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71章

作者:赤军

  退一万步说,三镇皆溃,河北南部兵孱马弱,人心散乱,那即便魏博、昭义想向我兴师问罪,也没那个实力啊。

  秦睿恨声道:“若被我知晓是何人先鼓噪乱阵,必乱刀肢解之!”随即一扬马鞭——“罢了,且先入信都再说。”

  人困马乏,最重要士气涣散之下,不可能一口气跑回本镇去,倒是信都城只在四十里外,天黑前应该能到。抑且他逃得匆忙,粮草物资俱都抛弃,而信都城内却还积储着朝廷发来的淮南之粮六十万斛呢,说不定能趁着李汲没赶回来,先捞走一大票,以补战损?

  于是急匆匆驰向信都城。他与军将、幕僚都还骑着马,是四条腿,跟随而来的士卒则多半两条腿,由此跑着跑着,部伍更加散乱——初过漳水时,身畔尚有千人,等到了信都城下,就只剩下牙兵二三百了,且多半抛弃了兵器,便连铠甲都嫌累赘,脱下来扔掉了。

  天尚未黑,信都城门便已紧闭。郭谟见状,提醒秦睿:“恐怕城中有变,节帅小心。”秦睿笑笑:“那扈萼被监管在州署之中,即便已得我军败报,又哪里来得及作乱?”命人上前报名叫门。

  时候不大,城门拉开一条缝隙,有名小校出来叉手行礼:“听闻漳北战败,唯恐天雄贼衔尾而逐,我等被迫关城而守。既是秦帅归来,请问身后可有追兵么?”

  秦睿一摇头:“追兵尚远。”直接催马,便往里撞。

  小校忙道:“唯恐有失,我等正在取木石封堵城门,道路狭窄,秦帅还是下马的为好。”

  秦睿朝门洞里一瞥,果然不少车辆、土石,封住了过半的通路。他不由得一皱眉头,翻身下马,边朝里走边问:“如此谨慎——守将是谁?”

  城门洞里黑漆漆的,他好不容易绕过两辆板车,还跳过一堆石头,穿将过去,眼前骤然放亮,便见数十兵卒各挺长矛,拉满了弓箭,正好围成一个半圆,堵住了去路。

  秦睿喝道:“某是武顺军节度使,并非天雄贼,还不速速让开?谁是守将,可唤来见我。”

  只听那些兵卒身后响起人声:“秦帅既然来此,不知我魏博李帅安在啊?”

  秦睿随口答道:“想来还在后面。”

  那人猛然间提高嗓门,大喝一声:“秦帅抛弃友军自走,坑陷我魏博,则聂某不便再恭迎秦帅——请就缚,候李帅归来裁处!”

  话音未落,十数支长矛一并前递,矛尖直接顶住了秦睿的胸甲。

  秦睿这一惊非同小可。其实以他的本事,若有马在胯下,有刀矛在掌中,便更多兵卒也难奈之何,问题是根本没防备啊,战马撇于身后了,横刀尚在鞘中,而眼前数十矛尖擦着胸甲,“哗哴哴”的噪音刺耳……秦睿心说可得是精兵啊,手别抖啊,你这手若是一抖,老子偌大一条好汉,命就没了……

  “好大胆,某是朝廷钦命一镇节度使,四品检校工部侍郎,谁敢拿我?!”语气挺凶,声音却不够响亮,他生怕吓着了那些执矛兵卒,万一手抖……

  “敢坑陷我魏博军,便宰相也拿了!”一声令下,当即蹿过来几名健卒,将秦睿按倒在地,剥了甲胄,上绳绑缚。

  他们既然早有准备,则于跟随秦睿跑来的幕僚、牙兵,自然也尽数拿下,不曾走了一个。

  秦睿不由得厉声痛骂,同时梗着脖子,细瞧究竟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胆,敢来捕拿自己。结果被他见着一员面生的魏博将领,三十多岁年纪,白面短须,却似无甚精明或者剽悍之色,反似书生——“汝是何人?”

  “魏博效军都知兵马使、都虞候,聂锋是也!”

  聂锋率数营兵马为大军合后,因而从前没跟秦睿照过面,他不认得。

  原本聂锋的职责是督押和统筹粮运,当两军在衡水城下对峙之时,李汲判断田承嗣将会遣人涉渡漳水,尝试劫粮,为策万全,便召聂锋来坐镇信都——你只要给我把信都城守稳喽,贼便无隙可趁。

  聂锋每隔两天,必要点检大军数日之粮,命人运往漳水北岸,他做事谨慎,每每要亲自登上北城,目送粮车远去,方才安心。结果这一日才欲下城,忽见远远的似有黑烟腾起,忙问左右:“那可是漳水方向么?”

  左右道:“正是。”旋即欢悦:“多半是我军已破贼了!”

  聂锋却留了一个心眼,心说也或许是我军为贼所破啊……赶紧下令,先把粮队给召回来,同时派侦骑驰往战场附近,打探确实了,再行运粮不迟。

  结果数骑去不多久,便络绎返回来禀报,说我等途遇不少武顺败卒,云是激战之时,武顺军自乱,渡漳而溃……至于那浓烟,则是贼兵正在放火焚烧浮桥!

  聂锋闻听此言,不禁大惊失色,麾下有两员骁将催促道:“武顺军弃阵自溃,被贼兵烧了浮桥,则节帅后路断矣!恳请将军速速率领我等北上,去援救节帅!”

  聂锋瞥他们一眼,心说疯了啊,咱这城里才多少兵,杀过去送死么?

  但却不敢直接斥退,因为那是两员效军营主……

  李汲当年将年尚不满十六的少年兵编成八营效军,交给聂锋统领,然而名虽统领,李汲却直接插手人事权和训练权,将那些少年牢牢捏在自家掌心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李汲恩遇效军,还要超过身边的牙兵亲卫。

  因为他从很多魏博旧军身上,嗅到了浓浓的兵痞味道,则自己能否通过一二年时间,调教得彼等脱胎换骨,实话说毫无把握。反倒是这些少年人,心灵还近乎白纸一张,方便描画,因而用心栽培,甚至于专门请了先生来,教普通小兵读写。

  他的理想,是不仅仅将这些少年调教成可用之卒,而是要将其中大部,培养成将来的士官种子。

  岁月荏苒,三年时光倏忽而过,许多少年兵业已长成,别说迈过十六岁的坎儿了,就连十八岁成丁的都有不少。此番北征,李汲深感麾下士卒数量太少,恐不足用,偏偏他又不打算把战斗力薄弱的协军将士拉上前线去送死,聂锋因此请命,可将效军中已成年者编为两营,协同护守粮运。李汲应允了。

  如今请命前出去救援大军的两名营主,就都是少年兵出身,十八九岁的棒大小伙儿,因为终究年轻,也无实绩,不能担任副将,就暂时名为“营主”,实领小所由的俸禄。这批小伙儿都被李汲洗了脑,视李汲如师如父——因为出身低,从前见识浅,所以很容易拉拢;再者说了,真有心思过于活泛的,聂锋也不敢委以营主之任,轻易带出来啊——整天嚷嚷着愿为节帅效死,则若聂锋直言不可往救,说不定当场抗命,甚至于还会拔出刀来威逼自己哪!

  聂锋倒不怕跟这俩小伙儿打,问题是城中兵马本就不多,还禁得起内乱吗?

  于是温言劝慰道:“我等寄节帅重任,护守大军粮秣,岂可轻离?即便前线败绩,以节帅的本事,自可安然归渡漳南,到时候有信都坚城可依,有城中数十万粮草,可望重整旗鼓。而若我等无谋前出,却丢掉了城池、军粮,此败便不可收拾了。”

  俩小伙儿虽然心急如焚,还热血冲脑,终究不是彻底的鲁夫甚或白痴——能为效军营主,必是少年兵中的佼佼者啊——听聂锋所言甚是有理,虽然连连跺脚,却也不敢再多加催逼了。只是其中一人道:“可恨武顺军,竟然先溃,还丢失浮桥,置我军于险地!我若见了武顺帅,拼着被节帅责罚,也必要一刀斫下他的狗头!”

  聂锋心说你若真的擅杀一镇节度使,即便李汲再怎么宝贝你们,估计也不仅仅“责罚”就能了事的吧……只是他心中亦深恨秦睿,想了一想,便道:“若武顺军秦帅不归信都还则罢了,若来,汝等不可轻易伤害……不如擒下,候节帅归来后裁处。”

  都在是节镇为军的,以这年月的风气,连朝廷在这些大头兵心目中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而已,顶多见了圣人不敢冒犯,见了宰相避路而行罢了,其余官员,谁知道你是哪个?若得罪了我家节帅,一律要拉下马来鞭笞一番!

  至于别镇观察、节度使,那更不怕开罪了。聂锋相信,自己若是杀了秦睿,李汲必怒,若只是拘押起来,李帅必不责罚——而且到时候还能狡辩说,是麾下将兵恼恨,要害秦帅,我这其实是保护他……

  你他娘的坑了我魏博军,我虽不敢擅杀,若不稍稍折辱,又岂能消得了胸中这口恶气啊?希望你别来,否则我若躬身相迎,别说自己心坎儿上过不去,这兵也没法带了,瞧那俩小子的嘴脸,非当场哗变不可。

  谁成想秦睿不但倒霉催的,而且竟还觊觎信都城内存粮,天尚未黑,前线具体情势尚未打探得明白,他就真跑城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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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前漳水北岸一场激战,武顺军先乱,昭义军复走;天雄军追亡逐北,且分兵扼守河岸及北面,将魏博营垒半包围起来,又忙活了大半天的时间。相比之下,魏博士卒反倒是最清闲的,归营后重整兵马,点检失亡,然后埋锅造饭,坐地休息——自然,留下了足够的警戒兵力。

  只是肉体上虽然清闲些,精神上反倒极为疲惫,不仅仅因为午前战况激烈,险些全军崩溃,更主要是友军尽败,孤立无援,且还被敌军断绝了后路。士兵们难免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商议,普遍弥漫着悲观失望的氛围。

  李汲及时巡查各营,与士卒们恳谈,一起破口大骂武顺、昭义二军,这把士卒的仇恨心理激发起来,反倒一定程度上冲淡了颓丧、无依等负面情绪。

  随即他返回主营,召集诸将吏商议——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哪?

  田乾真叹息道:“士气低靡,粮路断绝,此战已无胜算,为今之计,只有筹谋如何突围,返归魏博去了。”

  雷万春一梗脖子:“副帅未免太过颓唐。我军虽败,折损不重,士气亦未必有多低靡;运路虽绝,营中尚有五日之粮。今我阵前杀幽州大将,幽州兵胆气必丧,不足虑也,则当面天雄军不过四五万众,我魏博尚有万余,只须将士舍身而战,仍可有取胜之望!”

  田乾真瞥他一眼,苦笑摇头。

  雷万春继续说道:“某从故张公守护睢阳、洛阳时,情势更凶险万倍,张公不言败,卒无敢退者,何况今日?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么?”

  田乾真反驳道:“昔守睢阳、洛阳,终有坚城可凭,如今只是平原上临时堆砌的土垒,安可一概而论?且我军向来仗恃强弓硬弩守垒,然十数日间,消耗甚剧,今存箭矢不足五千……所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孤立之卒,不可谋胜啊!”

  李汲问道:“则以副帅看来,我等只有突围退却一途了?不知循何道退去?”

  田乾真拱手答道:“天雄军在我军正东,且逐武顺军而扼浮桥,逐昭义军而阵北道,皆非可走之处也——今唯西道而行。

  “薛崿必退堂阳,谋自彼县觅地渡至漳南,经南宫返回本镇。我军若及时西退,尚有望与相携从,并肩而归;若今夜不走,恐怕明后日将再无机会了。恳请节帅早下决断。”

第二十八章、不负七尺

  田乾真建议连夜调集精锐兵马,突出营垒,向西而行,前去堂阳与薛崿的昭义军会合。李汲对此尚未表态,高郢先在旁边插嘴道:“末吏书生也,不通兵事,故有一事不明,恳请副帅教诲。”

  “公楚可直言无妨。”

  高郢紧皱着双眉道:“今天雄军阵于我垒之东、之南、之北,而何以不断西道?尝闻‘围三阙一’,则是恐我做困兽之斗,乃故让开通路,既然如此,安知彼獠不会在西道设伏相待啊?”

  田乾真点点头:“公楚顾虑得是。然我若攻南阵,敌东、北两面必相向而击,我军腹背受敌,不能抵御。若取西道,敌正为诱使我出,其三面之兵不会动,则即有埋伏,但谨慎前行,未必会遭受重挫。终究平原之上,无山川之险,伏兵不过布于村邑之内,或长草之间,易查耳。”

  随即朝李汲一拱手:“某愿当先涉险,为节帅开道,节帅可将主力自后而来,若遇敌伏,绕过便可。要在今夜便行,使敌伏不能觇之我主力所在也。”

  李汲笑笑:“副帅欲自蹈险地,而使我将大军得脱——恩德至厚,李某安敢克当?”

  田乾真表情诚挚地回答道:“昔在新丰、渭南之间,某若非为节帅所擒,得以降唐,或许早已横尸荒野了,此后十余载得活,俱是节帅恩赐。乃今为节帅效死,田某夙愿也。”

  李汲心说啥,我生擒你还是对你有恩了?这道理说出来有人信吗?然而前事不论,你终究是姓田的,跟田承嗣还有亲缘关系,我不可能放心把自身安危交到你手上啊,天晓得你那诚实的表情后面,藏着副怎样的嘴脸呢。

  其实他并非多疑之人,也很愿意相信麾下将吏,问题田乾真终究是才刚空降过来的,相处时日尚浅,这若仍能信之不疑,那纯属文青病了。

  只听雷万春在旁说道:“副帅终究老矣——若要西行突围,查敌所伏,末将愿为前驱!”

  田乾真瞥他一眼:“不知将军春秋几何?”

  “四十有二。”

  田乾真忍不住“呵呵”笑道:“我不过痴长将军六岁,安得谓老?”

  雷万春闻言,倒不禁暗吃一惊——你还不到五十?不会吧,瞧不出来……

  尹申在旁及时插话——其实他是不希望雷万春跟田乾真争为先行,感觉田乾真死就死了吧,雷将军则尚有大用,绝不能阵亡于此处啊——问李汲道:“节帅可定计否?若要连夜向西,此际便当准备。且前往堂阳,百里有余,必须轻装而行,乃当毁弃辎重,免为田氏所得。”

  李汲抓抓颔下日益浓密的胡须,沉吟少顷,突然间开口问道:“贼以多少兵守我旧浮桥?”

  “应不下五六千数。”

  “又以多少兵控扼北道?”

  “也当在五六千以上。”

  李汲撇嘴一笑:“则正面田承嗣本营,还能剩下多少兵马?则我魏州防军之力,以一敌三,可能杀得过否?”

  众人闻听此言,俱都大惊:“节帅乃谋直突其东垒本阵么?!”

  李汲微微颔首,随即不等有人提醒——你忘记了幽州兵了——急忙解释道:“以薛崿的秉性,以昭义军的素质,我恐彼等不能退守堂阳,而会一路溃退过漳南去,甚至于逃去成德所属的赵州。则我若向西,二百里内皆为敌境,无坚可凭,无险可恃,便能突破天雄军之伏,彼亦必自后追逐,怕是没什么机会寻到合适地点,涉渡漳南了。

  “难道也去赵州么?成德聚兵于安平,分明欲效卞庄子刺虎,若闻我军败退,赵州诸城也必不肯纳。而天雄军却可趁机收复信都,若彼得了朝廷所赐淮南之粮,其势必振,休说我军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怕是田承嗣会一口气踏破贝、德,进逼魏、博了!

  “到那时我以败残之卒及空虚的府库,如何抵御?这一逃,恐怕迟早要逃回关中去吧……

  “夜行奔蹿,又将遇伏,军必不能整,则我便最终生出险地,上万魏博健儿,还能剩下几个?我将如张献诚一般,都做天下的笑柄了!”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田承嗣以四州之地,养七八万兵马,此前便有探报,云其粮秣不甚充足,则彼必垂涎信都储粮——我料他业已分兵渡漳去取信都矣!则其兵能战者不足三万,分而又分,尚有多少余力?我若于夜间踏营,或出田承嗣意料之外,但能破其垒而入其营,天雄军必乱,胜负之势,将彻底地扭转过来!”

  田乾真规劝道:“节帅云,田乾真或分兵去取信都,或于我夜袭并不设防,此皆无端揣测,不能做准,则如此用兵,未免太过凶险了。”

  李汲撇嘴一笑:“难道连夜西行去踩埋伏,便不凶险么?”手扶几案,站起身来,沉声道:“退亦九死一生,且坏国家大事,前有一线生机,能够转危为安,君等将做何抉择?”又问田乾真:“副帅为我涉险,降唐十余载后,仍不免抛尸荒野,且以君的履历,朝廷未必旌表;若从我直前踏营,破了田承嗣,却可望代为天雄军节度使——副帅又如何抉择?”

  田乾真尚未回答,雷万春先叫:“这还有什么好选择的?西亦是死,东亦是死,吾宁将身向敌而死,不负堂堂七尺男儿之躯!”

  李汲“哈哈”大笑道:“东未必死——总要让田承嗣先死!”随即环视众将吏:“我计定矣,这便出而通告全军,今夜出垒而东,去劫贼营!”

  田乾真一把扯住,提醒道:“节帅既已定计,某亦无话可说,唯有凛遵钧令。然若我营垒中无甚动静,敌必谓我或守或退,若营中鼓噪,则必能察知我军动向矣。节帅仔细啊。”

  李汲原本是想召集全军,来场激励人心的演讲,再喊喊口号,鼓起士气来,好去趁夜劫营;但田乾真所言有理啊,若是举军皆动,闹哄哄的,难道敌人都是傻的,猜不到你是想绝地反击,拼死一搏吗?无奈之下,只得召集各营正副将,汇聚主帐,通传军令。

  李汲命人将出朝廷所授节度使旌节来,宣示众将道:“我可护节而退,然汝等都难免膏了天雄贼的锋锷。这旌节不过竹木所制,失而可复得,断而可复造,不比人命,死不可续,我又岂能重物而轻人哉?且张献诚失节,仍做东川节度使,若其尚能复振,反取崔旰之头,焉能为天下所笑?”

  说着话,猛然间双手握住旌节,一抬膝盖,“喀”的一声,折为两段,随即大声喝道:“今往劫营,不是贼死,便是我亡,三军只着铠甲,带兵器,余物一概不用,尽皆舍弃。我要前取田承嗣的旌节,献上朝廷,不信不再为我新造旌节;汝等随我踏破了天雄军之垒,彼营中所有,不信不尽数为汝等所得!

  “节可断,身可死,我魏博天下强兵之名,绝不可堕!”

  羊师古这回没兄弟掣肘,抢先拱手道:“我等愿从节帅去劫贼营,死中求活,不堕魏博之名!”诸将亦齐声应和。

  一般情况下,当兵为将之人,性子都比较直,火气都比较大,而且颇为看重脸面——你若不要脸,还怎么带兵啊——因此今日之败,实话说给这些军将造成的恼恨心理,还要稍稍强过畏惧和失望。因为就理论上来说,咱们是被节帅所云“猪队友”给连累啦——彼等其蠢如猪,犹有可说,又非一队同袍,不知道为啥要叫“队友”了——则谁说我魏博军败了?

  咱们不是正正常常、安安稳稳地退回营垒来了么?雷将军还在阵前杀一幽州大将。然后就因为猪队友放弃了浮桥,使我后路被断,粮草不继,最终失败,那多懊糟啊!

  若是堂堂正正,正面激战,因为指挥不得法,阵伍不严密,技能不娴熟,败给了天雄军,或起畏怯之心,这如今咱始终打得很好嘛,天雄军不就人稍稍多些,有何可怕?于是李汲一引导,一鼓舞,诸将皆怒,几乎齐声表态——干他娘的,哪怕最终战死,我也得多砍几个天雄兵来垫背!

  于是命诸将归营,通告士卒,悄悄整备,别说财货、物资、粮草了,即便多余的武器,也一概不带,全军杀出,去劫天雄军垒。

  当然啦,说是全军杀出,也要分个先后,某些人只能跟后面装装声势——比方说高郢。高郢还打算留守本营,李汲却道:“我若一时不能彻底摧垮正面敌军,其南北之敌或来攻我营垒,公楚仍留,太不安全——我又不可能给君留下太多护卫兵马。不如也穿上铠甲,在大军中列而行,尚可保全。”

  李汲与雷万春领着所有的骑兵先行,命田乾真率步兵跟随在后——高郢等文吏,也包括会打但不熟战阵的尹申等人,就留在田乾真身边——当夜三更时,悄悄打开辕门,人口衔枚,马蹄裹草,整齐而出。

  天雄军方面倒也并非毫无防备,派了不少骑兵、游探在两营间秘密巡查,以觇魏博军的动向。但终究魏博方面已是孤军,眼看自家胜券在握,天雄兵将普遍滋生了懈怠之心——除非主将耳提面命,否则还肯操劳一整晚的好兵,真未必能有多少。

  因而直到距离天雄军垒两箭之地,才有哨探猛然发觉,急忙吹号示警。李汲一紧手中骑矛,大喝一声:“舍生忘死或可得活,畏死偷生必无幸理,战阵之上,唯勇者胜!”双腿一磕马腹,便即骤然加速。

  其实对于骑兵冲锋而言,这个距离稍稍远了一些,但事已至此,还能再顾惜马力吗?人命比马重要啊!

  于是数千骑几乎同时起步,声势浩大,直冲至天雄军营垒之前。为防骑兵突击,垒前本有壕沟,有拒马,其后还当有弓箭手随时警惕;然终深更半夜,人多酣睡,只布设了少数守兵而已,且即便人人都能及时拉弓放箭,黑暗之中,亦难取准。

  但还是有不少魏博骑兵中箭而倒,尚有十数骑不慎堕入堑壕。李汲胯下是骑熟了的关西良骥,倒是敏捷得很,即便夜色漆黑、灯火昏暗之中,仍然接连纵过两条壕沟,直至几道拒马之前。

  终究不敢直撞拒马,坐骑不由得长嘶一声,前蹄人立起来。李汲顺势一滑,便已落地,伸手抄起一具数十斤重的木制拒马来,肩背发力,竟斜掷出十数步之遥。随即几个纵跃,抵达营前,抽出背上铁锏,“嘭嘭”几声,已将一段营栅砸得粉碎。

  雷万春却不下马,直接从李汲破开的缺口处一个纵跃,挺着马槊便冲进营中去了。几名天雄军卒横枪来挡,却被他一槊一个,尽数捅死。

  营栅后面,隔一段距离便立一炬,铁支木柄,上置铁笼,盛装着熊熊燃烧的薪柴。李汲仗着自己并非空手,还戴着厚布的手套,乃倒持铁锏,一把抄起具铁笼来,朝向正挺矛冲来的十数天雄兵便直掷过去。

  有如施放火球,天雄兵卒惊骇闪避,却仍有一人肩头被掷中,当即燃烧的薪柴落了一身,不由得跌翻在地,高声惨叫起来。李汲左手骑矛直进,复挑起铁笼,连带残余的薪柴都掷向十数步外的一座营帐。

  布帐遇火,当即燎着,也熊熊蔓烧起来。

  随即他便撇了矛,一手一支“青莲四棱锏”,此起彼落,上下翻飞,当者无不头豁胸裂而死。

  天雄军营中就此大乱起来。

  田承嗣从梦中惊醒,慌忙起身着甲,耳闻麾下禀报,敌兵越杀越近,渐向主帐而来——没办法,帐前立着大纛呢,实在是太过显眼啦——不由得大急。

  急忙分派兵马前往封堵,终究我兵多啊,好几万人呢,夜间警戒不睡的总有上千,且有这上千兵稍稍阻遏敌势,陆陆续续,也总该有更多士卒起身执械吧。

  口中高叫:“魏博偷营,不过困兽之斗罢了,但能退其一阵,天明必降!都不要惊惶,可来护卫主帐!”

  天雄军五万之众,精锐敢战者将将半数,虽说分出了好几部分去执行别的任务,东方主营之内,尚有近万,多半是参加过安史之乱的积年老卒,无论反应速度,还是应变能力都相当之快。倘若是昭义军在此,恐怕只要魏博兵冲入营中,点燃几座营帐,便该一哄而散了。天雄军却犹能组织起一支又一支的小队来,四面围拢,拼死对战袭营的魏博兵。

  奈何先发都是魏博精骑——这年月,不是精锐之卒,哪怕再精通骑术,也没人舍得把宝贵的战马授给你——不论马战还是步战,技能都极娴熟。再加上人怀奋死之心,更有复仇之志,乃纷纷高喊着“魏博强兵,天下之雄”的口号,跟随主将,拼命前冲。天雄军拦路之兵都被驱散,且半数直接膏了锋锷,化作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但即便如此,等到雷万春一马当先,终于冲到田承嗣面前的时候,其主帐周边也已聚集起了数千精兵,人人执械,且超过半数连铠甲都着全了……

第二十九章、声东击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