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豫缓缓地转过身来,注目李汲:“你是说,便许叔冀也不能不审而杀么?”
李汲听闻此言,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稍稍垂一下头而已:“许叔冀降贼是实,其与来瑱,安可相提并论?且在臣愚见,某些人但去其职、挫其势可也,正不必取其性命——来瑱不过一介武夫,但不将兵,无能为也;人命终究只有一条,死而不能复生,陛下执天下权柄,杀人还须慎重。”
越是你这样随时都可以一道中旨杀人的,才更须慎重其事;我就不一样啦,有时候只能私下里搞点儿花样——不管你是真知道许叔冀为我所杀,还是猜的,反正没证据,我也绝对不会承认。
“某些人但去其职、挫其势,正不必取其性命,”李豫缓缓地重复一遍李汲的话,随即又问:“则另一些人,便去职、挫势亦不足,唯其自裁,才可内外无忧喽?如李辅国?”
李汲心说皇帝你要不要这么精明啊?老老实实做你的垂拱天子就好了嘛,干嘛一副诸事俱在掌中的臭德性?难道你重建了“察事厅子”不成么?
不过再想想,李豫终究做了好些年太子,见惯阴谋秘计,怎么着也该积累出些经验来了,则李辅国自尽,内中有我的手脚,真未必瞒得过他。而且其实我也没打算隐瞒啊,即便明说了是我劝说李辅国自杀的,唐律中也没相应规条,可以入我之罪吧?
“陛下,来瑱不明宣其罪而受诛,诸将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叹;李辅国即便受刑而非自裁,宫中宦者,多半乐见其事……”比方说程元振就一定高兴——“为来瑱唯陷王仲升,与诸将无怨,而李辅国执政数年,多行不法,内外皆恨。其二人之死,情虽可悯,于朝局的影响,却不可相提并论。”
李豫明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解释道:“很多事,适儿都不敢瞒朕……”随即长叹一声:“唉,杀来瑱,确乎操切了一些。”
他摆摆手,收束这一话题:“且不说来瑱了,于仆固父子,卿以为必不会反么?”
“臣不敢打包票……人都有七情六欲,有悲有喜,有恨有怨,要在朝廷能不使诸将生怨,便有怨也可夺其兵权,不使生乱耳。仆固父子若反,于国家是大害,于其家却也无益,但若逼之过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况乎胡虏啊。”
李豫注目李汲,一字一顿地问道:“若长卫处仆固父子之地,将会如何决断?”3
第三十一章、公主所荐
李汲对李豫的看法很复杂,甚至有些矛盾,一方面厌恶其软弱,同时却深感其忠厚,然后多多少少又担心他走乃父的老路,对蛮夷软弱,对国人——甚至于父亲、儿子——却冷血,忠厚为表,嫉刻为里。
不过就目前而言,他觉得这皇帝还是有得救的,只要李泌能够常在身边,善加引导便是。终究自登基之来,除了擅杀来瑱之外,李豫还并没有什么太失策的地方,不象李亨,其实从那混蛋信用房绾,兵败后又不惩治开始,就已然不及格了。
遑论听信阉宦和妃嫔之言,竟然连自己儿子都肯下狠手!
因此李汲在李亨面前,始终假扮“赤子”,貌似没啥心机,其目的就是为了麻痹皇帝,免其猜忌。于李豫则不同,当初在帅府中便曾共事,李豫册封太子时他又帮忙出过主意,两人在感情上要亲近得多。
李汲的灵魂终究来自于一千五百年后,缺乏对皇权的敬畏,不管面对李亨还是李豫,都只当他们是自己的领导,而非一言可决人生死的封建君王——当然啦,该行的礼数还是要到位的。不过终究领导捏着你的饭碗呢,而自己又不可能跳槽,暂时也无独立创业的机会,很多时候该忍的还得忍,该装的还得装啊。
只是相比起来,李汲在李豫面前,不必伪装得太过辛苦,也更敢直言一些——这领导才刚上任,威望不足,貌似比他爹好说话啊,加上自己又是拱其上位的大功臣……
由此李豫当面质问:“若长卫处仆固父子之地,将会如何决断?”李汲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斟酌着词句,打算多说这么几句——
“臣言或有不恭,还望陛下勿罪。”
“赦你无罪,但讲无妨。”
“曩昔天宝年间,外实内虚,文恬武嬉,安禄山反于范阳,席卷河北,实有天下之望——倘其能够善抚百姓,且父子间又不生隙的话。今则不同,大乱初平,人心思定,欲以朔方一军摇撼社稷,不宜难乎?若臣是仆固父子,必不敢生叛心,但求长保禄位,次之求活而已。
“然在仆固父子面前,有三个榜样:郭司徒入朝,投闲置散;来瑱还朝,不旋踵而死;李太尉在徐州,屡召不至……”
李光弼是当年四月,彻底镇压了袁晁义军的,朝廷召其还朝,他砌辞敷衍,坚不肯行。于是李豫下诏,增其实封二千户,授其一子三品,又赐铁券,名藏太庙,绘像于凌烟阁——条件已经给得很优厚了,他却依旧不肯回来。
“则外将但有路可走,不愿为郭司徒;即肯做郭司徒,惧受来瑱之祸;那么唯一可以仿效的,便只有李太尉了。若起叛心,是自蹈死路耳。”
究其根底,还是你杀来瑱使诸镇寒心了,就连李光弼都不敢还朝,况乎他人?
“此例实不可开,若诸镇皆不敢还朝,久淹于外,其于朝廷,于陛下,都将日益生疏,则割据之势,不成而成。因此臣的意思,必召仆固父子还朝,但须与其生路,明言不杀,方可示天下为诸镇之例。
“臣从陛下久矣,若处彼父子之地,必肯还朝……”心中暗道也未必——“而彼父子若不得良言规劝,怕是有些为难。”
李豫苦笑道:“仆固怀恩的上奏,卿也看了,即便不治其狂悖之罪,亦见疑朕甚深——谁能说之?”
“是故臣举荐郭司徒。”
李豫轻轻摇头:“朕不是疑忌郭司徒,朕是要保他终身富贵不替,才不敢遣往汾州……”原地转了半个圈,注目漆黑的太液池,却突然间转换了话题:“长卫啊,于河北卿又如何看?”
李汲闻言,精神一振,心说我正想跟你好好谈谈河北之事呢——“河北诸降将,割据之势渐成,久必为国家之患,当徐徐削除之……”
“朕命卿镇魏博,正有此意。然而,当如何削除之?”
“燕、赵若合,又是一史思明;燕、赵若分,朝廷灭之不难也。臣在魏博,当为陛下离间诸降将,然后逐一图之。”
“以谁为先,卿可有腹案么?”
“幽州要御契丹、奚人,暂不可动;薛嵩老矣,且过几年,陛下可试召其来朝,若来,则无忧矣;成德恃险,亦不便轻取;则先谋者,不是田承嗣,便是秦睿!
“待臣练成强军,西线亦稍稍立定阵脚,即可寻机以伐冀州,或者武顺军。臣虽入镇不久,已知彼二獠颇有嫌隙,敢请为陛下假途灭虢。二镇既定,命以陛下亲信之臣,即可会攻成德。成德已下,昭义军与范阳悬隔千里,难以呼应,削之不难矣。”
李豫缓缓点头:“卿有此计,朕心安矣。”
随即转过头来,继续注目李汲:“曩昔若不是卿舍生奋战,朕在定安行在时便已遇害,至于去岁宫乱,更不必提。朕的性命是卿救下来的,朕待卿自与旁人不同,绝不生疑,卿亦当不疑朕……”
李汲心说我信你才有鬼呢!且即便你如今信重我,不生疑忌,等我做到跟仆固怀恩等同的位置,甚至于接近郭子仪、李光弼呢,你还肯让我手握重兵于外?政治不考虑人情,就别睁俩大眼说瞎话了。
表面上却一副感激泣零状,叉着手深深一揖:“臣一片忠悃,天日可表,岂敢有疑于陛下……”
李豫伸手拍拍李汲的肩膀:“朕也不诓卿。郭司徒老矣,往日觐见,朕虽欲示亲近,却无甚话可说;但望将来朕老时,长卫亦能衣紫腰金,受封王爵,绘像凌烟阁,子婿皆列高品,入宫来与朕闲话。”
李汲心说哎呀,皇帝挺掏心窝子的嘛,暗示已经给自己定下了冷板凳一条。我是该佩服他肯说大实话呢,还是鄙视他欠缺领导人满嘴跑火车的能力啊?
只听李豫突然间又问:“卿可知道,今夜为何急召卿入宫,询以河东之事么?”
李汲闻言,心里又不禁咯噔一下,急忙俯首:“臣实不知,陛下垂示。”
“是和政说,要召仆固父子来朝,若非郭司徒出马,便只有你李长卫了。”
李汲心里话说,公主我没得罪你啊!如今的汾州,说不上龙潭虎穴,可要说服仆固父子,也是一桩天大的难事,郭子仪本是最佳人选,为啥偏偏要我去呢?就因为我跟那俩货有点儿私交?跟他们有交情的文臣武将多了去啦。而且我在洛阳城下,实话说与彼父子已生嫌隙……
但实话说,方才李豫独召他一人随行太液池畔,李汲对此状况便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除非一上来就先问河北之事,否则屏退旁人,肯定是要授命自己啊。如今仆固父子一只脚已经踏在了悬崖边上,要是没人拉一把,必定一跟头扎下去,死无葬身之地,还可能败坏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时局。他父子不仁,李汲不能不义,哪怕看在那张良弓的面上呢,他也不愿意远远站着瞧热闹。
关键是郭子仪若到了汾州,会不会被仆固父子扣押起来,当作起兵的旗帜,李汲心里也没底……
所以这件事最好掌控在自己手上,倘若努力过后事仍不成,还则罢了;若让别人把事儿给搞糟了,天下——起码河东——再起大乱,影响到对吐蕃的战事,李汲是绝不可能安心的。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和政公主向李豫进言,派自己前往河东……李汲原本以为,若非李豫自定其计,而采纳了臣下意见,应该是在座的其他三人。李适、李泌举荐自己,多半出于公心,而非好意——若在国家和李汲之间做选择,李泌或许有些犹豫,李适是肯定会选国家的,因为这国家将来很可能落他手上……若是程元振的举荐,那是否暗藏阴谋,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李汲暂时跟程元振没啥冲突,往日相处也还融洽,但……他对阉宦天然不的信任,尤其是掌权的宦官。
然而计出和政公主,就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了。
见李汲似乎在踌躇,并未第一时间答应下来,李豫忍不住催问了一句:“如何,卿可愿为朕去汾州往召仆固父子还朝么?”
李汲叉手反问道:“臣自魏博来,密诏及颜司马转述,皆云坐镇京师,统领禁军,以卫护陛下。则与蕃贼大战在即,若此时前往河东,京师又如何?”
李豫回答道:“朕召卿还朝,是恐与西蕃之战,近在腹心之侧,倘有差失,长安闻警,百姓不安……”我是担心长安百姓啊,绝对不是顾虑自家的安危——“然若同时乱起河东,与西蕃两向夹逼,势更危殆,遂不得已而命卿。朕已决定,任适儿为关内元帅,郭司徒为副元帅以辅佐之,此外禁军中尚有谁人可用?卿试道来。”
李汲心说你若真肯起用郭子仪,那问题就不大了——“浑瑊为浑释之长男,年纪虽轻,却久经沙场,臣在陇右时的同袍说起,皆夸其能,陛下可试用之。”
李豫点点头,然后第三次询问:“如此,卿可愿往赴河东么?”
李汲想了一想,回答道:“既是公主举荐,陛下授命,臣安敢不从?唯请陛下允臣二事……”
“你说。”
“其一,郭司徒终究是朔方旧帅、仆固父子的恩主,可请郭司徒手书一封,劝慰仆固父子,由臣带往汾州。”
“卿言有理,朕即刻下制给司徒。则其二是?”
“请陛下命可信之将,急北赴灵武,任朔方节度留后。”
李豫听闻此言,不由得双眉一拧:“方欲慰劳、劝说仆固父子,若遽命别将为朔方留后,不怕彼更起疑么?”
李汲苦笑道:“此亦无可奈何之事。虽然公主举荐,陛下授臣重任,但臣德薄识浅,唯恐有负所托。倘事不成,仆固父子背反,若仍滞留河东,犹可命诸镇进剿;若西渡归朔方,勾连西羌甚至于吐蕃,则不可制矣。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李豫缓缓点头:“罢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卿勉力去做,成败与否,朕不强求……浑释之是朔方旧将,可命其急归灵武……”
李汲从宫中出来,返归自家,崔措早已准备好了酒食,却见自家郎君颇有些神思不属,连饭都比平常少吃了一碗,不禁疑惑。于是撤去残羹冷炙后,便贴近去低声质询。
李汲也不瞒她,将事情的原委备悉道明,崔措道:“天下事繁,非一人可断,为何重任俱落郎君肩上?召来瑱有你,伐史贼有你,定河北有你,如今西御蕃贼,也召你归来,河东生乱,又要你前去……天家未免太会使唤人了吧?难道朝中百官,除去郎君,都是泥塑木偶,竟然无人可用么?”
李汲苦笑道:“可用之人虽多,奈何圣人都不敢信……”
关键是李豫自被立为太子后,长年圈禁在东宫,与朝臣几无接触,这时间一长,即便当年做广平王、楚王、成王时代的幕僚,比方说常衮、崔祐甫等,也都逐渐生疏了。因此如今李豫能信的,肯信的,唯有宫变时站在身边的那几个人——程元振、李汲、李晟和马燧。
——李辅国不算,那场宫变,究竟是李豫利用了他,还是他利用了李豫,都不好说……
因此李豫登基之后,李汲就变成了一块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其实往召来瑱、镇魏博,论资历,甚至于论能力,未必非李汲不可,但再加上信任度,重担就全落他肩上了。如今命他前去游说仆固父子,也是如此。
崔措提醒李汲:“信用太重,须防人嫉;功劳太大,须妨主疑。”
李汲颔首道:“放心,我懂得的。其实我无他愿,唯望亲将强兵以逐蕃贼——终究昔在陇右,见多少同袍、百姓没于蕃贼之手,心下实不得安。且待平蕃之后,老老实实回返长安,效郭司徒安居待死可也。”
崔措冷笑道:“也要看郭司徒最终是否能得好死!”
随即问道:“此番往召仆固父子,事不易为啊……可要我随郎君同往?”
李汲摆一摆手:“不必了。其事确乎不易为,我心中也暂无成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念在昔日交谊的份上,彼父子应该不至于害我,或者扣留我——那俩粗胚的心思,我多少还能摸着一些。”
崔措沉吟少顷,突然间问道:“有一人见在朔方军中,郎君还记得否?”
第三十二章、再见云霖
宝应二年七月,下诏改元,是为广德元年。
李汲仅仅在长安城内呆了一个晚上,翌日便怀揣圣旨及郭子仪劝慰仆固父子的书信,匆匆出城北行,急赴河东。
途中非止一日,终于抵达汾州治所隰城。他先不去找仆固怀恩,而微服宿于旅舍,命元景安密请汾州别驾李抱真来会。
李抱真本名安太玄,是唐初粟特功臣安兴贵的后裔。至德二载,其兄安重璋上奏说耻与安禄山同姓,请求改名,李亨便赐以国姓,改其名为李抱玉——安太玄也就跟着改叫李抱真了。
安氏兄弟并非朔方军系统,李抱真又是河东旧吏,李泌觉得其人或许可信,应该不会跟仆固父子有太多勾搭,并将判断告诉了李汲。实话说辛云京、骆奉先和仆固父子所言,各执一端,皆不可信,因此李汲才要先找李抱真来,详细探问其中委曲。
李抱真便服来访,与李汲密谈了一个下午。据其所言,仆固父子和辛云京之间的矛盾很深,如今朔方军分驻太原周边要隘,威逼府治,辛云京躲在城里,压根儿就不敢露面。他觉得若朝廷能够明申辛云京之罪,则仆固父子必肯释兵。
对此,李汲苦笑道:“难矣。”
辛云京同样是平定安史之乱的大功臣,而且昔日邓景山遇害,诸将恳请奉辛云京为主,说明此人在河东威望甚高,根基甚深,朝廷实在不便轻加惩处——什么罪名呢?因为不肯开门放回纥军进城,还是因为弹劾仆固怀恩?这都算不上是什么大罪过啊。
终究辛云京在上奏中,并未明言仆固父子谋反——一口咬定谋反为实的,是担惊受怕急急遁回长安的骆奉先——那就不算诬告,不必反坐啊。
李豫希望能够和平解决争端,既不因为仆固怀恩告状而严惩辛云京,也不因为辛云京告状而严惩仆固父子——前者可能引发朔方军谋叛,后者也可能导致河东军不稳哪。倘若李豫愿意惩处矛盾的一方以宽慰另一方,不提辛云京,可以先把骆奉先拿下嘛,但骆奉先却是程元振的死党……
由此李抱真就说了:“若不惩处骆奉先、辛云京,恐怕仆固终不肯释怀。”顿了一顿,又道:“其实朔方军中,更恨骆奉先一些。”
李汲心说那是当然的,本来诸镇节度就都反感监军宦官,况且还是别家的监军,从来跟我家主帅关系不错,却突然间倒打一耙,这换了谁也不能忍啊。
他问李抱真:“朔方军有攻打太原之意么?”
李抱真摇头道:“倒也不曾,只是多次逼城叫嚣,要辛云京出来谢罪。据某所知,仆固怀恩只是面子上放不下,其勒束诸将不往攻太原,似有所待……”
李汲微微颔首,心说他是想先瞧瞧朝廷的态度,找个合适的台阶下场吧。
“然鼓噪要攻太原,擒杀辛云京者,主要有两人。”
“是哪两人。”
“一是仆固玚,一是范志诚。”
李汲心说我就知道有仆固玚,那就一毫无政治头脑,还极其容易冲动的匹夫!“范志诚何许人也?”
范志诚是朔方军副将,实领牙兵——由此可见,他多得仆固怀恩的信重了。据说此人多次在仆固怀恩面前发牢骚,说朝廷若不严惩骆奉先、辛云京,就是对不起屡立战功的仆固一门,对不起曾经扶保肃宗皇帝登基的朔方军将士。
说完这些,李抱真稍稍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李汲:“近日军中传言,说郭司徒为程元振、鱼朝恩所逼,已气得重病缠身,即将不久于人世了——可有此事么?”
李汲当场从怀中掏出郭子仪的书信来,递给李抱真:“君且看,此岂重病不起之人的笔迹啊?”
劝说仆固父子,兹事体大,郭子仪是不可能不落亲笔的——自然,文辞多半有幕僚润色过——老司徒虽然年届古稀,身子骨却极硬朗,银钩铁画,力透纸背,光瞧这笔迹,就且能再苟个五六年呢。
李抱真并不熟悉郭子仪的笔迹,但相信仆固父子是必定识得的,此信不可能造假。他粗粗读罢书信,递回给李汲,李汲趁机请求:“君可能将司徒亲笔劝慰仆固父子之事,试在朔方军中传言,以安将卒之心呢?”
李抱真一拍胸脯:“此事易为,包在某身上。但不知李帅何日往见仆固怀恩?”
李汲苦笑道:“唯恐此时,关内诸军已与蕃贼前锋交战了……河东不安、朔方不定,人心惶恐,于战事不利啊,我又岂敢耽搁?稍歇还要再见一人,明晨便往会仆固。”
他还要见什么人呢?就是临行前崔措提醒过,云霖见在朔方军中,为仆固怀恩幕下随军要籍。
云霖字天盖,精擅剑法,还自称在昆仑山学过法术,曾投李辅国,李辅国派他和贾槐、喻秀和一起随李汲前往洛阳援救沈妃,密令于途中谋害李汲。结果李汲借了仆固怀恩的朔方兵,生擒三人,并沉喻秀和于灞水。洛阳规复之后,贾槐留待李汲,又跟他去了陇右,不久前有信来,已并入凤翔军中;云霖则入朔方军,跟从仆固怀恩。
此前河阳之战、二复洛阳,李汲或隶属于仆固怀恩,或与之并肩作战,也跟云霖重又照过几面,知道他是仆固怀恩的随军要籍。随军要籍是个低等幕职,并无实际职司,全听主帅临时差遣——也算是亲信之人了,想当初贾槐在陇右幕府,亦任此职。关键云霖除了剑术外别无所长,他那些所谓“法术”在万军阵前更起不了什么作用,因此仆固怀恩是把他当保镖看待的。
云霖对自身的地位颇感不足,却亦无计可施,尤其羞见李汲,故而从前相见,也就作个揖,闲谈几句罢了,并无深交。李汲对朔方军将,多半稔熟——除了那个才刚提拔起来的小小副将范志诚——但不明各人心思,不便提前接触。唯有这云霖,既是故人,又无实掌,地位相对超然些,可以先探问一二。
最关键的是,他既然对现状不满,对前程无望,那李汲便有机可趁了。
由此李汲命元景安秘密召唤云霖前来,见了面先问:“前闻贾槐在凤翔军中,已任副将,秩正七品,君今如何?”
云霖叹息道:“才升正八品而已……此间非我谋身立功之所啊……”
李汲问他:“我今镇守魏博,幕下乏人,愿以七品酬君,聘为参谋,君其有意乎?”
云霖闻言,大喜过望——七品是个坎儿啊,能得七品,便有继续上升的空间了——但他也很敏,当即伏拜道:“承感李帅恩遇,未知有何驱策?”
李汲微微一笑,便问:“近日之事,不必多言,则你在朔方军中,仆固帅身边,何所见,何所闻,可能明告否?”
云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着牙关回答道:“仆固父子,实欲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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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是翌日一大早,来到汾州衙署前——仆固怀恩既据汾州,老实不客气地占据了州署正堂,却将刺史与别驾李抱真都挤偏院去了——报名求见的,但先不提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