“且此番前来,据称身边只有三百兵随行。”

  庞充不禁皱眉,口称:“怪哉。”随即解释:“商州李栖筠,与李汲同宗,且闻南霁云等,与李汲相交莫逆。则彼既曾在商州停留,难道不请李栖筠多发些兵马随行么?如何只将了三百人来?”

  薛南阳笑道:“想是怕蹈了裴奰的覆辙吧。”

  裴奰直接率军来攻,咱们自然可以起兵抵御;如今李汲才领了三百人来,仅仅是途中备盗的护卫,那咱们还好意思跟他兵戎相见吗?太丢份了吧。而且朝廷方面也不好交待啊。

  李昭当即请求:“既如此,可请梁君出马,擒下李汲!”

  “以何为辞?”

  “先擒下来再说!”

  来瑱一拍几案:“不可孟浪!”

  他自从来到山南东道,驻军襄阳,身边不再有个鱼朝恩——当然监军宦官还是有的,但比起鱼朝恩来,能量太低了——虎视眈眈,且与襄阳太守魏仲犀是旧识,配合默契,无论将卒还是士人,皆肯为其所用。因而来瑱觉得这地方真是太好啦,我干嘛要换防别镇,或者回朝坐冷板凳去?

  你瞧郭子仪,几次还朝,留而不遣,名为宰相,其实压根儿迈不进政事堂的门去,这般人生,有何趣味啊?

  但他也没想要跟朝廷彻底撕破脸皮,一则久为唐臣,起码在心理上,这谋逆的大坎儿不敢轻易逾越;二来荆、襄之兵多次作乱,俱被平定,可见当地人心还是倾向于朝廷的——若是扯旗谋叛,恐怕魏仲犀第一个要跟自己割袍断交。

  更重要的是,襄阳之兵真的不算多啊。

  山南东道十个州,北连两京,南接长江,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几年间常遭兵燹,且陆陆续续被朝廷抽调了不少的壮勇,北守河南。加上李栖筠入镇商州之后,也多少分去了来瑱的兵权,故而此刻襄阳城内可用之兵,才不过两万而已。

  这若是扯旗造反,即便两万人都肯为己所用,刨去老弱,真能领着杀出境去的,最多一万五千。李光弼就在淮南,卫伯玉屯兵陕县,仆固怀恩守备河东,任何一支兵马都比自军要强,加上郭子仪老司徒坐镇长安城……这反,哪是那么容易造的啊?

  除非自己去跟洛阳的史朝义联络……但若是安禄山,或者史思明尚且罢了,史朝义那弑父孺子——呸,他也配!

  因而来瑱只是找种种借口,不肯离开襄阳,却没打算跟朝廷硬顶——此前对战裴奰,那也是因为自己接到了新君准许留任的诏书,名正言顺,才在薛南阳等人的怂恿下发了兵。则如今李汲就领着几百人过来,我就觉得受到威胁了,要动手擒下他,这压根儿就找不到理由啊!

  因此最终决定,咱们还是以静制动吧。

  先命庞充:“由君负责,再请诸将联名成奏,挽留于我。”想想从前编过借口,说因为淮西粮食未收,故此不肯移镇,如今可都九月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