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70章

作者:赤军

  乃顾左右道:“不想武顺军方战而自溃,难道是秦睿虽假意不允我请,其实还是盼望官军战败的么?”左右建议道:“既如此,理当召回邢将军,不必追迫武顺军过甚。”

  田承嗣摆摆手:“我与秦睿又无先约,则他奔散,关我甚事?可让邢将军放开手脚,尽量杀伤,说不定我还有趁机入主贝、德两州的机会!”

  旋即晃晃膀子,站起身来,咧嘴笑道:“便李汲是猛虎,奈何与犬羊为伍,焉能不败啊?”吩咐左右:“再将四营兵上去,务必一举击垮魏博,使其匹马不得逸归。”

  话音才落,前阵来报:“昭义军自退。”

  田承嗣一撇嘴岔:“意料之中。休说是薛崿,便薛嵩也无甚胆量,今见浮桥被烧,必定暂退堂阳——真所谓‘将门无三代’,无怪薛仁贵会生下这般脓包孙儿。”命左右牵马来:“我要亲往前阵,去看他李汲的狼狈相。”

  前阵又来报:“李将军云已厮杀半日,人困马乏,既然胜局底定,恳请莫州军暂退。”

  田承嗣笑笑:“李抱忠倒是个晓事的,不来抢我军功劳——那便请莫州军回来吧……”转过头去吩咐王侑:“君可置办美酒羔羊,为我好生款待莫州军。”王侑也是笑容满面,急忙拱手应命。

  田承嗣本打算等李抱忠回来,他先感谢几句,再奔前敌,谁成想都已然铠胄齐全,扳鞍上马了,却仍不见莫州骑兵的踪影。正感诧异,忽得急报:“莫州李将军阵亡了!”

  田承嗣不由得大吃一惊,忙问:“因何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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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李抱忠在得到田承嗣的首肯后,正打算带着麾下三千莫州精骑返归本营呢,忽见已被迫退数十步的魏博军中旗幡摇动,敌前变阵,主动闪开六七个缺口,放出数股生力军来。

  李抱忠笑笑:“困兽之斗耳。”

  他知道李汲手上肯定还有生力军,那么当此危急关头,若不放将出来,必然追随别营同溃,平白浪费,派不上丝毫用场。换了自己,也肯定要抽调所有生力军出来,做拼死之一搏,以期暂时迫退当面之敌,那撤退的时候,多多少少可以减轻些伤亡。

  战局因此必定有所变动——当然啦,既然武顺、昭义两军已退,魏博孤立无援,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彻底扭转局面——由此李抱忠且先不走,却抬眼观瞧。他打算先摸清楚,这支生力军杀出来是想尝试反击呢,还是直接作为殿后之卒,好掩护李汲的帅部撤退呢?

  我军虽然长途自莫州奔来,休歇了不过一夜,便应田帅之请投入战场,然后激战多时,颇感疲累,但——若能一举击溃魏博军,追杀败敌未必能有多辛苦啊,且必大有斩获。前闻梓州之战,张献诚全军覆没,就连节度使旌节也为崔旰所得,那崔姓小子由此名扬天下;则我今日若能夺得魏博旌节,还可能只做区区一州之将,为兵马使吗?

  朱泚那经略副使的职务,总该换个人做了吧。

  由此立马大阵之侧,远远观瞧,却不想敌军杀出阵来,很快便聚集到了一起,并且直愣愣地就奔自己来了。

  ——谁叫他打着幽州军的旗号呢?

  话说魏博军与天雄军半月间厮杀五六场,于对方有多少斤两,士卒们多半心里有数。当李汲巡查诸营时,羊师古就特意蹿出来表现,说:“贼军虽众,在末将看来,远不如我魏州防军——魏博强兵,天下之雄,岂会惧他?只须节帅一声令下,全师压上,即便不能取下田承嗣的狗头,也要他从此夜夜惊惶,不敢正眼南觑。因何节帅初日之战后,便命守垒,而不肯尽出哪?”

  李汲带兵,对于并非军事机密的情报、部署,向来都不欺瞒将卒——他很反感所谓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唯知之才能无疑,一头雾水的情况下,部下只管听命而行,怎么可能发挥得出主观能动性来呢?终究我带的是士兵,不是虫群啊。

  由此便笑着向羊师古等人解释:“我若全力向前,确乎可以击破天雄军,然我军终寡,不能给予极大杀伤,若被田承嗣遁回老巢,便等闲难破了。不如暂且牵绊着他,待援军抵达后,可以合围。”

  他这属于阳谋,也不怕传到对方耳朵里去。因为田承嗣完全能够判断出李汲未出全力,却不可能搞清楚他出力到了几成,由此必怀侥幸心理,逡巡不退。若田承嗣是个怯懦的,早就先跑啦,也用不着李汲假示以弱;正是因为田承嗣曾为叛军中勇将,惯于阵前厮杀,而不喜欢入城固守,将主动权交给敌人,李汲才会这么做。

  羊师古当时说:“只恐我魏博是实强而示敌以弱,武顺军却是实弱而示敌以强,迁延时日愈久,将愈胆怯,终为我之累也……”

  李汲觉得挺惭愧的,自己对于秦睿和武顺军的认识,竟然还没有一介什将来得准……要么这羊师古是乌鸦嘴,说什么就来什么!

  由此魏博兵绝不惧怕天雄军,几次作战,也基本上明晰了天雄军的强弱,如羊师古等稍有些头脑的将领,甚至于连敌军的弱点何在,都能摸着一二。但幽州军是他们今日之前从未遇见过的,都传说幽州铁骑,悍守边疆,屡败东蕃,乃是燕、赵最强的队伍——昔日史思明不就是以幽州军瞬间横扫河北,继而击垮十一节度的大军,弑安庆绪而称尊的么?

  原本以为当面之敌只有天雄军,虽然数量稍稍多些,不怕,便无增援到来,我等也包打了——普通士卒的信心,反倒比李汲等将领要来得更强些,虽然多少有些盲目。谁成想幽州竟然发兵来救田承嗣,这仅精锐骑兵就不下三五千啊,天知道总共来了多少……

  尤其正是幽州军旗号的出现,使得武顺军瞬间崩溃——其实李子义他们只是因势利导,找了个好借口而已——则幽州兵之强,怕是与我军不相上下哪!由此魏博将兵对于李抱忠领来的莫州骑兵,难免生出些许的怯意来。

  前阵动向,及时传回中枢,李汲对于士卒们的此种心态,多少是有所认知的,也能够理解。因而他亲将数营生力军杀来前线,一眼瞥见幽州旗号,当即高举起手中骑矛,大呼道:“幽州军在某眼中,犬羊耳!某今便领汝等去杀幽州将,破其阵列!”一马当先,就直奔李抱忠冲过来了。

  他此番舍生忘死,亲领兵马发动反击,那自然要挑强敌来打了。若能挫强,敌势自沮,则魏博军便有机会安然返归营垒;至于那些弱旅,从前还则罢了,如今敌我强弱之势如此悬殊,最终胜负可能转眼间便见分晓,你就算在对方阵线上连戳好几个窟窿,若非要害,田承嗣也不会当一回事儿啊。反倒容易被裹卷在人山兵海之中,泥足深陷,不能得拔。

  李汲身边,大约有牙兵三百骑护卫,身后则是两营魏州防军,数量虽不甚多,却都是久歇的生力之兵,而且有节帅亲身作为号召,彼等追随于后,男子汉血性一涌上来,十成气力都能增添为十二成,转瞬间便击退了两支阻路的天雄军,直朝向莫州军方向杀来。

  李抱忠见状,初时还有些惊骇,打算勒兵后退——终究我部体力已衰,且也没必要为了别人家浪掷太多幽州健儿的性命啊——但细一观瞧,却见李汲等数百骑冲突在前,刀劈矛刺,杀开一条血路,很快就与后面的步卒拉开了一定距离……

  李抱忠见状,心中不由得一动,便命左右通传:“天雄军可左右散开,由我等来剿杀这些魏博贼。”

  他希望李汲麾下步骑兵可以继续拉散,直至彻底脱节,则自己便有将敌骑包围,进而杀尽的机会了——不过数百骑而已,我这里三千莫州精骑,哪怕再如何疲累,不能近身肉搏,光围定了乱箭齐发,便绝无不胜之理。这我要是能够擒下李汲,从此名扬天下啊——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再当面错过了。

  想当初李抱忠守备范阳县,史朝义率数千人来,请求救援,李抱忠闭门不纳——因为知道主将李怀仙已然决定降唐了。但他也没有主动攻击史朝义,反倒命人担了酒食送去城外,以飨史军。史朝义麾下多幽州兵,吃饱之后,陆续奔散,最终史朝义只领着数百亲卫牙兵,走投广阳,复又冀图遁入契丹、奚部,都不被接纳,旋为李怀仙追上,自缢而死……

  然而这只是对外的说法罢了,事实上史朝义是被李怀仙命人活活勒死的。李抱忠闻讯这个懊悔啊,心说我要早知道主将这么心狠,不念旧日主从之义,我还不如先下手呢!若能亲手擒获或者斩杀史朝义,便紫袍也有望着上!

  当日自己一时犹疑,大好机会当面错过,这回可不能重蹈覆辙了。

  只是吧,李汲可俘却不可杀,先俘而后纵,犹有可说,这若是直接把他给弄死了,皇帝非跟我急不可,李怀仙也未必肯保我。则若能在此将之围定,生擒的机会很大,如此良机,绝不可错失。

  细心观察,耐心等待,老天爷貌似真肯开眼,果然被他围住了李汲一行——因为李汲蒙着头朝前冲,只望一举挫败幽州兵,便可暂时稳住战局,死中求活,他不可能缓驰而前,等待后面的步兵赶上;加上天雄军本已疲乏,且见李汲旗号,多少有些胆怯,得到李抱忠的传信后,便纷纷让开道路。李汲就此率领数百精骑,被两支莫州骑兵兜抄后路,将之与其后的步兵彻底割绝了开来。

  李汲见状,却毫无惧色,只是手挺骑矛,恶狠狠地直奔李抱忠而去。李抱忠叫:“李帅已为我军所围,绝无幸理,不如弃械而降,我保李帅性命无虞,过两日便恭送回魏博去!”李汲冷笑一声:“大丈夫死则死耳,焉能受辱?!”

  他虽然莽习惯了,却绝非不怕死,总觉得自己穿越一回,若不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就悄无声息地死了,那多懊糟,多划不来啊。只是若将壮烈赴死和苟且偷生摆在面前,别说李汲了,多数战阵上男儿都不屑于选择——反正死了就啥都不知道了;若是弃械为俘,必受无边屈辱,一生英名尽毁于此,连妻儿都会被人瞧不起,甚至于吐唾沫,那种日子是好人肯过的吗?

  反正战阵之上,刀剑无眼,冲出来之前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有本事你弄死我啊,休想叫我投降!

  李汲如此悍不惧死,倒使得李抱忠颇有些投鼠忌器,于是稍稍带马,避过一旁,而命麾下将卒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上去,不必近身肉搏,只以箭矢相射——不过注意,休要伤到李帅,但将其麾下尽数射死即可,我且看他匹马单枪之后,还敢不敢再奓毛!

  瞬息之间,箭如雨下,魏博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几名牙兵侧过马来,遮护李汲,却被李汲大吼一声,挥矛搡开:“这时候还护什么护?都冲上去杀贼!”摧马直前,仍向李抱忠而来。

  他左手骑矛,右手横刀,率部突入莫州军中,刀劈矛刺,顷刻间便杀数敌下马。剩余的魏博骑兵追随于后,很快便与敌军绞在了一处,导致莫州骑兵再不敢抄弓而射了。

  李抱忠无可奈何,只能将麾下骑兵一队一队地往上赶,以封堵李汲。他心说人力有时而穷,我不信你能杀尽我这三千精骑,还提得动矛,舞得动刀。大不了我多丢几百上千性命就是,只要最后生俘李汲,那多大伤亡都是值得的。

  由此就没注意到自家身旁的护卫力量逐渐削减,越来越是薄弱……

  正战之际,突然间一支骑兵从侧翼疾驰而来,李抱忠闻听马蹄声响,转头一望,竟然是魏博旗号!才自骇然失色,一将马快槊长,已到面前——

  “雷万春于此杀贼!”马槊当胸捅来,李抱忠猝不及防,竟被槊刃直透重铠,穿心而过!

第二十六章、困兽犹斗

  雷万春率羊师古等四营骑兵护守左翼,本指望配合昭义军,在正面战场上杀得人皆疲累之时,猛然间兜抄出去,便有望重创甚至是彻底击败天雄军。可是没想到左翼牢固不拔——对方倒也并未猛攻——右翼却先垮了。

  远远望见漳水上烟起,雷万春心知不妙,不必信使通传,就猜到武顺军糟了糕了。羊师古赶紧凑过来问他:“我等如何处?是直前围魏救赵,以解右翼之危呢,还是回去护守中军?”

  雷万春有些犹豫,回答说:“无将令不可擅前,而若归守……等于抛弃了昭义军。”命人分往本营和薛崿处,询问对策,听取指令。

  很可惜的,中阵正在激战,他派去本营的骑兵不慎中了流矢,未能及时抵达;去问薛崿的骑兵倒是顺利来去,但回禀说:“薛长史云大势已去,他将率昭义军暂退,请我等为之断后。”

  羊师古一拍鞍桥,大骂道:“岂有此理!将军不愿抛弃昭义军,孰料昭义军却要抛弃我魏博!”扬鞭一指:“昭义军多半尚未参战,人数众多,体力充沛,此际便该与我等一同前出,迫退当面之敌,以缓解右翼与中央的危机才是。”

  雷万春颔首道:“君说的是。”吩咐部下,你再跑一趟昭义军大营,替我向薛长史请命吧。

  可谁成想薛崿不但主意已定,而且动作还相当之快,雷万春麾下联络的骑兵返回昭义军本营,却早已如狂风刮过一般,空无一物了……

  雷万春眼睁睁地瞧着身边儿不远处的昭义军一齐转身,后队变前队,离开了列阵之地,旋即是漫山遍野的天雄军杀将过来。

  他一拧手中马槊,便欲冲前厮杀。还是羊师古一把拦住,劝说道:“彼等既弃我而走,难道我军真要为这些懦夫断后么?且昭义军既退,我若再离此处,左翼无人护守,本军必受侧击——将军三思啊!”

  雷万春只是一时恼恨,气血冲脑罢了,终究也是久经杀场之将,自能分辨得出利害得失来——这跑的要是自家魏博军还则罢了,跑的是别镇兵马,也无节帅之令,那咱们凭啥伸手相帮啊,抑且还未必有足够助人为乐的实力……

  于是勒兵不动,严阵以待。

  天雄军方面原本趁机抄杀官军左翼,却见昭义军突然变阵后撤,并且士卒人人争命,越跑越快,队列瞬间散乱——终究薛崿跟后面先跑了,也别无大将统筹撤军之事,就仅仅是下了道军令而已。则身前是有如犬羊一般的昭义军,侧旁是依旧杀气腾腾的魏博骑兵,那咱该去打谁,还用得着人教吗?

  这年月的各镇中下级将领,多无大局观,士卒更是只贪求多斩首以请赏,或者抄掠败兵之财,由此俱都放过了魏博骑兵,而直朝天雄军败退处追杀下去——不管是谁,如非必要,还是都喜欢捏软柿子的。

  羊师古不禁撇嘴:“薛家人且自求多福吧。”旋问雷万春:“敌既不敢来犯,我军又如何应对?”

  雷万春沉声道:“且稳固阵列,稍安勿躁。”

  他方才又连派三骑前往本营,请命指导,终于有一骑大汗淋漓地奔回来,通知他:“节帅定计不退,已亲自将兵杀出阵去反击了,田副帅要我等也前出策应!”雷万春说好啊——闻战不惧,反倒极其兴奋——一抬铁槊:“敌众我寡,又当危急之际,正是大好男儿驰骋疆场,杀贼扬威之时!”

  旋问左右:“我初在故张公麾下,九死一生的恶战杀过许多回,自入河北,都是玩笑打闹,不能畅意。今欲不顾死生,前出闯阵,汝等可肯跟随否?”

  羊师彦在后面一捅羊师古的腰胯,那意思:这是要玩儿命啊,咱可不能跟着。羊师古回过头去,狠狠瞪了兄弟一眼,低声道:“汝当将军真是问我等意愿么?这是军令,若不跟从,当场便申了军法!左右是死,不如向前,多杀几个贼兵,黄泉路上也有人打幡!”

  旋即便听军中齐声高呼:“魏博强兵,天下之雄!愿随将军杀贼!”其声有若响雷一般。羊师古心说糟糕,被白痴兄弟这一耽搁,我喊口号喊晚了……

  于是雷万春便率这两千骑兵,骤然驰出,直迫敌阵。话说他本驻军左翼,位于战场的偏北方向,偏偏莫州骑兵在正面左右驰突,连杀一个多时辰,最终就停留在对面——也有监控这支魏博生力骑兵之意——因而李汲驰出阵前后,便向左侧斜驰,直取李抱忠。

  李抱忠一心生擒李汲,将麾下骑兵多数驱赶上去,围李汲不下四五重,一不小心,就把自家大旗给暴露出来了。雷万春锐锋所向,天雄军纷纷闪避,遂使他一马当先,出乎意料之外顺利地抵近李抱忠身前,随即大喝一声,一槊捅去!

  李抱忠惨呼一声,跌落马下,羊师古趁机近前,赶散护骑之兵,夺得了将旗。主将既死,旗为人夺,莫州兵自然大惧,络绎拨马,向东而逃。雷万春这才得以救出了李汲一行。

  他还欲追杀败敌,李汲却命:“可矣,幽州兵既溃,贼胆必裂,自当收兵归营才是。”

  终究你杀的是李抱忠,不是田承嗣,这仗可还没打完呢,何必只管追逐穷寇啊?

  于是两军会合一处,蹄声若雷,自北向南杀去。天雄军本已疲累,加上对面左右两翼皆溃,眼看胜券在握,也自然打消了拼死之心,而隐起贪生之念,就此魏博骑兵过处,各营先后勒兵而退。

  就此将正面敌军迫退一箭之地,随即营中金声鸣响,徐徐收兵回营。

  天雄军将孟希祐尚不甘心,聚拢新派来的数营生力军从后追赶,看看接近魏博军,猛然间李汲、雷万春两骑并出,双枪攒刺,连杀数人,孟希祐不禁慌乱,被迫止步——只得眼睁睁目送魏博军归入坚垒。

  田承嗣在后得报,连称可惜——这场战斗终于算是打赢了,但战役还远未终结哪。

  今日之战,其实损失最大的是昭义军,敌前撤退很快就变成了大溃逃,天雄军从后追逐,俘杀不下两三千人,夺取粮草物资无数。反倒是武顺军,因为是主动逃跑的,秦睿又立马桥头,起到了殿后的作用,故而折损不过数百。倒是兵卒逃跑时,器械抛了满地,并营中财货,俱落邢曹俊之手。

  好在秦睿还是护住了自家旌节,没象张献诚那般丢人现眼……

  ——张献诚嘛,不仅仅在唐军中,即便在安史降将中间,也已成为一大笑柄了。

  天雄军方面的损伤,主要来自与魏博军的激斗,各有数百近千,堪称五五之数。所以田承嗣很不满意,我天雄与幽州联军对战官军,那算是打了个大胜仗,若论我天雄军独对魏博军,仍旧还是平局嘛。

  下令一部兵马猛追昭义军,务必一口气杀到堂阳城下,别让薛崿那混蛋站稳脚跟。若连堂阳都不可守,则昭义军必须得滚回老家去了,再不能为我之患。

  又令邢曹俊渡过漳水逐北,一方面彻底驱散武顺兵,一方面尝试复夺信都,彻底断了魏博的后路。

  然而令方传下,邢曹俊却折返了回来,对田承嗣说:“武顺军已不足论,信都也易复得;然魏博仍然凭坚而守,我未竟全功,不可懈怠啊。”

  田承嗣问:“我欲四面围定,候其粮尽自乱,如何?”

  王侑在旁摆手道:“不可。魏博精强,今做困兽之斗,犹斩莫州李将军,则我断其退路,绝其粮运,终究尚有万众,倘若舍生突围,我军伤损必重啊——若能将之尽灭于此,犹有可说,若不慎使其逸出,那便不甚划算了。”

  随即提议:“不如放开河岸,允其再造浮桥而退,候其退时,自后逐杀,可获大利。”

  邢曹俊摇摇头:“此计不妥,倘若李汲过漳后退守信都,轻易难下——官军之粮,多在信都,岂可不取?”

  终究好几万人马在衡水城下滞留半月有余,天雄军的粮草也颇有些捉襟见肘了——因为原本就没有今年开战的准备——那眼瞧着李汲从魏博带来的,以及朝廷赏赐的钱粮多在信都,怎么舍得重落李汲之手呢?

  倘若魏博军退守信都,很有可能顺便把大批粮食运回老家去啊!

  田承嗣问:“则君有何良策?”

  邢曹俊道:“可行围三阙一之计。”随即解释,咱们只要封锁了漳水上可以涉渡之所,则李汲只能往西撤退,追步薛崿,跑去堂阳;而且顾虑到昭义军士气已沮,未必守得住堂阳,即便能守住,也不可能久留不去,李汲必须今晚或者明早便行动,迟了就来不及啦。由此我军不必围死,放开西路,却预先于途中设伏,则必能大败魏博军。

  田承嗣捻须沉吟道:“李泌必肯走乎?”

  邢曹俊笑道:“彼若不走,徒恃垒中粮草,能够支得几日?且待我军下了堂阳、信都,再通告魏博军,示以去路俱绝,必定士无战心,卒有降意,难道还怕彼等做困兽之斗么?”

  许士则插嘴道:“邢将军所言有理,然即便如此,田帅不可遽攻敌垒,更不可重辱李帅。末吏之意,若李帅不肯走,便围上三五日,然后致信于彼,恳请他为我上奏辨诬,作为交换,应许魏博兵放下器械,安然归镇——为活全军性命,李帅多半肯允。如此一来,朝廷征伐之诏有望得解,田帅也可坐得安稳了。”

  田承嗣笑笑:“若能如此最好,只是便宜了李汲……”随即吩咐:“便依邢君所言,由君去西方设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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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战之时,武顺军先乱而走,跑在最前面的就是李子义那伙儿人,约莫三营的兵力。

  过了浮桥,踏上漳南的土地,几名军将还在闷着头朝前奔命哪,李子义从后招呼:“君等欲往何处去啊?”

  得到的回答是:“先入信都,稍稍歇脚,再直接折返贝州去。”

  李子义摇摇头:“信都不可去也。”

  随即解释,说如今护守信都城的都是魏博兵,则见到我等逃回,必要询问本军如何了;终究人多嘴杂,谎话不可能编圆喽,但凡有兵卒泄露是我等抛弃友军先走,你以为魏博兵还会笑脸相迎吗?咱们逃得忙慌,很多小卒连兵器都丢了,难道还能与守军激战一场,夺得城防不成?

  由此奉劝诸位,还是别停留,一口气逃回贝州去,才最安全——不过我就不跟着了,即此别过。

  李子义考虑得很清楚,今日我为汝等胁迫,在阵中最先开口呼喊,也最先掉头逃跑,就此牵动全军,一溃而不可收拾;正如我方才所说,人多嘴杂,消息不可能不泄露,则等秦帅回了本镇,他能饶得过我吗?

  几名军将忙劝说道:“我等自会为你老李遮掩,秦帅未必便知端底。”

  李子义心说别扯淡了,你们当初缠上我,就是为了推我出去做替罪羊的,还为我遮掩,能不主动出首告发,就算你们良心没全被狗吃了!但我不可能将自身性命,去赌尔等人性尚存啊。

  他早就在逃跑途中夺了一匹马,如今胯下健足,掌中横刀,再不怕那些军将拦阻,于是就马背上一拱手:“即此别过,但望尚有重会之日。”

  有人问他:“老李你待往何处去?”

  其实吧,天下之大,官府管控又越来越松弛,则何处不可去得?问题是李子义当了十好几年的军将,别无所长,则除了别投军伍,他还真想不到自己能去何处安身。

  估摸着,河北是呆不住了。

  他多少还有点儿骨气,不愿降敌,也就是天雄军,而幽州、成德,都在战场以北,这时候跑过去就是自蹈死地。既然不回武顺军,且不能重返魏博镇,则河北虽大,唯一的去处只有昭义军……但此番武顺军先溃,所连累的不仅仅是魏博啊,昭义恐怕更冤枉——才刚来,阵还没立稳呢就品尝到了战败的滋味——万一有人揭发,或者魏博、武顺行文通缉,自己绝无生理啊。

  为今之计,只有跟那些武顺军将分道扬镳,他们朝南跑,自己往西行,穿过昭义军的辖境,去河东或者都畿道,且看哪家恰好竖起了招兵的大旗……

第二十七章、宰相可缚

  秦睿逃过漳水,回头一望,只见火光腾起,不由得拍鞍大恨:“都是我御下不严,导致军伍作乱……不,都是那阉贼害我,竟致如此之败!”他很清楚,自家这一翼既崩,除非昭义军能够发挥出超常水平来,奋勇搏杀,否则终难挽回败局。

  只是他并不看好昭义军,不但素来轻视薛氏兄弟,而且其军初来时也大致观察过了,部伍颇为散乱,还夹杂着不少的老弱,真要是面对面交战,就自己麾下这七千武顺军,都有希望挫败薛崿三万之众。

  当然啦,前提是武顺军不能再乱。

  郭谟在旁劝说道:“此皆阉贼之祸,非节帅之失也,自当急归本镇,上奏弹劾。”顿了一顿,又道:“唯望魏博、昭义亦败,则我武顺军不必独受其责。”

  联军皆溃,朝廷自然会严惩先败之军、先走之将,但还有机会敷衍塞责;这若是光咱们逃了,魏博和昭义却最终稳住了阵脚,恐怕节帅您更交代不过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