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62章

作者:赤军

  便问智藏:“则在法师看来,这国家可能复归开元极盛之时么?”

  智藏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不能。”

  “难道终将灭亡?”

  智藏笑着解释道:“唯佛不灭,唯法不灭,俗世有情众生,从来有生便有死,有住便有逝,国家亦如此。然虽有死,难道便不惜生了么?虽有逝,难道便不常住了么?如老衲年逾花甲,欲求复归少壮,实属痴人说梦。昔奉诏送国书往狮子国,万里之遥,轻松踏破,坎坷征程,等若坦途;今往五台一行,不过千里,却觉肢体困顿、精神倦怠,被迫要在洛阳休歇些时日了……

  “然而即便如此,青春不再,寂灭在前,难道便任由人生空虚而过吗?老衲得了病,也是要延医诊治的,总不能缠绵病榻,静等大限到来……”

  郁泠插嘴道:“法师大智慧,是必能立地成佛的。”

  智藏笑笑,不接他的话,只是一指身旁侍立的沙弥:“我若蹉跎时光,浪费生命,不顾病痛,最终只是苦了他们啊。节帅可肯苦百姓么?”

  李汲不由得双掌合十:“法师之言,深不可测,李某拜伏。”

  “既如此,不如皈依我佛。”

  “那倒不必了……”

  与智藏恳谈一场,李汲心胸不由得为之一畅,于是也不耐烦再跟洛阳闲居了,翌日启程,继续东行,终于在五月中旬返回了元城。

  长安进奏官卢杞的禀报,反倒比他先到魏博,李汲才归衙便接着了,展开来一瞧,既惊且喜。

  他原本杀周智光,只想敲山震虎,再警告一下鱼朝恩,没想到皇帝这回手倒快,直接把那跟自己宿怨难解的权宦给弄死了。李汲不由得拍手称快,当天多吃了一碗羊肉汤饼。

  卢杞在公文中将前后因果,阐述得非常详细,尤其他利用李汲的影响力,最近打通了皇太子李适的门路,时常前往拜访,得以探听到不少秘辛。据其书中所言,李汲估摸着,李豫原本的想法,是既擒周智光,贬为边州刺史——他不敢再擅杀镇将了——但既然被自己一锏捅死了周智光,那干脆通过中书门下,明宣其罪,并命郭子仪将周元耀、周元干及邵贲、蒋罗汉等一并押来长安论斩。

  随即枭下周智光父子三人的首级,高悬皇城南街示众。

  至于鱼朝恩,虽然缢死,念其前功,仍许以三品官身下葬。

  鱼朝恩所领诸职,部分废黜,将职权归还外朝,其余分授王驾鹤、窦文场、霍仙鸣、张尚进等诸宦官。

  先有李辅国,其后程元振,接着鱼朝恩,李豫虽然还不肯停废宦官参政,估计也不敢再把拮抗外朝的重担压在一两人身上了吧。

  卢杞做事很用心,雷打不动,每月一份禀报,翌月报上便又有喜讯。其事究根溯源,还在李汲打杀周智光,算是余波不息,意外之喜。

  原来消息传开,另一头恶虎不由得惊骇觳觫——那就是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梁崇义。梁崇义乍闻此讯,眼前不由得再度闪回前事——想当初李汲当着自己的面,一锏打死了李昭……

  乃苦笑着对左右说:“李帅锏甚重,昔日打杀李昭,今日打杀周智光,安知明日不来打杀我啊……”

  于是主动请求入朝觐见,李豫接到上奏,喜不自胜。当年六月,梁崇义入朝,朝命实授山南东道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襄州刺史,拜为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刑部尚书。

  因为梁崇义授首,在元载等宰相的布划之下,废罢同华节度使,改设潼关防御使,只领华州一州,命以骆元光;因为梁崇义入朝,唐廷在实授其节度使的前提下,也分割庞大的山南东道,其北重设金商都防御使,命以卫伯玉,其南分设荆南节度使,命以李岘——梁崇义唯领七州之地而已。

  京畿附近的局势,就此大为改观,可以集中全部关内兵力,西御吐蕃了。

  再说李汲跑了趟长安,也知道今岁征伐天雄军是不可能的,时机未到,任务线不会提前开启。因为一般秋高马肥之际,才是用兵的最佳时机——不耽误农时——然而唐廷还要秋防吐蕃呢,实无余力两线开战啊。

  为此他只能眼睁睁地盯着西线局势,暗自祷告,今年可别再掉什么链子了……

  今岁防秋,唐廷集中了十二万大军,仍以郭子仪为关内副帅,坐镇长安,以泾原节度使马璘为前线指挥。然而马重英却仍旧将主攻方向指向北线,先后攻陷甘、肃二州,蹂躏瓜州。唐军出陇山关欲做牵制,却遭归降吐蕃的吐谷浑旧部袭扰,受挫而归。

  唐廷还希望能够如严武在世时那样,于西川发起反击,孰料西川却又生乱……

  且说这一日李汲坐衙返回后寝,崔措挺着大肚子来接——她已有八个月身孕了,实话说李汲挺担心的,因为老婆屁股小、骨盆窄,也不知道能否顺产……

  崔措还想帮忙李汲宽衣,李汲赶紧拦住——你别动,我有手有脚,自己来吧。除去袍服,摘了幞头,换上家居的宽松衣衫——寝室内火盆熊熊燃烧,也无寒意相侵——才刚在榻上坐定,崔措便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来,递给李汲:

  “七兄来书,恳请郎君援手。”

  李汲闻言一愣:“哪位七兄?”

  崔措不快道:“郎君吃了人家恁多茶,才改用淮南之茶不久,便假装不识了么?”

  李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崔旰……你从前貌似未曾提过他的行辈……”

  崔旰占了雅轩茶肆四成股份,算是跟李汲合伙做生意,但李汲更看重的,是对方能从蜀中给他送些炒制的散茶来……既至魏博,当然不必要再千里迢迢,从蜀中经长安往河北送茶叶了,乃改用淮南的霍山黄芽。

  他终究已是一镇节度,则派包子天去跟霍州官府商量,收购一批简单炒制的散茶,易如反掌啊。

  此外,为了探查蜀中形势,李汲也让崔措与崔旰多多联络,同宗兄妹之间常有书信往来——比跟崔构、崔据这两位正牌“兄长”都要频繁多了。不过崔旰来信,李汲基本上是不看的,只须妻子告知其中涉及到的西川军政情事便可——肯定还会谈论博陵崔氏家务事啊,又何必浪费时间阅读——崔措直接将蜀中来书递给他,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既云“恳请郎君援手”,李汲便接过来细读。才刚看到一半儿,他便不由得一拍大腿,恨声道:“我靠这舅子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

第九章、崔氏七兄

  崔旰本为利州刺史,后为剑南西川节度使严武看重,改命为汉州刺史、西山都知兵马使,坐镇御蕃的第一线。

  年初严武去世,其部两分,崔旰推荐大将王崇俊接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朝廷却听都知兵马使郭英干、都虞候郭嘉琳等人之奏,改命郭英乂。郭英乂由此衔恨王崇俊,入成都不过数日,便诬以罪名,缚而杀之,复召崔旰回成都述职。那崔旰当然不敢回去啦,言备吐蕃,迁延不行。郭英乂大怒,遂先断其饷,复亲领大军攻伐之。

  正当秋冬之际,山中普降大雪,郭英乂准备不足,士卒冻死者甚众,崔旰趁机发起反击,郭英乂大败,最终只领残部千余遁归成都。

  且说昔日安史之乱,玄宗逃往蜀地,等返归长安时,便将所居行宫舍为道观,道士以黄金铸就玄宗真容,日夕供奉。郭英乂出镇西川,雅爱此地修竹茂美,上奏请求将道观改做军营,并且移走玄宗真容,自己住了进去。崔旰乃以此为借口,上奏弹劾,云郭英乂谋反——先帝的金像你也敢妄动啊?!于是亲率所部五千军反攻成都,郭英乂战败,单骑逃向简州,途中为普州刺史韩澄所杀,将其首级送与崔旰。

  邛州牙将柏贞节、泸州牙将杨子琳、剑州牙将李昌夔等各自举兵,讨伐崔旰,蜀中由此大乱。

  崔旰也知道自己是惹下塌天大祸了,但他本无靠山——原本依傍着严武,奈何严武死了;曾入京与崔光远联宗,奈何崔光远也死了——虽然反复上奏陈情,说明自己是不得已而反攻成都,杀死郭英乂也不是自己动的手……估摸着朝廷不会信,或者即便相信,也绝不肯原谅自己。

  百般无奈,这才千里迢迢,往河北送信,来求告关系若即若离的从妹夫李汲——劳您驾帮我在圣人和皇太子面前说说好话吧。

  李汲接到崔措转递过来的来信,深感为难。

  他对郭英乂向无好感——因其为人太贪——而且倘若崔旰书信中所言确实,郭英乂也属自作自受。问题朝廷法度摆在那儿哪,郭英乂以上官身份,以抗命为辞,领兵攻打崔旰,虽然于理有亏,于法却无过错啊。相反,崔旰你为保全性命,勒兵对抗还则罢了,至于反攻成都,便与叛逆无异了。

  还有那韩澄,竟敢擅杀本镇节度,真正罪大恶极!

  然而崔措却说:“郭英乂是咎由自取——倘若易地而处,上官因私忿而捏造罪名,讨伐郎君,难道郎君伸长了脖子生受不成么?”

  李汲皱眉道:“朝廷法度须不可废……郭英乂便千般不是,终究不亏法度——除非朝廷准了崔旰对其移走玄宗皇帝金像的劾状——且诸镇将兵以下犯上,渐成素习,倘若此风不刹,天下再无宁日。难道我麾下将领抗命,我也伐不得么?”

  崔措道:“郎君做事,未必尽遵法度,然总不负‘情理’二字。且若麾下抗命,以郎君之能,难道不能一举而平么?倘若不依情理而擅伐,复不明向背而败绩,难道还能怨得了他人不成?”

  李汲“啧”了一声:“此前来瑱抗诏,我往说之;仆固父子为乱,我往劫之;周智光为恶,我往杀之……如今倒要为崔旰说话,朝廷将如何看我?”

  崔措撇嘴道:“来瑱与郎君无亲,郎君恭送他出襄阳;仆固父子与郎君有旧,郎君保其富贵;周智光劫夺魏博之贡,与郎君有仇,郎君故手杀之——人情不外如是啊!则崔旰是我同宗,又供郎君数载香茶,难道就不能为他说几句话么?”

  李汲心说噫,被你戳中要害了……

  崔措所言无错,若不是曾经受过仆固父子的恩惠,李汲没必要费尽心机,说其父子还朝,最终还被迫动手;倘若周智光得罪了天下人,偏偏没惹他李汲,他当日也未必肯离开魏博,借回朝之机游说朝廷大张挞伐。虽说自命光风霁月,但人终究是感情动物啊,谁都不敢说自己所作所为纯为国事,而毫无一点私心杂念。

  而且吧,李汲原本将禁军,乃觉得各镇节度,几乎没一个好东西,必须得象郭子仪那样随唤随归,安心踏实在长安坐冷板凳,才算忠臣;等到自己也做了节度使,却深感头上压着的朝廷这婆婆太难伺候,很多事情还必须得游走在法度的缝隙里,自己拿主意才好。

  好比说,拐走黄铁炫。

  那么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自己若是崔旰,郭英乂将兵来伐,会肯束手就擒么?其后成都空虚,军心涣散,自己能忍得住不反攻么?即便胜了一阵,若不驱逐郭英乂,休说富贵了,自己性命都必将不保啊……

  终究崔旰在严武麾下,抵御蕃贼是有功的,且他走投无路之时没有投降吐蕃,当汉奸,也算大节无亏……最关键人求到自己头上来了,难道置之不理吗?不管怎么说,也算绕着弯儿的远房亲眷哪。

  崔措见李汲似乎有些意动,便又加上一句:“七兄在西川,悍御蕃贼,去岁当狗城、盐川城之战,颇立功勋,其来信中有述及,我也对郎君提起过……”

  李汲听闻此言,不由得轻叹一声,心说:老婆啊,你怎么就这么了解我呢?

  他虽然不满来瑱拥兵自重,不听调遣,甚至于同僚有难,逗留不救,但却不觉得其人该死,因为来瑱对于国家是立过大功的——昔守颍川,大败安史叛军,乃得“来嚼铁”的异名;后守潼关,使史思明不敢轻窥京畿;继而平定襄州张维瑾、曹玠之乱……

  至于冒险前往汾州,游说仆固父子还朝,除了私人交情外,也因为仆固一门曾经忠诚于唐室,殁于王事者四十六人;仆固怀恩先后从郭子仪、李光弼平叛,每战必身先士卒;最后以河北副元帅的头衔总统诸镇兵马,规复洛阳,驱逐史朝义……

  李汲反感周智光,是因为那家伙只会胡作非为,于国家却并无什么功劳。他也反感郭英乂,理由基本相同;且郭英乂除了擅杀王崇俊、征讨崔旰外,虽无周智光一般恶行,为人却极其的贪婪,曾在长安起宅邸,极尽奢华;外加郭英乂还与元载相交莫逆。

  那么自己对他人的态度,脉络就很清晰了,首先看是否有才能,是否肯用其才能保国护民——对于武将来说,就是征讨叛逆、外寇,是否奋勇——从而功勋卓著;其次才看节操,且只要大节无亏便可,李汲也不是察察为明之人。

  尤其李汲对于抵御外侮,看得比平定内乱更重——即便安史之乱对黎民百姓的伤害,恐怕并不亚于西蕃侵掠——但肯御蕃者,他会本能地引为志同道合之伴。因此崔措才会出言提醒,说我那七兄在西川御蕃,可是屡立战功啊,倘因郭英乂辈的逼迫而被朝廷处死,郎君你不觉得可惜吗?

  李汲被戳中了要害,不禁无奈苦笑。便对崔措说:“我不便因此事上表,为崔旰辩冤——终究相隔悬远,他所言一面之辞,做不得数。但我可以写信给皇太子,帮忙说情,希望朝廷可以网开一面,允其戴罪立功吧……”

  于是铺开一张桑麻纸,提起笔来,草拟给李适的书信——崔措帮忙研磨,就在旁边儿瞪俩大眼盯着。

  李汲开篇便直入正题,也不矫饰,直接说我接到了崔旰从蜀中的来信——“因其博陵崔氏,与拙荆为从兄也”。然后将崔旰单方面的辩辞复述一遍,完了说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若其言无太多矫饰,则确为无奈之举,且有可悯之处……

  最后说我知道殿下您一向器重严郑公(严武封郑国公),可惜他英年早逝。郑公在日颇为器重崔旰,用之为西山都知兵马使,卓立于抗蕃的第一线,由此可见其人之能。如今蜀中生乱,王崇俊已为郭英乂所杀,倘再处死崔旰,恐怕西川一道将大伤元气,蕃贼或将趁虚来攻,于国家不利啊。因此我试着通过您,向圣人求个情,不如赦免崔旰死罪,仍让他领兵抵御西蕃,戴罪立功——恳请俯允。

  信才写完,崔措一把夺过,说不必誊清了,这便派人快马送出去吧。李汲瞥了妻子一眼:“于构、据二兄,不见卿这般上心啊?”

  崔措答道:“彼二人也无才德,也无胆量,做不成大事,也酿不成巨祸,何必理会?”说着话,神色稍稍一黯:“至于七兄,虽尚无缘得见,尺素往来,反倒觉得更为亲近些,岂忍见其就死?”

  李汲心说我让你跟崔旰通信,竟然还结成笔友了,这怎么话说的……

  魏博到长安,终究两千里之遥,即便快马传书,没有十天也送不到。这边李汲才刚寄出信去,卢杞新一份报告书就送到了,通报了两个坏消息:

  其一,和政公主薨逝了……

  李汲原本瞧和政公主,便不似长寿之相,为其形体过于丰腴,且上小下大,近乎梨形……根据后世的知识,这般体态之人,健康状况不会太好。公主本已有孕在身,却不顾驸马柳潭的劝阻,每隔几日便前往禁中与李豫谈论国事,排遣忧烦;今秋吐蕃攻打甘、肃等州,唐廷无力相救,却也不敢全军杀出大震关去规复陇右,只能眼睁睁等着一道道噩耗传来,李豫忧惧而病,公主更是每日必入宫中宽慰……

  于是就在肃州失陷消息传来的翌日,公主心力交瘁,导致难产,终于去世了。

  李汲览信,不由感伤——其实他跟和政公主并没有太深厚的交情,远不如萧国公主;但和政公主曾在自己娶妻之日来闹过洞房,其后又多次相助自己,这份情谊,他没齿难忘。估算起来,公主应该才三十出头吧,竟然难产辞世……为啥老李家有用之人总是死得早,废物点心却往往长寿呢?

  好比说李隆基就活了七十八岁,李亨虽然长年缠绵病榻,也终究活过五旬了。李隆基若早死二十年,估计不会有啥安史之乱,且其风评,或许能够追及乃祖李世民!

  卢杞通报的第二个坏消息,是朝廷正式颁诏,征讨崔旰,以平蜀中之乱。

  估摸着和政公主去世,对李豫打击很大,恰在此时传来郭英乂被杀的消息,皇帝终于搂不住火了。而且蕃贼围攻瓜州不克,已然陆续退兵,朝廷终于腾出手来,可以平定内乱。

  并且李汲还猜测,周智光被杀、梁崇义来朝,可能增添了李豫的信心,乃不愿从白孝德、李怀玉之例,对藩镇内部动乱不闻不问,甚至于被迫追认既成事实了吧。

  ——顺便一提,李怀玉既逐侯希逸,唐廷乃以郑王李邈为平卢淄青节度大使,不过遥领而已;不但允许李怀玉实执镇事,任为留后,还赐名正己——从此他便唤作李正己了。

  拉回来说,在与郭英乂交情匪浅的宰相元载的怂恿之下,李豫终下讨伐之诏,任命杜鸿渐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并山南西道、剑南东川、剑南西川副元帅,统率诸道兵马南下,以平蜀乱。

  卢杞调查得很详实,朝廷主要调动的是山南西道和剑南东川的兵马,由安史降将张献诚统领,总数在三万左右,先发;杜鸿渐领部分禁军和关中兵马近万合后。崔旰本部五千,即便夺占了成都,估计也过不了万;而柏茂琳、杨子琳等将呼应朝廷的讨伐,总兵数亦在一万上下。

  则是崔旰即将面对五倍于己的讨伐军,胜算渺茫……卢杞因此请示,咱们是否要处理一下雅轩茶肆,跟崔旰做彻底的切割,以免被他连累呢?

  李汲心说,看起来崔旰多半要完……为恐崔措担心,影响她养神安胎,干脆就不告诉了。不过他也回信给卢杞,说我已向皇太子陈情,希望能够饶过崔旰一命,至于成不成的,只能归于天意——首先,崔旰你哪怕做了俘虏呢,也得先能活着被押回长安才行啊;其次,得看李适是不是肯开口求情,求情又准是不准。

  可惜啊,今时今日,再无和政公主矣——每人能保证在皇帝面前递得进话。

  至于雅轩茶肆的经营,先不必有任何变动——我跟崔旰合伙做生意,本来也没打算瞒人,估摸着李适肯定是知道的,则我一方面求情,一方面做切割,也太过小人嘴脸啦——崔旰若死,他的股份可以一口吃下;若其不死,还可以助他重整旗鼓。

  ——当然啦,这重整旗鼓是指戴罪立功,重新在官僚体系里往上爬,而不是再募兵马,跟朝廷对抗到底。

  李汲要卢杞多多关注蜀中的战事,倘若崔旰最终身首异处,问问他家中还有什么妻儿亲眷吧,我等理应收留。

第十章、剑南新篇

  崔措十月怀胎,一朝临盆,李汲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妻子难产了。

  那几日李汲急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全城大搜稳婆,齐聚衙署会诊。其实他完全信不过那些走街串巷的婆娘,问题是这年月女科医生太少,别说生产了,即便普通妇科病,一般情况下也只能找那些婆娘来,用基本上不靠谱的民间手法诊疗……

  可是没想到这人越多吧,主意也多,七嘴八舌,谁都说服不了谁。李汲虽然根据后世的见识,将那些明显不靠谱的馊主意都给排除掉了,剩下还有七八种方案,看着貌似都有些道理,他完全拿不定主意。

  崔措僵卧呼痛,已然六七个时辰了,却还毫无生产的迹象,眼见体力快速衰退,再这样下去,估计会一尸两命啊!李汲在屋外彷徨无措,甚至于以头撞墙——和政公主难产薨逝的噩耗传来时日不久,他实在不能想象,倘若妻子也步其后尘,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人到了这个地步,那真是凭空掉下根稻草来都会一把抓住啊。李汲不由得双手合十,望天祷告:“道祖、佛陀,不拒哪路神仙,若能救下我妻,李某从此就信教了,终生虔诚供奉……哪怕是耶和华或者安拉也成啊,你们谁肯显灵,且救救措儿吧?”

  正在慌乱之际,门上来报:“有一坤道在门首,说能救得了夫人性命。”

  李汲二话不说,直接一阵疾跑,冲出了衙署正门。果见一青衫女道,修体长身,背向而立。李汲拱手问道:“不知道长自何处来?”

  那女道倏然转过身,朝他微微一笑:“李将军,别来无恙啊。”

  李汲定睛一瞧,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是焦……是谢师,缘何到此?”

  原来这女道并非旁人,正是昔年曾在衡山上遇见过的谢自然——本名唤作焦静真,是精精儿的师父,勉强可算是崔措的师祖。

  谢自然朝李汲一拱手:“贫道游方各州,恰好抵此元城,听说尊夫人难产……”

  “我妻也算是谢师一脉,恳请出手相救……不过,您懂得接生么?”

  谢自然摇摇头:“自然是不懂的……”随即莞尔一笑——“但多多少少,有些救命的手段。”

  李汲本能地一伸手,就要去扯谢自然,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将袖一摆,他就抓了一个空。谢自然道:“将军不必惶急,头前带路便是。”

  急引谢自然来到崔措的寝室,谢自然进去按了按脉,李汲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表情,连声问:“可有救么?”谢自然徐徐摇头道:“生机将断,我若迟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但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李汲说无妨,您把大人救回来就成啊。

  谢自然点点头:“有所不便,将军且在外间等候吧。”

  李汲心里七上八下的,跟外间等了小半个钟头——在他感觉,仿佛有小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好不容易室内妻子的痛呼声渐息,谢自然这才迈步而出,朝李汲点点头:“救过来了。”

  崔措产下了一个死婴——是女孩儿——最终在谢自然的诊治下,勉强保住了母亲的性命。李汲自然千恩万谢,谢自然趁机请求道:“还望将军应允贫道一事。”

  “谢师请说,但李某所有,无不可允。”

  谢自然笑一笑:“并非将军所有——贫道在州中见一女娃儿,根骨上佳,可以传我法术,恳请将军去与其父母说一声吧。”

  “不知是哪家的女娃儿?”

  “镇将聂锋之女。”

  聂锋有个女儿,年方六岁,名唤隐娘,这事儿李汲是知道的——对于麾下将领的家人亲眷,他自然都要有所了解,才方便不时施以恩惠,笼络其心。而且他也知道聂锋不甚保爱此女——因为盼儿子——但不管怎么说吧,终究是亲生骨肉啊,而且年纪还小,怎么舍得跟个道姑走掉呢?

  不免有些犹豫,便问谢自然:“谢师所云传授法术,不知是指哪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