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65章

作者:赤军

  李汲笑笑:“副帅所言俱是。此数岁之间,我经昭义军,自恒、定等州购得良马三千匹,牧于冠氏、堂邑之间,已成四营骑兵;至于攻城战具,也多打造,河北平原,方便输运,无忧也。”

  李汲的战略部署,私底下跟雷万春商量过好几回,此前北上以会秦睿,又加研讨,这仨都是打老了仗的,理论上不至于有什么大的疏漏。不过田乾真虽不能查遗补缺,其几句话,倒全都说在了点子上,不由使李汲对他刮目相看。

  都说田乾真是昔日安禄山麾下第一智将,可惜为同僚所忌,这才在逃出长安后,被勒逼着殿后,落入自己手中……看起来,传言无虚啊,我或许可以利用他的才能,充当参谋——但绝不能使其单独将兵。

  且说数日之后,八月望日,朝廷终于正式下诏,羽檄交驰,命魏博、昭义、武顺、河东等镇联兵以伐天雄军,征讨叛逆田承嗣,此外还特意声明,将以今秋江淮间所收粮约六十万石、钱绢约百万缗,经永济渠转运河北,以供军用。

  李汲接到诏命,当日便升堂点将,命都知兵马使雷万春将四营骑兵为先行,他自将二十营防军居中,都虞候聂锋将五营兵马殿后,并遮护粮道。留司马颜真卿守备魏博,副使田乾真则与自己同行。至于博州方面,也有指令下给南霁云。

  翌日亲往校场,点阅兵马。李汲命人搬出三十万缗财货来,赏赐士卒,作为开拔之资——只有一半绢帛,另一半是好不容易凑得的铜钱,倘若赏绢太滥的话,颜司马说不定又要跳出来拦阻了。

  李汲坐在高台之上,望向身前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数十营兵马,上万之众,不由得颇感骄傲。他入镇数载,只要身在元城,几乎将全副心思全都用在练兵上了,自命如今的魏州防军,已是不输于天下任何一支队伍的强兵。防军的铠甲、器械,即便比不上禁军精锐,相差亦不远矣,至于精神面貌、组织程度,可能更要过之而无不及。

  北衙禁军固定都是从外军中千挑万选,简拔出来的精锐——起码李汲还在任宝应军将的时候是如此——但久置于长安城那般花花世界中,难免腐化,更加上守备宫禁,常充仪卫,真正能够用来训练战技的时间,反倒不如眼前这支魏州防军了。

  李汲不由得心道:可惜只有万余,若我能得如此精兵十万,确可横行天下——别的不说,便昔日安禄山、史思明全盛时以两倍兵数来攻,我绝不惧!问题是这般十万强兵,别说魏、博两州供应不起了,恐怕半个河北都难……倘若置于西线,在朝廷不额外提供钱粮的前提下,可能要合凤翔、泾原、邠宁、鄜坊、潼关,再加上朔方诸镇,才勉强可以供奉。

  由此亦可得见,河北之饶富,已然超迈了关中,则若自成割据之势,再切断江淮漕运,唐朝必覆无疑!

  哦,这好象就是当年安禄山的思路么……幸好当时有张巡固守睢阳。

  不由自主地,便瞥了身侧的雷万春一眼。

  雷万春还当李汲在以目催促,忙道:“末将领前军,即时便可出发——有请节帅训示。”

  李汲缓缓站起身来,身上甲叶交磕,哗啦啦做响。他环视诸营健儿,原本还有稍许嘈杂语声,至此彻底静谧下来。

  李汲轻轻痰咳一声,随即扯着嗓子,大声说道:“田承嗣狼子野心,狃于反覆,专擅自为,抗拒王命,以是朝廷颁诏,命河北诸镇讨伐之!”就他那大嗓门儿,根本不用扩音器,就连最后一排的士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两句官样文章,李汲猛然间长吸一口气,改成了大白话:“我唐天下,原本乾坤一统,东虏、蕃贼,俱不敢侧目而视,胡夷之辈,皆以做中国人为荣。则中国人因何荣耀啊?为国家繁盛、太平,数十年间,腹内无祸乱兵燹,农夫可以安心耕织。叵耐那安禄山、史思明,兴兵造反,先抄掠河北,复践躏河南,朝廷费了多大气力,战士血沃沙场数十万众,方才得以平定。

  “汝等皆河北良家子,不少人世代务农,还有的为官做宰,生计或许艰辛,亲戚尚能苟全。安史之乱时,兵锋无日不作,苛税无日不增,亲朋故旧,昨日还在眼前,明日已化腐土——营中可有未因八载播乱而丧了亲朋之人么?有可站将出来!”

  静待片刻,无人反应——想想也是,即便一心从军厮杀,以博富贵之人,也不希望自家亲朋遭受战祸连累啊。

  于是李汲继续喝道:“安禄山、史思明,实为天下之大贼,是普天下良善人家的深仇大敌!然而田承嗣假意归唐,却为安、史父子立祠建庙,他是见不得河北太平,希望再涂炭汝等,奴役汝等,汝等岂能忍乎?

  “我奉天子之诏、朝廷之命,今率汝等去伐田承嗣,除此恶獠,以期河北长治久安,人人皆做太平百姓,不为乱离之犬!然而田氏造恶,罪在其一家,冀、瀛四州百姓,仍为我等同胞,既入其境,无令皆不许劫掠,遑论杀害良人。

  “他镇之卒,受长官苛待,衣食不资,军令不申,或有劫掠杀害之事,汝等切不可仿效!难道我待汝等不厚乎?日常衣食有所不足乎?军律未能三令五申乎?”

  雷万春赶紧跟旁边帮腔:“节帅待我等甚厚,衣食并足,不时赏赐,且军律条条款款,我等尽皆牢记在心。”

  李汲说好,便从旁边卫兵手中接过一支长矛来,右手抽出背后铁锏,“啪”的一声,从中打折:“有违令劫掠杀害者,我绝不宽宥,有如此矛!”

  随即攘臂大呼道:“魏博强兵,天下之雄,所经无犯,所向无前,伐灭田氏,扫尽顽凶!”

  军士们亦皆响应高呼:“魏博强兵,天下之雄……”其声有若排山倒海一般,响彻天宇。

第十五章、众心不齐

  雷万春先率四营两千骑兵离开元城,兼程北上,预计当晚便可抵达在浅口、馆陶之间预设的仓库,取用钱粮。那里早已入驻四营协军,将会分出两营来搬运粮草,随同前行。

  因为过馆陶不久,便是贝州辖境了,虽说联合兴师,但李汲真不觉得秦睿肯主动将出钱粮来,供应魏博兵马——再者说了,即便那厮有这个心,也未必有富裕钱粮啊。

  骑兵去后,便是步军继发,上万兵马络绎出营,不可能须臾便办,李汲估摸着等轮到自己登程,可能红日都快当顶了。因而重又坐将下来,略歇一歇精神。

  高郢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节帅最后那几句四言,确实很振奋军心士气啊……”

  ——即便出外行军打仗,也依旧离不开文书工作,高郢这位“掌书记”是必定要从行的。

  李汲难得听高公楚夸赞自己,多少有些得意,谁成想高郢话锋一转——“只可惜,不押韵。”

  李汲讪讪地一笑,随即指指台下众军:“无所谓,这些将士,可有几个听得懂韵的?”

  高郢却也不以为忤,只是继续低声说道:“节帅严申军令,禁止劫掠,我军果有王师气象。然而我还是有些担心粮运,唯恐人手不足啊……”

  一般情况下行军作战,多向各县征调百姓运粮,然而李汲却只命协军。原因也很简单,河北地区比起关中、河南来,气候稍稍寒冷一些,秋粮收获日期较晚,这会儿还有很多粟麦未曾割尽入库呢,倘若强征百姓,必误农时。

  朝廷原本的打算,诏书到后,各镇整备粮秣、调集士卒,总得十天半个月后才能出发吧,那时候秋粮基本上都已入库了,可以征役。问题李汲是抱着提前发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先下信都的主意,因此诏来即行,这就导致暂时只能以协军运粮——还只是部分协军,因为协军也有军屯田地要收割啊。

  高郢由此担心,倘若粮运不足,武顺军又不肯资供,您还不许抢掠,到时候不慎断顿,摇动军心,如何是好?

  李汲宽慰他:“有颜司马与杜遵素坐镇,君不必担忧。”那二位都是一时人杰,而且素有担当,倘若不能及时接上这段空窗期,保证前线食粮不匮,哪敢跟我拍胸脯,应承下此事来啊。

  然而李汲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猪队友的问题……且说雷万春翌日午前进入贝州境内,当夜抵近临清县城,临清县令闻讯慌了,急命关闭城门,并遣县丞前来探问:贵军为何逾境来此哪?

  雷万春答以奉诏北讨天雄军,县丞一头的雾水:“本县并未接到通报……”

  李汲请秦睿预先做好发兵的准备,秦睿确实做了,但在他想来,接诏之后,总得三五天调度,才有可能进军吧?我再等等魏博军,怎么着也六七天了……没想到李汲接到诏书的第二天就点将发兵,他这儿可还在跟幕僚们开会呢。

  而且吧,朝廷正式征伐之诏,不可能经由信鸽先送监军院,再命监军使宣读;清河距离长安,原本就比元城要远,故此秦睿接诏之日,也比李汲整整晚了两天。这才接诏不久,怎么来得及向辖区内各县发号施令啊?

  由此雷万春被迫在临清县内多停留了一天,等县令派快马去清河向秦节度请示。然而县内公文尚未传至,却有探马来报,说节帅亲领大军,也已过了馆陶,雷万春心说我要再多呆一天,说不定节帅就到了,这前军还有啥意义啊?反正临清之兵不敢来抄自家后路,不如我继续前进吧。

  直到清河郊外,秦睿方才派遣判官郭谟前来相迎,奉上少许牛酒,请雷将军入城中款待。雷万春不耐烦跟别镇官员打交道,便说:“我为先行,在临清时已多耽搁了一日,为恐我家李帅责罚,不可再延挨。请阁下为我致意秦帅,且待扫平贼氛,赢了此仗,雷某再领他的酒吧——不知南漳水上浮桥,可造成了么?”

  郭谟有些尴尬地笑笑:“正在起造。”

  雷万春旋率四营骑兵绕过清河城,直抵南漳水畔,这才发现所谓“起造”,是才跟岸边打下了几根木桩子而已……

  秦睿担心早早地建好了浮桥,或会打草惊蛇,使天雄军有所防备;再者说了,倘若朝廷最终并未颁下讨伐之诏,那我这浮桥不是白造了吗?造桥的花费,难道你李汲给报销么?因而直到接着雷万春入境的消息,方才命人前去造桥,且仅仅动用了半营兵马,并从附近乡间强征了三百多农夫。

  那这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起来啊?

  雷万春虽然心急,却也有自家的傲气——我等乃是魏州精锐骑兵,怎么能干苦力活儿呢——由此也不命麾下将士相助,只是派部将羊师古前去,催促贝州人加快工期。

  羊师古虽说在政治上有污点,既没拿着实证,李汲乃未惩罚,只是要雷万春警惕这此人而已。而在雷万春看来,聚众鼓噪,胁迫上官,是重罪,理当斩首!而说羊师古从中挑唆,并无证据啊,反倒是他率兵平叛,这是有目共睹的——其余小节,皆不足道。他叫来羊师古考校了一番,发现确实是旧魏州军中的翘楚,弓马娴熟,人又精明,貌似还挺听话,因而使将一营骑兵。

  此番随同雷万春来到南漳水畔,雷万春吩咐羊师古:“君去,催促那些武顺军和贝州百姓,速速造好浮桥,我等便渡——不要等到节帅大军抵达,我等仍在南岸逡巡,不能得入贼境,那时上下俱不好看。”

  羊师古领命,便率十数名骑兵来到工地上查看——其中也包括其从弟羊师彦。

  羊师彦原本并无当兵的想法,但他此前出馊主意,险些使得羊师古被颜真卿捉到把柄,羊师古乃从中操作,将其族叔的田地析分给族人,偏偏就不给羊师彦。羊师彦来找羊师古求告,羊师古一翻白眼:“我忙活数月,最终自己不也是一亩未得么?”

  随即搂着羊师彦的臂膀,劝诱道:“我知贤弟也有膂力,拉得弓,骑得马,难道甘心领几十亩地去操劳垦作么?此番颜司马主持,又得了节帅授意,将所收大户田产,依均田法分与小农,一丁最多不过六七十亩,则贤弟还想雇佣长工,坐吃田产,实属清秋大梦啊。还不如也来当兵,有为兄照应着,还怕不能多得赏赐,积攒下家业来么?”

  羊师彦这才无奈从军,被羊师古拽在身边儿当亲兵。

  此际随同出营,他便低声对羊师古道:“雷将军这是派了阿兄一个得罪人的差事啊。”

  羊师古笑笑:“贝州之人,得罪便得罪了,有何可惧?”

  可是等到了工地附近,他也先不发话,只细细打量那半营贝州兵。只见那些兵卒,衣衫多半蔽旧,器械也不精良,本人精神面貌更差,或坐或卧,只管吆喝民夫劳作,无一人肯上前去相帮。

  羊师古不由得撇嘴而笑:“武顺军这般疏懒、懈怠,说不定南将军将我等四营骑兵,便可直入清河,顺道连秦帅也缚了来呢。”

  羊师彦警告他:“阿兄不要轻视武顺军,想必秦帅派来的不是精锐,闻其麾下牙兵数千,当不至于这般孱弱。且今武顺军是友非敌啊……”

  羊师古冷笑一声:“若皆是这般部伍,我倒希望他们是敌,不要为友,免得战阵上拖了我军后腿!”

  他只顾跟自家兄弟私语,却没有注意到,武顺军中有一小校,远远望见羊氏兄弟来了,便即假做擦汗,用袖子遮了脸,随即悄悄地蹩至人后。直等羊师古朝领队的武顺军将呵斥几声,催促加快工程进度后策马离去,方才长舒一口气,放下袖子来。

  有同僚问他:“老李何事避人?”

  那小校苦笑道:“有仇家在其中……”

  旁有同僚啐了一口,道:“此处须是贝州,不是魏州,这些魏博军趾高气扬的,当我等如同杂役一般。将来还要并肩作战,这般友军,谁能放心?多半会将我等顶在前面……对了,老李你也是从魏博来投的,听闻李帅在州中大开杀戒,侵夺他人田产,以致怨气沸腾,可是真的么?”

  那小校尴尬地笑笑:“我逃离魏州时,尚未大肆杀人,其后事,却不清楚……然而李帅、颜司马,都未必是无礼好杀之辈,我是为小人所欺,逐出魏博军……”说着话牙关紧咬,恨声道:“此去若有机会,我便一冷箭取了那厮的性命!”

  “老李你所说的小人是……”

  “便是方才跑来吆五喝六的那员魏州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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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顺军搭造浮桥,疲沓拖延,雷万春屡次派人前去催促,都不见进度有所加快。最终他急了,亲自赶往工地,驱散武顺兵,而命魏博兵监督着贝州百姓劳作,几顿鞭子抽将上去,好不容易才赶在李汲抵达清河之前,搭建好了浮桥。

  于是领兵冲入冀州境内,遣半营兵马护守北岸,半营兵马西行,隔着故渎监视南宫县,自将千余骑,沿着故渎探看水文状况,寻找北渡的合适地点。

  再说那些武顺兵被雷万春所逐,奔回清河去向秦睿告状,秦睿不禁愠怒:“姓雷的竟如此无礼!”许钰等幕僚原本就反感魏博,趁机进言:“魏州兵雄,雷万春所领骑兵,见势颇为骁勇,于今自我境内过,倘是趁机强虏我人、劫掠我财,甚至于行假途灭虢之计,可怎生是好?节帅不能不防啊。”

  秦睿不禁有些犹疑,命人前去探查消息,却回复说魏博军入境之后,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许钰等人就此又道:“虽言为盟,大军过境,本难保抢掠害人之事,而今魏博军毫不为此,或有收买我贝州人心之意啊。李汲所图非小,节帅千万谨慎。”

  郭谟在旁边儿实在听不下去了,便开言道:“君等之意,不如放李汲将兵过贝入冀,然后我发兵断其后路,连结田承嗣,南北夹击,尽灭彼等。然后可以进取魏博,立起大旗来,奉节帅为王做帝,分裂唐土——是也不是?”

  幕僚们急忙摆手:“我等安有此意啊?”

  郭谟双手一摊:“若非如此,君等哓哓不绝,所为何来?我贝、德两州俱在天雄军之南、魏博军之北,既奉朝命,联兵讨贼,难道不许魏博军过境么?彼若无纪律,行劫掠,犹可上奏朝廷,弹劾李汲,今秋毫无犯,反也是魏博的不是了?武顺军三万,秦帅只许出七千军,余皆留守,则难道魏博没有留守之卒么?若在此与李帅起龃龉,甚至于冲突,难道彼等不会南北夹击,真行灭虢之事?”

  转向秦睿,拱手劝谏道:“我武顺军夹于大藩之间,实难独存,或者联魏博以攻天雄,或者联天雄以攻魏博。今节帅既定南和北伐之计,又得朝廷诏命,岂有事到临头,再朝秦暮楚的道理啊?伐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等未必肯救;若伐李汲,便朝廷悬远,恐怕昭义军先不肯与节帅干休!

  “恳请节帅勿听彼辈之言,还是专心北伐,寻机多取财货,壮大我武顺军之力为好。”

  秦睿连连点头:“郭先生所言是,我实无什么朝秦暮楚之意。”随即一拍胸脯:“我是朝廷忠臣,岂能效田逆之所为?!”

  翌日,李汲率兵抵达清河郊外,秦睿派人去请李汲入城中欢宴,李汲却不肯来,只说:“军情紧急,不便延挨,既是南漳上浮桥已成,我当即刻杀入敌境,直取信都。秦帅何不点兵出城来,与我同往啊?”

  秦睿接到回信,不由得心中暗道:“这小家伙也防着我呢……”砌词说军需尚未置办妥贴,武顺军可能还要迟一两日发兵,李帅若能等,便请暂在城外等候,若不肯等,不防先发吧,本军随后赶来。

  高郢、田乾真都劝李汲:“秦睿不可尽信也。”李汲笑笑:“我自然知道,这些叛……”话才出口,一眼瞥见田乾真,心说对方也是叛降之将啊,我不能一杆子把他也给搂进去,及时改口道:“这些史氏父子重用的叛将,皆不可信!”

  田乾真降唐的时候,史思明还没杀安庆绪呢,这就可以排除在外啦。

第十六章、信都城下

  李汲策马前行,隐约感觉有片乌云笼罩在自己头上。

  他知道秦睿不相信自己,自己当然也不信那习惯拍胸脯自称大唐忠臣的家伙。则此次奉诏讨贼,总兵力可能达到六七万,却分属多家节镇,人心不齐,甚至于各怀心思,将来战场上很难携手并肩,配合默契啊。

  看起来,必须做好魏博军独当强敌的准备了——只盼河东辛云京可以多发兵来,老辛终究是一贯的唐臣,跟自己属于同一阵营,与秦睿乃至薛嵩等辈不同。然而河东遥远,与天雄军之间又隔着成德镇,以及太行险塞,即便辛云京接诏便发,一路疾行,恐怕也得半个月以后才能进入战场呢吧……

  这半个月里,必须先重挫田承嗣的主力,哪怕让亲云京跑来摘桃子、白得功劳呢,也比进军不利,要河东军来收拾烂摊子为好啊。

  河东军终究远道而来,又不熟河北地利,摊子若烂了,真未必能够收拾得起来。

  他在马上摆摆手,挥开脑海中不祥的预感,喝令三军加快速度,终于在三日后顺利渡过故渎,进抵信都城外。大营扎下,雷万春前来禀报,说我已命骑兵散开,封锁各处道路,两日间擒获了从信都前往武强报信的三拨信使——相信如今武强城内的田承嗣,肯定还晕着呢。

  李汲问道:“信都城内有多少人马,是谁坐镇?”

  雷万春既然擒获信使,自然拷问出了城中不少内情,当即答道:“守军两千余,战马三百匹,田承嗣所署冀州刺史名唤扈萼,兵马使为杨光朝。”

  田乾真建议道:“可射箭书入城,促扈萼、杨光朝投顺。若彼不从,信都城高堞密,户口上万,绝非三五日所能攻陷也。则若田承嗣闻讯,急命兵来,当自衡水以南涉渡漳水,可先伏一支兵,击其半渡。”

  李汲点头道:“副帅所言有理。田承嗣若不急发兵救援,我定可攻克信都;若急发兵,来军必不多,不必半渡,可以放其过漳水,然后伏兵破之。”

  田乾真拱手道:“某请领此命,只将四营之卒,必大挫天雄贼军。”

  李汲笑笑:“此小事耳,何劳副帅?”便命雷万春领马步军六营、三千人,绕至城北设伏。

  随即高郢写成一封箭书,射入城中,要扈萼、杨光朝投降。二人接书之后,不禁面面相觑。

  杨光朝道:“魏博军来得好快!朝廷征伐诏命才刚传至我镇,田帅还来不及布划,彼便到了……今信都不过两千众,城外却似有十倍之兵,可该如何抵御才是?”

  扈萼叹息道:“我早便劝谏过田帅,不要为安史父子立祠,以致朝廷之恶,田帅却不肯听……前日发信使往武强去,田帅便即刻派发援军,也须三五日后才能抵达。不知这信都城,挨不挨得过三五日……”

  杨光朝道:“我可驱策城内青壮登城助守。然而敌方狡诡,四面射入城中的劝降之书不下十封,恐怕此刻城中已人尽皆知了……若云别镇逾境侵我,犹可收拢人心,今知是朝廷下了征伐之诏,人心必乱啊。敌若不计伤亡,四面蚁附而攻,我也不知能守几日……”

  扈萼捻着胡须,沉吟少顷,道:“为今之计,只有尽量拖延时间,以待田帅救援抵达……”即命取纸笔来,他要亲自给李汲写一封回书。

  扈萼是洺州人,久入田承嗣幕下,他少年勤学,通九经、明六艺,曾经两次远赴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可惜都落地了……原本以为第三年有机会,却赶上安禄山在范阳掀起反旗,然后大军席卷河北。所以总体而言,此人还是颇有文采的,当下骈四骊六,写成一封回书,绑在箭上射出城外。

  军士捡到,来报李汲,李汲展开来一瞧,就觉得头疼——这两军阵前啊,你丫有必要拽文吗?转手递给高郢:“公楚且来看,彼等肯降否?”

  高郢接过,一目十行读罢,解释道:“此为冀州刺史扈萼亲笔,云朝廷诏命,不敢不从,然尚不知其事真伪,欲待武强方面的确信。他恳请我军暂缓攻城,期以五日,五日后不管是否接到上命,都将打开城门,恭迎王师。”

  李汲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彼以我为诸葛恪乎?!”你丫这缓兵之计玩儿得也太过拙劣了。乃命高郢:“公楚再为我做书,明日平明,我要见到信都城门大开,他扈萼持印来献;若其不然,即刻攻城!”

  复请田乾真:“请副帅为我去打造器械,明早攻城。”

  河北地区,自五胡乱华以来几百年间,常做战场,但却很少被人犁庭扫闾过,导致城池普遍高大,防御设施相对完善,因而李汲早就估摸着若是野战顺遂,自己或将面对多座坚城的局面。实话说他野战颇有一套,固寨守城,也跟郭昕、李元忠等人学习过,偏偏就是攻城的经验尚浅,为此早就预备下了不少的攻城器械。

  举凡冲车、撞车、云梯、投石机之类,凡是此世兵书上有写,或者李汲前世听说过的,都命匠坊尝试制造,并且加以改良。虽说多半攻城器械都很榔槺沉重,不便运输,一般情况下要到坚壁之下临时打造,李汲却特命将不少重要部件预先制定了,再用马车拉送——这样拼装起来要快得多啊,不至于临事抓瞎。

  然而即便如此,他此番进军实在太过迅疾,多半粮草物资还拖在后头呢。因而只能临时伐木,打造冲车,并命后军尽快将云梯的部件运将上来,以便攀城。

  因为魏博军来得太快,信都守军尚未能伐尽城周树木,因而材料是不虞匮乏的。田乾真花了一夜功夫,伐巨木造成两辆撞车——就以普通的马车为底座,上搭木棚,悬挂一头削尖的巨木。

  翌日一早,打开辕门,大军络绎而出。只听城上有人扯着嗓子叫嚷,说本州刺史请魏博李帅近前搭话。李汲笑笑:“这般嗓门,他听得见我,我却听不见他啊。”根本不理,便命擂鼓向前。

  随即数队步兵前出,扛着旁牌,以遮蔽箭矢,兵背负临时拼成的木板,前去架壕开路。扈萼在城头见了,不由得连连顿足:“李汲不听我,这可如何是好?”杨光朝说那还如何是好啊,只能守城呗——“使君且下城去,免为流矢所伤。”

  扈萼道:“将军欲如何守城?若即朝城下放箭,魏博知我无降意矣!”

  杨光朝两手一摊:“魏博军已列阵前出,自然知我无降意,难道使君还心存侥幸么?”命人赶紧将扈萼搡下城去。

  于是顷刻之间,便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城上箭石有如雨下,却当不住魏博兵骁勇,很快便在壕沟上架起木板,铺平道路,随即一辆撞车轰隆隆地便开向了城门。杨光朝在城上连声叫喊:“火瓶,速造火瓶以焚撞车!再去取土石来封堵南门,不能使魏博一兵一卒入得城中!”

  眼瞧着撞车即将驶入城门洞,信都的火瓶等物也都准备齐全了,几名士卒探头出堞,作势欲抛。孰料城下突然之间飚上来一片箭雨,只听连声惨叫,堞前当场横尸数具——全都是面门中箭,多达四五支,扎得连表情都瞧不出来了……

  魏博制弓的材料最为齐备,因此李汲入镇之后,便大力制造弓具,且还与老黄等反复研讨,改良和新制了弩机,造十石强弩三百张、七石常弩千张,甚至于还开发出了十二石的巨弩,需要两人之力才能扳动……

  不过这年月的城墙普遍为夯土所造,并不算高,长安城也不过三丈而已,信都号称雄城,仅仅两丈出头——七米多。则哪怕朝城头直射,只要身在城壕以内,基本上用弓就能够得着啊,李汲还不打算出动自己的大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