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5章

作者:赤军

  李汲真没料到元帅府肇建的次日,便会有刺客跑来行凶,好在他发现得比较早,又是站立在回廊下的,起步也比较快——倘若还坐在那儿用饭,得要先扔碗扔筷子,估计就不赶趟了,刺客必然已入中堂。

  对于那五名现身的刺客,李汲原本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因为堂前虽然已空,院门内外还有不少的卫兵呢,只要自己牵绊住刺客一两分钟时间,等到诸军齐集,不怕拿他们不下。一个打五个,战胜不易,拖延不难,况且自己身后不还有一个老荆呢嘛。

  他唯一担心的,是那名放暗器的刺客不在这五人之中,而仍旧潜藏在暗处。纵上台阶之时,他眼角瞥过,只见一名遇难的卫士倒在地上,咽喉部位血肉模糊……估计是被飞剑穿了喉,所以才发不出声音来,直接软倒。

  堂前空旷,哪怕最近可以藏人的大树也在十米之外,若再加上树身高度,那距离就更远啦。十数米内,连杀四人,都是一剑直取咽喉,这准头也未免太吓人了,李汲心说我若使步枪恐怕也打不了那么准吧?

  倘若在自己与敌博杀之时,这名“异人”突然间发剑射来,那我能躲得过去吗?

  因而他只放三分精力在与自己对战的使锤、使刀刺客身上,两分精力关注其余三名刺客,倒把一半儿精神留给听觉,防备突然间会有金刃穿空之声朝向自家咽喉而来。

  结果没想到现身的这几名刺客也各有不俗艺业,一个铜锤呼啸如风,轨迹奇谲,一个竟能倒过刀来以刀环伤人……可能这是迫使敌方弃械的绝招吧,那厮练得精熟,李汲竟然没能避过。而且李汲虽然腕力较强,没有第一时间手软弃械,但隔不一息,还没缓过劲儿来,便又被迫格挡倏忽而至的铜锤,他终于还是禁受不住了,横刀脱手飞去。

  完蛋……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我可从来都没学过啊!

  李汲不禁在心中呼唤这具躯体的本主:还活着吗?性命攸关,你赶紧出来啵!

  现在可不是救护李泌或者李俶的问题了,一个不慎,我这第二段人生就会即刻画上句号!

  念头陡转,但李汲也并没有停下动作,静等本主儿重现,眼见对面的刺客反手一刀不中,右臂展开,刀在外侧,导致胸腹间空门大露,他当即脑袋一低,沉腰蹬腿,直接便撞入了对方怀中。

  对方受此一撞,难免一个趔趄,重心不稳,李汲趁机双手紧抱其腰,用力一提,对方双脚便离开了地面。他本来是想先弱敌下盘,然后简单地侧向抱摔来着,没料到自己的力气竟然这么大,直接把那厮给提了起来……干脆,将腰一拧,原地转向一百八十度,用对方后背朝向呼啸而至的走线铜锤。

  “呼”的一声,铜锤投鼠忌器,被迫收了回去。

  这电光火石般的几度交手,李汲也大致估摸出走线铜锤的运用方法来了,那玩意儿攻击距离在两米左右,几乎不逊色于长矛,但要靠回旋的离心力来伤敌,所以收发之间,轨迹虽然难测,却远没有长矛来得灵活。此锤一收,再打过来起码得在一秒钟以后了。

  就这一秒钟里,李汲将脑袋略略一偏,视线扫过,已见老荆横刀在手,正与一名使刀刺客对战,另外两名刺客则奔向院门口,估计是去封堵闻声而来的禁军——那么只要打倒手里抱着的这个,我当面便只有一个使铜锤的啦。

  他手里那人只觉两条钢铁一般坚硬的臂膀牢牢箍着自己的腰部,此外还有一颗人头在胸腹之间,压迫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短暂的惊恐和愣怔之后,忽觉胸下一松——李汲偏过头去观望形势呢——才待挣扎,突然间又有肩膀扛了上来——

  李汲故伎重施,肩头发力,直接把偌大一个人身抛掷了出去,正好迎上走线铜锤,只听“喀”的一声,估摸着被击中了脊背。

  抛去敌人之后,李汲将腰一塌,便要去地上拾刀。

  可是随即一道白光在左侧十数米外闪起,李汲近乎本能地就把左眼给眯起来了。他顺势单手撑地,身体放平,将腰一拧,借力翻滚,直接越过门槛便纵入了中堂。旋听“啪”的轻响,貌似某物钉在了门槛上。

  李汲吓得一头的冷汗,鱼跃而起,反腿踢上了一扇门板,然后纵跃到另一侧,又把另外那扇门也给合上了。

  这才得机会观察堂内,只见李俶倚在榻旁,面色惨白,执剑在手,李泌则张开双臂,拦挡在李俶的身前。

  眼见蹿进堂来的是李汲,李泌才略略定心,急忙唤道:“长卫,保护元帅!”

  李俶则道:“保护李长史!”

  李汲心说不错啊,都这会儿了还想着李泌,这个元帅可以保得。急忙一摆手:“都躲到角落里去,不要正对着门口!”

  我不可能有时间去栓门啊,门闩跟哪儿放着都不知道……则一旦门开,刺客再一飞剑射进来,你们所处的位置根本就是死地哪。

  李泌依言,一扯李俶,便躲去了一侧壁角。李汲稍稍定神,闪在另一侧,注目门扇,心中不禁懊恼——我要是把弹弓带出来就好了,不至于落得个赤手空拳,难以对敌。

  只听“嘭”的一声,门扇略略一震,便即左右敞开——应该是被那家伙用铜锤砸开来的。

  门扇才开,便是一道寒光,正射在李俶方才倚靠的榻上。李汲定睛一瞧——咦,是飞镖,不是飞剑。

  他等着刺客进门,不管是本人进来,还是先发一锤,自己都有机会瞅准了一把抓住,到时候近身肉搏,放暗器的多半投鼠忌器,则危险系数就能相对低一些了。

  老荆那废物在干嘛?赶紧战败了敌人,先搜寻这个会放飞镖的家伙呀!

  “呼”的一声,铜锤果然激射而入。李汲正待和身扑上,抓住系着铜锤的绳索,突然间却在内外各种嘈杂声音中,发觉了一声特异的轻响。他都没有过脑子,完全本能反应,就此不理铜锤,而直扑李泌、李俶所在的屋角。

  “咔”的一声,果然一扇后窗破碎,木屑纷飞,随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窗外纵身而入。

  这名埋伏在窗外的刺客,方才隔窗偷窥,就光见着李泌、李俶二人避到附近来了,由此心中大喜,当即一拳破窗,腾跃纵入。可是没想到才刚穿过窗棂,就瞧见了第三个人……然后这第三人左手出如闪电,一把就卡住了自己的脖子!

  这名刺客相对瘦小一些,也就一米六出头,一百来斤重(后世的斤两),则以李汲的膂力,不但能够掐着脖子提起来,还能如同武器一般抡上两抡。这时候那名使走线铜锤的刺客先以兵器试探,见无人相阻,便也蹿入堂内,铜锤“呼呼”有声,直击李汲。李汲当即左手倒右手,正手倒反手,旋用手中的刺客节架相还,迫使对方撤招。

  铜锤一旦收回,再想打出来,起码得先抡上半圈,李汲就趁着这个机会,两步迈近,抡起手中刺客当头打去。对方被迫后退避让,李汲不依不饶,一抡不中,手腕一拧,从左侧又再反打回来。对方被迫再退,然后就——后脚跟绊在门槛上,仰天而倒。

  拿个一百来斤的大活人当棍子使,李汲这会儿也多少有点儿膀酸臂软啦,就此把左手也圈过来,协助扳着手中刺客的肩膀,一个“泰山压顶”,朝门口便即狠砸下去。那使走线铜锤的家伙才刚跌倒,还没能爬起来,便遭同伴的重击,当场丧失了战斗力。李汲却还不肯善罢甘休,一砸之后,奋起大力,又再提起来第二砸。

  但他头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还有个会放飞镖的哪!

  因而顺着第二砸之势,近乎本能地把膝盖一屈,脑袋一缩。“嚓”的轻响,一镖正中幞头,还好位在上延,堪堪插入发髻,没能穿脑。

  李汲吓得浑身一哆嗦,当即松手撇下手中刺客,侧身躲回堂内——好险啊,我若不矮那么一下身子,这一镖正中咽喉!

  你说那家伙是不是习惯性一招封喉啊,我那么大一目标,干嘛不射胸口、肚子?他若知些变通,估计我就凉啦。

  他分神关注着门口和窗口,以防再有刺客闯入,但……良久再无动静。

  可能也不是太久,只是在李汲的意识中,仿佛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一般,右膀有些酸麻,左手也感无力,浑身上下又是运动而出的热汗,又是惊吓导致的冷汗,几乎湿透。好在最终响起来的是嘈杂人声,以及七嘴八舌的询问:“元帅无恙否?”

  那群废物兵丁终于冲到堂口来了,李汲长出一口气,就觉骨软筋麻,几乎一屁股坐倒——别说前世的灵魂了,就算真正这辈子的李汲,虽然跟人打过不少架,也从来没有这么命在顷刻地激斗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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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客不是五人,而是七名,除了在堂前现身的,在后窗偷袭的之外,还有一名躲藏在树上放飞镖的,始终都没有露面。这些刺客,被李汲重创三人,其中一个——最早被抱住了抛掷出去的,遭同伴的走线铜锤击断了脊骨——当场丧命,其余二人则是重伤,被蜂拥而来的军士所擒。

  跑去堵门的两名刺客,一个被乱刀分了尸,一个仓惶逃走;使刀与老荆对战的,以及偷放飞镖的也跑了,军士循迹而追,暂时没有结果。

  老荆比较倒霉,据他事后说,原本完全可以战败那名使刀刺客的,奈何激斗之中,突然间一镖打在肩上,直透至骨,就此落败——对方还趁势劈了他一刀,好在老荆皮粗肉厚肚子大,并未因此殒难,不过也连躺了半个多月才能起身。

  李汲估计,那大概是在他于堂前跟使刀、使锤的刺客对战之时,放飞镖的家伙以为以二敌一,不至于败,所以转头去对付老荆了;要等先打倒了老荆,这才一镖正中门槛。李汲心说多半是老荆帮自己挡了灾啦,此恩必报——下一回我不跟你抢饭就是了!

  李俶对此自然是雷霆震怒,拍案训斥禁卫,那么多人守在院外,究竟是怎么把刺客放进来的?而且以寡击众,竟然不能全歼,

第三十二章、其谁得利

  兵马元帅遭遇刺客,此事震动朝野上下,皇帝李亨自然是雷霆震怒。好在无论李俶还是李泌都有惊无险,虽然折损了九名卫士,还有两个身负重伤——包括老荆——却也杀死两名刺客,生擒两人,朝廷脸面不算丢到了家。

  当然啦,若比起两京失陷来,这根本就不算事儿。

  除战死、受伤的卫士外,最倒霉的就得算建宁王李倓和大珰李辅国了,李亨把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只能连连叩首,自请重罚。

  之所以责骂李倓,是因为根据李俶禀报,刺客是通过禁中,从后门潜入的元帅府,李亨闻言,当即吓得是冷汗涔涔。他斥骂李倓,说你一再恳求,朕也当你能托大任,才将警卫宫禁之责交付给你,结果竟闹出今天这样的事来——

  “竖子,两京未复,禁中先遇刺客,难道朕还能再信用汝吗?!”

  倘若刺客是直接闯入了帅府,或者在通过禁中的途中就被卫士们拿下,起码是驱散,犹有可说;结果他们竟然顺利穿过禁中,直入帅府,而你却懵然不知,要等你哥跑来告诉我……你是白吃饭的吗?幸亏朕听长源先生之言,没有把勤王兵马全都交给你!

  李亨羞恼起来,差点就要拔剑斩杀这个不肖之子,幸亏李俶、李泌等人反复解劝,最终才下令褫夺李倓一切职司,命其闭门思过——警护宫禁之责,暂且都交给副手鱼朝恩。

  至于责骂李辅国,主要因为缉拿刺客之事,原本李亨是交给李辅国去办的。

  昨晚李适回宫之后,知道在定安城内遭遇会放飞剑的异人,兹事体大,不可隐瞒——尤其他私自跟随李汲出宫之事,既然撞见了姑姑,肯定也瞒不过老爹啊——便即一五一十地向李俶老实交代了。李俶再禀报李亨,李亨即命李辅国彻查此事——

  “汝前日曾言,周挚豢养江湖异人,刺杀不肯附逆者,难道这也是周挚派出来的么?房次律方挫败,朔方军未至,而叛贼动向不明,则这些宵小潜入定安,究竟有何图谋啊?速速遣人探查、缉捕,归告于朕。”

  今日午前,李辅国禀报李亨,说我已经派人去侦捕刺客了,但如今定安城内流人众多,品流复杂,恐怕不是很快就能得出结果的。为恐这些刺客潜入禁中,图谋大逆,不如多调一些兵马来卫护圣驾吧,比较稳妥一些。

  李亨首肯,于是李辅国便命人传旨,从帅府门前调走了一多半的卫士……

  为此李亨责骂李辅国,李辅国不敢强辩,只得叩头请罪。随即从屏风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大家误矣,昨夜方授命李辅国,前后不过半日,他又能探听出些什么来哪?且若非李辅国进言,使实宫禁守卫,恐怕遇险的便是大家了——那些刺客应是得见无隙可趁,这才转而去犯广平王。则李辅国非但无过,反倒是有功之臣啊。”

  其时李汲也被召入殿中,对这几句话听的很清楚,后来得空询问李泌,屏风后面那女人是谁啊?李泌回答说:“张良娣。”

  随即又解释:“据闻近日已晋为淑妃。她本是陛下在潜邸时,上皇所赐,故而深受宠爱。其于灵武时方生圣人第十三子李侗,但不顾产后劳乏,强要随圣人南下——如今圣人身边,嫔妃唯此一人而已。”

  李汲当时想的是:啊呀,这唐朝不但有宦官掌权,如今又见后宫干政,果然是要凉的意思……不过他倒也不象这年月很多士大夫那样,鉴于武后的前车之覆,坚决反对女人插手政事,相反,对于有“事业心”,不甘心在后宫当花瓶的女性,李汲其实是比较尊重的。而且张淑妃为李辅国撇清那几句言辞,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嘛。

  李亨貌似挺听张淑妃的话,就此恨恨地一拍几案,然后喟然长叹,摆手让李辅国起来,下令道:“刺客既能偷入宫禁,朕疑必有奸徒为之内应——汝去相助鱼朝恩,严讯捕拿的刺客,并大索宫中,铲除内患!”

  李辅国连声应命,趁机进言道:“前在西京,有十六卫禁军拱护,而今多随上皇前赴蜀中,更加离散,竟不足五百之数。非止禁中防卫空虚,难免疏漏,且朝廷百官陆续麇集于城内,也应当加以警护啊。帅府恰在宫禁之侧,卫士还稍多一些,倘若远离,今日之事,恐便不忍言了。”

  李亨点头说对,随即转过头去问李俶:“卿今晨有奏,说要遴选神策军中精壮,以实帅府防卫——为何单命神策军哪?”

  李俶叉手回禀道:“神策军在河西、陇右,原本就是精锐,且其兵马使卫伯玉素来忠诚勤勉,堪当大任。儿臣前此征询给事中严武,问陇右军将谁最忠勇,严武即荐卫伯玉。”

  李亨又问:“神策军今有多少兵马?”

  “战卒两千余。”

  李亨颔首道:“既如此,可命卫伯玉沙汰老弱,并于别军,他自将千人入城,协助鱼朝恩守备宫禁,及元帅府——官升一级。”

  至于李汲

  ,因为护卫李俶、李泌有功,得到李亨的嘉勉,得以连升三级——从正八品上宣节校尉,晋为正七品下的致果副尉。李汲跪拜谢恩,心说好嘛,我深青色袍服才刚穿了半天,这就要换浅绿啦——貌似跟老荆不相上下了。

  然而他对今日的事变,实在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却也有不少自己独特的观感,于是晚间便揪着李泌讨论,开口先问:“阿兄,貌似李辅国与建宁王不大和睦,所为何事?”

  李泌想了一想,回答说:“昔在东宫时,并不见如此……近日听到一些传言,不知真假,云建宁王先是与鱼朝恩不睦,继而多次劝谏圣人,云不当使阉宦将兵……甚至有剑指李辅国之意,说圣人在潜邸时,即受高力士之欺,难道还不记取教训吗?”

  顿了一顿,又道:“建宁王向来嫉恶如仇,且锋芒外露,我意这些传言,多半确为实情。由此亦知建宁王实如其言,并不觊觎储位——若欲得圣人欢心,岂有不与驾前大珰搞好关系的道理呢?”

  李汲说话扯远了,建宁王怎么想的暂且不论——“今日刺客之事,在弟想来,最受其累的,只有建宁王——竟被罢职禁足。且阿兄既云他与鱼朝恩也不和睦,则鱼朝恩执掌禁军后,又得了铲除内奸之命,必定因此清洗建宁王在军中的党羽啊……”

  李泌略感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说,此事建宁王或许脱不得干系……”

  李汲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撇嘴:“阿兄以为我与建宁王有仇不成么?”

  从来疑案发生,获益最大的,最有可能是幕后黑手。那么一旦今天刺客们谋害李俶成功,最大的受益人会是谁呢?不会是安禄山啊,而一定是建宁王李倓!

  李倓之才本在李俶之上,而且今天之前在皇子中的受宠程度,他也仅次于李俶,则李俶身死,或者仅仅是重伤不能理事,李亨多半会改命李倓为兵马元帅。叛军面对李倓,肯定比面对李俶要麻烦多了——倘若对方足够精明的话,必能明了此理——而李倓却有机会掌握勤王兵权,进而问鼎储位!

  由此想来,刺客们明明已经深入宫禁了,却不去刺杀李亨,偏要跑远了去刺杀李俶……恐怕李倓撇不清这个嫌疑吧。

  前日提起那兄弟二人来,李泌坚持说李倓不大可能有觊觎储位之意,李汲却仿佛有些不大认同的意思,所以今天李泌才暗示:我还以为你会因此怀疑李倓有害兄之意,暗中策划了这次谋刺行动呢。

  李汲说不能,我跟建宁王又没仇,况且——“阿兄试想,建宁王实掌禁卫,刺客却偏偏穿宫而过,则若广平王遇害,他必然难逃干系啊。阿兄素云建宁王精明,这岂是精明人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所以我不怀疑李倓,反倒怀疑那些因为谋刺失败而获益最大的阉宦们!

  李泌缓缓摇头道:“今日若非你苦战卫护,恐怕我与元帅俱不得免。若元帅遇害,与李辅国等又有何好处?”即便事后李倓还是吃挂落,当不成兵马元帅,那也不可能把勤王兵权交给李辅国或者鱼朝恩吧。就为了谋一个执掌宫禁的职务,要把向来跟他们关系挺融洽的准太子李俶弄死,换一个不知道是谁,从而无法掌控局势的新储君?宦官下面虽然没有了,上面的脑子终究是还在的。

  这确实是有力的反驳,李汲也无话可说。但他随即就提出了一项重大疑点:“阿兄啊,我却怀疑,今日谋刺元帅之辈,与我昨日在集市所遇,并非同党。向来这种暗杀阴谋,成败难测,必须集中全力,而不能预留退步——若一次不中,官家必然增强守卫力量,第二次绝无机会了。起码能战之士,是一定要全都带出来的。

  “但且不说真遂,或者貌似真遂之人不在其中,就说昨日向我发射飞剑之人,却也未曾参与。这是为何哪?”

  今天躲在树上发暗器的家伙,投掷的明明是飞镖嘛,并非飞剑。虽说李汲意识到两人的手法不尽相同,终究纯出个人感觉,没法作为证据说服李泌,但想也知道,一名刺客,有必要身上带两种暗器吗?哦,偏得单日放飞剑,双日放飞镖?又不是开车上街……

  而且这两样兵器的分量并不相通,使用手法也必定有差,娴熟其中一种,多半会影响到另一种,怎么可能全都练得精熟,想使啥使啥呢?

  李泌以手叩案,沉吟良久,也不能解,最终只得说:“且待李辅国等讯问刺客,得出确实的口供来,我等再猜度不迟……”

第三十三章、刺客供状

  卫伯玉果然能干,自从得了天子的急诏,连夜整顿兵马,第二天一早,便领着千人入驻禁中和元帅府。所以李汲保着李泌出宫的时候,眼中所见,多半都是头裹红帕的神策军士。

  和从前警卫宫禁的禁军相比,这些外军的军姿略显松垮,站得不够笔直,目光也时常游离,但满身血雨腥风中厮杀出来的蛮横之气,却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但凡胆子小些的,恐怕都不敢靠近他们五步以内。

  老荆既然身负重伤,不能再履行职务,李俶便命卫伯玉遴选了两名孔武有力的神策军将在宫门前等待,李泌一出来,当即簇拥上前,与李汲呈品字形护卫,直到把李泌送入帅府正堂。

  正堂之前,并不仅仅四名执戟侍卫了,而是每隔两米站一人,前前后后,围了一整圈,就连左右回廊,都各有数名士卒巡逻警护。

  李泌迈入正堂后,李汲还跟昨天一样,缓步踱至一侧回廊。两名神策军将初来乍到,也不怎么熟悉规矩,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李汲在廊下盘腿一坐,那二人不免有些含糊,便即叉手请问道:“李致果,我等不需要在堂前站岗么?”

  见面时通过名姓,知道这二人都是从七品下的翊麾副尉,虽然穿着相同,却比李汲低两个等级,其中相貌老成些的名叫陈桴,另一个叫羿铁锤。

  李汲伸手朝堂前一指:“昨日那里端立四兵,却被刺客施放暗器,一时俱死。我与老荆坐在廊下,反能及时接应,终于迫退刺客——难道你们军中,便没有暗哨一说么?”

  二人恍然道:“原来如此,李致果考虑得确实周到。”

  陈桴旋即问道:“李致果所说的‘老荆’,难道是指荆绛么?”

  原来这陈桴跟老荆曾经是同袍,还并肩杀过敌,颇有些交情。他顺便就请问李汲,听闻昨日出了刺客,荆绛负伤,不知道是怎么一番情状,怎样的过程啊?李致果既说相助迫退刺客,倘若不涉机密,能跟我们说道说道么?

  李汲也没啥可隐瞒的——要瞒也瞒自己私底下跟李泌的分析——便将昨日之事,备细道来,听得两名军将舌翘不下。不过看他们的神情,分明不怎么相信,眼前这个下巴上胡子还没长全的小年轻,竟然能够击杀一名刺客,战败两人……还基本上都是靠的蛮力!

  只不过李汲的品级比他们要高,又知道是李长史的从弟,那么就让小孩子吹吹牛好了,何必当面揭穿呢?固然在陇右、河西诸郡,我们都能横着走,这儿却是天子脚下,面对有靠山的家伙,还是收敛些为好啊。

  不过聊了一阵,发觉这小年轻也不怎么摆架子,貌似也没啥心机,还要他们休提散官,以姓名相称便是,陈桴、羿铁锤原本紧绷的神经,这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临近午时,李俶派人来传唤,李汲便离开回廊,步入中堂。只见堂中之人比昨日为多——大概帅府体系逐渐完善起来了,不再是一元帅、一长史的空架子——其中李俶据案上坐,李泌侧向而陪,两人间的距离最近,几乎只要各自一伸脖子,便可低声密谈。

  李泌先对李汲说明情况:“昨日你擒获的那两名刺客,都已身负重伤,其中一个受不得刑,天未明时便咽了气。剩下一个,口风亦甚紧,李、鱼二宦连夜讯问,不得口供。”随即侧向朝李俶一拱手:“元帅之意,人是你伤的,你可去瞧瞧,是否能问出些线索来。”

  李汲苦笑道:“阿兄……长史,我却不懂审案哪。”

  李泌说无妨,我有些手段,可以教授于你。于是起身将李汲扯到一旁,口耳相对,压低声音说道:“你实有智谋,不必推诿。关键是——若真如你所言,李辅国或鱼朝恩或许牵涉其中,恐怕会授意将人打死,趁机湮灭口供。你去瞧瞧,是否有蛛丝马迹可循吧。”

  李汲明白了,关于这场谋刺行动的真相,都得着落在两个俘虏身上,但那些宦官不但问不出口供,还竟然打死了其中一个……说不定第二个也快啦。李俶、李泌闻听一人已死的消息,难免起急,但以他们的身份又不便亲临听审——终究复都事大,你们怎能扔下正务,去干涉别人的工作呢——这才决定让李汲前去探查一二。

  李汲想了一想,也便应允了。关键那俩俘虏拿下来的时候,就都只剩了半条命啦,则一旦受刑而死,说不定阉宦们会把责任扔一半儿到自己的头上来——谁让你下手那么狠哪?特么的这个锅我可不想背,我得亲自瞧瞧去。

  于是向李俶请了公文,他便从后门归入禁中,随即在卫兵的指点下,在可自由出入宫禁的牌符的帮助下,找到了审问犯人的场所。

  那是禁中一个小小的偏院,李辅国不在,鱼朝恩亲自坐镇,严刑拷问。李汲这还是头回见到鱼朝恩,就见这名宦官竟然穿着武官服色,腰间一侧挂着鱼袋,一侧佩着横刀,大概四十来岁年纪,满脸横肉,颇显狰狞。李汲不禁心说,李辅国长那样,这鱼朝

  恩又长这样……难道皇帝就喜欢丑奴不成么?幸亏派给我兄弟的霍、窦、冉三个,长相还算正常些。

  鱼朝恩显得有些自来熟,见过李俶的公文后,便即拉着李汲的手,问长问短,一会儿探询昨日对战刺客之状,一会儿又恭维李汲少年勇猛。这宦官的爪子温热而湿润,李汲又不便直接甩开,心里实在膈应得慌……敷衍了几句后,便道:“奉元帅之命,来看看刺客之状——鱼公还是先让我进去吧。”

  鱼朝恩把脸朝前一凑,问道:“长卫,你胆子可大么?”不等回答,便又笑道:“是我问岔了,敢于直面刺客,以寡搏众的李长卫,胆子怎可能不大呢?然而……屋中情形,颇为血腥、污秽,你要有些准备啊。”

  这才扯着李汲的手,并肩进入审讯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