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吐蕃军追杀唐军,生擒唐将吕月将,押来见马重英。马重英亲解其缚,好言抚慰,乃问唐廷的动向,吕月将说:
“马镇西于此御汝,半月有余,高府尹趁机加固雍县城防,于北山、渭水间遍筑坚垒,使匹马不得过——汝欲再犯西京,难如登天矣。且朝廷已命朔方军南下,抄汝之后,命商金军、陕虢军、河东军陆续来援,所部不下十万,必将汝等尽数歼灭于陇、凤之间!”
诸部大人闻言,不免稍露惧色,反倒是马重英仍很镇静——他压根儿就不信啊!然亦假做忧虑之状,转身对诸大人道:“若唐诸道围攻,我军匹马难还……只得先驱使西羌往攻凤翔,觇望形势吧,若有不妥,当急归陇右,以免好不容易挣得的胜机,化做泡影。”
有大人开口:“请将近日掠得财货、掳得唐人,先押送陇右,以备非常。”马重英答应了。
就此发一部蕃军,督促诸羌东进,直逼雍县城下。雍县本在平原之中,除了南方有一片湖泊外,四面无险,但高昇临时在城周设下了十多座营垒,马璘退还后,当即分兵入守,控扼战场,使敌军不能畅意绕行。
以奴刺为主力,羌军猛攻唐垒。但那些有组织无纪律的蛮族骑兵,平原上尚可驰骋,面对营垒却缺乏足够的攻坚技术和手段,结果连攻三日,只破唐垒一座,杀伤唐兵数百,自家倒挂了千余人。
随即马重英率领吐蕃主力也赶到了。
马重英亲自往觇唐垒,最终决定还是——把西羌轰一边儿去吧。他打算让麾下贵酋大人分道攻垒,若能在短时间内破垒,逼近城墙最好,即便不成,让大人们吃点儿苦头,说不定就肯听话收手啦。
此前猛攻大震关,就先后打残了四支部队,为首的贵酋哭得是满脸鼻涕,千哀恳,万纠缠,才讨要了大批战利品,缩后方去了。这若是再打残一两支,或许马重英身前的阻力便会减轻些,有机会跟唐人议和、退兵。
原本马重英是不愿意过多损耗蕃卒的,但那些大人几乎把他逼到了绝路上,便也顾不得了——反正死的不是我本部儿郎就成啊!
计议已定,马重英直接点名五部大人——都是平常叫嚣要攻入长安城,喊得最凶的——分道、同时往攻唐垒。马璘亲自领兵杀出城来接应,却被马重英伏兵击退。但唐军奋死守御,自清晨一直杀到午前,蕃军以二比一的战损交换,也仅仅破了两垒而已。
正在激战之时,忽觉大地震动,马重英抬头一望,只见远处烟尘大起,随即是无数唐骑汹涌杀来,数千只蹄子踩踏地面,其势惊人,有若连绵不绝的惊雷一般!
马重英不由吃惊道:“唐援来矣,不知是哪一镇,有多少兵马?”唐朝各镇的骑兵比率不一,象朔方、河北等占据良马产地的,多数超过一成,至于淮上、江南各镇,则往往万军中不见得有百骑——不过那么遥远的地方,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千里迢迢调来关西。若按山南、陕虢等近处算,这当面数千骑,后面跟的步卒不得五六万啊?!
急忙下令,撤回攻垒之兵,且命羌军迎将上去,先试着遏阻敌势。
远远的,似有呼喊声随风而来,马重英问左右:“是唐人在呼喝么?喊的什么?”有耳音较好的部下回答道:“貌似是——‘陇右御蕃的京兆李二来也!’”
马重英大吃一惊:“闻李汲已往河北去了,如何能到此处来?难道这是河北的兵马不成么?!”
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也包括朔方军范志诚主动遣人联络,大致探听到了唐朝今秋的战略规划,是先期集兵陇上,以待吐蕃之来,故此他才提前发兵,打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这算一算,倘若唐朝同时命河北兵马也来西线,差不多正好该到啊!
这无缘无故的,干嘛要调河北之兵?难道说,自己还是轻估了唐皇的决心,对方是打算将全国精锐齐聚陇上,做全力一搏,妄图一举歼灭我蕃主力不成么?这河北兵都到了,那河南兵呢?河东兵呢?莫不成偷抄了我军的后路?!
不怪马重英联想力太过丰富,端因整个吐蕃国内,估计除去赤松德赞不论,也就他对唐朝的国力和战争潜力了解最深刻了,有时候这人知道得越多吧,难免想得也越多……
正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来者确实是李汲,率领千骑——包括九百九十名宝应军,以及二十名自家牙兵,还有一个贾槐——两日前离开长安城,兼程向西。
要说这支骑兵的战斗力是完全可以保证的,与天宝年间的禁军不可同日而语。本来肃宗李亨就是鉴于弃守长安之时,六军奔散,皆不可用,故此才新组英武、威远两军,并且收编神策军,用以拱卫京畿;李豫登基后,更将大量军用物资向这新的北衙六军倾斜。
即便一度两京失守,天下半覆,最核心的军器制造技术也一直掌握在唐廷手中,并未流散太多,因而禁军的装备远非外军可比——即便李汲的牙兵,在普通禁军小卒面前,都不免流露出艳羡之色。至于饷钱、粮秣,那更不必说了,哪怕兵部诸吏喝汤,也不敢克扣禁军的干粮啊。
唐廷的财政状况确实捉襟见肘,但供养不足万人的北衙六军,还是尽够的——且李豫还时不时地会将出内库钱粮来犒赏六军,以为笼络。
这六军成员多数都是关西老兵,即便因为久镇京畿,无仗可打,胆气渐散,基本素质仍旧高人一头。尤其此前李汲、李晟、马燧等将六军,在训练上也颇下了一番心思和功夫。
最关键的,御厩虽然基本上只剩下了“飞龙”,亦储良马千匹,再加上六军原有,长安城内将出两千骑兵来不是难事。李汲向程元振讨要骑兵,程元振也跟过去的李辅国一般,身上挂着一大堆使职,其中包括闲厩使,那他既然已经给了李汲面子,好人做到底,不但丝毫不打马虎眼地拨给九百九十九骑,还允许李汲自行从宝应军中挑选勇壮。
李汲离开宝应军不过一年,军中过半将吏仍是熟脸,于是点了十几个人头,命他们遴选精锐,随之登程——他本意是要去西线详细考察一下战况,以便在圣驾前拿出靠谱的应对策略来,但既有千骑,真要撞见蕃贼,怎可能按捺得住不动手啊?既要动手,当然得挑能打的带上啦。
疾驰两日,到了岐山县,正好撞见马璘再次派出来的求援使者,才知道唐军已然退守凤翔,蕃、羌正在猛攻城外营垒。李汲命士卒在岐山好生歇息一宿,翌日便率千骑沿渭水西进,绕过雍县城南,随即一声令下,直冲吐蕃军阵,并且齐声高呼:“陇右御蕃的京兆李二来也!”
第三十九章、真假公主
两军对战,总须先撒出哨探,细细探查敌势,然后再徐徐接近,寻隙而攻吧,但李汲在前一晚分析了战局之后,决定——
兵贵神速,老子再莽一回吧!
他已然从凤翔派往长安的使者口中,探问到了雍县城下之势,唐军拒守诸垒,以御蕃、羌。根据马璘的战术水平和战役布局来分析,短短一两日间,除非吐蕃军不计伤亡地全军压上,否则不大可能将诸垒尽数攻破,直薄雍县城下。
而即便攻至城下,坚城也不可能一朝而陷吧?
退一万步说,唐军大败,凤翔失守,总不至于一个败兵都跑不出来啊?我若于途中撞见败兵,自然调转马头,急归长安;这只要碰不上败兵,那就可以不加事先侦查,直冲城下蕃营!
除非马重英能掐会算,才有可能设伏待我。
且便城外诸垒已破,短短一两日间,吐蕃方面也不可能建起坚固工事来,施围城打援之计。
李汲是这么判断的,而吐蕃方面,自然也有游骑散于四野,遮蔽战场,侦查军情,问题是唐骑来得实在太快,而且千骑驰骋,既无人敢当,也基本上来不及回营归报。就此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李汲顺利接近了蕃阵。
马重英一时惊愕,还在琢磨:这究竟是不是真的李汲呢?是不是真的河北兵呢?指挥系统这稍稍一犹疑,波及前线将士,造成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他急命还在攻打唐垒的各部后撤,但唐军见援兵赶到,士气大振——虽然他们也不清楚,来的只有千骑而已——趁机追杀出垒外,使得蕃军难以顺利后撤,由此大乱。马璘在城上见了,也急率部杀出。于是瞬息之间,攻守易势。
马重英命督西羌拦阻,但那些散漫的羌骑根本就不是唐朝禁军半具装铁骑的对手,李汲呼喝之下,当先一轮箭矢,便倒数十骑,余众惧惊。随即夹杂在羌军中的蕃骑号呼:“又是李二来也!”拨马先逃,羌军由此崩溃。
马重英见势不妙,遣将断后,匆忙西遁,脱离战场——李汲倒也不肯远追。
其实吧,李汲也没想到自己这回莽的效果如此之好,竟然一轮冲锋,便败蕃、羌联军,他本人杀得还不够畅快,也想远追来着;问题是为了出敌意料,且为造声势,他距离战场还有一里多地呢便率所部骑兵冲刺,则等蕃军退时,马力已竭,再跑不动了。
若强要远追,估计这一千多匹战马得累倒一半儿,且还未必能够给敌军以重大杀伤,根本得不偿失啊。
于是缓缓勒停坐骑,会合马璘,返回凤翔府。
高昇接着,千恩万谢。
高昇与李汲在陇右时本有龃龉,奈何时移事易,别看那小家伙名位尚不如己,如今却已是天子爱将,那怎么还敢得罪啊?尤其此番凤翔府危若累卵,全靠李汲率兵来援,才退蕃贼,高昇也不是彻底的白眼狼,他心下终究是感激的。
若非李汲来援,高昇本无战阵之能,真没信心长守雍县,则将来即便不殁于贼,这失地之罪,他也担待不起啊。
李汲表面刚硬,其实圆滑,虽然瞧不大起高昇,终究对方笑脸相迎,他也不便拒之千里之外。于是牵手入城,高昇说要设宴款待李魏博。
李汲摆手道:“贼去未远,或将再来,不及吃宴。”随即透露,说我这回带来的不是援军,只是天子不明白前线局势,派我过来先期打探而已——
“今召商州军北救,恐非十日,不能至也。”
高昇闻听此言,脸当场就塌下来了——“如长卫所言,贼去不远,且其势未受重挫……”他虽然不怎么懂军事,跟城上也大致能够瞧明白,蕃、羌虽退,你们追得也不远啊,提回来的人头也不多啊——“若休整一两日复来,又将如何应对?”
李汲朝马璘一拱手:“马镇西于城外所设诸垒,层次分明,实堪御贼……”
高昇心说那是我设的好嘛——虽然是幕下参谋的规划。
“……可急修缮诸垒,则凤翔安守十日不难也。”
他嘴里安慰马璘、高昇,其实心里也在打鼓。李栖筠动作若快,十日后确实可以收拢逃至商州的败兵,赶至凤翔,问题是能有多少兵啊?且还剩多少战斗力?看起来,只有急归长安,等到陕虢军奉诏入卫,就想尽办法,把北衙六军的主力给拉过来为好。
马璘派人前去觇望贼势,高昇吩咐调集民夫,修缮诸垒,随即还是摆设酒宴,款待李汲。李汲借着酒意,假装脱略形迹地问高昇:“今李某有一事相请,未知高公可能俯允否?”
高昇连连点头:“长卫但有所言,高某所有,无不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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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没在雍县多呆,翌日一早,听说蕃、羌联军退回到渭水平原西口的旧营屯扎,估计一两天内不敢再来,他便收束兵马,折返长安城。入觐李豫,才刚分说完毕此行的经过,正要恳请李豫,让他领北衙六军出征,突然间有小宦官在殿门口一露脑袋。
程元振会意,告声罪,出去探问,随即疾趋而入,高声道:“恭喜大家,贺喜大家!”
李豫双眉一挑:“何事可喜?难道是蕃贼退了么?”
“贼虽未退,想亦不远——凤翔快马来报,蕃中遣使来求和。”
马璘、李汲,先后两次在雍县城下击退吐蕃军,但所杀伤数量有限,对于蕃军来说不算伤筋动骨。然而马璘之胜还则罢了,李汲之胜,却对西羌联军造成了极大的心理打击。
尤其李汲将李泌所献之计,对马璘、高昇说了,包括命朔方军南下原、泾等州,趁机攻打各羌部的老巢,马璘当即遣人将此事密告此前便有联系的拓跋朝光,并在诸羌中散布。于是党项羌先期不告而别,其他吐谷浑、奴刺等部也都络绎散去……
马重英得了这么好一个落场势,终于说动诸部大人,暂时按兵不动,遣使送回俘虏的唐将吕月将,趁机与唐议和。
四日之后,蕃使抵达长安,还是前几年来过的那位——马重英心腹大将绮力卜藏。
吐蕃方面提出的条件是,双方约定以陇坻为界,其西归蕃,其东属唐,而且请求唐天子嫁一真公主于赤松德赞,两家再结姻亲。
宰相元载等人,都主张接受吐蕃方面开出来的条件,主要陇右诸州既已陷贼,其实如此,又何必捏着虚名不放呢?且待我唐积聚数载,关中兵马强壮后,再出大震关谋复陇右不迟。
盟约嘛,也就那么回事儿,只要有合适的借口,随时都可以撕毁。
李泌则持反对意见,他说:“蕃得陇右,则断河西之道,安西、北庭,孤悬于外。其两处人性彪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国及十姓突厥,可以牵制吐蕃。若朝廷不弃陇右,人皆望王师之出,必砺剑执弓,并力御蕃;若朝廷与吐蕃盟,弃陇右,等若弃安西、北庭,其人必深怨中国,他日从吐蕃入寇,如报私仇矣。”
他建议在谈判桌上,咬定两国仍以蒙谷、赤岭为界,然后一里一里地朝东方退却,底线得把兰、渭两州保住。至于稍稍“赏赐”吐蕃些钱帛,倒是不妨事的。
对于和亲之议,唐廷上下都感觉可以接受,但李豫欲嫁宗室之女,却遭到绮力卜藏的回绝——“我家本求真公主,奈何以假公主敷衍?”谈判官员跟他解释,没啥真公主、假公主的分别,绮力卜藏只是摇头:“昔日李二郎曾言,便文成公主、金城公主,也是假公主。奈何唐家将真公主嫁回纥,却不肯将真公主嫁我蕃赞普?”
李豫因此召李汲来问,李汲两手一摊:“不过昔日阵前詈骂语,从来相骂无好言,怎么那蛮子竟然当真了呢?”
李豫怫然不悦道:“若卿还是陇右一小将,所言自可一笑置之,今已做到一镇节度,则被蕃人捉住口实,还如何狡辩哪?”
要不然你去趟鸿胪寺吧,亲口跟对方解释去。
李汲轻轻“啧”了一声,心说这可该怎么解释啊?不过眼前这皇帝不肯嫁亲闺女,倒是比他爹多少有点儿人情味儿……想了一想,叉手道:“敢问陛下,委实要与吐蕃谈和么?”
李豫诧异地瞥他一眼:“若不与蕃言和,难道卿有退敌之策?”
李汲条理清晰地回复道:“蕃贼贪得无厌,既取陇右,复侵凤翔,又请真公主,若轻许之,焉知不会得寸进尺啊?我唐与蕃和议,非止一次,而战事不息,由此可知。元相等请先许蕃,将来国力恢复后再谋陇右,我礼仪之邦尚存此心,况乎蕃贼?即便今岁取成而退,明年必定再来。
“而蕃贼据陇右,求以陇坻为界,不过是为隔绝西道,好取镇西、北庭罢了。是以家兄言以秦、渭为界,彼必不肯允——既已夺占其地,少许财货,哪里赎得回来?则既不许界以陇坻,又何必许嫁公主?不论真假。
“今陛下所虑者,蕃贼仍据陇上,不肯遽退,恐和议不成,再犯凤翔,威胁长安。然此番非我求和,是吐蕃先遣使来请和,则见贼无久淹之意,无论和议成与不成,今岁都将退去,不会再有大举侵犯事……”
李豫双眉稍稍一拧:“卿可保蕃贼必退么?”
李汲摇摇头:“臣揣度如此,然尚不敢言必,只为提醒陛下,陛下求的是贼退,而非议成。”
李豫手捻胡须,沉吟良久,才说:“蕃使云,但议成便退军,公卿亦皆然之,独卿所见,与众不同……然卿有何计,使议虽不成而贼肯退兵呢?”
李汲恳求道:“且容臣与家兄商议后,再报陛下。”
随即前往翰林院,去跟李泌商量,李泌说:“我亦以为蕃贼已生退意,请和不过表面文章罢了,奈何圣人不信,是故不惜顶撞元相,反对割让陇右,只为拖延时间。从来议和,三五月不能成,常事耳,然蕃贼可能淹留三五月,到明春犹不去么?”
李汲提醒说:“还是要用些手段,促贼速去,且安圣人之心啊。”
于是跟李泌商量了半天,翌日亲往鸿胪寺,去见绮力卜藏。
不过李汲不是一个人去的,他还扯上了两位军中大老同行——那就是郭子仪和仆固怀恩。且说绮力卜藏正在跟御史大夫薛景先等磨嘴皮子,坚要以陇坻为界,并求真公主,忽有小吏报入,薛景先当即起身,整顿衣冠,出外相迎。
绮力卜藏挺奇怪,心说这怎么回事儿啊?难道说是唐天子亲自来跟我谈判吗?应该不能……多半是宰相来了。
便也起身恭候,时候不大,薛景先引入三人,前两个都着紫袍,年龄起码五旬,体格健壮,精神矍铄,后一个却是红袍官员,胡须虽密,瞧面相却颇为年轻。
当先的紫袍官道:“圣人使我等来听议,以便归报。”自在上首坐下,摆手命众人一同落座,说:“公等但议,我等只是来听听,不多插言。”唯那红袍官不坐,却斜睨绮力卜藏,面露不怀好意的微笑,问:“蕃使可识得我否?”
绮力卜藏细细打量,回复道:“似乎有些面熟,请教阁下是……”
对方“哈哈”大笑道:“自然面熟,我曾在阵上数度跃马挺矛,杀你家兵将不知凡几,鄯西谷中,几获马重英,只差一步,未能立下‘杀马之碑’!”
绮力卜藏大吃一惊:“你是李二郎!”
李汲伸手朝他肩膀上重重一拍:“想汝也是吐蕃有名的大将,战阵之上,被汝遁走,不期今日主动送上门来……”
绮力卜藏就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旋听上首的紫袍老者呵斥道:“这是在鸿胪寺中,李魏博不得对蕃使无礼。”随即朝绮力卜藏笑笑:“尚未绍介,老夫郭子仪。”一指旁边那个精神似乎有些萎靡的紫袍官:“这位是仆固怀恩。”
“见过郭司徒,仆固仆射……”
仆固怀恩摇摇头:“方受命,卸左仆射之职,而任司空……”
“恭喜仆固司空高升。”绮力卜藏也算半拉中国通了,因此马重英才会三番两次,派他前来议和,那他自然知道司空为三公之一,其位与太尉李光弼、司徒郭子仪齐平——不过武夫而授此职,荣衔罢了,并不能真正参预军机要事。
郭子仪再一指:“魏博节度使李侍郎,你是认得的。”李汲阴阴一笑:“自然认得,否则也不会记我前日阵前之言,定要为吐蕃猩……赞普求取我唐真公主了。”
第四十章、董卓故智
几代唐天子,全都是多产兔子,李豫光儿子就有十一个,封王三人,至于闺女儿,也有七个,且自排行第三的永清公主以下,均未成年,而上面的灵仙、真定二公主早夭,永清公主已嫁裴仿。
所以他不愿意将“真公主”许嫁吐蕃赞普——我那些闺女儿都还小啊,怎忍心远涉异域,从此长居蛮荒之地呢?倒是有个幼妹永穆公主,其婿韦会已死,是个寡妇……但李豫照样舍不得啊!
相对于乃父肃宗李亨而言,李豫对于骨肉亲情还是比较看重的——起码到目前是如此。
所以他才要李汲去跟蕃使解释,我唐只有公主、郡主之别,没啥真公主、假公主的区分,反正宗室女子一大堆,随便封个公主许嫁赤松德赞就好了嘛。
宰相元载也建议:“我唐嫁大小宁国公主于回纥,遂得回纥两度遣军相助,平定安史之乱;则若能嫁公主于吐蕃赞普,必可解两家宿怨,且或使吐蕃不再与我唐为敌。”
李泌却驳斥道:“我唐本嫁文成、金城二公主于吐蕃先赞普,然两家交兵,无时或止,可见和亲并不能消弭彼獠的贪欲。嫁公主于回纥,是回纥睦邻,故此奖赏之,以固交谊;则若吐蕃肯先归还陇右,以蒙谷、赤岭为界,约和罢兵,然后可议和亲。若其不允,既嫁公主,元相却欲将来复夺陇右,岂非不信、不义,有损我唐威望么?”
其实吧,李泌并不反对唐蕃和亲,许嫁公主——别管是不是皇帝的亲闺女儿,若能出一女子而销兵罢战,那多惠而不费啊。他驳斥元载的那番话,还是从前跟李汲辩论的时候,从李汲口中学来的。
李汲认为,两国是战是和,从来都是因应双方强弱形势而定,并非和亲所导致的结果——在政治问题上没人真跟你谈感情。好比说汉初和亲,公主代代出塞,匈奴岁岁来侵,这女婿若是强势,照样暴打老丈人啊。至于昭君出塞,则是呼韩邪先穷蹙来投,方才利用婚姻的纽带把两家牵系得更牢靠一些罢了。
文成公主和蕃,那前提也是吐蕃来侵,被唐军给痛揍回去了,但唐也不能一口气杀向逻些,犁庭扫闾,双方都有和意,才始商定婚姻——嫁大小宁国公主于回纥可汗亦为同理。
所以说了,和亲就是锦上添花的事儿,可以将友邦之间的感情拉得更近些,却并不能因此化敌为友。倘若将李汲的理论施用于今日,那就是吐蕃既不肯交还陇右,又不肯即刻退兵,敌意仍深,野心仍炽,那光许嫁个公主,能管蛋用?
李泌觉得吧,李汲所言似乎有些道理……但他也未被彻底说服,终究对于这些古代士大夫而言,不管有无作用,为了国家,一个女人的幸福,牺牲就牺牲了吧,有啥大不了?至于此番驳斥元载,他是料定不管和议成与不成,吐蕃都必然退兵,则于谈判最好拖着,什么条件都不能答应对方。再者说了,真要是嫁出公主去,咱以后还有堂皇正大的理由规复陇右吗?
元载因此深恨李泌,暂且不提,且说李汲跟李泌商议定了,归报李豫,翌日便扯着郭子仪、仆固怀恩来鸿胪寺见绮力卜藏,为的是展示我唐良将齐集,则若汝等逗留不去,对于日后的战事,且好好掂量掂量吧。
并且他还质问绮力卜藏:“我昔在阵前,云真公主、假公主,汝等竟然信以为真?既然如此,我还曾说汝等都是披毛戴角的畜生,吐蕃赞普是猩猩王呢,难道汝等也肯承认么?!”
郭子仪自然呵斥:“李魏博且积些口德!”
李汲一翻白眼:“也不知圣人要我等来,是听些什么?从来土地、户口,都从刀尖上抢得,哪有樽俎间折冲便可定论的?昔渑池之会,若非廉颇将兵车陈于界上,我料蔺相如必不能奉赵王生还邯郸!
“前日王师未集,犹须敷衍蕃使,今既……”
郭子仪双眉一拧,以手拍髀,大喝一声:“李魏博,君若不耐烦听,便可自去,由我等事后归报圣人便是!”硬生生打断了李汲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