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泌赶紧推辞:“政事堂中,无泌的位置。”
李豫摆手道:“王缙、杜鸿渐出外,刘晏便半数财计事,已感焦头烂额,不能于军政两道为朕分忧,裴章甫(裴冕)老矣……元相一人独撑大局,岂云无先生的位置?”
李泌心说就是因为有元载在,才没我的位置啊……我在内朝,他都要寻机将我轰出朝去,这若是进了政事堂,还不被他嫉恨死?但这话不能明说,只得推辞道:“臣本山人布衣,得陛下超擢简拔,位列公卿,已属非分,岂敢再望宰相呢?”
李豫微微一笑:“但朕所命,谁云‘非分’?先生若嫌政事堂房狭屋漏,不便展足,朕可为先生清理之。”
李泌闻言,不由得一愣,心里话说:要出大事了……
确实是大事。自从鱼朝恩被杀之后,内朝的权力便日蹙一日,外朝势振,宰相权大,这使李豫极其的不爽,只是有三代掌权阉宦在前,他也不敢再把内朝权力都压在一两人肩上了。则如此一来,想要恢复平衡,不能复振内朝,那便只有削弱外朝啦。
元载任相多年,李豫很想跟他善始善终,问题是这位元相野心太大,始终把持着权柄,将政事堂当成了他的一言堂。他甚至还上奏,要求对六品以下文武官员的任命,吏部、兵部不必核验,皆可放行,当时李豫为了拮抗鱼朝恩之势,勉强允准了;可是旋即鱼朝恩便被除去,李豫这个懊恼啊——我答应得太快了点儿,当初要是拖上一阵子就好了……
鱼朝恩被杀后,元载更是居功自傲,诸事专断,他还打算贬谪第五琦——因其为鱼朝恩党羽也——自己兼任度支使,被李豫给拦住了。对于防秋之事,元载与王缙联名上奏,请求以河中为中都,选兵五万驻防,皇帝每当秋令便往行幸,春还长安,可避吐蕃兵锋。李豫原本觉得吧,这主意挺不错的,但恐群臣妄议,说皇帝胆子小,想落跑……暂时按下不办。孰料元载自以为其奏必准,提前命人在河中起建宫殿,以及自己的私宅。李豫由此震怒,再不肯批准了。
总而言之,元载所为,桩桩件件,都在挑战皇帝的底线。倘若李豫所铸这三足鼎依旧稳固,他为“大局”着想,捏着鼻子也只能认了,问题内朝那一足短了一截啊,则外朝不老老实实地自请裁损权柄,反倒还想往长了接,李豫能忍吗?
原本还担心罢免元载,将无人可以任事,这不李泌回来了嘛。实话说李豫初任李泌的热乎劲儿也过去了,没必要再成天把他留在宫中——他出外这一年多,朕不也踏实过来了吗?还干掉了周智光和鱼朝恩——不如置于政事堂中,更定君臣名份。从此以后,我可以叫他“李相”,而不必一口一个“先生”啦。
由此是年五月,李豫亲御延英殿,命左金吾大将军吴凑(章敬皇后之弟,李豫的亲舅舅)收捕元载,系于政事堂内,诏户部尚书刘晏、御史大夫李涵、礼部侍郎杨绾等会审,最终贬元载为费州刺史。
查抄元载家宅,得财货价值百余万贯——仅胡椒就收藏了八百石!
此外元载党羽二十余人,也俱被贬出京师,出外任职——其中还包括两名李汲的熟人,一个是户部郎中杨炎,一个是起居舍人韩会。
如此一来,政事堂终于清理干净,空出位子来了,乃强拜李泌为相——任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时复相的还有李岘,至于李汲早就跟他提起过,李适也曾多次举荐的张镐,则不幸已于前岁病逝于江南西道观察使任上了。
众人皆往李泌府上恭贺,李泌却关闭府门,一概不见。直到李适到达,方才被迫开门迎入,李适顺便就把百官的贺帖给带进来了,对李泌说:“登堂拜相,诸臣恭贺,本是惯例,先生……李相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随手一翻,哎,怎么没有某人的帖子啊?
回府之后,便召此人来问,乃是新任翰林学士、温县人常衮常夷甫,李适向来看重此人,引为自己的张子房。常衮对李适说:“臣以为,李长源此相位不能久长也,是以不贺。”
“卿因何而云此?”
“李魏博方将重兵,而其兄立朝为相,倘若内外援引,圣人焉能不忌啊?朝中皆知圣人厚待李长源,若不能以其为相,恐有叶公好龙之讥,因此前罢元载,遂拜李泌。然最多两岁,必然出之于外矣。”
李汲请伐天雄军之事,目前还算机密,常衮未必知情,或者即便知情,也不敢提。李适却由此想到:哦,看起来,老爹是打算准了李汲的劾奏了,拜长源先生为相,是要笼络李汲,希望他认真打好河北那一仗吧?不管是输是赢,恐怕只要仗一打完,长源先生就不能再跟政事堂里呆着了……老爹这心够深哪!
急忙关照常衮:“卿此言,勿与他人说之。”
常衮笑笑说我知道。顿了一顿,又道:“臣方欲往二位国舅府上恭贺。”
李豫两个舅舅——右金吾卫大将军吴溆和左金吾卫大将军吴凑——亦有升赏,前者方拜鸿胪卿,后者出任京兆尹,这似乎说明皇帝在稍稍抑压宦官势力,并且更换宰相班底之后,开始寄望于外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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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局如此迅疾之变,卢杞自然第一时间派人将情报送往魏博,李汲读了,由衷之喜,其对李豫的观感,也稍稍有所好转。
终究这皇帝还是有望振作的,与乃父大相径庭。元载被黜,李泌拜相,吏治有望刷新——先不提才能高低了,起码李泌不似元载般贪权爱财啊,还善能团结同僚;这朝廷若能挺起腰杆来,自家在外镇做事也踏实得多啦。
李汲非常相信李泌的能力,说不上千古一人,起码当时当世,官僚集团中无论眼光还是智谋,都无人可与李泌并肩。当然啦,李泌的短板也很多,比方说在政治上偏重黄老,就导致其守成有余,进取的魄力不足;再比方说,对于国家财计事,李泌不但比不上刘晏、杨炎,或许也难望第五琦的项背;论清廉整肃,他不如杨绾,论刚直不阿,他不如李栖筠、崔祐甫……
但李泌为相,可以将上述各方面的才杰之士全都团结到他身边,保证朝局的稳定、政务的畅通,而不象元载,独坐政事堂,需要的是走狗而非同僚。
此外,李汲还从卢杞报书中嗅出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味道——既然李泌顺利还朝,且得拜相,则虽然朝廷还没有大肆声张,多半南诏已有绝蕃向唐之意;则有了南诏的牵制,吐蕃对陇上与河西走廊的攻势必定减弱、减缓,唐廷乃可腾出手来,趁机解决河北问题……
自己劾奏已上,倘若李豫仍旧不肯明令讨伐田承嗣,李泌既已还京,那是一定要跟他商量的;而李泌觇知皇帝心意,不会不寄私信来,点醒自己——最大可能性,是直接指出自己计划中的疏漏之处。
则由此看来,最多两三个月,必有征伐之诏颁下!
于是李汲召来几名亲信将领、幕僚,检讨军事方面的准备和部署。虽说他去岁便上劾奏,望能率兵北伐,相关工作早已展开,但因应局势的变化,这战争准备么,从来都没有百分百完善一说,最好能够谋之于众,查漏补缺,以免事到临头,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魏州军主力,由都知兵马使雷万春统属,据其所言,麾下三十营防军,随时都可以拉上战场——“节帅供应既足,人皆乐为节帅而战;训练既精,虽两倍之敌亦不惧也!”
李汲心说幸亏没把颜司马也叫来,否则就这句“人皆乐为节帅而战”,他非当场喷你一脸唾沫星子不可……
第十三章、战前准备
七月中旬,李汲和秦睿微服私会于界上。
说是微服私会,其实也各带牙兵数百,前后拱护,因而比起上回在德州境内不期而遇来,双方的心情都要放松得多。李汲通知秦睿,预估朝廷今秋便将下讨伐田承嗣之诏,希望阁下能够提前做好准备——
“兵之要,在出敌不意,若待朝廷正式颁诏,田承嗣必有防备,则以远来之师对已固之阵,于我不利。倘若贵我两家预先筹划,接诏即行,初阵必能大获全胜——虏获亦多。”
秦睿赞同李汲的见解,但同时也怀疑朝廷是不是真有足够的决心讨伐天雄军——“若我备军,而诏命不至,岂非空劳一场么?我武顺军钱粮实不充裕,当不起浪掷啊……”
德、贝两州的情形,李汲也颇有所知,明白秦睿并非砌词敷衍,对方手头是真不宽裕。这两州放到别道,也算田广户繁的中上州郡了,在河北却相对贫瘠,且也跟魏博似的,没有特别拿得出手的资源。尤其秦睿治政,基本上属于放任自流型,既不能抑制兼并,也不能搜抄大户,每岁所得钱粮捉襟见肘。
由此,对方虽然期盼着可以打一仗,缴获些战利品来充实腰包,却也怕提前准备,万一朝廷最终却不下讨伐之诏,白白浪费了本就不充裕的钱粮——准备工作可也是要花钱的啊。
李汲想了一想,便问:“秦帅实与我说,若伐田氏,能够出兵几何?”
秦睿问他:“是求精锐,还是扫数尽出?”
“若精锐有几何,扫数有几何?”
秦睿微微苦笑道:“实不相瞒,若云精锐,甲胄俱全、器械也足,士有斗心,稍挫不退者,武顺军中不过四五千之数而已;倘若不拘老弱,扫数而出,可得两万余众。”
李汲知道,武顺军总兵力应该在三万以上,但必须留下各城戍守兵马,以及护家的兵额——我魏博军北上,必须得从秦睿辖境内过啊,他可能不留守军吗——那么两万出头,倒也是确数,并非诡言相欺。
但是缺衣少兵,训练也不足的军队,真拉上前线未必管用,还是留在后面推车运粮的魏好。于是李汲建议道:“四五千兵太少,望秦帅再加甄选、训练,将出七千兵来。我当预借一万四千匹绢,与秦帅做开拔钱……”
——“开拔钱”这种恶习,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兴起来的,估摸着自从地方军队主体由征兵变成健儿,就开始产生了吧,已然浸淫成风。
一万四千匹绢对于武顺军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时价当一万多贯钱,可抵七千军士一月的饷粮;但对于魏博来说,却只是毛毛雨啦,虽云“预借”,即便有借无还,李汲也不见得有多肉痛。
因为如今魏博镇库房里的各类丝织品,都已经淤了。
事情还要从李汲拐来国家名匠老黄说起。老黄本出军器监弩坊署,其署名为“弩坊”,其实负责制造各类兵器——同属军器监的甲坊署,则只负责甲胄和筋角、丝绳等兵器原料的制备——所以作为署内数一数二的大匠,老黄并不是一名纯粹的铁匠,他的技术面相当宽泛。
尤其这年月没有工厂,没有流水线作业,却只有小而全的公私作坊,因而从原料的选备,直到成品的保养,身为一名大匠,必须面面俱光。仅以铁兵论,老黄就能选矿、锻冶、设计、制造,还略通些仓储知识,可以从铁矿石开始直到器成入库,一条龙供应所需。
若非如此,仅仅是某一方面的技术人员,李汲也不会将一家偌大的工坊交到他手上去了。
一开始是从昭义军进口铁锭,但成色参差不齐,很难如老黄的意。旋在老黄的劝说下,李汲派包子天直接前往邺县城外的铁矿场,在薛嵩的允准下收购矿石——卖资源自然比卖产品获利为少,但是省心啊,薛嵩并不在意。
随即在贵乡郊外,引永济渠水——不能直接建在渠边,容易影响水上交通——修造了四座硕大的冶炉,筛矿冶铁。李汲原本以为,引水至此只为选矿之用,亲自跑去视察了一番,才发现老黄还用水力鼓风,以提高炉温——想想也是,水排这玩意儿,貌似汉代就已经有了嘛,传说是南阳太守杜诗发明的。
由是李汲忽生别想,便在镇内大肆搜寻擅长制作织机的木工,要他们尝试将水排和织机联动起来,发明水力纺车。经过反复试验,反复失败,好在重赏之下必有能者,去年年初,终于还是给他搞出来了。
以水力替代人力驱动机械,一机可当五机之用。
于是便挨着兵器坊,又建一座织坊,置机三十架,后来增添到两百架,强令善织者为工,开始了大规模生产。实话说,这种水力织机还很原始,不能纯如人力般精做,基本上出不了上品,而且织不出花来——魏州传统的织品主要是花绸、锦绸、平绸和绢,官坊则只能出产后两种。
但这已经足够了,当日李汲望着水车滚滚,数十架织机一时俱动,不由得眼前若有金光闪烁——这可都是钱啊,只要有了足够的钱,五万大军,易致耳!
然而可惜,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很骨感,官坊不但很快就遭遇原料不足的问题,而且产品销路还很窄……前者好解决,暂从外地购丝,同时鼓励百姓植桑养蚕便是;后者却非一朝一夕所能扭转局面了。
因为市场有限,即便再低廉的丝织品,也不是小民百姓所可穿用的,至于中等以上人家,年需求量短期内也不可能疾速增长。关键是大乱初定,百废待兴,魏州虽当永济渠要冲,商业却还不够发达,由此导致产品生产出来了,却很难卖得出去。且若行销距离超过五百里,便再无价格优势了……
嗯,江南的纺织业以绵麻为主,若能将魏州平绸销至千里之外,或许还能有些利润,可惜,顺畅的商路不是短时间内便可打通的;而若能将织品通过郁泠转手,贩至葱岭以西,更可能得到两倍甚至更多的利润,然而吐蕃已陷凉州,绝了丝路……
尤其吧,纺织工坊开张不过三月,颜真卿直接骂上门来——“节帅何以要夺小人之利啊?!”
这年月普遍性的男耕女织,魏州所产纺织品,原本绝大多数都是小农家的女眷所做,则如今官家大批量生产,市场饱和,自然会导致本地售价下跌,对于很多农家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颜真卿掰开揉碎了,将其中利弊对李汲备悉陈述,李汲却也无可奈何,只是说:“花费偌大人力、物力,既已造之,岂可遽废?”最终承诺,官坊产品全都入库,用于外销,绝不再在本地,甚至于周边各州发卖了;而且暂时限制规模,不再增添织机。
后一条更属无奈,因为这年月会纺织的男工实在太少,估摸着整个魏州所有,七八成都已入了官坊;而至于女工——没到眼看就要饿死的地步,谁肯放家中女眷出外去求活计哪?
李汲不由得心说,这小农经济还真是脆弱啊,一不小心,就破坏了生态平衡了……
于是魏州府库,钱粮将将足用,所储织品却常年在六十万匹左右,倘若俱供军用,可足额养三万兵;织品不能吃,若只用来做衣、发饷的话,六七万兵亦不在话下。
所以李汲知道武顺军财力有限,为了坚定秦睿征讨田承嗣之心,并且劝说对方提前做好准备,是打算稍稍资供对方些军用的;但若论钱、粮,他真拿不出太多来,唯有绢帛——我库里都快盛不下了,直接借你一万四千吧。
“朝廷不差饿兵,既下征伐之诏,是必会从别镇调钱粮来河北的,到那时……或者战后,秦帅再徐徐还我钱粮可也。”听好了啊,还钱粮,我不要绢帛。
秦睿哪能瞧透李汲这花花肠子啊,魏州盛产平绸,他是知道的,至于年产量多少,仓库里存了多少,他还真没打探出来。当下面露感激之色:“多谢李帅相助,既如此,某归州后便做准备。”
其实心里话说,将来仗打输了,我肯定不会还你钱啊;即便打赢了,各有所得,你还在乎这一万多匹绸吗?
随即规划行军路线,利用永济渠运粮,魏博军先沿渠而北,抵达清河郊外,与武顺军会师,然后直道而北,前取信都!
信都是冀州州治,天雄军本名冀州镇,可见其腹心之地便在冀州。不过或许是顾忌大平原上无险可守,信都距离别镇太近吧,田承嗣将节度衙署设在了东北方的武强县,与信都之间有漳水相隔。
官军若能趁敌不备,直下信都,迫近漳水南岸,那这仗就算赢了一半儿了;若能顺利渡过漳水,逼至武强城下,胜面可有七分。
此外,还计划发一军侧击——由博州方面南霁云率兵北上历亭,会合德州军,继续沿永济渠北上,攻打沧州,以断田承嗣的臂膀。
关键是沧、棣二州有鱼盐之利,无论李汲还是秦睿,都垂涎已久;这若是先期夺占下来,将来不管战事终止于哪一步,朝廷也不好让咱们再吐出来不是?或者可以吐,且将等额的利益来换吧。
只是就此两道分兵,冀州方面的兵力有可能不足。但估摸着朝廷也不会仅命我等两镇北伐啊,起码昭义军五六万人不可能跟旁边儿干瞧着。只要初战得胜,拿下信都,便不怕田承嗣大举反击,可望等到昭义军来援了。
正事儿谈完了,按照惯例,自然要摆设酒宴,大吃大喝一顿。酒席宴间,秦睿实在按捺不住了,于是借着酒意遮脸,对李汲说:“我二人相识至今,有八九岁了吧?李帅可知,其实我与尊夫人也是旧识,这条性命,就是她当日在檀山上救将下来的——未知尊夫人可安好否?且待此战后,我当亲往拜访,当面致谢……”
李汲斜睨秦睿,心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惦记着哪?
这年月男女之防并不过苛,则以秦、李二人表面的亲厚程度,秦睿与崔措又是旧识,则若他真的跑去元城拜访,李汲是应该叫老婆出来跟人客见一面的。但就感情来说,李汲是雅不愿二人再次相见,而且真要见了面,崔措会直接朝秦睿发飞剑也说不定……
心中恶感顿生,干脆打断秦睿的自说自话,问他:“秦帅可曾娶妻,不知是哪家闺秀啊?”
秦睿笑笑答道:“我本有妻,不过田舍村妇,早亡故了——初相识时,我便与李帅说起过,难道忘记了么?”李汲心说那是前一任魂魄的事儿,相隔多年,我哪儿还能记得住啊。只听秦睿继续说道:“这些年,倒是并未续弦。”随即长叹一声:“好女难求啊。”
李汲心说内帏再怎么空虚,你也不能惦记别人家老婆!假意劝说道:“秦帅已三十许,岂能无妻?可要我传信于家兄,寻名门闺秀,为秦帅说一门好亲事呢?”
秦睿却不回答,只是叹息道:“于长源先生……哦,适才李帅所言,令兄已然拜相,则该称呼李相了——一别数载,无缘再见李相一面啊。”
“君求归朝入觐,自能与家兄重逢。”
“且战后再做商议吧……”秦睿心说我可不是你,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还朝去见天子,万一朝廷留而不遣怎么办?
分手之后,李汲直接返归元城。才入节度衙署,颜真卿便跑来通告:“朝命节度副使,不日将抵魏博。”
李汲闻言,多少吃了一惊——魏博镇本无节度副使,我手底下的佐贰只有一个行军司马颜真卿,怎么突然间复命节度副使了呢?则遣此人来,是为了出征时留守魏博啊——多半不会,有颜真卿留守就够了嘛——还是要分我的兵权呢?是阿兄担心我这儿人手不足,还是皇帝恐怕我会生异心啊?
忙问:“朝命谁为副使?”
颜真卿答道:“左监门卫大将军田乾真是也。”
第十四章、天下之雄
田乾真奉命来到魏博,拜见李汲,心里这个别扭啊……
因为他当初就是被李汲从马背上扑下来,做了俘虏,无奈方才降唐的。
此后六七年间,田乾真始终挂着个空头衔,在长安城里坐冷板凳,虽说到处钻营,寻求门路,望能再掌兵权吧,朝廷却始终不用。其实安、史降将正多,即便不能如田承嗣、李宝臣、张献诚那样将兵来归,仍为方镇吧,象高庭晖、喻文景等辈,也皆出为一镇重将,偏偏就是他田乾真冒不出头去。
关键问题,还在于田乾真能力太强,文武双全、智勇兼备,这在以不学胡将为主体的安史阵营里实属凤毛麟角,且他是起初便追随安禄山反叛的先锋重将,则唐廷不杀已属侥幸,谁还敢再实际任用他啊。
原本以为仕途无望,只能跟长安城内领着俸禄吃喝等死了,孰料李泌拜相后不久,突然召其入政事堂,询以河北事务。
北平田氏,也算是雄踞一方的豪强大族,世代习武从军,田守义曾任安东副都护;逮安东都护府撤罢后,其东北部为渤海国所占,西南部并入卢龙军节度使,田氏一族十数口,皆为卢龙军偏裨,受到安禄山的重用。
如今的天雄军节度使田承嗣,正乃田守义之子,而田乾真是田守义从弟,按辈分来说,田承嗣还得管他叫一声“叔父”……
昔日田乾真随安禄山南下,直至做到京兆尹,留守长安,旋为唐军规复长安,他在败逃途中为李汲所擒。李泌素闻田乾真之名,乃有意使其接替田承嗣担任天雄军节度使,故此召来问话。
天雄军虎踞四州之地,李泌不觉得一战可灭;尤其若彻底撤去天雄军,燕、赵诸蕃难免有唇亡齿寒之忧,或将更抱起团来对抗朝廷也说不定……因而他的谋划,是重挫田氏,起码削其地而裁其兵,倘若机会允可,干脆改命田乾真为天雄军节度使。
因为田乾真离开燕、赵已久,且无儿孙,孑然一身,朝廷比较好控制;不象田承嗣,麾下多是伪燕时代的旧将旧吏,而且还兄弟、儿子一大群……
李泌才将自家谋划,稍稍透露些给田乾真知道,田乾真当场就跪了,磕头而称“恩相”,并且指天划地、赌咒发誓,自己若能得掌一镇,必定忠诚于圣人,恭奉朝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李泌微微一笑,说:“令侄在河北,委实跋扈,圣人乃欲兴师伐之——总待去了令侄,才有阁下的位置。未知阁下可肯先往魏博,为李汲之臂助,相携成功呢?”
田乾真闻言,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他多少有些畏惧李汲,不在于李汲昔日夜逐,生擒下了自己,而在于短短数年之间,那小家伙竟能做得如此大事,挣下偌大声望和产业来……若只是一员悍将,还好相处;而此人多半有心计,未必能够容得下自己啊。
为了自家前途着想——他终究还不到五十岁啊,还不想这就退休——田乾真最终咬着牙关首肯了,但请李泌帮忙写下一封书信,由他带给李汲,以解往日之怨。
田乾真貌似是想多了,李汲听说他来,亲至节度衙署门前迎接,还拉着对方的手,畅想前事——还记得我把你扑下马来的情景么?
田乾真只得苦笑着,赶紧将出李泌的书信来。
其实乍闻田乾真之名,李汲就大概齐明白朝廷是什么打算了,这是要以田氏对抗田氏啊,然而焉知二田不会暗中勾结,坏了征讨大计?则朝廷多半是许了田乾真什么让他难以拒绝的好处了,究竟是什么呢?
等到读过了李泌的来信,李汲方才洞明其情,不由暗道:“阿兄你也未免太过谨慎了些吧……真正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啊,从来要割毒瘤,哪有不冒风险的?则若能去了田承嗣,何必再置田乾真!”
出镇之前,他就跟李泌详细讨论过天下大势,尤其是燕、赵地区的局面。李泌的意思,诸镇俱不可废,否则河北人心乖离,朝廷鞭长莫及,肯定还会生乱;最好是逐步削弱诸镇力量,将观察、节度等使悄无声息地转化成国家一级行政区,使其难逸朝廷掌控。
所以如今包括魏博在内,河北地区总共五镇,在李泌看来太少,得平均分成六、七家才安全。若如李汲之意,彻底平灭田氏,裁撤掉天雄军,则如此偏远之地,又在诸镇环伺之间,朝廷不可能将冀、瀛、沧、棣四州中央直辖啊,最终不得便宜了周边各镇么?五镇尤嫌少,况乎四镇?并非久安之策啊。
李泌在来信中也暗示了这一点,且话外之意:便将四州纳入魏博,也非善策——不是我信不过你,但你不可能在魏博呆一辈子吧?倘若易以他人,又将如何?
李汲心说你就是信不过我,担心我若是手握六州,雄长河北,就会自然而然生出跟朝廷掰腕子的心了——仔细想想,也未必不可能,倘若自己不是素以西御吐蕃为志向的话……
但我也不是打完田承嗣就走啊,起码还可以假途灭虢,捏掉秦睿……到时候包括魏博在内八州之地,朝廷还不是想怎么划分就怎么划分,想命谁为帅便命谁为帅?干嘛一定要再派个姓田的过来,仿佛天雄军就该是他田家的产业一般。
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再读下去,李泌果然提醒,说圣人已允征伐之事,相信不数日便将正式颁诏,你可以先期准备起来。
李汲心说准备工作我早就开始啦。从元城到冀州境,不过三百里地,再怎么乌龟爬,十来天也总该到了,李汲早命人在浅口和馆陶之间,夹永济渠起造仓库,储入一应粮草物资,大军随时都可以开出境去作战。
于是召来幕僚,及颜真卿、田乾真等,商议进军方略——其实他心里早有成算,就是跟秦睿商定的那一套,先摆出来,请诸人研讨得失。田乾真道:“节帅欲直取信都,则与之相隔,有南漳与故渎,倘若田承嗣沿岸布阵,不易过也。”
李汲笑笑:“我已与武顺军秦节度商议定了,都预先做好准备,只等朝廷诏命颁下,即刻进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进入冀州境内,则田承嗣未必来得及响应——比及我军到清河,武顺军应已在南漳水上建好了浮桥,可以直渡。至于故渎,浅而易过也。”
田乾真先是点点头,继而又道:“田某初来,不知镇中情事。河北之地多平原,少山林、沟渠,乃是骑兵纵横驰骋之所,未知镇内战马有几许啊?信都大城,即便田承嗣无防备,也常驻军数千,不易遽克,未知于攻城战具,可有预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