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于是代崔措拟好了回文,崔措细细读了,不禁叹息道:“汝生不逢时啊,若在则天皇后朝,便女校书也有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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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七成的中央官署,都麇集在太极宫南面的皇城,但中书、门下、殿中、内侍等省,待制、命妇等院,以及御史台,却自高宗朝便迁去了大明宫,分处含元、宣政两殿之间,也即所谓的“中朝”。
其中门下省在东,相邻日华门,因而俗称“东省”;中书省在西,相邻月华门,俗称“西省”。政事堂本在门下,中宗李旦继位后,移至中书,从此确定了中书省的核心地位。
——其实政事堂只是旧称而已,开元十一年,就宰相张说的提议,改其名为“中书门下”,政事堂印也改为中书门下印。
原本诸多官署齐集总面积还不到皇城八分之一的中朝,便已相当挤迫了,政事堂虽为国家中枢,却只占着中书省的一处院落,则更显狭窄。正堂后分列五房——吏房、枢机房、兵房、户房、刑礼房——数十吏员,往往要拚案办公;即便正堂上宰相分坐,相互间也气息可闻……
好在如今的宰相数量并不多,也就李岘、王缙、杜鸿渐三人而已——其实还有一个时常在外奔忙,不来坐堂开会的刘晏——即便加上在旁伺候的文书和吏员,亦不算太过拥挤,勉强可以回转得开。
由此李泌出京之后,李岘就提出动议,咱们不如跟中书省商量商量,扩大一下政事堂的格局吧?从前李泌在,他不敢提,因为那位长源先生一副外物俱不萦于心的臭德性,别说还勉强能够腾挪得开的政事堂了,仿佛即便身坐井底,都如置身山海之间,天地广阔一般。李岘则终究是宗室出身,锦衣玉食惯了的,实在难以忍受如此逼仄的办公场所。
然而他的动议并未能得到另两位宰相的附和。王缙说了:“此堂年久失修,时常漏雨,本该修缮。然国家财政窘迫,便宣政、含元二殿也未曾修复,仅仅上些新漆而已,则我等又焉能独修此堂啊?遑论扩建?”
杜鸿渐也说:“天宝以前,常有六七相坐此堂中,先辈都不云扩建,我等岂可违例?”
其实吧,修缮乃至扩建政事堂,真的花不了太多钱,问题是这年月有个陋习,于皇家宫室、朝廷殿堂,尽量修得金碧辉煌,以便彰显威仪,摄服远人,而于政府官署,能呆人就成了——省得被御史弹劾,说其署官员奢靡,公款花的不是地方。外邑不存在这种情况,官署堂皇,那也是国家脸面,至于长安城内么,国家脸面本有宫殿群撑着啊。
当然啦,至于官员们私邸如何奢华,宰相们堂食如何丰美,那就没人管了……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传统,不管好的赖的,大多数人宁肯不方便也要因循守旧,绝不肯自己挑头去加以破坏和革新。
二相不允,李岘还待再劝,杜鸿渐却及时转换了话题:“今朔方节度使李汲上书弹劾鸿胪卿韦少华,其奏,公等可看过了么?”
王缙闻言愤然道:“李汲捏造罪名,诬陷忠良,其跋扈之态,跃然纸上!这般书奏,直接驳回了便是。”
李岘赶紧摆手:“王相且慢——闻昨日李汲进宫,蓬莱面圣,曾当殿弹劾韦少华,圣人不置可否……”
李豫在蓬莱殿召见李汲,其实在场的并不仅仅李倓等叔侄三人而已,还有宦官、宫人伺候,有起居郎在旁奋笔疾书,记录皇帝言行,以送史馆备案。所以吧,相关情形不可能完全保密,多多少少,都会有所泄露,而身为皇族,又是首相的李岘,多半能够及时得着消息。
当下听了李岘所言,王缙不禁哑然,杜鸿渐则皱眉问道:“然当如何判夺?”即便这般重要劾奏,最终必定送入宫中,交由皇帝裁处,宰相们也应该先拟定一个意见吧,那咱该怎么判呢?
李岘捻须沉吟道:“韦少华所为,确乎有所瑕疵……回使出于鸿胪寺,寺内竟无一人相随,不能不说是韦卿的失职啊……”
杜鸿渐道:“韦少华也有奏上,为己申辩。其云回贾为万年县所捕,赤心等急于救援,不告鸿胪寺吏,擅自乘马出寺而去,他也追赶不上……”
李岘摇头道:“这不还是失职么?若因事发突然,便无可掌控,则诸事无不可引此为藉口了。”顿了一顿,对同僚道:“我意便因此情,奏上圣人,颁诏训斥韦少华,下不为例……”
王缙颔首道:“如此即可。韦卿本无心之失,不可如李汲之意,重加裁处。”
杜鸿渐趁机又问:“则于回使赤心等,又当如何处置?”
“彼等仍拘囚于万年狱中?”
杜鸿渐苦笑道:“正是。京兆府、鸿胪寺都有奏上……京兆尹本遣吏往万年县,欲释赤心,归之鸿胪寺,然回使却说,除非朝廷重臣前往致歉,并严惩万年令与……与李朔方,否则绝不肯出……”
李岘不禁恨声道:“此胡亦可恨!”顿了一顿,徐徐说道:“李汲在蓬莱殿,请求圣人下诏,以劫狱且伤吏罪,处斩回使一行……”
王缙撇嘴道:“李汲真是疯了!若从其请,可汗必定背盟,倘若发兵来攻,如何应对啊?”
李岘有些犹豫地问道:“不如唤李汲来,问他可否前去向回使致歉……”
真是说曹操,曹操道,话音才落,堂下便有书吏禀奏:“朔方节度使、检校礼部尚书,李汲请谒。”
三相闻报,不由得面面相觑。
作者的话:今日再两更,算补回来了吧?
第四十八章、太平为相
政事堂三相才刚在说李汲,考虑要不要召来责问,谁成想李汲却主动找上门来——这问题的性质就大不相同啊。
倘若政事堂行文,召李汲前来问话,那咱们占着主动权,可以勒令他起码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来;如今不待传命便主动前来,这绝不会是良心发现,过来谢罪的啊——况且昨日蓬莱奏对时,皇帝也没有要他来政事堂——则多半未怀什么好意了。
或许会坚持严惩回使,以及逼迫宰相们惩处韦少华。
“逼迫宰相”云云,从前就是个笑话,即便宰相早已不是三省长官,但既入中书门下,便为朝廷首脑,坐堂则公侯先揖,行道则王孙避让,除了皇帝本人,谁敢当面顶撞?然而至德之后,天地翻覆,首先是以李辅国为首的权宦驱策宰执有如家奴,然后是郭子仪等武夫位列上公,公然与宰相分庭抗礼。
继而外镇观察、节度来朝,往往于政事堂迈腿便进,对宰相只执平礼——哪怕人还不是使相,官级尚不到三品呢——即便元载擅权之时,也拿那些节帅没招儿。
反倒是李泌任相时,梁崇义归京谒见,某次被召来问话,他昂首直入政事堂,李泌当即喝令:“叉将出去,彼以中书门下为集市乎?且先报名再入!”梁崇义颇感不忿,问小吏:“堂上是何相,容貌清癯,却如此刚硬?”小吏回答道:“是李长源李相。”梁崇义闻言吃了一惊,忙问:“难道是李魏博的族兄,那位长源先生么?”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当即矮了半头,敛祍缩手,老老实实地报名而入,且一直站着回复李泌,不敢稍坐……
梁崇义如此前倨而后恭,他不是怕李泌,而是怕李汲;则如今李汲亲自来了,宰相们又岂能不慌?王缙当即表示:“吾内急,且暂告退。”连鞋都来不及穿,一溜烟就从后门跑出去了。
李岘心说去厕所走前门更近啊……堂堂王夏卿,宰执近十年,你至于这么害怕么?况且你斥骂李汲“捏造罪名,诬陷忠良,其跋扈之态,跃然纸上”,才不过片刻前事……望向杜鸿渐。杜之巽终究是方镇出身,领过兵,打过仗的人,神情倒还算镇定,只是苦笑道:“闻昨日在蓬莱殿,李汲面刺齐王,齐王无如之何……看起来,我等也要遭齐王之罪了。”
李岘心道你也听说啦——“则可允其入见否?”
杜鸿渐两手一摊:“彼肯先报名而后入,已属难得,难道还能拒之于门外不成么?”吩咐书吏:“请李朔方进来吧。”
于是李汲夹着厚厚的一摞文书,昂首而入。
李岘倒是也想象李泌对待梁崇义那般,呵斥无礼,命人将其叉将出去……可是嘴唇只是稍一翕张,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好在李汲入堂之后,先把腋下夹的那一摞纸随手置于书吏案上,然后作势掸掸衣襟,整整幞头,叉手朝上深揖:“见过李相,见过杜相。”
还行,不算失礼,李、杜二人对视一眼,心下略略放松了一些。
只听李汲问道:“如何不见另两位相公?”
李岘痰咳一声,简单回复道:“王相、刘相,别有公务在身……李朔方今日来至堂上,不知有何要事啊?”
李汲伸手一指才刚放下的那一摞纸,示意书吏呈递给两位宰相——“我今来此,是代长安百姓上书,控告鸿胪寺、京兆府,尸位素餐,践躏小人,使堂堂我唐都邑,竟成外人恣暴的污浊秽土。若不惩治,国将不国矣!”
其实今天李汲一大早起来,本打算先去拜望李栖筠——终究是族叔啊,且对自己帮助甚大,则既归长安,首先要拜的必定是这一位——虽说李栖筠有可能上班不在家吧,我礼数得先到了。
倘若真撞不见,则下一个要递贴的是杨绾……且转悠到午后,再会合崔措,一起去西川进奏院吃宴不迟。
然而正在整理衣冠,门上来报,说无数百姓簇拥在进奏院正门前,叩首请谒。
李汲一头雾水,出门觇看,却见——说“无数”固然是夸张了,一二百人总是有的,将门前本就不宽的道路几乎堵死。那些百姓见一紫袍官员出来,知是李汲,急忙俯身而拜,口呼:“请李朔方为我等做主啊!”
探问之下,才知道都是遭受过回鹘人欺负,甚至于殴辱的长安市民,其中既有西市豪贾,也有坊间百姓。从前受了欺辱,他们自然也会告去长安、万年两县,或者京兆府,甚至于某些商贾仗着有点儿靠山,直接跑去鸿胪寺前讨说法,然而皆遭训斥、驱赶,无一人肯接状纸。
昨日李汲当街捕拿回使赤心等人,并且亲自押往万年县听审,消息瞬间传开,这些苦主可算是见着一线曙光了,于是相互串联,今天一大早就跑来进奏院前,跪地哭求。
李汲命卢杞、高郢等接下状纸,大致翻看了一遍,不禁怒发冲冠,于是也不去李栖筠府上拜望了,夹起状纸,跨马便直奔政事堂。
登堂之后,将状纸呈于两位宰相案前,李、杜二人看了,不禁相对苦笑——这李汲,还真是咬住此事,没完没了了啊!杜鸿渐敷衍道:“既是些小人之状,当送有司,不当直呈中书门下……”
李汲一拱手:“其告涉及长安、万年两县及京兆府,则自不能依程序节节上诉。难道杜相要我去撞登闻鼓,击肺石不成么?”
“可以呈于御史台……”
李汲随口道:“自因御史们不晓事,无奈才只得前来劳烦二位相公。”
“如何御史们不晓事?”
李汲脑筋一转,现编理由,乃朝上一揖,正色道:“因御史多为书生也,不知社稷之危,不察人间疾苦。唯二位相公,是曾持过节,领过兵的……”
杜鸿渐曾为朔方军留后,且不久前还出任山南西及剑南东川等道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出征蜀中;至于李岘,肃宗晚年为李辅国所谗罢相,充荆南节度观察处置营田等使,李豫继位后,一度改任荆南节度使、江陵尹……
即便逃去的王缙,也曾先后担任过河南副元帅,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节度行营事,以及河东节度使。只有刘晏,身上所挂过的使职唯有度支、铸钱、盐铁兼江淮转运等等,从来就没带过兵。
因而李汲说了:“二位相公当知,兵生怯心,即不可用,虽万马千军易为百骑所破也。既入政事堂,也当知百姓同理,若生怯意,必不信官府,不遵王法,则国家倾危在即。今回鹘横暴城内、市中,苦主状告无门,其两市诸贾皆向我而泣,云当避去。则若商贾不居,城内百物腾贵,百姓难以为生,亦只得逃往乡间,于是长安行将为一空城矣!长安败,天下乱,如此大事,岂可不直诉宰相,请诸位相公秉公而断么?”
杜鸿渐本能地反问道:“君欲我等如何断?”
李汲大声回答:“请依律惩治诸回,且罢免鸿胪卿、京兆尹等,以安人心!”
杜鸿渐当然不肯应承,可也不敢驳斥,只得一斜眼,望向李岘。
其实李岘和王缙虽说出任过节度使甚至是副元帅,其实不过藉其名望压制诸将而已,本身并未真正上过战场,唯有杜鸿渐,可以说允文允武,颇有将才。然而这只是从前罢了,自从扶保肃宗灵武登基,得以复入中朝之后,杜鸿渐壮志渐消,且痴迷于释道,他不求做太平宰相,只求太平做宰相,根本不敢当面顶撞李汲。
而李岘无论资历,还是出身,都是首相的不二人选——即便李泌在时,都让李岘居于上席——那这事儿还得李相你来拿主意啊。
李岘也是头大如斗,犹豫了一会儿,方才温言劝告李汲道:“我知昨日在通衢之上,君与韦鸿胪颇生龃龉,我等方才商议,当稍稍责惩之。然而昨日回使逸出鸿胪寺,而韦鸿胪不能阻,实出意外……”
李汲冷笑一声:“恐非意外——今晨便又有回鹘潜出鸿胪寺,欲往北地报信去也!”
赤心昨日劫囚,并没有把所有从属全都带上,仍有四五人留守鸿胪寺。等到韦少华愤恨而归,亲自写奏弹劾李汲,消息就此传开,回鹘人当即聚集起来,堵门讨要说法。韦少华好言抚慰,说我奏上,圣人必定亲自过问,君等同伴很快便会放回来的……
然而直到静街鼓响,也不见赤心等人归来,且鸿胪寺吏取去了使旗,亦砌词不肯归还。此际回鹘十数人被拘万年县牢狱之事,已然沸沸扬扬传遍全城了,那些留守的回鹘人商量来去,觉得应该即刻回归,禀报可汗知道。
于是一大早,便有一名回鹘人离开了鸿胪寺——鸿胪寺也不敢拦阻——打马向西而去,欲自金光门出城。然而李汲早有预见,命尹申遣人潜伏在鸿胪寺左近,那回鹘人行不多远,便为所擒,直接押往万年县,跟赤心一起坐大牢去了。
由此李汲对李岘说道:“请问回使出城,鸿胪寺可有上报?则韦少华究竟是颟顸失职啊,还是为回鹘可汗做间哪?!恳请相公明察,切不可放纵胡间、汉奸!”
这大帽子当头扣下来,李岘不由得暗叹一声:韦少华完了……即便唐回之间是友非敌,终属两国啊,身为唐朝重臣,若被怀疑暗中勾连回鹘,那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他和杜鸿渐用眼神稍一交流,便即颔首道:“也罢,书状暂且留下,我等自会命人核查,至于韦鸿胪及京兆尹等……还当交予陛下裁夺。”
不管怎么说,先把李汲敷衍走了的为好。
李汲微微一笑,问道:“我看二位相公面上皆有难色,可是担心回鹘可汗闻讯恼怒,破盟来侵么?”
他本来就等着宰相们问呢,到时候可将昨日对李豫等人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谁成想李、杜二相不问,只想打发自己离开——那还是由我来反问你等吧。
杜鸿渐听问,左眉稍稍一跳,便问:“多少有些顾虑……难道李朔方有何良策应对不成么?”
李汲高声答道:“不敢说良策——我意,此去朔方,即刻发重兵塞三受降城!”
“呯”的一声,李岘手一哆嗦,把案上的瓷盏给打翻了;杜鸿渐亦不禁觳觫起来……
东、中、西三座受降城位于阴山之南,河套以北,乃是唐朝北部边境的军事重镇。
八百年前,汉将公孙敖为了接受匈奴左大都尉投降,于长城外的漠南草原修筑受降城,其城远出汉地,孤悬塞外,乃是汉朝强盛,可对匈奴采取进攻态势的明确见证。唐受降城亦由此得名,但作用并非受降,而是为了抵御后突厥汗国的侵扰。
西受降城在河套,曾设横塞军;中受降城在呼延谷南的黄河北岸,隶于天德军;东受降城在胜州州治榆林对岸,设振武军;唐朝九大都护府的安北都护府(本名燕然都护府、瀚海都护府)便曾先后设置于中、西两座受降城内。
三受降城的设置和驻军,控扼河套、阴山地区,雄踞漠南,使得后突厥汗国不能南下侵扰,渐衰渐弱,终为回纥所灭。其后北境兵马虽然缩编,三受降城却不废置,同样可以用来防备回鹘。而且在河北、漠南驻军,与汉代受降城一样,在战略上处于进攻态势——是以唐朝与秦汉不同,始终不筑长城,然而北境得安。
这若是有道长城横在那儿,李汲说我将重兵前往,那依旧是守势啊,想凭借朔方一镇,数万兵马,又无中枢全力支持,出长城往攻回鹘的可能性很小。但如今李汲说我欲塞重兵于三受降城,是不是真打且两说,起码在回鹘方面的观感上,这是唐军要北上草原大漠了……
李岘、杜鸿渐,由此惊恐,心说李汲你是真疯啦,这是打算跟回鹘全面开仗吗?不等可汗南侵,你就先做出重兵压境的态势……
“李朔、朔方休要玩笑,中书门下,国家大事,不可诓言!”1
第四十九章、全无担当
李汲说要发兵三受降城,真把俩宰相给吓着了,急忙喝止他,切勿诡言相欺。
李汲嘴角一撇,露出自信的微笑:“我无诓言,也非玩笑。如今春回大地,马经一冬而瘦,于回鹘并非发兵的良机,则若可汗破盟南下,起码也须等到夏末。而我先期发兵北上,入于三受降城,可汗必恐,将遣使来问我意图……”
二相微微颔首,心说事情如此发展,倒也合乎情理。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我便明告可汗,说回使赤心等在长安横暴,伤我吏,杀我人,犯我王法;我唐欲小惩之,彼却扬言,云可汗已有和蕃背唐之意,不日将亲率大军南下,掩袭长安,因此圣人急遣我朔方军北上以御。
“倘若回鹘可汗无背盟意,必恨赤心,谎言以坏两家交谊也;便其有背盟意,亦怨赤心妄泄军机,使我唐有所防范。如此可汗即便恼怒,也必怒于赤心,而非我唐。我即于三受降城斩赤心及其麾下,与可汗复盟而还——国家无忧矣!”
二相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李汲所言,不为无理,但事情真能象他所设想的那般顺利发展下去么?杜鸿渐不禁犹疑地问道:“若可汗衔恨,秋后再来攻伐,又如何应对?且君敢保必能使可汗迁怒于赤心否?”
李汲正色道:“朝命李某往镇朔方,其意本在回鹘,而不在吐蕃……”
朔方节度使的设置,本为“捍御北狄”,一直要等凉州失陷,方才直面吐蕃。此镇肇设于开元九年,而天宝三载,回纥击破拔悉密,基本上统一草原大漠,旋即怀仁可汗遣使入觐,唐回友盟初成——由此直到吐蕃陷陇右,犯凉州,朔方镇始终不撤,那谁都知道是用来提防回纥的啊。
难道两国一交好,就能把沿边重镇给撤了,只留少数巡逻士卒?除非彻底的政治白痴,否则绝不会有人胆敢如此建言。
因而李汲就说了,朝廷任命我为朔方节度使,首先是要防回鹘,第二才是吐蕃——“若以汲为不称职,恳请易以他镇——李某倒颇为属意凤翔,可得府尹做。”
李汲这个朔方节度使,本是李豫亲自决断的,俩宰相可没权力擅改……无奈之下,李岘只得要求:“则君于御回之事,方才所献计策,还当书奏,上呈御前。”
李汲点头道:“这是自然,我这便归去写奏——适才之言,军国重事,恳请二公谨命属下,切勿外泄。其言若为回中侦知,我计不成,唯恐两家交恶,危及我唐社稷,则泄密者,理当族诛!”
二相都说那是自然,无须李君提醒。
但李汲随即一挑双眉,又提要求:“如此,回使赤心等暂拘万年县,其留守者也不可再迈出鸿胪寺半步,若有放纵,等若卖国资敌!便韦少华、黎干(时为京兆尹)等,我疑已受赤心之赂,为回鹘做间,亦请监控之,不使泄露机密——若我尚未北上,而可汗先南,或遣使直入长安问罪,必乃韦少华与胡暗通款曲之故也!”
仿佛是在推卸责任,其实是咬死了韦少华——我计若不能成,必定有人泄密;而若有人泄密却拿不到正主,那肯定是韦少华干的,杀他全家准没跑!
李、杜二相无言辩驳,唯有苦笑而已。
李汲昨日吓住了皇帝、太子,今天又吓倒了宰相,当下得意洋洋,退出中朝。幕僚卢杞、高郢等都在明凤门前等候,见节帅出宫,急忙簇拥过来,连声问道:“如何?”
李汲两手一摊:“如今的宰相啊,都无担当……”
若是以为我言不妥,那就当堂辩论啊,或者仗着宰相的权威,下令把我给轰出去;倘若被我说服,那就应该代为向天子呈奏啊,或者直接领着我再奔御前。而今不置可否,只是敷衍,要我赶紧写好上奏,分明是自己拿不定主意,又不敢拿主意,只好把皮球往宫里踢啦。
杜鸿渐是什么货色,从他纵容崔旰就可以瞧得出来了;至于李岘,从前颇有耿直之名,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嘛。貌似曾经听谁说起过,李延鉴几起几落,锋芒渐隐,棱角渐消,也已与俗官庸吏无异了。
就这票官僚把持着中书门下,则国势不问可知——还不如元载呢,起码那是个敢拿主意的。
于是李汲与幕僚们立谈,将自己对宰相们所言,前后备悉陈述了一番。卢杞不由得心惊肉跳:“节帅弹劾韦鸿胪还则罢了,如何又牵扯上黎京兆?”
李汲冷笑一声:“若非黎干放纵,回鹘焉敢横暴长安坊市?!”
都是治安案件,就应该万年、长安两县来管,但因为事涉回鹘使臣,两县官卑职小,腰软撑不起,则当由京兆府与鸿胪寺协商处理——所以黎干你但凡有点儿魄力,至于闹成如今的局面么?我不咬你咬谁啊?!
高郢抚掌道:“节帅之计,虽嫌简易些,却亦合乎情理。我这便为节帅拟奏,直呈中书门下。”
李汲颔首道:“有劳公楚了——如今形势下,所言不必有丝毫保留,我如何做,如何说,君便如何入奏,切勿如昨日一般,瞻前顾后,唯恐有失。”
高郢笑着拱手:“节帅之意,昨夜教诲,郢已尽知矣。事情既已做下,便如两阵列圆,唯有奋力向前,拼死搏杀,绝不能再起丝毫退缩之心——这一遭,不将天捅个大窟窿,不见节帅之能,我唐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