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54章

作者:赤军

  李汲一脸的不忿,朝郭子仪、仆固怀恩等人作个揖,便即昂然而去。绮力卜藏却不禁暗自思忖:李汲刚才想说啥啊?什么“前日王师未集”,什么“今既”……今既如何?

  他此番奉命出使请和,自然也负有觇候唐廷动向的重任,结果一路行来,奉天以西,还能见到些逃亡的军民,越接近长安城,局面便越是稳定。尤其长安城内,市面繁荣,秩序井然,较上回来更要热闹多了……这貌似没受到什么战争压力嘛。

  不过途中倒也打探了出来,李汲前往凤翔,所领只有千骑,后面并无步军跟随,并且很可能只是禁军,不是河北的人马。

  但今日得见李汲,郭子仪还是一口一个“李魏博”,则李汲领魏博节度使是实,并未迁转他任,那魏博节度使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朝呢?唐廷究竟有没有调河北兵马前来勤王啊?

  这年月的国家机构普遍无保密意识,除非上官严令,否则小官小吏是不知道三缄其口的,因此绮力卜藏既入长安,便命其部属寻找各种机会、渠道,打探唐廷动向。昨日才刚得报,说有一支兵马从东南方向而来,在长安城南稍歇后,便启程西去了。

  兵数不多,也就三四千人而已,装备也不齐全,打着“山南东道”的旗号。

  ——其实这是李栖筠收拢了逃亡商州的败兵,才刚赶到长安,便奉命西援凤翔。

  绮力卜藏心说若只召聚这些勤王兵马,我却无惧啊。谁成想今日见到李汲,那粗汉一时嘴快,仿佛泄露了什么天机……当晚返回馆驿,从人又来密报——

  “昨夜有一支唐军自东北而来,过渭桥往西去了。”

  “何处的旗号,有多少兵马?”

  “不下万众,天黑瞧不清旗号,但其中骑兵甚多。”

  绮力卜藏不由得疑云丛生。然后翌日晚间,又得禀报:“又一支唐军自东而来,由城北绕至三桥西去,也有万众,骑兵甚多,隐约可见有‘魏博’、‘昭义’等旗号。”

  绮力卜藏大惊:“果然是李汲的河北兵!”

  其实根本没啥河北兵,这是李汲向李豫献的计,仿效汉末董卓控制京师之策,命北衙禁军虚打旗帜,潜出城北,然后从不同方向绕过长安城,假意西行。绮力卜藏虽然也很精明,问题这种花招他从来没见过啊,就此上当——

  嗯,那说得通了,河北到长安山水迢递,千里之遥,想必是李汲勤王心切,因此快马先到,而其大军在后……

  于是急遣人归报马重英,说唐朝勤王之兵齐聚,每晚过长安者不下万众!马重英心说有吗,我怎么没见着啊?既然绮力卜藏说唐军都是夜间绕过长安城,那想必是先在某地秘密集结,约期一并攻我!

  我所在的位置也颇险要,便唐军十万来,也无可惧,怕就怕他们分道而行,又再想抄我后路……乃与诸大人商议。诸大人此前抢掠已足,财货也皆经陇右押回高原,战意由此稍减,原本还寄望攻破长安城,大抢一场呢,但既听说唐朝四方军镇齐来勤王,有如一瓢凉水,当头浇灭了心头贪欲。就此纷纷建议,咱们不如还是撤兵吧。

  于是马重英让绮力卜藏继续跟唐人周旋——你还得咬定条件,虽说谈下来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自率大军,连夜退去。数日后消息报至长安城中,自李豫以下,君臣们方才大舒了一口长气。

  终于,可以踏踏实实过个太平年啦。

  再过大半个月就是广德二年了,东方有信传来,说在颜真卿的统筹之下,秋粮入库,军用稍足,地方上也还算安靖,由此李汲不着急回镇,禀报李豫,容他年后再走。李豫允准了。

  年前有数骑自西而来,进入长安城,投往李汲在平康坊的府邸,李汲迎入,不胜之喜。

  他手底下缺人用,因此前日驰救凤翔,高昇设宴接风,李汲便以酒遮脸,向高昇提出了“不情之请”。他考虑到自己曾在陇右节度大使李倓幕下,与陇右军将多半熟稔,此前陇右道失陷,其兵部分跟随郭昕、李元忠逃向河西,旋二将被授以镇西、北庭的重任,部分东归,被合并进了凤翔军中,因此跟高昇商量,我幕下乏人,您把陇右旧将匀我几个成不?

  高昇一开始答应得好好的,但翌日李汲将出名单来,他却又反悔了。不过高昇的理由也很充分:如今陇右失陷,凤翔府正面当贼,则于其兵、其将,唯恐不足,哪有再削弱的道理啊?且即便我应允了你,朝廷那边也未必过得了关哪。

  因此高昇答应将六品以下将吏,匀几个给李汲,至于六品以上——这必须得过兵部啊,麻烦大了,咱们日后再说吧。

  由此曾与李汲在陇右并肩奋战的陈桴、羿铁锤等人,就被从名单上划掉了,最终李汲只索得了三人:一是贾槐,二是从河西带回来的小将马蒙,二是旧神策军将,因为得罪了刘希暹被贬,李汲介绍去陇右打拼的徐渝。

  其实吧,徐渝原本已经做到了正六品什将,后因兵败弃守伏羌县,被降为正七品,正好卡在线上。

  三人在年前抵达长安,暂居李汲府上。

  作者的话:今日当有两更,请期待。

第四十一章、万国衣冠

  元旦放假七天,就连时常不着家的李泌也从宫里回来过除夕了,青鸾、崔措,还有李泌妻卢氏,从下午开始就齐聚庖厨,忙个不停——不过后二位估计只动口而不动手——夜间在李泌府上大摆宴席,款待寄居的众人。

  不请亲朋,人各有家,都得回家团聚啊。

  此夜金吾不禁,待到子时,李泌命将预先准备好的一丈长竹竿置于门首,自下而上,点火焚烧,一时间烟焰大起,噼啪作响——是谓爆竹,或者叫爆竿。李汲问道:“阿兄,若北地无处寻竹又如何?”李泌瞥他一眼:“天下百州,风俗俱不相同,则无竹处便无爆竿。《荆楚岁时记》始录此俗,云因其爆响,可驱邪祟,是否有效,亦不可知——看你也不象害怕的样子啊?”

  李汲笑笑:“阿兄以我为邪祟乎?”心里话说,这只听脆响,闻不到硝烟气,总感觉年味不足啊……

  更深鼓响,已是来年,兄弟、亲眷、友朋之间相互作揖贺拜。随即李氏兄弟便香汤沐浴,换着新衣,骑马出门——得要去给皇帝拜年哪。

  元日一早,长安城内百官,不论是京官还是暂归的外官,都须参加早朝大典,庆贺新春。其中三公、宰相、大金吾等,都以桦木燃火,百炬随行,一时间长安城内,处处通红,谓之“火城”。李汲夹杂在人群中策马而行,心道这风俗据说延续了数十载,还没把长安城烧光,也属侥幸。

  李泌深得天子宠信,任翰林学士,俗称“内相”,权势颇盛——唐太宗始以虞世南等为弘文馆学士,参预机要;高宗以刘祎之、元万顷等分宰相之权,时称“北门学士”;玄宗初设翰林院,以张说、陆坚、张九龄等掌之,为宰相之副,这跟仅仅“待诏翰林”,只负责写诗词文章的李白完全不是一码事——途中百官皆拜。至于李汲,为今上爱将,一镇节度,也颇受人重视,他由此又认识了不少的新面孔。

  ——肃宗晚年,李辅国用事,颇贬忠节之士;李豫登基之后,陆续召回,其中很多人李汲还是好几年前守备禁中时见过一两面而已,早就已经淡忘啦。

  比方说途遇一中年红袍官员,李泌介绍说,乃是尚书左丞贾至贾幼麟,玄宗朝举明经,授单父县尉,后从玄宗逃蜀,升中书舍人、知制诰,至德间贬为岳州司马,去岁始归。李汲想了想,貌似有些印象,就问:“得非‘银烛朝天紫陌长’的贾舍人乎?”

  李泌笑笑:“正是此人。”

  李汲所说,乃是贾至一首名作,由此也引出一段诗文佳话。且说贾至在肃宗朝担任中书舍人之时,曾作《早朝大明宫》诗,云:“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当日在陇右,杜甫对李汲提起此诗,李汲第一反应就是:前三联上佳,尾联却一股奴才相、酸腐气,可惜啊可惜。

  当时名家,有多人应和贾诗,其中最著名的是杜甫、岑参、王维之作。杜诗云:“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李汲觉得,你堂堂杜子美,就不适合做这类应酬之作,明显还没贾至原诗来得高明嘛——且尾联有吹捧之意,格调有点儿低。

  岑参诗云:“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李汲是挺喜欢岑参诗作的——不包括这一首——此番折返长安,吐蕃退兵之后,他听说岑参还朝,还通过杜甫前去拜望过,却感觉闻名不如见面……虽然年仅四旬,这位岑考功(时任考功员外郎)却满脸病容,暮气沉沉,全不复昔在封常清幕府中时,口吟“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的豪气。

  和诗当中,李汲唯独欣赏王维之作,诗云:“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当日听杜甫提起此事,吟咏此诗时,他便毫不客气地指出:“但‘九天阊阖’一联,压倒君等诸作!”杜甫连连点头:“前辈佳构,高山仰止,我等自然不及。”

  就总体而言,李汲并不怎么喜欢王维的诗——虽然承认其水平独步当世,足堪与李白相拮抗——但那“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两句,却真的打动他了。

  李汲并不感冒君主制度,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唯有东方式的君主制、官僚制相结合,横向比较,才是最先进且可实用的体制。那么不论君主个人,只将他当作国家的代表,若真能扬中华之威,使万国来朝,会是怎样激动人心的景象啊!

  可惜了的,自己既要穿唐,怎么就不能早一百年,穿越去唐太宗李世民的时代呢?虽说那位皇帝的私德也就呵呵,但作为政治人物,他无疑是成功的,是值得敬仰的,他所统治的时代是欣欣向荣,节节向上的。

  当然啦,唐朝鼎盛之时,其实是在开元年间,那会儿的李隆基貌似英武不让乃祖。但李汲考虑到,若穿开元年间,则等自己垂垂老矣,骑不动马,提不起枪,却偏赶上安史之乱……那非懊糟死不可啊!

  群臣先在大明宫明凤门前集合,然后依班次跟随中书门下,直抵东上阁门(紫宸殿),拜表称庆。程元振代替皇帝出殿应答,随即郭子仪作为百官代表——一则位尊,二则年高——缓步而出,拆表置于坐案上,朗声跪读,然后阁门使接表入内……

  一整套礼仪搞下来,从清晨直到日上三杆,李汲跪坐班列之中,不觉昏昏欲睡。事后他听说,李豫在殿中听着郭子仪诵读贺表,脱口而出:“明岁可能得见太尉否?”

  太尉就是李光弼,为三公之首——虽说太尉、司徒、司空品阶相齐,终究分个前后,若是只论品位,应该让他代替郭子仪诵表。然而李光弼拥兵于徐州,李豫多次下诏,命……不,请其回京,任为东都留守,李光弼全都砌辞敷衍,不肯从命。

  李汲明白,这又是来瑱之死的后遗症了……他倒是很希望李光弼坐镇洛阳,可以随时支援河北,那就仿佛在自己背后砌了一堵可靠的垣墙啊。至于如今的东京留守郭英乂,李汲基本上不报什么指望。

  他已经决定了,元旦过后,便启程返回魏博,而且这回要把老婆、孩子全都带上。终究夫妻、父女之间悬隔千里,实在挂念,且李璋已经周岁了,应该可以随同远行。他跟崔措商量,崔措就问:“我等俱随郎君东去,则长安城内的家宅、产业,交给谁来打理?要不要发卖掉?”

  李汲连连摇头:“不可发卖。”雅轩茶肆还则罢了,这套得自崔家的府邸可实在宝贵啊,长安城内寸土寸金,这么好地界的豪宅若是轻易出手,将来想买都买不着——他可没打算在河北呆一辈子,将来等平灭了田承嗣、秦睿等人,肯定还要回京的,然后再去西陲御蕃。

  再者说了,即便不久居长安,也总有奉诏归谒之时,要是把府邸卖了,自己跟哪儿呆着?老哥李泌家里?

  李汲考虑了很久,最终去找到才从凤翔赶回来的李栖筠,说我打算新设一个幕职,称为“上都留后使”,留在京中,方便我跟朝廷间的联络,叔父以为如何?李栖筠想了想,说:“今允军镇自募僚属,而各州朝集使久不置,使朝廷于地方事务不能洞悉——私以为长卫设一留后使于长安,合乎法度,且便于事,可行。”

  李汲趁机恳求:“则大兄可能为侄做留后使哪?”

  这里所谓的“大兄”,并非李泌,而是指李栖筠长子李老彭。然而李栖筠摇头道:“老彭已蒙荫出仕,不得再为幕职。”李汲心说可惜,我就迟了一步……再请:“韩会如何?”李栖筠还是摇头:“韩会以其文学才望,已入元相法眼,不日也将命以清要之职……”人已经抱上元载的粗腿啦,怎么还可能入你幕府呢?

  李汲无奈之下,只得两手一摊:“还望叔父为我举荐一人。”

  他能够寄予希望的也只有李栖筠啦,至于李泌和杨绾,素来不朋不党,有若孤臣,估计将不出什么杰才来给他。

  李栖筠仔细考虑了一会儿,突然间一拍大腿:“长卫自有姻亲在长安,合用为留后使,因何不悟啊?”

  李汲一头雾水:“姻亲?叔父所云,莫非是指崔氏子么?”能算自己姻亲的,也就只有崔措俩“哥”,也就是崔光远二子了,可是且不说二人守制未毕吧,崔据、崔构,能力都很平庸啊,能够担此重任么?

  李栖筠笑笑:“我所言者,卢氏子也。”1

第四十二章、蓝面鬼出

  李豫指婚,使李泌娶卢氏女为妻,这位卢氏夫人乃是玄宗朝宰相卢怀慎的女孙,他有个堂弟名叫卢杞,字子良。

  数年之前,卢杞曾在朔方军中任职,充当仆固怀恩的掌书记,李汲也是听闻其名的,但没正经见过面。且前岁唐廷以仆固怀恩为河北副元帅,平定安史之乱的时候,恰逢卢杞父丧,归家守制,所以没能赶上那场镀金之战,而李汲随军西出,也就此与他失之交臂。

  据李栖筠说,卢杞是去年夏秋之季返回长安来的,吏部候选,谋求起复。既然堂姐夫是翰林学士,则卢杞自然也登门去拜访过李泌,只是李泌不愿意轻易援引姻亲,就写下一封荐书,让卢杞去拜望李栖筠。李栖筠与卢杞交谈,觉得此人心思敏锐,口才甚佳,持身也颇为恭俭,于是就问:“子良欲求朝官,还是欲求外任呢?”

  卢杞回答道:“杞年纪尚轻……”——他才刚三十岁——“又非进士出身,恐怕居朝也不能得清要之职,不妨先外任几载,亲百姓、理庶政,再期还朝的为好。”同时他还表示:“若李给事能再居外持节,杞请入幕,听从差遣。”

  安史之乱以来,士人先入节度、观察使幕府,等积累了资历和声望后,再由上官举荐入朝,这也算是一条终南捷径了——起码对于有本事、志向的人来说,比去过考进士的独木桥要容易得多啊。卢杞曾入仆固怀恩幕府,原本可以复归,但却听说仆固怀恩拥兵汾州,不听调遣,他觉得归投朔方军有害自家前程,这才直接回长安来候选。不过幕府事务他是很熟稔的,由此觉得若能再入一家幕府做上几年,比外放县令、司马什么的,前途可能会更为远大一些。

  然而李栖筠无意再次外镇,他还打算从给事中这个清要之职一路往上爬,直至登堂拜相呢,就此敷衍了卢杞几句,请他再多等些日子,看有没有什么机会。随即李栖筠奉命南下商州收拢败军,西援凤翔,就把这人给忘记了。

  如今恍然想起,遂对李汲举荐,李汲当即表示:“那小侄就去见见这个卢子良……”李栖筠摇头道:“长卫今为一镇节度,虽与卢杞有亲,亦不宜亲往探问——我写一封书信,让他去府上拜你就是了。”

  果然第二天,卢杞先跑李泌府上,跟堂姐会了一面,然后通过卢氏夫人,请见李汲。李汲将他请入正堂,定睛一瞧,嘿,传言不虚,这还真是个“蓝面鬼”啊!

  范阳卢氏,半个世纪的显族,就理论上来说,遗传因子不可能太差——好比说卢氏夫人便是圆脸广颐、大眼小口,非常符合这年月的美人标准——偏偏卢杞就相貌而言,几乎是畸变体,长得别提多寒碜了。

  其实若仅论五官轮廓,卢杞跟他堂姐是有三分相似的,但一大老爷们圆脸广颐也就罢了,偏偏也是小嘴巴,而且眼睛还一大一小,眸子是歪的,有些斜视……最关键此人左颊上好大一团青蓝色胎记,形状还仿佛王八……

  当然李汲也知道,这年月还没有“王八”的恶名,龟鳖之属反倒都是长寿的象征,说不定别人瞧了卢杞脸上胎记,还会认为是什么吉兆哪。

  终究人不可貌相,李汲并未因为卢杞的相貌而流露出什么厌恶之色来,反倒很热情地延请上坐,与他寒暄。一番对谈下来,他感觉李栖筠的评价是基本正确的,此人学识有限,但心思机敏,对答如流,口才便给,貌似是个驻京办主任的合格人选。

  尤其卢杞仪态端庄,不卑不亢,言词也颇有感染力,这多说一会儿话,其脸上胎记都仿佛不那么扎眼了。所谓人各不同,有些人吧,相貌堂堂,远观能使人羡,近处却使人厌;也有些人,长得虽然不好看,甚至于丑陋,但稍稍接触,便觉可以亲近。

  因此闲谈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李汲终于进入正题,直言道明了自家的用意,说魏博节度幕府如今有这么一个职务空缺,不知子良可愿为否?

  卢杞闻听大喜:“愿听李帅差遣。”这职务好啊,既能入幕为宾刷资历,又不必远行殊方,能够留在长安城内与各衙署、权贵打交道,刷名声,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差遣嘛。

  李汲便问:“节镇设此上都留后,也是以我为始,虽然仿效昔日之各州朝集使,却又不尽相同——则在子良看来,任此职都需要做些什么啊?”

  卢杞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在杞愚见,上都留后使的职责有五。其一,修缮院邸,以为修容之所……”

  所谓“修容”,就是整顿衣冠——倘若朝廷有诏,藩帅还朝,总不可能满身风尘、一脸疲惫地就去觐见皇帝、拜会宰相吧,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洗把脸,换身衣服。因而卢杞才说,职责之首,我要帮您看好在长安的府邸,以备您不时归来。

  “其二,如前,以此院邸,作为本镇官员进京的居留、联络之所;其三,上陈本镇事务,传递节帅表章,闻白启导;其四,探查朝廷及别镇动向,禀报节帅,并传中朝诏令、文牒。其五,缴纳贡赋,及他杂务。”

  李汲心说行啊,我才刚提一嘴上都留后使之名,还没细说呢,你就能把这一新设幕僚的职司、任务,条分缕析,解释得如此通透——实话说,就连我都还没琢磨得这么深刻过。看起来此人虽然学识有限,才能却无可限量。

  “则子良所言五事,以何者为最重啊?”

  “自然是第三及第四事最重了。从来大将拥兵在外,朝廷不能无疑,而节帅悬隔千里,也不能分明圣人及宰执的喜好,更难洞悉朝廷方略,则上疑而下惑,祸患必将旋踵而至。故此杞请留都,为李帅上释朝廷之疑,下解地方之惑,远近相安,可以久镇不替。”

  李汲不由得伸手拍拍卢杞的肩膀,大笑道:“有子良在,我无忧矣。”

  卢杞趁着李汲高兴,便谨慎地探问道:“不知此职,能隶几品?”

  “子良而今几品?”

  “正七品下。”

  李汲说行啊,我奏一个从六品的文散职给你。

  卢杞当即伏下身去,大礼拜谢。于是李汲便将家中事务,详详细细地向他介绍了一番——我全家这一走,偌大宅邸和部分仆役就都留给你了,从此不再是私宅,而算半公半私;你把前院收拾一下,方便待客,至于跟家兄府邸之间的小院门,也还是先封上吧。

  此外我在京中还有一家产业,就是东市的雅轩茶肆,你顺便帮忙督着点儿,勿使破产。不过我既往河北,不必再吃蜀中之茶,而自会从淮南、江南买茶——距离近且运输方便啊——则这间茶肆的主要目的,一是生利,用来维持府邸所需,二是联络崔旰,探查蜀中形势。

  李汲对于剑南道还是相当关心的,一则吐蕃东侵,亦扰剑南;二则蜀中饶富,此前因为吐蕃侵扰和内部动乱,使得粮食物资多半只够内部消化,不能再供输关中……

  换句话说,剑南若定,关中可定,剑南若乱,关中危矣。如今严武镇剑南西川,章彝镇剑南东川,对于后者,李汲不大了解,对于前者,却是颇为感佩的——严武代高适守西川,确实防住了蕃贼之侵啊。他希望两川稳固,既可以遏止吐蕃东扩之势,还能够如同开元、天宝年间一般,将大批粮秣物资运往关中。

  如今关中粮用,根本不能自给,泰半要由江淮转运而来。年前,户部尚书刘晏方奏请疏浚汴水,以通运路,据其估算,水道畅通之后,长安内外可以勉强足食。但数千里转运,即便走水路可以大大节省成本,一石之粮运到长安,也顶多剩下五斗了,长此以往,只能维持,不可能达成积聚的目的。

  唯有蜀中亦能北输粮秣,才有望经过数年时间,京畿各处储谷数百上千万石,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甚至于长时间的对蕃战事。

  在招揽了卢杞之后,李汲又找机会跑了趟安化门外的弩坊署,自称昔日在此处所铸那对“青莲四棱锏”确实好用,持之上阵,透敌甲如穿竹纸,打贼首如剖香瓜,数建功勋,由此希望再见见制锏的工匠——也就是那个人称“老黄”的端州蛮子黄铁炫——当面致谢。

  然而见到老黄之后,李汲却特意屏退闲人,压低声音问道:“汝前为我做铁锅,云都中米贵,不能得饱,故此闲时与弟子造些炊具来发卖——不知今又如何?”

  老黄苦笑道:“自然还与从前一般……这都内粮价,总是不落啊。”

  “汝的俸钱,要养几口人?”

  老黄答道:“小人无父母、儿孙,唯有一妻一妾……妻妾还须为人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才勉强得以糊口。”

  李汲心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丫一黑丑铁匠,肚子都吃不大饱呢,竟然还学人家纳妾?竟然如此的贪花爱色!哦,不对,老黄有啥喜好,与我无关,我应该考虑的问题是——这弩坊署内有名的大匠,竟然连一家三口都养不活?究竟是朝廷苛待,俸禄太薄啊,还是遭到上官的克扣和盘剥所致哪?

  “可想要发财么?”

  老黄忙道:“自然想要发财。二……李帅若还要打造什么兵器、用具,不必经过弩坊令,可以直接吩咐小人,若再能得赐几百上千钱,小人积攒起来,将来有望再纳一房妾……”

  李汲颇有些无语……再一琢磨,这老黄说他并无儿孙,则想多纳妾室,可能并非贪色好淫,目的是为了诞下子嗣。这虽然也很可笑啦,却也符合这年月一般男人的习惯性诉求,倒不稀奇。

  “汝若肯随我前往魏博,为我打造军器,我便酬以月俸千钱……不,两千钱,如何?”

  月俸两千,这已经是六七品官的平均薪酬啦,相信足以打动老黄。然而老黄却苦着脸说:“小人是国家工匠,为朝廷制军器,恐怕弩坊署不会放小人离开长安城啊……”他这种工匠等若官奴,并无改换身份的自由,且若别的门类还则罢了,既是军器匠人,朝廷必定要牢牢捏在手里,即便李汲是天子爱将,估计也不是那么容易调得动的啊。

  李汲心说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否则就直接去问询弩坊令,甚至于恳请李适等权贵了,不必要亲自跑来见你啊。

  “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汝若无心,我便带汝去了魏博,高薪供养,汝也未必肯实心为我办事;汝若有心,则我自有手段带汝出长安城——是留是去,给我一个准话吧。”

  老黄稽首道:“感承李帅看中,若能使小人温饱,且还能更纳婢妾,小人自愿从李帅往河北去,且必实心任事,李帅要打什么兵器、用具,小人便打什么兵器、用具,绝对不会再偷铁锭出去做私活了……”

  李汲关照道:“此事汝知我知,切不可再传于第三人之耳,即便是你妻妾,也不能说!”双眉一竖,两眼一瞪,恐吓道:“若其不然,我杀汝如杀一犬耳!”

  魏、博两州并不产好铁,因此锻造技术也很落后,象兵器等做工比较考究的器物,基本上都须请朝廷派发,或从别州输入。那铁矿要从别处获取——最近便是昭义军辖区内的邺县、林虑和昭义等地——无可奈何,倘若连兵器制造都捏在别人家手里,就等若被卡住了咽喉啊。

  况且李汲还希望能够凭借自己前世的见识,稍稍改良一下这时代的兵器,但他此前在魏博呆了好几个月,就没找到有能力的合格工匠相助,这才把心思打到了老黄头上来。

  李汲继承了崔光远的江湖异人集团,想要从弩坊署里“偷”一名工匠出来,自然没啥难度。于是数日之后,他带着家眷,领着新近入幕的云霖、贾槐、马蒙、徐渝等人,陛辞后车马辚辚,离开了长安城,队列中有一乘厢车,遮得严严实实的,便是老黄一家三口了。

  不过李汲也关照过了,即便这年月户籍制度并不严格——是纵向与后世比较,若横向与同时代的他国比较,已经数一数二了——你也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在河北露面,干脆把名字给改了吧,去其“铁”字,就唤作黄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