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仆固怀恩闻报,不禁深感疑惑——李汲不是在魏博嘛,跑汾州来干嘛啊?
对于李汲返回长安之事,他并未得着消息。固然,各镇节度都在都内设有耳目,好随时探听朝廷的动向,以便应对——比方说天子有出征之意,多半会行文向附近节度征询意见,那提前得到消息,方便我考虑怎样回奏才合乎上意吧——但基本上也就盯着政事堂和兵部、吏部罢了,不会想着去监视李汲的宅邸。
一方面人多容易泄露行藏,二来也没那么多人手不是?已经有地方官员上奏了,请求恢复诸州朝集使和州邸,朝廷却尚未给出明确的答复。
所谓朝集使,有如汉代的上计,是指地方每年按期派遣属员入京,汇报政务和财政状况。贞观十五年,诏命在京内闲坊为诸州朝集使建造州邸三百余所,方便朝集使居住,则只要有州邸在,即便并非上计之日,也总需要人管理啊,就方便光明正大地安插耳目了。可惜州邸在高宗永淳年间就开始废弃,到神龙时,“出卖并尽”,然后经过安史之乱,就连朝集使都停罢了。
拉回来说,仆固怀恩想不通李汲为啥会从魏博跑汾州来,其亲信副将范志诚猜测说:“莫非是为朝廷来游说节帅的?”仆固怀恩点头道:“亦未可知。”便欲出署相迎,范志诚忙道:“节帅仔细。昔李汲往襄阳,为朝廷召来瑱返京……今又来汾州,要说节帅……”
言下之意,来瑱就是信了李汲的话,归朝就职,这才完蛋的,这路人您能信吗?
仆固怀恩摆手道:“尚未知其来意,正不必杞人忧天。”
范志诚劝阻道:“李汲不过四品使职,节帅却是太子少师,何必出迎?唤他来见便了。且此人向来恃勇妄为,节帅不能毫无防备啊。”
对于自恃身份,不必出迎李汲,仆固怀恩是赞同的;至于防备李汲——他瞥一眼范志诚:“如何防备?若将牙兵列布堂前,如昔田承嗣以待我儿,不免使人轻看,以为我怕李汲——我须不是田某那般降将!若汝护我左右,可能拮抗李汲否?”
范志诚微微苦笑,不敢应命——李汲不认得他,他可认得李汲,也曾亲眼得见李汲或挺矛,或挥锏,奋战疆场,自问不是对手——想了一想,建议说:“可唤云要籍来。”
仆固怀恩颔首,便命都虞候张维岳将李汲迎入正堂。他自居中而坐,云霖、范志诚并列左右。
李汲大步而入,朝上一拱手:“仆固公,别来无恙乎?”
仆固怀恩虽然仗着品位较高,并不亲自出迎,但李汲既已到了面前,也不便继续大咧咧地坐着,当即站起身来还礼,便命布设座位,请李汲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长卫不在魏博坐镇,缘何到汾州来啊?”
李汲笑笑:“仆固公不归灵武,不也暂寄汾州么?”
仆固怀恩面色一沉:“则长卫此来,是助我还是助辛云京?”
李汲摇摇头:“我孤身一人前来,何云相助?”
“则是为我与辛云京解斗?”仆固怀恩冷冷地说道,“此仇不共戴天,有我无他,有他无我,谁来都不能解!”
李汲假装诧异:“我还以为仆固公是度量宽宏之人……”
“我一贯小器,睚眦必报!”
李汲两手一摊:“怪哉,那便难以索解了。仆固公说与那辛云京仇深不共戴天,难道他是杀了你的亲眷、友朋不成么?此前仆固公曾与我说过,一门殁于王事者四十余人……”
仆固怀恩忍不住插嘴纠正:“四十六人。”
李汲点点头,继续说道:“所谓殁于王事,若非亡于西蕃,便是亡于东贼,其河北诸降将,如田承嗣、李宝臣等,手上多半沾有仆固氏之血。然而仆固公既入河北,彼等倒戈来降,竟然不计前愆,反使复领其军……田承嗣盛陈牙兵以威迫令公子,仆固公也能置而不问。为何独于辛云京,却如此的不肯罢休哪?”
仆固怀恩有些难以回答,范志诚急忙在旁帮腔道:“彼等既降,前罪不究。今大夫(仆固玚时寄禄御史大夫)亦反复要求辛云京前来谢罪,辛某坚不肯从……”
李汲斜瞥他一眼,问仆固怀恩:“此人却眼生得紧,是谁?”
“牙将范志诚也。”
李汲双眉一挑:“区区牙将,两节度说话,焉有汝插嘴的资格?!”
根据李抱真所说,范志诚不过副将而已,当然啦,李汲与其初次见面,不可能表现出我对你的事儿都熟。但想也知道,一镇牙兵,多不过五六百人,则统将即便再受主官信重,品位也绝不可能太高,这领导交谈呢,你一警卫营长插的什么嘴啊?
范志诚心中不忿,却也只得叉手致歉。仆固怀恩道:“志诚无礼,长卫勿怪。但其所言,也正是我要说的——若长卫能使辛云京来汾州当面谢罪,我自然释兵归镇。”
李汲摇摇头:“令公子陈兵相逼,彼都不出,我又不是苏秦、张仪,焉有那般本事。”随即注目仆固怀恩:“况我与辛某也不熟稔,何必理他?此来只为救仆固公一门。”说着话,从怀中取出诏书来:“天子制书在此……”
第三十三章、反复食言
李汲将出制书来,仆固怀恩不由得斜睨范志诚,那意思:还真被你给猜着了。
却并不接旨,反问道:“未知圣人有何吩咐?”
李汲也不明着回答,而特意兜了一个圈子:“上月,我方返京晋谒,闻圣人得仆固公上奏,颇怒,于是拜于御前,反复求恳,方才请得此制书来,召仆固公父子还朝……”
仆固怀恩一皱眉头:“召我父子还朝,莫非要杀我不成么?!”
李汲摇头而笑:“焉有此理。今仆固公奏称辛云京祸国,骆奉先构陷,而辛、骆二人却云仆固公有反意,圣人在长安耳目壅塞,不能决断。因此我请圣人下诏,召仆固公父子还朝,可以当面奏陈,是非曲直,在御前分说个明白,岂不是好?圣人之所以不准仆固公之奏,严惩辛云京,为骆奉先在御前也;若仆固公不急还,反是辛云京先归,道理岂非都被他二人两张利口说尽?对仆固公大为不利啊。”
仆固怀恩摆摆手,那意思:你先闭上嘴,等我想想……这话有点儿绕啊。少顷,方才询问道:“如此说来,这制书是长卫请下来的,且纯出一番好意?圣人召我父子还京,对我是有利无弊?”
李汲颔首:“自是如此。”还一副“你特么才懂得我的好意啊”的表情。
仆固怀恩冷笑道:“曩昔长卫往襄阳去,也是如此这般劝说来瑱还朝的么?”
李汲一甩袖子:“仆固公当世英杰,诸将表率,为何好的不比,去自比来瑱那般蠢货?”随即解释道:“来瑱是贪图兵部尚书之任、登堂拜相之荣,方才归京的,而仆固公在圣人面前辩陈衷曲后,自然还镇朔方,焉能有事?且来瑱在襄阳便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调遣,王仲升被困申州,竟然怯而不救;圣人不计前愆,授以兵部要任,又尸位素餐,不能理事——这般夯货,贬之合理,杀之无怪!
“且李某平生最恨友军有难,却逗留不救之辈。若仆固公自陈亦有此等劣迹,乃与来瑱相比,李某掉头便走,再不肯相救矣!”
说着话,双目炯炯,直视仆固怀恩,静等对方的回答。
仆固怀恩反倒把目光移开了,悻悻地道:“来瑱不救王仲升……此等劣迹,但为军者共愤,我哪里会有?然即便如此,也不该死罪……要么当日便明正典刑,岂能诱入京中去斩杀啊?”
李汲解释道:“之所以召来瑱还京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为朝廷不知其奸也。待仆固公收复洛阳,王仲升得归,恶迹方才败露。若仆固公实要相比,公可比王仲升,今为辛云京所谮,则若公不还朝,圣人焉能洞悉辛某之奸哪?”
“则若我还朝,圣人必能严惩辛云京否?”
李汲摇摇头:“须看仆固公如何面圣耳。”随即一脸诚挚地劝说道:“圣人驾前,公还请稍稍收起些脾性,若如前奏一般言辞不逊,则有理也恐无理了。然我与公交情不浅,知公忠悃,已在圣人面前保公不反,家兄、雍王亦皆陆续进言,为公剖白。只要公耐着性子说话,圣人天智,必能洞烛幽明。”
随即又将出郭子仪的书信来:“郭司徒也是力保仆固公的。”
仆固怀恩急命人双手接过郭子仪的亲笔书信,展开细读,半晌沉吟不语。
李汲又换个角度劝说道:“今公久淹河东而不归镇,圣人亦难明了其中曲直,此事终不可解。难道公真欲与辛云京刀兵相见么?同僚之间,谁先动兵,不反也是反了,则仆固氏数世忠名,公百战勋业,毁于一旦!不如早早释兵,随我还朝的为好。”
范志诚连着向仆固怀恩使眼色,仆固怀恩只当没瞧见,琢磨了半天,最终问道:“如此,我父子还朝,性命可全否?”
李汲“哈哈”大笑:“仆固公说哪里话来?公既无来瑱的恶迹,又有平叛之功,天下无人可比,谁敢杀公?便朝廷有恶意,圣人也不能允。”
其实吧,杀来瑱跟朝廷关系不大,基本上是李豫的独断专行。李汲也明白,什么痛恨来瑱不救王仲升,纯粹借口罢了,李豫恨的是来瑱拥兵自重,不听调遣,所以想杀只鸡给猴子看。但他终究久疏政事,登基时间也不长,缺乏足够的政治智慧,就没想到当猴子足够多,还足够强的时候,仓促杀一只鸡,反倒容易引发反效果。
终究皇权名义上位居相权之上,故此李汲才说“便朝廷有恶意,圣人也不能允”。随即拍胸脯表态:“倘遇不测,李某拚得一身剐,也要卫护尊父子逃离险境!”
他反复劝说,都快把嘴皮子给磨破了,仆固怀恩这才终于下定决心,说好吧,那我就信长卫你一回。于是摆设香案,接下了诏书。
李汲生怕夜长梦多,请求尽快起身,仆固怀恩说不成啊,我还先得派人去把仆固玚叫回来——诏书上不是说要我父子一并还朝的么?而且既离大军,也须先做安排,命人暂统诸部,离开河东,返回朔方去。
将李汲暂时安置在馆驿之中。但李汲却闲不住,说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见见故人——四下拜访朔方军将,不管熟还是不熟,只要有过一面之缘,全都叫来吃酒。仆固怀恩虽然心生疑虑,却也不便拦阻。
于是李汲在酒席宴间,将郭子仪信中之意,遍告诸将,还说:“闻军中有传司徒老病者,然在我看来,一餐斗米,怕是比李某还壮健些哪!”又可怜朔方军离镇已久,举杯逐一相敬,询问你哪儿人哪,家中可还安泰否?河东颇为暑热,可还住得惯吗?
由此得知,诸将多有思归之意。
并且他还在酒宴间得着一个消息,仆固怀恩的老娘就在汾州——当初东平安史之乱,仆固怀恩为表忠心,把老娘送去了长安,然后归镇之时,就顺便带在身边了。李汲不由得愕然道:“是我之失也,理当前去拜望老夫人。”
本打算第二天就去拜会仆固怀恩之母,谁成想仆固怀恩先把他请去,嗫嚅了半天,最终表示——我担心回去会被杀啊……要不然,先让玚儿回朝如何?也算是人质了,可向圣人表明仆固氏不反之意。反正这里的事情玚儿也都明白啊,让他去御前分辩委曲可也。
李汲忍不住斜眼一瞥云霖,云霖会意,将目光移向范志诚,那意思:都是范志诚挑唆的仆固怀恩不敢还朝。
李汲苦笑道:“不是我在洛阳城外与仆固兄生隙,因此说他坏话——他的脾气啊,比公更为暴烈,且不会好好说话,若由他去圣驾前辩冤……仆固公就不怕坏事么?”
又是长篇大论的反复规劝,仆固怀恩却铁了心,坚决不肯还朝,实在被逼不过,只得敷衍说:“已命人快马唤玚儿来,且待他来了再说吧。”
李汲请求拜见仆固老夫人,仆固怀恩却借口母亲身体不适,不肯让他相见。
李汲昨天还挺高兴,我只动动嘴皮子,不费吹灰之力——也就费点儿唾沫星子——便可说动仆固父子还朝。什么严惩辛云京云云,多半没戏,甚至于仆固父子回朝之后,还出不出得来,也都不关我事了;只要能够消弭河东之乱,再保他父子不死便可,顶多郭子仪身边多两条冷板凳呗。
谁成想短短一夜之间,事情又起波折,不禁深恨范志诚。他心说我为了大局着想,没打算这就下手收拾你,看起来不行了……
因为云霖前日密报,说“仆固父子,实欲谋反”,为什么呢?就是根据他的所见所闻,范志诚曾经秘密遣人离开汾州,有可能是去联络回纥甚至吐蕃!当然啦,经过李汲的反复询问,这究竟是不是仆固怀恩的授意,还是范志诚自作主张想做汉奸,却尚不可知。
终究云霖手中并无实证,李汲也怕这是仆固怀恩在为自己铺后路,范志诚只是道具而已,因此并不敢主动将此事挑破。谁成想最终坏事的,还是那范志诚!
他返回馆舍后,不由得紧蹙双眉,绕室彷徨。元景安问:“李帅来时,便云此事不易为,今能得仆固玚还朝,也算半功,何必如此忧烦?”李汲苦笑道:“今日仆固怀恩食言,有一便有二,焉知明日又将如何啊?”
果不其然,等了两天,仆固玚自榆次返回汾州,随即仆固怀恩便请李汲过来,对他说:“长卫前日所言,颇为有理,玚儿实在不会说话,若至御前,怕是反会冲冒了圣驾。便我,也不是能言善辩的,较之长卫远矣。不如还是请长卫还京,为我父子在圣人面前辩冤,如何啊?”同时还将出绢帛财货来,相赠李汲。
李汲心说果然,被我不幸料中了……
当即瞥看一眼坐在旁边的仆固玚,猛然间一拍几案,厉声喝斥道:“尊亲有难,为人子者不避刀矢!难道仆固兄如此胆怯,为怕自身陷于险地,竟不顾令尊被污受辱么?要我为尊家辩冤?我须不姓仆固!”
前两天仆固怀恩食言而肥,只愿质子,不敢亲自还朝,李汲就已经费尽唇舌啦,结果……根本就没结果。他心说今天对方再度食言,又缩一步,我若还是婉言相劝,多半做无用功;既如此,不如剑走偏锋,我骂骂你仆固玚吧。
我不管是不是那范志诚又进了谗言,我就一口咬定,是你仆固玚胆小怕事,宁可将父亲、家族陷于险地,也不敢回京去!你这是不孝,是悖逆!
仆固玚闻言果然蹿了,也不顾老爹就在旁边,当场跳将起来,指着李汲,破口大骂道:“分明是汝嫉恨我父子,想要诱之还朝,害我父子性命——昔杀来瑱,今杀仆固!家父顾念旧日情谊,不羁押汝,由汝自去,汝还敢血口喷人么?!”
李汲怒视仆固玚:“汝父于我有厚恩,昔赠良弓,我故在沙场之上,不计生死,任凭驱策;而今来此,亦为救汝父子。谁想一片好心,却当作了驴肝肺,竟说我有害仆固公之意……无缘无故,我为何会嫉恨仆固公?”
仆固玚喝道:“昔在洛阳城下,汝阻我父子入城,家父故不用汝与贼决战,因此嫉恨……”
李汲仰天大笑道:“我阻汝父子入城,是为保全城百姓,并全仆固公声名;仆固公不用我与贼决战,难道是为保我声名、性命不成么?则究竟是汝家负我,还是我负汝家?!”
仆固玚原本就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几句话便被李汲带沟里去了,一时间无从反诘,只能“狗奴”、“贼汉”地粗口混骂。李汲心说你也就这点儿水平了,连脏话都欠缺创意,正待乘胜追击,仆固怀恩一拍几案,呵斥其子道:“不得无礼,还不退下!”
仆固怀恩确实有反意,但反意不坚,更没打算这就跟朝廷翻脸;况且李汲此来,既奉上郭子仪的书信,又好言劝慰,毫无失礼处,仆固怀恩也不便和他撕破脸皮啊。本打算等李汲开言恳请,自己继续敷衍,再赠点儿钱财堵嘴,事情也就过去了,谁成想李汲撇下自己,转过头去骂仆固玚。
别人骂自己儿子,仆固怀恩自然不可能高兴,因此并未及时阻止仆固玚反唇相讥。但自己这个儿子吧……性如烈火,一点就着,偏偏还笨嘴拙舌,不会骂人,若再由得他跟李汲口舌交锋,纯粹自取其辱啊,由此才出言喝止。
然而李汲不肯罢休,把话题又绕回来,继续刺激仆固玚:“我本与汝约为兄弟,却为了先进洛阳抢掠,汝竟要割袍,何等的不义!朝廷待汝父子不薄,却不从诏命,不肯还京,是为不忠;仆固公为小人所惑,一时踌躇,汝生为人子,前不能劝父尽忠,后不能代父试险,是为不孝——仆固氏一门忠烈,天下咸知,不想竟生出汝这般不忠不孝不义的懦夫来,百年之后,还有何脸面往地下去见那四十六名殁于王事的亲族?
“人不知耻,等若禽兽!汝假披这一张人皮,实包脓血污垢,虎父竟生犬子,世间狗奴,以汝为最似狗,天下贼汉,以汝为贼中之贼!”
这几句话不但骂得很重,还把仆固怀恩也稍带上了,仆固怀恩不禁勃然变色,怒视李汲:“好了,长卫你也积点口德吧。”
李汲心说我够积德了,若非他是你的儿子,我不便咒骂你仆固家女性亲眷,不敢往下三路走,真要是撕破脸皮,朝狠里骂,老贼你多非得当场吐血不可!
第三十四章、殿上擒贼
李汲破口大骂仆固玚,仆固怀恩开言喝止,但可惜这头还没按下,那头又蹿将起来——
仆固玚腾身而起,一脚踹翻面前几案,两只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朝李汲喝骂道:“竟敢辱我,难道汝以为我朔方无人,这堂上诸将、堂下诸军,都是摆设不成么?汝难道不怕死?!”
李汲闻言,不怒反笑:“果然是懦夫,只会仗恃人多——有如昔日洛阳徽安门前,我独骑相阻,汝若不是身带千军,怕是也无与我割袍断交的胆量,只会抱头鼠蹿而去吧?”
这一刀子捅正心窝。
仆固玚与李汲相交多年,并肩作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则李汲有几把刷子,他能估不到吗?虽然并未真正较量过,但扪心自问,多半不是李汲的对手……本来嘛,不是对手就不是对手呗,都是领军大将,而非草野匹夫,若论将兵之能,仆固玚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的。但他本想威吓李汲,却被李汲当着众人之面,直说你丫就一懦夫,根本不敢亲身与我较量,只会仗着人多势众,仆固玚还怎么下得来台啊?
两镇节度在衙署相见,所谈又为是否奉旨还朝这般大事,仆固怀恩自然遍召诸将吏,排列左右。况且他前几天还是有归朝之意的,因而不但召仆固玚于榆次,还召李光逸于祁县,召康元宝于沁州……真正诸将毕集。则那么多双眼睛瞧着,耳朵听着,仆固玚若是不敢对战李汲,他将来在军中还抬得起头来吗?
于是前蹿一步,怒喝道:“人都道李二郎拳脚无双,我却不怕!有胆量可敢与我生死较量么?!”
李汲就等他这句话呢,当即也蹿将起来,一脚踢翻几案,瞠目对视,喝道:“来啊,谁怕谁啊?!”
仆固怀恩这个气啊——不是气李汲,而是气仆固玚,你小子因为这火爆脾气吃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就不接受教训呢?你真要跟李汲打?别说多半会输,就此脸面丧尽,即便侥幸赢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把李汲给砍了不成么?
可是该怎么阻止二人相斗才好呢?是直接把儿子轰走,还是命人将李汲叉下堂去哪?终究他不能光为儿子考虑,还得为自己,为仆固氏一门考虑,一时间多少有点儿拿不定主意。最好能有个身份超然一些的,出面解劝……
由此环视诸将——谁都不合适啊——目光瞬间轮了一圈,最终落到了侍立在旁的范志诚身上。范志诚自以为领会了节帅之意,当即迈前一步,喝令堂下牙兵:“速将李汲……”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汲侧过脸来,恶狠狠地朝他一瞪,暴叫道:“汝欲何为?我的名字,也是汝这微末下将所敢叫的么?!”当场把范志诚后半句话给噎回去了。
随即李汲也环视诸将,高声说道:“君等皆见,今日是仆固玚向某挑战,某若不应,有负陇右御蕃、河北逐寇之名!也不必做生死战,我若输了,当场跪下向仆固玚磕头谢罪,就此远离汾州,仆固家之事,我再不管了!”
张维岳、李光逸、卢谅等诸将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解劝,然而无效——仆固玚也叫:“来,来,我若输了,也向汝磕头谢罪便是!”随即捏起拳头来,朝着李汲面门便打。
仆固怀恩忙叫:“速速分开二人!”然而诸将全都距离在三尺以上,张开双臂,口中连声解劝,却无人胆敢上前——开玩笑,李汲素有勇名,天子赐号“键侠”还则罢了,就连仆固玚也非易与之辈啊,这谁拦得住?且我等无论拦了仆固玚,还是李汲,都有拉偏手的意思,将来必吃挂落。
终究仆固玚是主帅之子啊;而李汲,是天子爱将……
李光逸跟张维岳正好对面,当即使个眼色,那意思:咱们一边一个,把他俩给抱住吧。张维岳微微颔首,于是李光逸朝前迈步……可是他迈早了,张维岳还没动,被迫又把脚给缩了回去;张维岳见状,却也不敢先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仆固玚已然一拳擂向李汲面门。李汲侧身躲闪,同时飞起一脚,去踢仆固玚小腹。仆固玚及时变招,横臂朝下一格,拳脚相交,“嘭”的一声,各自分开。
仆固怀恩终于坐不住了,长身立起,就待上前——你李汲合着不敢朝我挥拳头吧,玚儿那更别说了,如今堂上堂下,估计也只有我这个老头子,才有可能分开二人。
李汲眼角瞥见,当即一个横纵,蹿至大堂门口,还朝仆固玚一招手:“来,只有三岁孩童,遇事才要乃父相帮!”
仆固玚大叫道:“阿父安坐,看我生擒此贼!”一个箭步,直追上去。
刚才交了一招,仆固玚信心大增——堂堂李二郎,也不过如此而已嘛。他大致试出来了,论膂力,二人在伯仲之间,则我少年从军,驰骋沙场近二十载,你当兵才几年啊,如何是我对手?仆固玚急怒攻心,又向来不喜欢动脑筋,就没想到:战场上是刀矛纵横,大开大合的功夫,这跟拳脚相博,完全两回事嘛。
当即借着前蹿之势,一招直拳,恶狠狠地打将过来。李汲双臂交叉一格,“噔噔噔”倒退三步,卸去了对方的气力,随即左手一翻,扣住了仆固玚的腕部。仆固玚还以为借力猛击,逼退了李汲呢,右直拳不中,便又一个左勾拳;李汲身子稍稍一侧,右手翻起,又扣住了仆固玚的左腕。
仆固玚出拳完全是本能反应,李汲可是过脑子,想策略的,一待锁住对方双臂,当即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朝侧面奋力一拧,同时左腿踢出,在下一勾。仆固玚站不稳步,侧向便倒,李汲趁机和身扑上,利用全身气力,将他按压在下面。
仆固怀恩疾步而前,尚未抵近呢,胜负便已分晓。他不由得暗叹:“李汲果然武勇无双啊……”正待开口,说胜负已分,玚儿你就给李帅陪个罪吧。
虽说仆固玚比李汲还大几岁呢,品位也略高些——仆固玚的寄禄是正三品御史大夫,而李汲才正四品上的兵部侍郎,且为检校官——终究李汲挂节度使职,跟自己勉强可以平起平坐啊,则自己儿子朝他磕个头,也不算太过丢脸。
再说这丢脸么,还不是小畜生你自找的?!
谁想仆固怀恩话才刚到嘴边,就见李汲用双膝和左臂按锁住仆固玚,空出右手来,五指有如鹰爪,一把捏住了仆固玚的咽喉,同时抬起眼来,一瞥仆固怀恩:“仆固公,我对不起你了!”
仆固怀恩大惊失色,忙叫:“且慢动手!”
李汲猛然间暴喝一声:“公再向前一步,我便与公子同归于尽!”
仆固怀恩脚下一个急刹车,好险,差点儿栽倒在地。
仆固玚张嘴想要大叫,却被捏住了喉管,只是“荷荷”发声,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维岳等人急忙解劝道:“何至于此,还请李帅放开仆固大夫。”李汲怒视众人:“君等可知,我平生最恨何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