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37章

作者:赤军

  眼看唐军又将大举杀至,史朝义实在是吓破了胆,一天都不想跟前线呆着了,他打算等抵达范阳之后,就命李怀仙率军南救,自己干脆便留在范阳。

  于是率两千骑北遁。孰料他前脚才走,后脚田承嗣便诱杀薛忠义,并吞其部,然后还把史朝义的老娘、妻儿,全都献去了唐营……

  消息传来,秦睿不由得暴跳如雷!他心说你田承嗣若能始终卫护史朝义,直至战死,我还敬你是条汉子,结果你才刚戳破我的图谋,一转眼便也降唐……那你早跟我商量着一起卖了史朝义不好吗?

  “此贼,我与他不共戴天!终有一日要斩其首级,戮其妻孥,绝灭田氏一族!”

  也只能先发誓“终有一日”了,就目前来看,秦、田二人俱都降唐,并且得到了河北副帅仆固怀恩的厚待……

第八章、招降纳叛

  接受了田承嗣的求降之后,唐军主力便暂时停留在漳水南岸的冀州州治信都县,稍加整顿。

  李汲自从北渡黄河之后,就基本上没捞着什么仗打,颇为郁郁——他估摸着若非不准诸军劫掠洛阳之事恶了仆固怀恩,从而故意压制,就是暗杀许叔冀之事让仆固怀恩感觉有深恩厚德于自己,故此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功劳转让给他人……

  ——南霁云、雷万春是在潜往卫州的四天之后,折返回营的,密报李汲:“事成矣。”

  仆固怀恩事先打过了招呼,南、雷二将得以夤夜潜入许叔冀的寝室。许叔冀一见二将到来,当场脸就绿了,忙叫:“我曾救睢阳,有德于汝等,汝等焉能害我?!”

  南霁云一把卡住许叔冀的脖子,使对方的呼喊声变成了喃喃细语。随即南霁云冷笑道:“某昔日前往彭城去向许大夫借兵,大夫不予,可能想到今日否?因大夫不肯往救睢阳,多少忠臣烈士断头沥血,都在泉下等着与大夫相会呢!若非李二郎劫持大夫,睢阳之围也不能解,大夫本非有心为善,何敢言德?!”

  许叔冀只能连声告饶,雷万春焦躁道:“还与这等小人多说什么,杀了便是!”于是二将便用事先准备好的白绫,活活勒死了许叔冀,然后悬于梁上,伪装自尽。

  实话说这活儿办得很糙,倘若有积年办案的老吏来勘察,一见就知道是他杀还是自杀;况且许叔冀即便真的畏罪自杀,也不至于不肯留下片言只字来吧?关键是行军之中,李汲也没处找人去模仿许叔冀的笔迹啊,生怕越描越黑……

  不过也无所谓,此事既然得了仆固怀恩的首肯,自易蒙混过关——起码现场就能给你彻底破坏喽,哪怕再穿越来一名神探,也必束手无策。

  南霁云慨叹道:“可惜,既不能割取许叔冀的人头,祭奠亡灵,也不能将他临死前那惊骇恐惧之状,描绘下来久存……当时见他那般神情,我等不知道有多痛快!”

  李汲心说你就不知道将来会有一样东西,叫做“照相机”了……

  随即在自帐中悄无声息地私设灵堂,中设张巡、许远二人的牌位,左右是陈若等历年战死沙场的睢阳军将校,以及一块“睢阳护国殒难诸军人之灵”,李汲领着南霁云等睢阳旧部,依次前往拜祭。

  拉回来说,唐军暂驻信都之时,潞泽节度使李抱玉突然间找上门来。

  昔日在河阳,李抱玉也曾追随李光弼御贼,李汲跟他有过数面之缘,只是当时身份悬隔,即便李汲深得李光弼、仆固怀恩看重,李抱玉也没有主动凑上来攀交情的意思。如今两人的地位稍稍拉近了些,同为一军之主,且李汲还可以说是元帅李适的私人,则李抱玉私下里走动走动,也属情理中事。

  李汲仍将出他那简易版的烹茶法,款待李抱玉。但很明显李抱玉的心思不在茶上,也并非简单地过来套近乎、拉感情,寒暄过后,他便低声问李汲:“二郎啊,于近日元帅对待诸降将之事,你如何看?”

  张献诚、张忠志、薛嵩、秦睿、田承嗣等叛军节度陆续降唐,照道理来说,便应交出土地、人马,孤身而入唐营,等候发落——否则你若是伪降,隔两天找机会又再复叛,从肋侧捅我们一刀子可怎么办啊?

  然而仆固怀恩却似乎对那些叛将极其的信任,竟允彼等继掌其地,继领其军。

  好比说薛嵩,李抱玉都已然率兵入其营垒,甄别将校,打算改编了,仆固怀恩一道令下:李抱玉你滚回自家营中去,让薛嵩继续将兵。

  辛云京之与张忠志,也是如此。

  李抱玉、辛云京因此恼怒,并且怀疑仆固怀恩别有异心,是想趁机拉拢那些叛将,留下他们的军队来,异日好做自家臂助——说不定那厮也想造反!

  这几天,二将各营串联,打算联名上奏,弹劾仆固怀恩,就中自然也包括了李汲。辛云京还有所顾虑,说:“李汲与仆固父子交情匪浅,必不肯听我,倘若将此事报于仆固,如何是好?”

  李抱玉却道:“李二郎是忠臣,受圣人、元帅寄予厚望,必不从仆固反也。且我等堂堂正正,联名弹劾,岂怕仆固知晓?”拍拍胸脯,我去找李汲。

  当下说及此事,探问李汲的想法。李汲沉吟少顷,缓缓说道:“今上继位前便有诏,‘逆贼史朝义以下,有能投降及率众归附者,当超予封赏’……”

  李抱玉摇摇头:“朝廷如何处断,是朝廷之事,然彼等既降,岂可不交出兵权来哪?副帅独断专行,恐怕养痈为患!”

  他没敢提仆固怀恩有反意,终究那只是猜测之词罢了,可以跟别人说,不能跟李汲说。他不怕李汲跑去禀报仆固怀恩,说李抱玉、辛云京他们要弹劾你,但不希望李汲去说,诸将要劾你反状……那就真把仆固怀恩得罪狠了,且还可能招致诬告反坐。

  李汲笑笑,说:“我的意思,是圣人既有此旨,将军等弹劾副帅,多半是不准的……”

  李抱玉、辛云京串联了一回,却几无响应者,最终只能二将联名上奏,弹劾仆固怀恩,暂且不提。且说李抱玉去后,李汲又再烹了一缶茶,独自一人细细品味,离京前与李泌的一番长谈,重又泛上心头——

  当时李泌还没搬到李汲隔邻居住,自然也未正式娶亲,因为其弟翌日便要远行,乃央告李豫,暂放他出宫一晚,与李汲秉烛夜话。

  话题自然是从来瑱开始的,李泌说:“来大夫(来瑱寄禄是御史大夫)国家上将,功高勋著,便稍有抗命之举,也不宜严责,恐伤诸将之意也。长卫你到了襄阳,还须以智取之,慎勿用强。”

  李汲点头说我知道的——“圣人许得好大官爵,想必来大夫不会再推三阻四,坚拒还朝……只是这班节度往往拥兵自重,若不加以惩治,怕是将来再出第二个、第三个来瑱,朝廷哪有恁多尚书和宰相可予啊?且待乱平之后,当徐徐削除之,将军权俱归中央。”

  他自诩这段话绝对的“政治正确”,挑不出错来,孰料李泌却苦笑摇头:“削不得也。”

  “为何?”

  李泌反问道:“你以为,国家为何设恁多节度、防御等使臣?”

  “为了统合地方军政之权,全力以平祸乱。”

  “那么祸乱又因何而起呢?”

  “沿边诸镇,势大难制。”

  这也是李汲一贯的主张,安史之乱究其根底是军阀叛乱,是因为国家重兵都在沿边诸镇,而腹内却兵力空虚,禁军尤其不堪用,真跟什么玄宗妄信胡将没关系——李光弼、仆固怀恩、李抱玉他们还都是胡将咧。

  “则国家为何要聚重兵于边镇?”

  “为东御契丹、奚人,西御蕃贼,南防南诏,以及……”李汲稍稍顿了一下,才说:“便回纥,也不可尽信哪。”

  李泌缓缓点头,终于道及关键:“则即便关东乱平,契丹、奚、吐蕃、南诏,甚至回纥仍在,沿边岂可改弦更张,不驻重军?是沿边诸镇不可削也。而沿边既驻重军,腹内岂能再如从前一般无兵?不仅仅禁军要充实,便河南、河北,甚至江淮诸镇,也不可削啊……”

  李汲闻言,不禁默然。

  其实相关这个问题,他终究比李泌多一千余年的见识,其实所见更通透些,从前也曾与李泌详谈过。

  唐初实行均田制,相应地产生了府兵制,也即除南衙四卫拱护中朝外,以其余十二卫及地方折冲府管理府兵,临时征召兵役。也就是说,只有大概十多万是职业兵、半职业兵,其余都是义务兵——还是短期义务兵。

  这些义务兵不脱产,按期应役,自备服装、器械、马匹——自然,朝廷也会供应一部分——对于国家财政的压力是比较小的。

  然而均田制很快就崩溃了。因为此前长年战乱,导致中产以上多破,中产以下多死,地广人稀,这才能够按丁授田,相当于国家用土地来换取人民的纳税、服役义务;而一旦太平下来,一方面人口迅速滋生,另方面土地兼并日重,导致大批自耕农破产,沦为官私奴婢。于是“富者地连阡陌”,可以用种种方法规避甚至于逃避兵役,“贫者无立锥之地”,哪里还承受得起沉重的兵役呢?

  府兵制因此也迅速瓦解。

  但国家外御敌寇,内平祸乱,总不可能无兵啊,就此“长行健儿”应时而生,并在开元之后,逐渐成为军队的主体。

  所谓“长行健儿”,又名长征健儿、兵防健儿,指的是志愿兵,或者说雇佣兵,自请入伍,半脱产或全脱产,在执行战斗任务的同时,领取朝廷俸禄。大致算起来,国家养一名健儿所费,要超过供养五到十名义务兵。

  与此同时,外患却越来越严重,吐蕃、回纥崛起,契丹、奚联姻相结,就连南诏,也统合六诏,雄踞西南。为此健儿多聚边陲,逐渐形成了十大边镇,而朝廷在供养这些边镇之余,也实在掏不出更多钱来,再在腹内养兵了。安史之乱,就在这种背景下终于爆发。

  正如李泌所言,为御外寇,即便平定了关东之乱,边镇也是不可能裁撤的;而边镇不裁撤,先削了内地诸节度、防御的兵权,那不又恢复原状了吗?天晓得会不会再出一个安禄山,再出一个史思明?

  李汲不由得慨叹道:“难道这般局面,军阀坐大,朝廷几受挟制,还将继续维持下去么?”

  李泌提醒他:“你还忽视了一个问题。如今天下之兵,泰半为健儿,惯于战阵搏杀,不喜务农,则若裁撤,那些人肯答应么?必然再起祸乱……”

  李汲道:“开元、天宝时健儿数量,较前不啻五倍;今健儿数量,又比开元、天宝时五倍——朝廷哪来那么多钱养兵啊?”这已经捉襟见肘很久啦,第五琦、刘晏他们拆东墙补西墙都填不满窟窿,若不裁撤军镇,管财计的全都得一根绳子“自挂东南枝”!

  李泌叹息道:“为今之计,只有……朝廷再不管那么多了。”

  见李汲投来疑惑的目光,李泌便道:“你从晋……你自然知道西晋之事,当时州下面还有郡……”

  李汲打断他的话:“当日的郡,便是今日的州啊。”

  “然而今日的州,为朝廷所直辖!”

  随即李泌耐心解释起来——“郡之设,始于秦,而汉因之。汉初不过三十六郡,后增设四十六郡,疆域日广,郡数益多,汉武乃设诸部刺史……”

  西汉中期初设十三部的时候,其长官除了司隶校尉外,都仅仅负临时监察权而已——刺史之意,就是临时出刺(查核情况)的御史。但到了汉成帝的时候,改州刺史为州牧,逐渐成为地方行政长官。东汉初稍稍削弱了刺史权柄,但到汉末,权势更甚,直至两晋。

  “……隋代撤郡改州,或改州为郡,我唐因之,其实跟汉初是一样的。太宗朝乃设诸道黜陟大使,如汉武时的州刺史;睿宗时拟设二十四都督府,诸州隶之,因群臣反对而作罢;玄宗时设十五道采访使,后改观察使,并于沿边设节度使……”

  李汲点头道:“我明白阿兄的意思,总之疆域日广,户口繁殖,两级行政体系已难管理,就此必须改成三级吧。”

  李泌闻言,微微一愕,随即手捻胡须:“两级行政体系、三级行政体系……此词颇为允当。正是如此,贞观时全天下不过三百万户,天宝时已九百万户——算上隐匿、逃亡,不啻千万……”

  李汲一耸肩膀:“如今怕是又要缩回去了吧?”

  “终究江南被祸稍轻些,怕是今日户口,还比开国时要多,则仍以朝廷直辖诸郡,怕是难理啊。”

  李汲微微蹙眉:“阿兄的意思,是要让诸镇节度,做今日的州牧?”

  李泌点头:“朝廷不再直辖诸郡,其政事、财计,由诸观察、节度自理,腹内诸镇按时贡奉,沿边诸镇则朝命供输,助其沟通有无罢了。”

  李汲一挑眉毛:“阿兄,你这不是三级行政体系,这是承包制啊……不,是分封制!”

第九章、事无两全

  周代实行分封制,周天子只管治理王畿千里之地,而将其余土地全都分封出去,诸侯按时贡奉。而对于外敌压力比较大的诸侯,天子偶尔也会协助调拨物资,助其度过难关——或者说,让对方用军事行动来换取财赋。

  李泌早就有分封制的念头,初入定安行在,肃宗虑郭子仪、李光弼等诸将手握重兵,势大难制,李泌就建议可以封藩建国——

  “以官赏功有二害:非才则废事,权重则难制。是以功臣居大官者,皆不为子孙远图,只贪一时之权以邀利,无所不为。向使禄山有百里之国,则亦惜之以传子孙,当不反矣。为今之计,待天下平定,莫若疏爵土以赏功臣,则虽大国,不过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岂难制哉?于国家、于人臣,皆万世之利也。”

  李汲对此自然是彻底反对的,也曾经跟李泌打过好几回嘴仗,谁都说服不了谁。如今李泌又把这套给翻出来了,李汲便质问道:“难道阿兄想让我唐变成东周么?”

  “东西两周,八百年天下,有何不好?”

  “然而诸侯无日不战,生灵涂炭,天下乃望复定于一——哪里好了?!”

  “则是周先衰而后诸侯战,还是诸侯战然后周衰呢?使武成之世,诸侯焉敢兼吞私并?且周初地不过王畿千里,周召二公仍以小国自居,若无诸侯,陇右、胶东、幽蓟、巴蜀、吴越,乃至全楚,将永世蛮夷了!”

  李汲颇有些张口结舌,心说哥啊,上回辩论,你的辞锋可没这么锐利,这是躲深山里想明白了,还是跟我学成喷子了?

  李泌将手掌摊开,略略朝下一按压,意思咱们别跑偏喽,把话题绕回来吧——“积弊非一日而成,如今已不可能恢复到国初之态了——即便今上有太宗皇帝之才也无用,除非亲领禁军,再杀一场隋末之乱出来!

  “我知道你私下里将我比诸葛,休说我比不上,即便有诸葛之才,当汉末之乱,终不能复兴王业,而只能偏安一隅。时也,势也,非人力所可挽回啊……”

  李汲缄默无言。

  他知道自己是“键盘侠”,键盘侠最大的本事,就是将复杂的社会现状简单化,从而指点江山,以为掌握了治国救世的良方。而事实上任何时代的实干家,都需要在黑暗中反复摸索,甚至于走尽弯路,做多方妥协,才有可能将现实引导到自己理想的路径上去——且成功者寥寥无几,失败者满坑满谷……

  对于唐朝如今的局面,他原本设想得很简单,只要皇帝不发昏,且有贤臣立朝,有良将率兵,便可先平关东叛乱,再起码削除腹内节度的兵权,铸剑为犁、归兵务农,好好积聚个几年,大体上解决了财政窘迫,然后一口气将吐蕃人逼回高原上去。

  到那时候,即便不能恢复极盛之时,也总可以太平个几十上百年吧。

  然而今天,李泌将问题全都摊在他面前了——沿边军镇不可撤,腹内军镇也不可撤,几十万健儿不愿归农,国家财政难有大的起色……这光能打遍天下无敌手管啥用啊?到了还不是西楚霸王的下场?

  李“键侠”啊,若不赞成我的谋划,你有什么解决之道咧?说来听听?

  “真、真的要实封诸节度不成?”

  李泌摇摇头:“谁说要实封?只是如你所言,改为三级行政体系,予地方更多权柄罢了,朝廷乃可稍稍息肩,从而整顿禁军,以备非常之变。若能解决了外患问题,自可徐徐削弱沿边军镇;若能练出一支直属天子的能战禁军,自可徐徐削弱腹内军镇。这都不是十年、二十年所可完成之事,且因应形势变化,或许还须加以调整。只是就目前而言,不若长卫你设想得那么简单,甫平关东之乱,便可收哪怕仅仅是腹内诸节度、防御的兵权啊。”

  顿了一顿,又道:“诸节度权既重,自有不遵王命,如今日之来瑱,甚至于曩昔安禄山、史思明者,则朝廷当居中斡旋,使诸镇自相牵制。即便如此,亦不能保全无乱事,倒正是长卫你用武之时了。”

  李汲一摆手:“将来之事,且将来再说。只此番东征,在阿兄看来,可有胜算?”

  李泌点点头:“在我看来,洛阳是必能收复的。如今国家之兵,又比至德、乾元时为盛,而史朝义不但不如安禄山与乃父,且不如安庆绪,河北人心离散,诸节度等若割据,他实领的不过河南一道而已……”

  李汲表示赞成:“弟也是这么想的。然而洛阳易复,河北难克,阿兄在朝,希望规劝圣人,慎勿心急,妄催迫前线将领。或许大军复洛后,便暂驻卫、相等州,以威临之,要待明岁,再寻机大举而进。

  “河北地方广袤,地势平坦,户口繁盛,据说史贼的河北诸节度,再加幽州节度,聚兵不下二十万众!倘若仓促往攻,怕是会再遭逢相州一般的败绩,导致复洛之功,又成泡影。”

  李泌微微一笑:“不可。朝廷难以供应十余万大军久滞于前线;且蕃贼逼近陇上,党项、奴刺生乱,凤翔乃至长安,随时都可能遭受威胁——即便河北底定,大军尚须整顿一两岁才可西御,况乎河北不定呢?”

  “则阿兄有何计,此战便定河北,甚至是幽蓟啊?”

  李泌缓缓地说道:“便是我此前对你所言了,你且自家好好想想吧。”

  李汲猜测李泌之意,就是大规模招降纳叛,准许叛军的河北乃至幽州各节度仍旧保留旧部、旧土,维持半割据之势,以换取他们暂时不与朝廷为敌。但——

  “阿兄便不怕再出一个史思明?”

  “史思明降而复叛,为其手握范阳大镇,且于河北也有影响力,旌帜所向,河北诸郡皆附,则等若又一个安禄山,官军自然难御。今若使降将割裂河北,相互牵制,朝廷再施以恩泽,或不为乱矣。且如前所言,腹内诸镇也不可裁撤,不但抗遏沿边,抑且监视河北。

  “最关键的,朝廷财货,多仰东南,则漕运沿线,必设节度使以镇守之——昔日,若非张巡有眼光,悍拒睢阳,使供输不匮,怕是朝廷早就倾覆了吧。”

  最后他还关照李汲:“我知长卫最关心西事,恨不能才平东乱,便赴西戎。但为兄建议,河北既定,长卫可取中原一镇节度,徐徐积聚、练兵,再听朝廷传召,会聚而逐西蕃的为好。”

  李汲这些天偶得空闲,都会反复咀嚼李泌临别时所言,越想就越觉得眼前如有一团乱麻,怎么都分拆不开。他心说时局未必就象李泌所说的那么艰难甚至是悲观吧?只要老子手里有兵,库里有粮,眼前乱麻,我可一剑斩开;什么河北叛军,什么西蕃、南诏,全都扫平了给你看——李适可是答应过要给我十万大军的!

  可再想想郭子仪、李光弼,手中直属兵马未必到得了十万,就这还连遭两代皇帝的猜忌呢,一个如今在长安坐冷板凳,另一个迟早也要回去陪坐。可是这二位闲居了,仗总还要人领着打啊,于是冷板凳可能拼得越来越长……这里面,会不会也有自己一个位子预留着呢?

  我可不想落郭子仪一般的下场!

  既如此,兵就不能多,财权还要仰朝廷鼻息……那仗得打得多艰苦,多郁闷啊!要如何才能解决这一难题呢?难道真如李泌所说,搞分封制?

  在这个时代,自身与国家,往往真不能两全啊,做忠臣就可能坐冷板凳,甚至于被皇帝以受谗为借口除掉,做权臣……以唐朝目前严密的官僚体系,再加还不到终末之时,估计更加的艰难。

  算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平定河北叛乱,如李泌所言,捞一镇节度使做上再说。

  话说仆固怀恩对待河北诸降将的策略,倒是跟李泌不谋而合啊——他是从河东过来,汇聚诸将于陕的,无论李泌还是李豫,都没跟他当面说道过,也不可能瞒着诸将下什么密旨,多半纯出自家决断。那他是为了尽快平定河北,甚至是幽蓟,好让国家得到一段宝贵的喘息时间呢,还是存着什么别的心思?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得多留些潜在敌手,以防朝廷卸磨杀驴?

  但不管怎么说,李豫肯定希望关东战事早早止息——因为朝廷供应不起了——倘若再有李泌的进言,极大可能性认可仆固怀恩的做法。李抱玉他们是徒做恶人,却损伤不到仆固怀恩分毫啊。

  话说李抱玉、辛云京等人都出身河西,长期驻守北地沿边,就广义上来说,也可以算是朔方军将领;则他们打算弹劾仆固怀恩,是真的出于公心呢,还是想要扳倒仆固氏好自领朔方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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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军始终停留在漳水南岸,并未北进。

  这一方面是因为运输路线过于漫长,粮草逐渐接济不上,仆固怀恩乃命附近降将倾空府库,以资供大军所须;另方面是幽州劲旅近乎十万之众,倘若凭险而守,官军必定难克,还不如等他们仓促南下,再迎头痛击的为好。

  一直等到过了元旦,迈入宝应二年,仆固怀恩才命诸部陆续过河,进入深、瀛两州境内。但尚未抵达莫州,便有喜讯传来——史朝义已然授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