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36章

作者:赤军

  唐军杀到,张献诚主动开城出降。随即唐军又攻克了滑州。

  李汲完成了自家的任务之后,紧赶慢赶,还是只能跟朔方军身后吃灰——昭觉寺之战,引发了连锁效应,叛军就此一溃千里,难以收拾。

  随即史朝义从濮州北渡黄河,会合了好不容易甩脱李光弼大军而赶来的睢阳节度使田承嗣所部,其势稍振,打算固守卫州,并召河北诸节度来援。仆固怀恩会合李抱玉,再次与叛军激战,史朝义、田承嗣败绩,被仆固玚一直追杀到魏州的昌乐城下。

  李汲终于在昌乐赶上了主力。

  他入帐拜见副帅仆固怀恩,趁机问道:“听闻官军擒获了伪中书令许叔冀、王伷以下十数人,不知确实否?”

  仆固怀恩点点头:“确已尽数擒拿,暂拘卫州。”

  “打算如何处置?”

  “已遣使露布奏捷,并报此事,自当由朝廷裁断。”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心说“由朝廷裁断”,那多半不会处死啊……

  唐朝对于主动投降的叛官叛将,往往酬以显职,起码也得是荣衔;即便擒获的,也很少处以死刑。尤其李豫早下赦令,估计铁定会掉脑袋的,也就只有史朝义一人而已吧。

  因为安氏父子、史氏父子,全都僭号称尊了,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这从来都属十恶不赦的大罪,不杀不足以定名份、正纲纪。至于协从者,为示“千金马骨”,正不必严惩不贷。尤其那票士人、文官,往往与世家大姓,或者朝中重臣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谁帮忙求两句情,都有可能法外开恩。

  李汲已然在陈若临终时答应过了,必杀许叔冀!固然他没有一定要自己动手的想法,但万一报至长安,朝廷却颁下赦书,又该怎么办?难道到时候再派刺客去行刺么?进而朝廷若如同对待严庄那样,反授许叔冀官职呢?李汲若愿意突破下限,谋刺一名在职官员,当日就不会费嘴皮子去游说李辅国了……

  由是压低声音对仆固怀恩说:“王伷何许人,我不知也,但那许叔冀……副帅也曾与之为同僚,难道便不痛恨他么?昔日勒兵于谯,坐观成败,还是我以武力挟迫,才肯往救睢阳;其后守汴州,主动降于史思明——若非如此,洛阳或不至于再度沦陷……”

  其实许叔冀还真不是主动投降的,而是兵败降贼。但李汲也曾详细打听过当日之事,所谓兵败而降,并非城池陷落、军伍溃散,身为叛军所擒,纯粹是见势不妙,下令打开了城门——所以这跟主动投降有啥区别?

  当日李光弼要求许叔冀固守汴州十五日,好给他巩固洛中防御,提供充足的时间。倘若许叔冀守足了十五日,洛阳依旧失陷,则罪在李光弼;但他压根儿就没守到日子啊,则河南全局近乎糜烂的责任,必须由他一肩挑起。

  当时仆固怀恩也在李光弼麾下,被迫放弃洛阳,退守河阳,此后与叛军连番激战,始终维持不胜不败的局面——直到肃宗勒令李光弼复洛,导致全线丧败为止。所以要说仆固怀恩对许叔冀毫无怨气,李汲是绝对不信的。

  由此劝说仆固怀恩,说这种人渣中的人渣,岂能让他等到朝廷的赦书来呢?

  仆固怀恩一皱眉头:“许叔冀附贼,且做到伪中书令的高官,朝廷未必肯赦免他……”

  “万一呢?则此獠便可从副帅罗网之中,翩翩游走了——副帅焉能无憾啊?”

  仆固怀恩轻轻叹了口气:“若依我意,这班降贼的文官,都杀尽了最好……”武将另说,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的燕将也不知道有多少,别说朝廷了,就连仆固怀恩也多少对他们产生些同理心态,觉得若能戴罪立功,该赦就赦了吧。

  “……奈何既已上报朝廷,不宜擅自显戮啊。”

  其实当日擒获许叔冀、王伷等人,诸将便鼓噪,说不如都杀尽了,算是我等阵前斩获,将首级献于阙下即可。但仆固怀恩与王驾鹤都觉得,若是小官小吏的,杀了也就杀了,地位高到伪中书令这一层级——且叛降之前,许叔冀也是一镇节度,王伷是一道采访支使咧——还是交予朝廷发落,最为稳妥。就此将那十多名伪官都仅仅拘押起来,且未苛待。

  李汲一咬牙关:“若朝廷下了赦令,不便再杀;如今赦令未下……”

  仆固怀恩当即摆手:“二郎,休要为难我。”

  你当监军宦官是摆设啊?随时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呢。当日王驾鹤不肯使诸将杀许叔冀,我也是答应了的,完了隔不几天,不等朝廷令下,便擅自处决,那他到时候劾我一本,怕是此番东征的功劳,全都要打了水漂!

  我朔方军的老统帅还在京城坐冷板凳呢,我可不想步其后尘。

  李汲道:“无须元帅动手,某愿为元帅除去此獠!”

  仆固怀恩还是摇头:“不妥,我是河北副帅,则你杀与我杀,有何不同?”最终锅还是会扣到我头上来啊。

  李汲两眼一转,试探地问道:“那若是许叔冀畏罪自杀呢?”

  仆固怀恩闻言,双眉一拧,却不接话。

  李汲道:“事情可以做得隐秘,王军容既在军前,未必能洞悉卫州之事。副帅只须密令典守者放一两个人进去,神不知,鬼不觉,而翌日晨起,许某已悬于梁上矣!”

  随即又补充一句:“即便事泄,只须处置典守者,且李某必将其事一肩挑起,断不会牵扯副帅——副帅可信我不信?”

  仆固怀恩斜睨李汲,内心反复筹思。其实他原本是很相信李汲的,甚至于视若子侄,但此番重遇,逐渐觉得这小家伙心机甚深,让人琢磨不透其想法啊。先是假借诸将之力,逼走鱼朝恩,继而又暗通元帅,下了禁止劫掠的命令……不管结果如何,起码小家伙在我面前并非每句都是大实话!

  但拉回来说,两件事的结果还都算不错:逼走鱼朝恩,免了自家后顾之忧,且自家在军中权柄也由此更甚——王驾鹤初来乍到,能量绝不能跟鱼朝恩相提并论;禁止劫掠,却把财货分配之权交到了自己手上,朔方军为此吃了个餍足……

  至于可能引发别军的不满,他仆固副帅才不在乎呢!只要把王驾鹤一个人喂饱了就成。

  所以说,李汲的话,究竟可信不可信呢?终究对方是勤王的大功臣,是元帅的好朋友……尤其看这局势发展,元帅正位皇太子,指日可待!故而前日在洛阳徽安门外,傻儿子要跟李汲割袍,自己当场阻止——这小子能量可大,即便不肯与之为友,也不宜结成仇敌啊。

  反复筹思,最终还是答应了李汲,但是叮咛道:“你只遣两人去,事情要做得隐秘,滴水不漏……”

  李汲返回自家营帐后,便将南霁云、雷万春召来,说:“我有一件隐秘事,要遣二君往卫州一行。”

  雷万春当场就不干了:“大战在即,二郎为何遣我等他往?有何隐秘事,比阵前杀贼更为重要?”

  南霁云拍拍雷万春的肩膀:“老雷你低声些。”随即望向李汲:“究竟是何隐秘事?”

  李汲冷冷地一笑:“许叔冀见押在卫州,二君可欲亲手杀他么?”

  南、雷二人闻言,都是又惊又喜,当即领命。于是李汲详细分说了一番前情,南霁云不由得叹息道:“可惜啊,不能明正典刑,以慰亡者在天之灵。”

  李汲安慰他:“人死便死了,无谓分别是如何死的,相信张公等在天有灵,必感欣慰。且送许某前往,由张公等亲啖其精魂,亦无不可。”

  二将领命而去,连夜换衣改扮,潜出营垒,快马驰往卫州不提。且说李汲还是老规矩,端着饭碗,出去与士卒同食,顺便问道:“别军俱劫掠,唯我严禁汝等侵犯百姓,使所获不丰,汝等可怨恨我么?”

  士卒们急忙回答:“岂敢怨恨防御。”

  李汲笑笑:“如此说来,是不敢,而非不怨。”随即正色道:“抢掠百姓,徒坏声名,又能得多少钱财啊?且多半还是要上交长官……”

  虽然放过了洛阳城,但在离开洛阳之后,郑、汴、滑、濮、卫等州,唐军一路厮杀过来,也一路劫掠过来,只是正如李汲所说,收获实在有限。这是因为上述各州,不但久经兵燹,百姓十不存一,抑且经过叛军的刻剥和掳掠,多半都剩不下什么财物了——顶多也就抢几升谷子,几只鸡鸭而已。

  好比当年入洛行劫的回纥兵,倘若不是以锦缎赎买城中女子,光靠下手抢,估计连来回路费都挣不回来。

  因为一个人身上,可以挂几升谷啊?可以绑几匹绢哪?多出来那些,无处隐藏,自须孝敬长官——譬如回纥军中,帝德才是吃得最饱的那个。

  至于偶逢大户,那也肯定象仆固父子翻搜洛阳宫廷一般,小兵小卒只是负责搬东西的,完了都得搬到主将帐中去。主将能从手指缝里漏些米面出来,给士卒饱食几顿,就算是很体恤下情啦。

  由此李汲告诫士卒:“我有朝廷俸禄,无须那些额外之财,必定公分于汝等。汝等只要听我之命,严明军纪,我便倾尽家财,也是绝不肯使汝等冻饿的!”

  这确实是实话,将领有没有私吞、私藏财货,营地就这么大,小兵们眼睛也很尖,那是瞒不了人的——只不过以今时今日的风气,只要士卒尚可得活,将领多搜刮些,甚至于克扣些,上下也都习以为常了。

  李汲不但没有私藏财货,但有所得——收复各县的府库——都按功劳大小,公平分与诸将吏士卒。而且他每日吃食也基本上与兵卒相同,只有饮茶,那茶叶还是自掏腰包,由夫人从长安寄过来的……

  由是士卒们纷纷称颂,感念防御之德,发誓必守防御之规。

  但其实李汲话才出口,心里却多少有点儿发虚……所谓朝廷俸禄,他如今家大业大,还真不够吃用的,若非侵占了一家茶肆,怕是连尹申、韩会等幕僚的口粮都出不起。且唐军连战连胜,夺敌之粮,物资暂时不虞匮乏,就这样李汲麾下还有三分之一的士兵不可能每日干食;若逢缺粮,李汲还能不能陪着普通士兵饿肚子,就连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啊……

  他也知道,自己对待将卒,还是以宣传为主,或者说以糊弄为主;真要说“爱兵如子”,即便李二郎,目前也还做不到。

  史朝义逃到昌乐附近,稍稍收拢败兵,再加魏、相等州——伪燕还是称郡,即魏郡、邺郡等——兵马,又再膨胀到了五万余众。相比之下,唐军分兵守洛阳、河阳等处,兵力则降到了三万左右。

  因此仆固怀恩急召李抱玉与回纥兵尽速赶来,再次与叛军展开决战。

  初日战事,唐军稍稍不利,伪燕睢阳节度使田承嗣与邺郡节度使薛嵩颇为勇锐,两度迫退仆固玚的前军,还曾一度重创卫伯玉的陕虢军。李汲几次三番,请令前出,换下仆固玚,却都被仆固怀恩阻止了,说:“只须贼不远遁便可,且待回纥兵来,便可一举击破之!”

  翌日再战,唐军仍取守势。田承嗣劝告史朝义:“李抱玉在河阳,李光弼等在河南,倘若急来应援,我军危矣——请陛下急命幽、冀等处兵马,一并南下,前来护驾。”

  史朝义说,恒阳、博陵等处,早就派人去催啦,至于范阳——“实在遥远,且须防备二蕃(契丹和奚),似乎不宜轻动?”

  田承嗣道:“唯恐唐军四方来合,我军不利,或将北退到永济渠、漳水一带,则必须有范阳军的增援,才能重新站稳脚跟。还望陛下不要犹豫,速速派出敕使往范阳去吧!”

第七章、时运不济

  第三日,李抱玉与帝德联袂而至,并且带来了一个极好的消息。

  唐河东节度使兼太原尹辛云京手握数万兵马,却并未南下参与复洛之战,朝廷给他的任务是相机东逾太行,威胁史朝义的后路。

  于是,就在中路大军离开陕州,东向洛阳的几乎同时,辛云京也亲率八千精兵,冲出井陉,杀向恒州(恒阳)。

  时伪燕在恒州方面的守将,乃是恒阳节度使兼恒阳郡太守张忠志。此人本是范阳射生官出身,被安禄山收为养子,精于骑射,勇武无双。乱初起时,他曾经率领十八骑驰赴太原,生擒太原尹杨光翙,追兵万余竟不敢逼——从而暂时消除了西侧的威胁,安禄山这才得以长驱直入,攻陷洛阳。

  相州之战时,张忠志曾经一度降唐,被封为恒州刺史、密云郡公;相州战败,他再度叛归史思明,出任工部尚书、恒阳节度使,领恒阳、饶阳、上谷和赵郡共四个郡,在伪燕河北诸节度中,势力最大,兵马最盛。

  因而面对这般猛将,辛云京并无胜算,也无正面对搏之意,他只是想要牵制张忠志,不使其大举南下应援史朝义而已。孰料唐军未出井陉,张忠志便主动派人前来联络,以维持其原有辖郡为条件,表示愿意杀其副将、史朝义心腹辛万宝,去燕归唐。

  消息传到唐营,仆固怀恩大喜过望,当即主动发起了对叛军的正面猛攻。帝德统领回纥兵率先冲阵,乱军中几乎一箭射死了田承嗣,叛军由此大溃,史朝义落荒而走。

  此战李汲又是个打酱油的……他感觉仆固怀恩似乎是特意压制自己,不想让自己再多建功勋了。

  史朝义战败之后,北走武清郡。

  秦睿守在清河,遣人打探各处消息。当史朝义在昌乐东与唐军对峙之时,他召来郭谟说:“那孺子,都火烧眉毛了,疑心病还如此之重!”

  想当初安庆绪败出洛阳后,一路逃亡相州,死守邺城不退,这固然因为邺城数百年来一直是河北重镇,城高堞密,轻易难克,更重要的,那也是自家地盘儿啊。不象史朝义,根基只在河南,至于河北之地,早就分给诸镇节度了,他自知难孚众望,生怕若离大军进城,会有某位节度临时起了歹意……

  故而自过卫州,便不入城,最终与唐军对峙于昌乐之东,邺郡节度使薛嵩数次相邀,咱们北上去守魏郡郡治元城吧?史朝义只是不允。

  尤其诸将之中,史朝义最忌秦睿——因为秦睿这节度使是通过兵变讨来的——因而在田承嗣劝说往召范阳军之前,他先召来邺郡节度使薛嵩,复召恒阳节度使张忠志、博陵节度使薛忠义,偏偏秦睿这武清节度使近在咫尺,却至今不见有诏命前来。

  秦睿原本还打算一旦受诏,便即率兵南下昌乐,寻机与唐军联络,阵前倒戈,立下大功的……

  郭谟道:“事急矣。唐军一路势如破竹,倘若等到兵临城下,节帅才降,必为所轻,即便赦免前愆,说不定也要召回长安,予一空名将军养老。我请这便出城,前去联络唐将。”

  秦睿首肯了,可是郭谟尚未回报,史朝义便已战败,率领万余残兵北逃入武清郡境内,暂驻临清郊外。到了这个时候,史朝义也顾不上什么了,急忙遣人去召秦睿前来护驾。

  秦睿尽起三军,万余兵马,浩荡南下,往见史朝义。见面后左右一瞧,只见田承嗣,却不见薛嵩。

  乃问:“薛节度莫非遇难了么?”

  田承嗣慨叹一声:“薛节度请命殿后,却再无消息,或许真的……不免于难了。”

  秦睿却心说未必啊,未必。他早就与附近诸节度私信往来,探查其人向背,知道这位薛嵩么,其实颇有降唐之意。

  田承嗣乃将门之后,其父田守义做到安东副都护,其一族世为卢龙军偏裨;张忠志、秦睿却是从大头兵起家的。相比起来,薛嵩的出身最为显赫,其祖父薛礼薛仁贵乃是高宗朝名将,封平阳郡公,追赠左骁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其父薛楚玉做过范阳节度使,比安禄山还早了整整十年……

  则有这层因缘在,薛嵩降唐,本就顺理成章啊,抑且将来肯定在诸降将之中,最受唐廷的信赖。

  果然不出秦睿所料,他才刚返回自家营帐,郭谟便潜来复命,并且汇报说:“薛节度降唐了……”

  薛嵩自请断后遏阻追兵,在与史朝义分别之后,便收拢残部,屯扎在王莽城——此乃故元城,因为王莽时代曾经做过冀州治所,由此得名——随即派人去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请降,愿将所领邺、汲、广平、钜鹿四郡(即相、卫、洺、邢四州)献于唐军。

  秦睿听闻此事,连连跺脚:“被姓薛的抢先了!”投降这种事儿吧,肯定要早降早好,若比人晚了一拍,分量必定就降等啊。

  郭谟忙道:“节帅此际降唐,亦不为晚。我此行得见河北副帅仆固怀恩,他许诺,若节帅将贝、德二州归附,可准留任;若能袭杀史朝义,则更是大功一件,必能得到朝廷的升赏。”

  秦睿皱眉道:“我看田承嗣似无降唐意,而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今日往见,他建议史朝义继续北遁,到漳北去,会合张忠志、薛忠义等部,于信都、饶阳等地与唐军周旋,以待范阳兵南下……”

  郭谟赶紧说:“有传闻,张忠志亦降唐矣!”

  秦睿一跺脚:“如此,我不可再后人……然而所部不过万众,田承嗣所领败兵较我军为多,若然火并,胜负难料……且即便得胜,也未必能够留下史朝义啊,这可如何是好?”

  郭谟想了一想,建议说:“则节帅养精精儿等辈,难道是要他们去刺杀普通将卒的么?”

  秦睿闻言,双眉一竖:“你是说……行刺史朝义?!”

  郭谟颔首:“正是。今史朝义已如丧家之犬,必不敢在此处久留,恐怕明日一早,便要节帅与田承嗣卫护着,遁往漳北;则等出了武清郡境,无论智取力求,都不便措手。只有今夜,命精精儿潜入其营,摘其首级,节帅便可持以归唐,必得重赏。”

  秦睿大喜,急命郭谟:“召精精儿来!”

  于是趁着今夜乌云密布,星月无光,精精儿孤身一人,潜往史朝义营垒。秦睿放心不下,也不敢睡,只是在帐内背手徘徊,来回踱步,一直等到后半夜,精精儿方才归来复命。

  只是那小子满身是血,空着两手,面含苦涩:“某特来向节帅请罪——天不绝史贼也!”

  本来以精精儿的轻功,趁着黑夜,即便万军之中也大可探上一探,但没想到史朝义始终提防着秦睿呢,军中戒备森严,导致精精儿千谨慎、万小心,才刚摸到主帐外,终于还是露了行藏。田承嗣闻报,急忙亲自提刀来看,精精儿见势不好,干脆硬闯进帐,瞄着史朝义便是连环三镖发出。

  史朝义“啊呀”一声,中镖而倒。

  可是精精儿也觉摸出来了,己镖到处,并没有破皮入肉,因为传来是清脆的甲叶声——史朝义惶惶如丧家之犬,即便在夜间,他也不敢脱卸铠甲啊……再想冲上去取史朝义的性命——估计脑袋是来不及割了——护卫却层层叠叠涌将上来,而且听声音,田承嗣领人也已到了帐外!

  无奈之下,精精儿只得射倒两名士卒,狼狈而逃。也亏得包括田承嗣在内,重人都关切史朝义的安危,他这才身中数刀,勉强遁出营外,然后兜一个大圈子,来向秦睿回报。

  秦睿得报,又是羞恼,又感懊丧,却也无计可施。急忙命人——“请郭先生来。”他得跟郭谟好好商量商量,谋刺不成,下一步该怎么办?是干脆就跟这儿和田承嗣火并呢,还是假装事不关己,等天亮了跟随史朝义北走,再找机会……

  然而很快便有报来,说:“陛下与田节度皆匆匆拔营起行,向北去了!”

  原来田承嗣逼退了精精儿,入帐请问史朝义安否,史朝义破口大骂道:“李家战阵之上不能杀朕,竟遣刺客来,何其的卑劣,无耻!”

  田承嗣却拾起跌落在地的飞镖,垂首沉吟少顷,对史朝义说:“这恐怕并非唐家的刺客……方才瞥见刺客身影,颇为瘦小,其形若猱,竟似是昔日周挚‘神机卫’中江湖异士……”

  史朝义闻言,悚然而惊,忙问:“难道是秦睿图谋不轨么?!”

  秦睿本就是周挚心腹,周挚死后,其旧部半入秦睿麾下,则既然是“神机卫”中人,那多半是秦睿遣来的吧?史朝义脑筋倒是不慢,立刻就联想到了。

  田承嗣建议说:“可派人去密觇武清军营地。夜已深矣,明日还要远行,秦睿自当睡下——若其帐中尚有灯光,则必是他遣来的刺客无疑了!”

  果不出田承嗣所料,秦睿这会儿还在绕帐徘徊,等着精精儿回报呢……于是田承嗣对史朝义说:“秦贼既生恶意,此地不可久留,应当连夜拔寨起行——陛下先走,臣来断后!”

  再说秦睿得报,知道自己阴谋败露,那再装样子也没意义了,急忙也将士卒鞭打起来,高举火把,连夜追去。翌日一早,追及于永济渠南岸,只见田承嗣勒兵严阵以待。秦睿拍马上前,责问道:“阁下为何也不知会一声,便挟持陛下夜走啊,是何道理?”

  田承嗣扬鞭一指:“陛下已过渠矣,即召各路大军来,先杀汝这不忠不义的贼!”

  秦睿大怒,挥师往攻,田承嗣背水而战,双方杀了个难解难分。约莫正午时分,忽见无数旌旗出现在永济渠北岸,随即燕军大呼道:“恒阳、博陵等十万大军来援,必杀背主逆贼秦睿!”

  其实秦睿还盼着恒阳军来呢,因为郭谟不是说过,张忠志已然降唐了么?然而这一消息,并未遍传武清军中,军将听言,还以为敌军真有大股增援部队到来,乃无不胆寒;田承嗣趁机身先士卒,挥师猛进,秦睿就此战败,狼狈逃入近在咫尺的清河老巢。

  他真是把田承嗣恨入骨髓啊,同时也哀叹自家时运不济——就差一步,我非但没能割下史朝义的首级,反为叛军所败……只得再遣郭谟前往唐营,一方面献出贝、德二州,一方面通报史朝义北遁的消息。

  可是更让他恼恨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此时诸路唐军云集,辛云京自北而来,田神功自南而来,侯希逸自东而来,主力膨胀到将近十万。同时田承嗣击退秦睿,渡过永济渠,这才知道张忠志已然降唐,挥师来救的只有博陵节度使薛忠义所部七千之众而已……

  田承嗣深觉大势已去,即便范阳重兵抵达,恐怕也难规复失土,能够暂时遏阻唐军的攻势,防守住河北北部及范阳等郡,已属侥幸……那到时候尺寸之地,还能扛多久啊?

  但他终究与秦睿不同,本为安禄山旧部,又归史思明,实在不愿意背负弑主的骂名。于是燕军退过漳水之后,他便自请留守衡水县,建议史朝义亲自前往幽州,去催促范阳节度使李怀仙发兵,再南救衡水。史朝义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