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才进门,便有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屎尿味的臭气扑面而来,李汲不禁皱眉,趁机抽出了被鱼朝恩抓着的左手,提起来掩了掩鼻子。室内昏暗,他要略略定神,才能看清,只见正面一具不知道何用的木制刑具上,用粗索牢牢捆绑着一人,这人被绳索所拘,头颅被迫扬起,身子朝前倾,挺胸收腹,双臂左右展开,但双腿却被甩在身后,脚后跟几乎触到了披散的乱发……基本上这人是给折成了一个圆圈。
李汲掩着鼻迈前两步,端详那人容貌,恍惚就是昨日从后窗纵入,然后被自己卡住脖子当棍棒抡的小个子。眼角一瞥,还有一人俯卧在侧,无声无息——估计是那使走线铜锤的,并且已经被打死了。
这两名刺客衣衫都被剥尽,全身上下不是已然发黑的血迹,就是来源可疑的污物,若非四肢健全,还能看出是个人形,几乎就会被当成一团彻底的烂肉。李汲不禁肠胃翻涌,有些作呕……强自忍耐,迫使自己不去瞧那些烂肉,而只注目仍然活着的那小个子勉强还算完整的面庞。
这家伙紧闭双眼,也无声息,但面部肌肉偶尔还会颤动,鼻下一片血污,嘴巴张开,却瞧不见有牙齿……
李汲转过头去问:“可还活着么?”
鱼朝恩一摆手,便有一名光着上身的健硕大汉过来,拎一桶冷水,尽数泼在刺客头上。那刺客浑身一哆嗦,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迷离,毫无焦距。他翕合了几下嘴唇,含含糊糊地说道:“杀了我吧,我无可招……”
李汲把面孔略略凑近一些,紧盯着对方的表情,一字一顿地问道:“究竟是谁指使汝谋刺元帅的?若肯招时,便给汝一个痛快。”
那家伙双瞳稍稍一轮,目光才终于定在了李汲的脸上,表现先是痛苦,继而不屑,但很快——一种难以描述的惊恐之色,逐渐从脸上几乎每个毛孔中都裹着冷汗,直飚出来!
随即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嘶叫,便从室内响起,穿透窗棂,直上云霄——即便站在院门口的卫兵远远听得这一声仿佛见了鬼似的惊呼,都不禁打一个寒战,赶紧伸手揪揪领口,裹紧衫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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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很快就有了结果,刺客自从见了李汲之后,仿佛精神彻底崩溃一般,就此再无隐瞒,有问便答,只求——把这个拿我当棍子使的家伙轰出门去!
李汲正好不愿在气味难闻的屋子里再呆下去了,便即向鱼朝恩告个罪,退至门外。不过事后想来,他多少有些懊悔,虽然侧立门旁,完全可以听得见鱼朝恩的审问,但对于那名刺客的供述,却多少有些含糊。
终究刺客力尽声弱,加上牙齿都被敲掉了,说话漏风,隔着一段距离,有些内容就只能靠猜的啦。则鱼朝恩命人写成的供状,其中会不会有遗漏、有脑补,甚至于有刻意的隐瞒呢?
根据供述,这名刺客叫做朱飞,是江南西道江夏郡——也就是后世的武汉市——人氏,少小从一异人,学得了飞檐走壁、穿墙入室之术,遂鼠窃多年,在江湖上也小有些名气。半年多以前,他受一名故友所荐,前往洛阳,投入周挚麾下。
周挚为安禄山的参谋,到处搜罗异能之士,组建了一支小部队,冠名“神机卫”。朱飞供称,因为他投效不久,尚未得到足够的信重,所以还属于外围,只知道“神机卫”有正副两名都知兵马使,总数包括异人二三十和打下手的军汉一百多。
他一个多月前就受命潜入定安城内,窥探唐军动向了,前几天收到联络信号,前往与同伙聚会,说是要策划一场重要行动……当时在场的总共八人,除了动手的他们七名刺客外,还有一人作文士打扮,乃是主脑、首谋——但云熟识者都称此人为“郭先生”,具体姓名不详。此外其余那六名刺客,朱飞也是初见,多不知名。
只知道那个使飞镖的是燕地异侠,外号“精精儿”。
原计划入宫去刺杀皇帝李亨,并且确实有内应,帮忙支开了守备某处墙垣的禁卒,让精精儿和朱飞逾墙而入,旋即杀死守卫,打开了角门。然而计划却临时改变了,精精儿作为行动队首脑,指使他们穿宫而过——距离倒并不太远——去刺李俶。至于这是不是“郭先生”的意思,是否进
第三十四章、江东噩耗
对于安禄山的军事能力,李泌私下并不以为然,曾经多次跟李汲说,那厮只堪为一军之将,而不能担当方面统帅,之所以能够平步青云,出任三镇节度使,一靠厚赂当道,尤其是巴结故相李林辅;二靠阿谀奉承上皇、杨妃,常自表忠心;三靠抢夺部下功劳和杀良冒功。
所以李泌说了:“若安贼用兵之能,可有王忠嗣之半,或比肩哥舒翰、高仙芝,我又岂敢放言,两年内便可望将其平灭啊?”
叛乱之初,安禄山的战略部署或许经过长时间筹划,还是相对靠谱的,趁着唐廷不防,先横扫河东,再长驱直入攻陷洛阳,进迫长安。但随即唐廷缓过劲儿来,多方进剿,于河北连战连胜,于河南则各城坚壁,为久峙之势,哥舒翰又封堵着潼关,安禄山在洛阳进退无据,乃起意退回范阳。他还责备亲信严庄、高尚等说:
“我之起兵,汝辈皆说万全。如今四方唐军汇聚,日盛一日,自潼关以西,我军不能寸进,则尔等谋划何在?尚有脸面来见我么?!”
可是没想到老仇人杨国忠却伸手拉了安禄山一把,怂恿天子下诏,逼迫哥舒翰出关迎战,就此导致潼关陷落,叛军复陷西京长安……
听到长安陷落的消息,河北、河南各郡人心动摇,正在河北与叛军鏖战的李光弼急于回师救援,遂将数月来的胜利果实一朝丢弃,全国局势就此接近糜烂……面对这种局面,安禄山本应该亲自坐镇长安,调集兵马,穷追李唐王室不休,起码也应该夺占关中险要,封堵唐朝最具战斗力的朔方军南下啊。然而他呆在洛阳不动,麾下各部也皆逡巡不前,即便有了陈涛斜击败房琯之役,照样没有大举西出之心。
由此新皇帝才能在彭原郡内站稳脚跟,并于十二月间,迎来了汹涌南下的朔方军主力。
李泌为此额手称庆,说:“安贼不知兵要,自失大好战机,此天佑我唐也!”
李汲听了,却不禁在旁撇嘴,心说老天再怎么庇佑,也得自家争气才行啊,瞬息之间,两京失陷,皇帝落荒而逃,就这你也好意思吹唐?
且说这段时日,李汲一直跟陈桴、羿铁锤等人护卫着李泌,每日前往帅府上班,倒是再无刺客来袭——这会儿还冀图侥幸,估计就不会仅仅被留下半数啦,哪怕来一个加强排,都得全军覆没。他过得其实挺清闲,白天跟陈、羿二人在廊下谈谈笑笑,一起吃喝——可惜那俩品级较低,不敢跟他抢饭,未免有些索然无趣——晚间则与李泌研讨内外之事,或者伏案读书。
再没机会得见李适了——他爹倒是天天见——至于李倓,还在关着禁闭呢。
随后李汲也在帅府中见到了闻名已久的郭子仪和李光弼。郭子仪是五十多岁年纪,李光弼稍微年轻一些,前者容貌团团如富家翁,常带笑容,行为举止却一板一眼,对李泌尤其执礼甚恭;后者则面相颇凶恶,体格极健壮,行动如风,寡言少语,但很明显不但对李泌,即便面对李俶时,也常失尊卑之礼。
在李汲看来,李光弼是真将军,但或许有些不懂政治;而郭子仪,哪怕将来弃武从文,他也同样能够混得风生水起吧。
李泌为李俶谋划,建议先不正面攻打长安,而命二将率师渡河而东。然后李光弼守太原,保障北线;郭子仪则先定河东,再谋南下奇袭潼关。只要夺取了潼关,那占据西京的数万叛军,不就如同瓮中之鳖一般么?到时候朔方军在东,王师会合来援的回纥兵在西,对进包夹,西京可复。
旋以得胜之师东进,安禄山必然丧胆,会抛弃洛阳遁走。然而李光弼在击退进犯太原的叛军史思明部后,可以如前一般,东逾太行,挺进河北,则安禄山前失两京,后无退路,便只有授首一途了。
李俶对此,自然满口称善——就他的战略水平,也提不出别的方案来——郭、李二将亦皆认可。
只是事后李氏兄弟私下里分析,李汲就揣测说:“二将既领兵至彭原,却不能正面对敌叛军,规复西京,反要再东渡……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爽快,不会是相互间有什么矛盾,不愿在元帅麾下并肩作战吧?”
李泌笑着摇摇头,说:“固然二将于理军、用兵,其法迥乎不同,郭仁而李严,郭稳而李勇,然却并没有什么嫌隙。不过你也不算想多了,我料二将应承东出,正是为了脱离元帅掌控……”
原因也很简单,此前哥舒翰潼关战败,那就不是他本人能力不行,而是因为朝廷的掣肘和催促,所以二将才担心若在李俶麾下,到时候若获乱命,身不由己,而且最终责任还得自己来承担,那多郁闷啊。倘若皇帝如同当日“信任”房琯一般,把兵权都交给我们,自可无虞,偏偏陈涛斜战败后,皇帝也慌了,要派个皇子做兵马元帅……
那还不如赞同李泌的建议,我们拉兵出去,担当方面之任,基本在战术上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啊——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乎?前
提是你得“在外”才成。
李汲因此就问了:“那么阿兄献此方略,也是出于这种考量吧?”
李泌捻着胡须,笑而不语。
李汲心说这就对了,别想着自家一人包打天下,既然要倚靠他将,就得先摸清楚他们的想法,如其所欲,才能让对方愿意跟你合作,并且可以发挥出最大的能动性来。
然而对于李泌的谋划究竟能不能成功,他仍然在心中打一个大问号。固然跟随李俶出城去校阅朔方军,看起来确实比别郡兵马都要精锐,但若比起后世国家军队来,仍然接近于渣。而且郭、李能战,也只是耳闻啊,具体能打得啥样,还得战场上见。
战略部署再如何严密,如何奇才天纵,落实到战役上,倘若将不能谋,兵不能战,胜利同样属于镜花水月……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所以即便还没正式开战,军中事务一样冗繁,再加上李俶又是个没啥本事的元帅,导致重任彻底落在了李泌肩上,每每工作到半夜,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李汲奉劝李泌要保重身体,李泌却不以为然,说:“我自有养生之术,无伤也。”
李汲心说再怎么养生,你得有摄入才能付出啊,这每天吃不到一个饼子加一碗粥,还真当自己是活神仙,不会累哪?!可是怎么劝都劝不听,他只好暗道罢了——且先打完这第一阶段,再看情况直接去找李俶或者通过李适向皇帝求告吧。
你们不能拿我哥当骡子使啊,还是一次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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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午饭过后,李汲正在回廊下跟陈、羿二人吹牛扯淡呢,突然有宦官前来,传召李俶、李泌入宫觐见。于是李汲因为带有可自由出入宫禁的符牌,便按刀护卫二人进宫——陈、羿等人就不够资格了,只能跟宫门外候着。
宫中禁卫,也多是红帕包头的神策军士,因为李汲力敌三名刺客之事已在军中传开,所以他们见李汲卫护元帅、长史前来,望向他的目光都不禁含有敬重之色。初始李汲见到这种眼神,多少有些飘飘然,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不至于直接飞到天上去。其实他心里还腹诽呢:我明明是对战四名刺客啊,那个放飞镖的你们就不肯算进去吗?
来到殿前,李俶、李泌报名而入,李汲跟阶下等候,眼角扫过,发现护殿将军是个老熟人——荆绛。
老荆的伤势不久前痊愈了,因功得升一级,但因为李泌护卫的位子已经让别人给顶了,所以李俶就荐他入宫,护卫天子。他复出之时,李汲曾经叫上陈桴和羿铁锤,在宫外临时租了间民居,摆酒庆贺——因为等到他们下班以后,市上酒家俱已关门,甚至于连全城宵禁都临近了。
老荆为此还说:“果然是小地方,若在西京,常有酒肆终夜不歇的,我等大不了请个假,不归宿,可做长夜之饮。”
陈桴和羿铁锤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乡下土包子,从没见过京师繁华,就此求问老荆,给我们说说昔年西京的状况呗。老荆东一榔头西一锤的,毫无条理,信口胡吹,把座长安城描述得如同天上仙境一般,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实性。
李汲并不在意——再热闹还能热闹过后世的都市去么?而且一年内“金吾不禁”也就只有几天,哪象后世,繁华地段每晚都跟过年似的。但陈桴和羿铁锤却听得如醉如痴,嘴巴张得几乎能够塞下自己的拳头……完了憧憬说:“我等如今卫护元帅长史,也算禁军了吧?等将来规复西京,应该能进城去体味这般繁华景象吧?”
老荆闻言,突然间把脸一沉,用力一拍桌案,喝道:“咄,汝等也就这点出息!大丈夫自当沙场拼搏,谋一个封妻荫子,岂能在繁华热闹处消磨时光?我还自伤早早便转入左骁卫,平白少了数年的战功,否则如今怕是连绯袍都可穿了!”
随即便叹息道:“汝等今为长史护卫,将来收复西京,肯定也要上阵的,一旦中军遇袭,必可执械勇斗,建功立勋。我却从宫外又转入宫内,每日只是站班,怕是再无上阵的机会了……”
李汲随口安慰他道:“仗总是有机会打的,你担的什么心哪?”
老荆瞪眼道:“若如李长史谋划,最迟明春便可收复西京,夏、秋时收复东都,待到岁末,叛贼必将殄灭。一旦错失了这场机会,哪里还有仗可打?”
李汲哂笑道:“你忘记吐蕃了吗?如今河西、陇右、朔方之兵,以及回纥兵陆续来合,谋复两京,则西防必然空虚,你当吐蕃人傻的啊,不会趁机杀下高原,夺我汉地城邑?”
那三人听闻此言,都不禁愣神,随即羿铁锤便拍案大骂道:“都是安贼可恶,使我河西、陇右数年之功,一朝化为乌有!我X他安禄山的XXXXX!”于是一场庆贺老荆伤愈并且荣升的酒宴,就此以口头上辱遍安家全体女性而告终。
拉回来说,今日护卫李俶、李泌入宫见驾,李汲再见老荆,便即拱手问候。老荆在阶下站得笔直,却不还礼,只是微微颔首,眨眼示意,那意思:我正当值
第三十五章、家长难做
永王李璘谋反,此事对李亨的精神打击是很大的——这我正身负国仇家恨,打算跟安贼较量呢,谁想亲兄弟却在背后捅刀子,还是我一直以来最关怀、最爱护的兄弟!
愤慨之下,甚至于把手里的暖手炉都给狠狠砸在了地上,还说:“早知今日,曩昔与其同榻,哄他入眠之时,便应当直接扼死了——不想席侧竟卧着一条恶狼!”
好在就理论上而言,李璘不会跟安禄山合流,而唐朝的江南地区,各郡兵马尚全,也足够和李璘相拮抗。况且短时间内,李亨所必须操心的还是规复两京之战,不可能再分兵去讨伐李璘。
只是在当晚李泌向李汲介绍相关情况的过程中,李汲记住了几个人名。
其一是江陵长史李岘,他本是太宗玄孙、李唐宗室,在得知李璘的谋划后,称病逃离,前来定安告变。李亨一开始还不信他——我跟永王那么亲,他不至于会造我的反吧——要等今日广陵、吴郡的急报传来,李亨这才彻底抛弃幻想,于是便召李岘前来问计。
其二是谏议大夫高适,数月前随宰相们从成都来投定安,李泌赞其:“高公胸中,实有韬略。”今日殿上商议应对江东变乱之事,高适也在场,所言皆中肯綮,于是在李泌的支持下,李亨任命他为淮南节度使,负责讨伐永王李璘。
晚间说起此人,李泌随口介绍:“高公久在边庭,其诗慷慨激昂,亦为当世之冠。”李汲趁机就问啦,这位高适写过什么佳作哪,阿兄你且吟一首来听听?
李泌略略回忆一下,便吟诵了一首《燕歌行》:“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还没念完,李汲就赶紧摆手,说行了行了,还是说正事儿,诗词歌赋咱们有空再聊。其实他是完全给吓着了,我的天爷,这儿又一位诗豪!幸亏我打消了抄诗的念头,否则迟早被这路货把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李汲记住的第三个名字,是第五琦。此人本是临淮节度使贺兰进明的录事参军,数月前,进明遣其入朝奏事,遂谒李亨于定安。第五琦献言道:“今日之急,在于用兵,而兵之强弱,在于赋税,赋税最盛处,在于江淮。若陛下能假臣一职,请悉取东南宝赀,飞饷函、洛。”
李亨从其言,便拜第五琦为监察御史、勾当江淮租庸使。就在得报李璘谋反的同时,第五琦也有上奏到来,说江淮赋税,已然齐集江陵,不日便将沿长江、汉水,走洋川郡,送至扶风。顺便还提了一句,永王以四镇节度的名义向我索饷要粮,我因为未得诏命,所以没给他……
李泌因此就对李亨说:“若永王能得江淮赋税,足饷实军,则恐难制,天幸陛下命第五禹珪(第五琦字)先期筹措,以供关西,则永王必败也,可无忧。”
李亨愤然道:“什么永王,李璘竖逆!理当褫其一切爵、职!”
然而当晚分析局势,李泌却说:“永王或许本无谋逆之意,而圣人虽然口出恶言,事后却也并没有真的下诏,剥夺永王王号……”
随即解释说,当日李岘来报,说李璘不肯奉诏返回成都,因为向第五琦索要军饷不得,乃用参谋薛镠的建议,打算率舟师东下吴郡、广陵。李亨不相信李璘有反意,还揣测道:“永王是欲自江淮北上,兜抄叛贼的后路么?”
当时李泌对李亨说,李岘逃离永王幕府,必然导致陛下与永王之间无端而生猜忌,希望陛下赶紧写封信去,好言抚慰永王。于是李亨便亲笔作书,命宦官啖廷瑶、段乔福去晓喻李璘,并且催促他释兵归蜀。
由此李泌便猜测道:“向来阉宦局促于宫禁之中,谋财贪功之心反倒更炽,往往无事生非,以求从中渔利。昔高仙芝、封常清即因边令诚谗言而死;陈涛斜之战,或云房次律临阵本不欲浪战,却受到中使邢延恩的逼迫……则恐啖、段二宦于荆襄间处置不当,这才使得帝、王之间,嫌隙日深……
“且有传言,永王率舟师东下,本欲自海道掩袭幽州,吴郡太守、江南东路采访使李希言因此写信责问来意,永王大怒,这才发兵袭击吴郡和广陵……”
李汲对此不由得撇嘴,反驳道:“阿兄,兄弟阋墙,确实是惨事,但权力面前,谁都可能利令智昏,而且此等事在帝王家更是屡见不鲜,你又何必为永王洗地……开脱呢?驾舟船出长江,千里迢迢自海道掩袭幽州,这是完全不懂兵法的妄想,难道永王募兵万众,麾下就全是一群白痴不成么?!”
李泌垂首不语。李汲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今时今日,海上航路是否通畅,海运技术……这个,操舟的水平如何,是否能够千里运兵。但我知道,江船与海船截然不同,可以横行江面,未必可以驰骋海上。且船运虽比车运快捷一些,终究相隔千里……恐怕还不止吧?则必须有
稳固的后方基地,才能保证军事行动的顺利达成。则若永王欲以吴郡、广陵为基地,当地郡守、采访使之类的,不得诏命,哪敢听从?
“因此吴郡、广陵行文责问来意,完全在情理之中啊。他们所面对的乃是藩王,太上的亲儿子,皇帝的亲兄弟,而且皇帝保爱永王之事,恐怕无人不知吧,则书信中必不敢有无礼言辞。既然如此,永王为何勃然大怒,要发兵攻打两郡?而若他并不恼怒,难道就不会发兵攻打两郡了吗?舟船在长江下游要如何立足?难道他要以江陵为基地,一口气杀到幽州去吗?
“或许永王起初确实无反意,甚至于如阿兄所言,是被那些宦官所逼迫的;但时至今日,两郡告急文书送达,则永王谋反已是铁证如山。正如阿兄前日所言,安禄山起初不也未必有反心嘛,是被杨国忠所逼……阿兄又为何不将类似言辞上禀圣人,为安禄山开脱?”
李泌只是倾听,也不回答。正议论之间,突然门上来报,说皇帝李亨来了……
李亨这回没带仨兄弟,身旁只有李辅国一人跟随,而且随即就把李辅国留在院中,他一个人跟着李泌兄弟进了屋,脱鞋登榻,还示意李汲去关上房门。李汲关门前特意往黑漆漆的院中瞅了一眼,可惜瞧不清李辅国那老贼的表情……
李亨坐在榻上,李泌和李汲在榻前端立,皇帝垂着脑袋,半晌无语,好不容易才有所动作,伸手一扯李泌的衣襟,说:“长源来与朕共坐吧。”等到李泌也上了榻,他就凑近去,压低声音问道:“或云永王无反意,不过想要自海道掩袭幽州……长源以为,此言可信否?”
李汲明白了,皇帝白天遭到当头一蒙棍,那是真急眼了,竟然当着众臣之面摔了手炉,还破口大骂李璘,可是等这股劲儿过去,终究是忠厚软弱的性格,心底里还是希望李璘其实并无反意的——他背叛谁都成啊,哪怕是老爹,可他怎么能够背叛我呢?
就听李泌拱手回复道:“永王或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原本并无背叛陛下之意,然而——自海道掩袭幽州云云,实为借口……”
李汲跟旁边儿听得直运气:想不到李泌你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革命……哦不对,是也学会了抄袭啊?你这会儿跟皇帝说的,不就是我刚才对你的分析吗?中间才隔了几分钟啊,还热乎呢吧?!
不过再想想,以李泌的精明,早就建议李亨解除李璘的兵权,他既然有这份政治敏感性,难道还会相信什么海路袭幽州的借口吗?他刚才是估计到皇帝会来问,一时没想好说辞,所以来朝我讨要呢,还是故意试探我呢?
阿兄啊,我对你一片至诚,你却玩儿这种小花招,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听完李泌的分析后,李亨不禁眼圈一红,随即清泪双垂,嘴里连番念叨:“岂可如此?朕待永王如此亲厚,他怎能疑心朕有加害之意,竟然背朕而去呢?难道是朕有什么做得不对,才会让永王错会了朕意?”
李泌正色道:“陛下,永王若疑陛下,则更当急归成都,太上必可保其安泰。今不西行,反而奋舟东向,此非出于疑心也,恐怕是出于野心啊!并非陛下之失。”
这么一说,李亨就更伤心了,哭得是涕泪横流啊,还抡起拳头来连连捶胸。李泌百般解劝,他都不能释怀。
间中李泌略略侧过脸来,朝李汲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你有什么招儿,可以令陛下止住悲声的么?
李汲跟旁边儿早就不耐烦了,心说这皇帝夤夜前来,我还以为有什么要事跟李泌商量,原来是来找人哭诉,吐苦水的吗?这都几点了,李泌手头还一大堆公事要处理呢,你多呆一刻,李泌就得晚睡一刻。而且李泌或许晚睡已经习惯了,我自来此世,逐渐的也习惯了九十点钟入眠,你这不走,我也不得睡啊!我可很困哪!
只是以自己的人设,又不便跟李泌似的,想出种种理由来,委婉而温柔地劝解他人。李汲不禁挠头,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叉着手一鞠躬,高声问道:“草人……不,臣不明白,永王谋叛又如何?陛下为何要如此伤心啊?”
屋子不大,又当夜间,四外并无人声,所以李汲这一张嘴,声音洪亮,余音绕梁,当即把李亨和李泌都吓了一大跳。李泌便拂袖道:“汝不晓事,安得妄言?永王为陛下爱弟,今爱弟背道而行,岂有不伤心的道理?”
李汲回复道:“臣听说,一树之果,有酸有甜,又听说,橘生淮南味甜,生淮北则苦。倘若永王一直在陛下身边,每日面聆教诲,今却叛去,陛下伤心犹有可说;既已成年分爨,人都是会变的,谁知道受什么混蛋的教唆做了错事呢,也不奇怪啊。”
李亨闻听此言,当即止住悲啼,恨恨地一拍榻沿,说:“必是薛镠那厮,撺掇的永王!”
薛镠是永王的谋主,据说乘船东下就是他提出来的建议,至于包括不包括经海道奇袭幽州,以及有没有唆使永王谋叛,那就不清楚了。李汲曾听李泌提起过,这个薛镠乃是鄎国长公主之子,跟李亨和李璘都算是表兄弟。
第三十六章、守岁家宴
元旦前几天,建宁王李倓再次登门道谢。
李汲这才知道,李泌向广平王李俶进言,让他趁着皇帝心情稍微好一些了,就跪求释放李倓,说:“永王之乱,为错会陛下之心也,兄弟间因此阋墙,岂不可悲?今臣与建宁,情厚有若同胞,譬若陛下与永王,则建宁之遭禁锢,源出于臣,若久锢之,难免嫉恨,此岂陛下忍见者乎?
“若永王能长随陛下左右,情必日厚,而不会生疏。今臣与建宁亦皆相同,愿自领罚,请释建宁,与臣并肩而共侍陛下。”
李亨不禁拍着儿子的肩膀叹息道:“前车之鉴啊……你将来做家长,必然比朕为优。”就此下令,把建宁王放出来吧。
李倓因此跑去拜谢李俶,李俶倒是也不居功,说:“我确实早想恳求父皇,宽恕贤弟,然而时机、言辞,皆长源先生所教也。”
因此李倓就跑来向李泌道谢了——这事儿光明正大,不会遭忌,所以没必要如同此前一般,假模假式让李汲帮忙传话。
李泌出言试探,想瞧瞧李倓对于失去了宫中职司,有没有怨怼之心。李倓对此说:“国家方乱,贼在洛阳、长安,而不在这定安城内——此前虽遭刺客,若无安贼叛乱,周挚岂敢起意犯阙啊?因而孤早欲交卸禁中职事,而为圣人驰驱沙场。”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笑道:“先生勿以为孤有觊觎元帅之意也。孤自知德望不及广平王兄,更不能驾驭郭、李等将,但求能将一军,为王兄前驱,先入西京,扫洒街衢,恭候圣人还驾,则上报祖、父之仇,下安黎庶百姓,于愿足矣。只是……
“如今禁中事,圣人都交给了阉宦,孤实在不能安心啊!”
那么,李亨的心情因何见好呢?此前李泌设谋,使郭子仪、李光弼二将率朔方军东渡,李亨对此是不大乐意的,他感觉二将一走,自己身边的军事力量重又薄弱,担心叛军趁机来攻。李俶和李泌反复劝解,说如今勤王兵马汇聚定安,又有四五万众,叛贼必不敢轻易来犯,且据报安西四镇的援军亦将抵达,臣等必保陛下无忧——李亨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所谓“安西四镇”,是指唐朝在西域设置的安西都护府下属四座军镇:龟兹﹑于阗﹑焉耆和疏勒,其卒久与吐蕃激战,也属精锐。果然其后不久,四镇派发出来勤王的兵马跨越万里关山,终于抵达定安,总数大概两万,其中四分之一是于阗胡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