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由此听得常恒点醒，二人不禁对视一眼，随即姚怀便说：“小人等愿为李帅前驱，去杀猛虎……”李延俊却道：“叵耐周帅……周智光力敌万夫，我等不是对手，且其尚有二子，也皆骁勇，能开强弓……”
李汲伸手提起双锏来，惊得二人直朝后缩。好在李汲并未一言不合，直接便执锏砸将过去，而是冷冷地问道：“闻汝二人为周智光将牙兵，则若牙兵一时俱叛，难道还拿不下他父子三人不成么？”
姚怀大着胆子说道：“李帅容禀，我等虽将牙兵，不过卫护节度衙署而已，也就器械精良些，其实多不能战。且判官邵贲、别将蒋罗汉都在衙中，是周智光的心腹……”
李汲提起右手锏来，朝上一指：“汝等且听，大军入城矣，周智光已成瓮中之鳖。汝等若此时不反正，再无机会，不如还是伸过头来，让我打杀了吧，多少死得痛快些。”
二人闻言而愣：“哪来的大军？”
李汲所说大军，并非郭子仪、浑瑊所率两千宝应军，也不是自家麾下假冒役夫的一千兵卒。即便隐匿行踪，潜行至此，想靠三千人一鼓作气夺取郑县，终属痴人说梦——守门兵若遭攻击，包括牙兵在内，城内外各处兵马都将络绎汇聚而来啊，即便一时间集中不了三万兵马，一万上下总是有的，必经一场苦战。
李汲所说的，其实是同州军。
他早派尹申等人潜入同州，去游说同州守将李汉惠。因为周智光升官速度太快，不但麾下欠缺真正死心塌地相随的部属，抑且昔日同僚转化为幕将，多少都会有些心理不平衡，只是慑于周智光的勇力，方才捏着鼻子俯首听命罢了。
李汉惠便是其中之一，受命镇守同州。此前不少士人西出，畏惧周智光而绕路北行，周智光命李汉惠搜捕斩杀，李汉惠不敢不从，却也深感恐惧——士人乃国家根本，亲戚友朋，不定哪位就在朝中掌权啊，我今欠此血债，将来必遭横祸。
你周节帅胆子大、肩膀硬，扛得住，我可只是一员小小的正将而已啊，且还没走通鱼公的门路……
尹申等人探得其情，便前往游说，随即郭子仪接了御笔，亲自前往同州，向李汉惠出示——圣人说得很明白，但拿首恶，不论胁从；只要听命而行，汝等从前的恶迹可以一笔勾销。
于是李汉惠便率核心兵马两千余众，自同州来华，守兵不疑有他，放他进入了郑县城——等瞧见李将军身后兵越来越多，貌似总也走不完，再想戒备已经来不及了。且李汉惠声言此来是为讨薪的——你不能总让我等假冒盗贼，自谋生路啊，你得发饷啊——守城诸军俱都心有戚戚焉，于是不动。
他们盼望着同州军真能讨下钱粮来，那接下去咱们不也有机会了吗？
——此计自然是李汲之谋。诸镇内乱，将兵以下犯上，驱逐甚至于杀伤长官之事，近年来不绝于耳，那既然同华军内部也积累了相当深的矛盾和怨气，岂能不加以利用啊？
随即同州军便将节度衙署团团包围起来，另遣向导，指引郭子仪、浑瑊去夺占府库、控扼诸营。
直到这个时候，周智光方才得报，急召姚怀、李延俊来，却不见人，乃命心腹将领蒋罗汉率牙兵护守，他自领二子周元耀、周元干，甲胄齐整，出门觇看。
当下傲立阶上，戟指李汉惠，喝骂道：“汝等要钱粮，可以自取，难道偌大同州，还供应不起汝麾下兵马么，为何来向我讨要？且即讨要，行文一封便可，焉敢执械而入郑县？难道以为某刀不利乎？便汝那微末本领，自忖可能敌我大刀否？！”
李汉惠端坐马上，闻言有些闪缩，不敢作答。周智光见状，气焰更甚，呵斥道：“还不速速退出城去，我改日颁些犒赏于同州军便是了——倘若迟退一步，不但一文钱也无，且必亲手取尔首级！”
恰在此时，一名小校分开众人，来到李汉惠马侧，李汉惠俯下身去，与之对答数语，腰杆当场就硬了。于是直面周智光，暴喝一声：“圣人手诏，周智光骄恣不法，着即擒下！”
周智光大吃一惊：“哪来的圣人手诏？”
李汉惠不再多言，手中横刀一摆，便驱策诸军杀将过去，蒋罗汉急领牙兵对敌。实话说，姚怀、李延俊声称牙兵不能打，完全是敷衍之辞，终究日常供奉比别军为高——虽然还是不足额——体力充沛，手中兵器也精良，这一堵在衙署门口，狭路相斗，同州军很快便被迫下阶来。
周智光挺刀当先，直取李汉惠。
第七章、双恶授首
周智光精通骑射，擅使大刀，同华军中无双无对——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被鱼朝恩相中了，实话说鱼朝恩先后几员亲信武将，比如刘希暹等，倒全都不是庸手——李汉惠肯定是打不过的。
因此见周智光挺着长刀，冲锋在前，直朝自己杀来，李汉惠当场就慌了。正待弃军而逃，忽听身后有人高叫：“牙兵听我等号令，周智光罪深恶重，当从圣命，不必为他殉葬！”正是姚怀、李延俊到了。
同华牙兵听得此语，当场大乱，虽无人敢阵前倒戈，寻机朝后缩的，却十有七八，同州军趁机重占上风。周智光二子周元耀、周元干手执强弓，接连射杀数人，却终感寡不敌众，旋听身后也传来喊杀声——估计是同州军翻墙进入了衙署——不禁气馁，于是提高声音，劝说乃父：“衙署已不可守，不如我等保着阿爷冲杀出去，再召别营前来平乱吧。”
周智光尚未回答，李汉惠听到，当即高叫：“郭令公将数万禁军，已入城矣，汝等还望逃到何处去啊？！”
周智光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要说这年月当兵为将者，不畏惧郭子仪的，实属凤毛麟角——不由得横刀防身，倒退一步，问：“郭令公竟然来了华州么？！”
李汉惠扬声道：“令公威名，天下咸敬，令公用兵，神鬼莫测！周智光还不弃械就缚，更待何时？！”
周智光一拧眉头，探问道：“圣人诏中说的何言？是要取我首级么？”
李汉惠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相告：“圣人但云汝骄纵跋扈，不可再居华州冲要之地，未言处死……”
周智光听了，不由得苦笑一声：“罢，罢，望能不做又一个来瑱……”他知道这回多半无幸——同州军已叛，牙兵又反，而且郭子仪都来了，那还能打得赢吗——只希望将多年来积攒的财货献给鱼朝恩，在皇帝面前说说好话，或许能够保下父子三人的性命吧。
——其人虽然骄横，其实色厉内荏，就跟李汲说的，不过一只“纸老虎”而已。
正待放下横刀，忽听一声暴喝：“周智光不从圣命，执械顽抗，杀之可也！”随即人群中冲出一条大汉，手舞双锏，直朝周智光杀来。
这自然是李汲了，他是真受不了李豫，你从前杀来瑱的决心都哪儿去了？这不该杀的也杀了，如今轮到该杀的，却下不去手，竟然还要饶周智光一命？
估计李豫已然深刻反省了昔日处死来瑱之误——李汲此前的规劝、警示，或许也起了一定作用——不敢再不经过中书门下，便下制严惩观察、节度，且还可能碍着鱼朝恩的面子……
但周智光跟来瑱不同啊，差得不可以道理计。来瑱终究有大功于国家，其镇守山南东道，虽然拒诏不肯还朝，人每次都想好了借口的，而且最终不也回去了么？只为一次因私忿而不救友军，就能抹杀他从前那么多功劳了？而周智光，无论资历还是功勋，都远不及来瑱，且不但作恶多端，还在外得罪了陕虢、鄜坊等镇，在内得罪了诸多朝臣——他连首相元载都敢骂啊——即便五马分尸，也不可能有谁会同情他。
反倒是倘若这般贼臣都不舍得杀，估计节镇们人人都敢做安禄山、史思明了。
李汲来前便对部下们说：“我此去，必要割取周智光的首级，方泄心头之恨！”因而他绝不能够容许周智光放下兵器，俯首就擒，一见周智光面露颓丧之色，当即暴喝一声，挺着双锏便杀将过去。
有种你还是抛下刀，放弃抵抗，让我一锏打碎你的狗头啊！
周智光既然心存侥幸，自然不可能这般视死如归了，一见李汲杀到，当即便将手中刀柄紧了一紧，正待喝问：“汝是何人？”“呼”的一声，一锏当头便落。
周智光急忙横刀相格，“当”的一声，震得他手腕一阵酸麻，心说此人是谁，好大的气力？不由倒退一步，却见对方左手锏又到，当胸直捅。
双锏暴露，周智光心里多少有些数了——“难不成是李魏博？！”他这会儿才后悔，我吃饱了撑的，干嘛去惹这头猛虎哪？魏博贡物又不是万缗亿贯，实在划不来啊……
急忙“噔噔噔”连退数步，想要拉开与李汲之间的距离。李汲自不能使其如愿——那厮俩儿子还挺着弓端站在衙门前呢，距离不过十数步，这我若是不能与周智光纠缠在一起，两箭射来，我可没穿甲啊！
健步冲上，双锏又是左起右落，车轮般打下。蒋罗汉护主心切，急忙挺刀来战，却被李汲左手一锏，打断了他手中横刀，锏身擦肩而过，蒋罗汉一条膀子当场就废了。
几乎同时，右手锏盖顶而落，周智光左手护住刀背，奋起双膀之力，朝起一搪，堪堪格住。谁成想李汲的招数很快，左手锏才逼退蒋罗汉，便又兜将过来，“当”的一声，周智光横刀上已现皲裂。左锏才收，右锏又到，周智光这回再扛不住了，左膝一震，跪倒在地。
眼见李汲第四锏再复打下，周智光惨叫一声：“饶命啊！”
其实周智光以勇武力压同华军，为鱼朝恩所重，自非浪得虚名，即便不如李汲，相差也不是太远。问题是双方兵器相克，铁锏恃力猛砸，真不是普通横刀能够扛得住的；且李汲骤然奔近，周智光仓促迎敌，又失了先机，被迫只能格挡，而丝毫也无还手的机会。
当然更重要的，外有同州军相迫，内有牙兵作乱，据闻郭子仪还领着禁军进城了……周智光气势既沮，也无心再战，乃被迫哀声告饶。
然而李汲又岂能饶他？左手锏打中横刀的同时，右手锏稍稍一收，朝前急捅——
他这对锏都是尖头，虽不可能磨得锋利，如矛槊一般，只要力气使足了，可透重甲。不过这玩意儿欺硬不欺软，倘若周智光内衬重衣，外罩软甲，顶多撞心口一朵乌青罢了；奈何时已入夏，周智光身材榔槺，最是畏暑，只穿了一件薄麻衣衬里，外罩两当铠，胸口两块，都为整片精铁打磨而成，最是坚硬不过……
于是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锏尖穿透胸甲，破碎肋骨，直入心窝。周智光又是一声惨叫，仰天而倒。
阶上阶下，众军俱都罢手，瞧得是心惊胆战。周智光心腹判官邵贲才被攀墙而入的同州军所迫，逃来衙口与其会合，正好得见此状，当场两眼上翻，一屁股跌坐在地，身下一滩浑水逐渐散开……
李汲既杀周智光，华州诸军皆降，邵贲、蒋罗汉及周智光二子俱被擒获，上了绑缚。旋即郭子仪策马而来，见状不禁暗自心惊，便问李汲：“圣人不云斩杀，李魏博为何要下此狠手啊？”
李汲正在擦拭锏上污血，闻言一抬头，朝郭子仪展露出风光霁月的一笑：“李汉惠已宣圣命，周智光却不肯弃械，某无奈与之搏斗，白刃在前，又如何收得住手？令公见谅。”
郭子仪轻叹一声：“也罢，我便如此回禀圣人。”下令将周智光的尸体收敛起来。
随即郭子仪便进入节度衙署，登堂正坐，处理善后事宜。隔不多久，李汲请见，朝郭子仪拱手道：“圣人诏旨，下于令公，不关我事——李汲无须回京复命，唯恐魏博有失，这便告辞了。”
郭子仪尝试挽留，李汲执意要行，也只得由他。但李汲临行之前，却又提出请求：“此前我魏博贡物，过华州而为周智光所劫，恳请令公，允我自府库中取货为偿。”
郭子仪微微颔首，说可以啊——“其值几何？”
“五十万缗。”
郭子仪大吃一惊：“如何有恁多？！”休说如今河北诸镇按例不向朝廷纳贡，即便在动乱之前，魏、博两州每年的贡赋也没那么大数字吧？你这虚账报得可实在有点儿丧心病狂啊。
李汲微微一笑，说：“区区五十万缗，令公为何惊讶？我方才点检了周智光的私库，其财不下一百二三十万，便与我五十万，又值得什么？”
郭子仪对于同华内情，反倒不如李汲熟悉，因此在进入郑县之后，只分兵往夺府库，总计才搜剿了杂粮、旧绢，不足十万缗钱。李汲却在杀死周智光之后，便拎着姚怀、李延俊去搜检几处周氏外宅，抄出来钱粮无数。
——周智光将两州收入，并抢掠所得，基本上全都揣自家腰包了，也不知道这种守财奴的秉性，跟他莫名其妙的野心怎能完美地统合在同一个躯体之内。
当下李汲禀报，说抄得周智光私财一百二三十万，郭子仪当场就惊了：“彼守同华，不过年余，安能聚敛如许财货？！”
李汲说我才把周智光的私产移交给浑瑊，令公您自己去问浑瑊吧——不过请先还我五十万贯。
郭子仪无奈之下，被迫跟李汲打商量：“同华两州一年赋税，不足百万，须将养三万兵马，须六七十万。我此来是擒周智光，镇定同华，岂能将一镇府库，半数偿予长卫啊？”
李汲一撇嘴：“我所言是周氏私财，至于官库，自当一文不取。”官库里才多少钱啊，老子压根儿就瞧不上！
好说歹说，最终郭子仪允许李汲取去价值三十万缗的钱粮绢布，李汲复在郑县及附近地区大肆搜集车辆、马匹，浩浩荡荡，押运东行不提。
再说周智光授首的消息，翌日一早，便由快马递入了长安城，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并未直奏入宫，而先通知李适，再由李适去秘密禀报李豫。李豫得报，不禁哑然——我没说要杀周智光啊，怎么李汲直接把人给打死了？
还是李适帮忙李汲分辩：“周智光狂悖，不从圣命，执械顽抗，李汲无奈而打杀之。”
李豫手捏着密信，沉吟良久，方才长叹一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即命移驾政事堂，他要与宰相商议要务——把鱼朝恩也叫来跟着。
政事堂内，宰相元载、裴冕、杜鸿渐、第五琦恭迎圣驾——刘晏时外出，不在长安城内——李豫在上首坐了，群相左右列坐。鱼朝恩跟着过来，本来想往上挤，可是一瞧次位被元载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不由恚忿；只是在圣人面前，也不敢争抢，于是狠狠地瞪了元载一眼，被迫蹩至下首。
屁股才刚沾着矮橔，忽听李豫在上召唤：“鱼朝恩。”
鱼朝恩急忙起身，叉手问道：“大家有何吩咐？”
“可知今日驾幸政事堂，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大家垂示。”
李豫猛地把面孔一板，沉声道：“朕前日诏命郭司徒将禁军入同华，除逆臣周智光，自其家中搜出私信来，勾结鱼朝恩，图谋不轨！”
鱼朝恩闻听此言，不由惊得是魂飞天外，当场双膝一软，拜倒在地：“奴婢冤枉啊！”
鱼朝恩确实冤枉，他说自己治不了周智光，不过敷衍李豫罢了，二人表面上绝交，其实藕断丝连，私下仍有交谊，然虽内外勾结，还真没什么不轨的图谋——只为固权罢了。
周智光最近搞得实在不象样，既当着天使的面詈骂群臣，又狂言“挟天子以令诸侯，惟周智光能之”，余元仙回朝禀报，鱼朝恩血都凉了……正在考虑要不要跟那狂徒做彻底的切割呢，谁成想皇帝竟然绕过自己，密令郭子仪剿灭了周智光，然后还把矛头指向自己！当场吓得鱼朝恩是魂飞天外啊。
急忙拜伏在地，连声为自己辩诬。
然而李豫不为所动。
实话说，李豫对鱼朝恩没啥好感，昔日此獠党同李辅国、张良娣，妄图谋杀李倓之事，虽隔数年，仍旧历历在目。当初是为了制约程元振，才用鱼朝恩；等到程元振下台，又为了拮抗外朝，将程元振诸职转授于他，一切都是计谋权断。但鱼朝恩为了固权，不但外结周智光，还尝试将势力伸入禁军之中，遂使李豫忍无可忍。
此前因为忌惮周智光，方才暂留鱼朝恩，只是同时扶持王驾鹤，以分其权柄罢了；如今周智光既已授首，李豫胆量再小，也瞧出来这是收拾鱼朝恩的大好机会了。唯怕鱼朝恩在禁军中的党羽作乱，为此才携其来到政事堂中……
当然啦，这事儿也是通过李适，提前跟元载商量过的，元载自然乐见其成。
于是当场擒下鱼朝恩，缢杀于中书省内。
第八章、余波不息
李汲押运着白来的三十万缗财货，被迫缓缓而行，途经洛阳之时，即将除粮食外，其余货物全都交给郁泠“郁百万”，请其协助发卖。
因为货物中有不少绢帛，一则这年月绢帛也可以当货币来用，二来看其质地上佳，必定值钱，他这才搜罗了带上；问题是魏博本产优良的丝织品，这些绢帛带回去肯定卖不出高价来啊，还不如在洛阳这天下之中、诸道汇聚之地，换成铜铁、马匹等物资呢。
为此在洛阳多停留了几天，顺便拜会城内官员、故旧。忽一日，郁泠登门来访，说货物我都买卖得差不多了，唯短节帅所需几百匹良马，要从石、岚等州购入，恐怕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够到货的。
李汲一摆手，说无妨，我信得过你，等我先归魏博，你在入秋前将马匹送来便是。
郁泠大喜，躬身致谢——这货物在自己手中多留些时日，方便反复倒卖，赚取差价啊——随即邀请：“节帅倘若闲暇，不知可有重游故地，重会故人之意啊？”
李汲问他：“是何故地？又是哪位故人？”
郁泠道：“却也凑巧，不空三藏大师恰从五台归来，仍旧驻锡圣善寺内……”
“原来是智藏法师。”
李汲最初是在八年之前，潜入洛阳掖庭，救出沈妃后，停留在圣善寺中，见过那胡僧不空三藏——法号智藏——一面。他印象最深的是，当日此僧竟然说自己眸子清亮，而且——
“老衲平生观人多矣，从未见过这般眼目，几乎不似此世之人。奈何，奈何，世外高贤，谪降乱世，染此俗尘。但望施主保持本心，勿为因果所限，勿为污秽所侵……”
李汲当时多少有些吃惊，忍不住就问：“则在法师看来，我还回得去么？”
智藏要他：“既来之，则安之吧。”
当年洛阳光复，肃宗皇帝即召智藏前往长安，住大兴善寺，敕许将中京慈恩、荐福等寺，东京圣善、长寿等寺，以及各县所藏玄奘、义净等高僧西行携来中土的梵夹，交给他修补和翻译——李汲在长安时，与智藏也偶有交集。
据郁泠所说，去岁智藏命弟子含光前往五台山，造金阁寺，作为密教的重要丛林；不久前他本人也离开长安，前往五台视察工程进度，南归时先至洛阳，仍住圣善寺中。郁泠与智藏本有交情，是大施主，前往拜会，其间提到李汲，智藏就说：“老衲与李施主契阔亦久，不知可能请来相见啊？”
郁泠有些为难：“李将军如今的身份，与往日大不相同，且又向不礼佛……还是法师亲自前往拜见的为好。”
智藏笑笑：“他若不愿来，是无缘也，老衲也不必亲往相会。”
郁泠没办法，只得登门禀报李汲，李汲却不以为意：“长者见召，岂有不往之理？”他本就没什么架子，况且老和尚年岁摆那儿呢，倘若柱杖亲来，李汲反倒会感觉有些过意不去。虽说从不信佛，终究对方是著名的宗教家，在这年月也可以算是异端思想家，反正自己闲来无事，跑去聊两句也是无妨的。
于是跟着郁泠来到圣善寺中，故地重游，多少有些唏嘘慨叹。等到进入僧舍，面会智藏，智藏命沙弥奉上汤饮，李汲喝了一口，随意问道：“法师精神还是这般矍铄，不知高寿几何？”
智藏笑笑：“老衲痴长六十一岁，僧腊也四十一了。”
李汲心说瞧不出来啊，您这精神，可比郁百万旺健……话说郁泠有六十了吗？
“李节帅的相貌，比昔日老成得多，可过三旬了么？”
李汲说还没有，不过也快了……随即慨叹一声：“年岁渐长，功业未立，实在惭愧。”
郁泠在旁边儿听不下去了，插嘴道：“李帅年方若冠，便将千军万马，又受命总制两州之地，围金着绯，岂云功业未立？李帅若是惭愧，我等还不活活的愧杀？”
李汲刚才随口说那句话，多少有点儿装大尾巴狼，但听郁泠问起，反倒触动他的心事，于是苦笑道：“郁君乐在行商、积储，既已货殖千万，腰缠亿贯，可谓得志矣。李某则求匡复，重兴中华、安抚百姓，然奋斗数年，这国家却始终不见起色——安、史逆贼虽灭，燕、赵仍同割据，四方节镇，日益跋扈，蕃贼、西羌，觊觎于侧。吾不能仗三尺剑荡……为天子荡平妖氛，以是感喟啊。”
他原先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以为只要李亨挂掉，李豫上台，信贤臣而远小人，自可一举荡平安、史贼寇，重振大唐江山，到时候百姓安堵，铸剑为犁，自己可以领数万兵马驰骋西线，驱逐吐蕃……谁成想当下这皇帝嘛，比他老爹好得有限，阉宦依旧掌权，元载嫉贤为恶。尤其是各镇观察、节度，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才干掉一个来瑱，又出仆固父子；才收拾了仆固父子，又出个周智光……更不必说燕、赵还有数家降藩，等同割据呢。
那自己平定燕、赵，即便诸事顺遂，又需多少时日？以唐廷目前的财政底子，要多久才能积蓄出足够对吐蕃展开全面反击的钱粮啊？我是不是得花一辈子为前面的几代混蛋皇帝擦屁股哪？若非顾忌小民百姓，不忍他们再遭受大规模、大范围的兵燹，还不如谋求自立，起码不会诸事掣肘，要省心得多啦。
如今地方官员，包括自己在内，帮忙修补漏房的，恐怕还不到十分之一，剩下都是拆台党。至于皇家、朝廷，几乎等同于袖着双手，跟旁边儿干看……
听了李汲的话，郁泠无言可答，反倒是智藏微微一笑：“节帅不必颓唐，天下之大，世事之繁，岂是阁下一人所能力扶啊？如同修补、翻译梵夹，但佛法无边，经卷浩繁，又岂是老衲一人所可做尽？”
端起面前汤碗来，稍稍一倾，数点汤汁落于案上：“但点点滴滴，总能积江河而成海洋。倘若世无节帅，恐怕今日之势将更不堪；既生节帅，但勉力去做，漏室总能得补，倾厦总能得扶。又何必妄自菲薄？”
李汲心说也是啊，倘若没有我的穿越，说不定这唐朝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可惜不是同一条时间线，无从对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