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然而孟子云:‘人为重,社稷次之……’”当然啦,在皇帝面前,“君为轻”这后半句就可以省略了——“则无草人百姓,哪来的国家社稷?今回鹘凶暴,若不惩治,百姓将咸怨朝廷,或以为三省六部、诸寺九卿,竟不如回鹘牙帐,这难道是大王所乐见的么?
“且试问我唐究竟是唐人的国家,还是回鹘人的国家?朝廷若不安保唐人,反倒骄纵回鹘,则大王何必淹留于此,理当即刻北上,匍匐牙帐前称臣才是!”
你说这话能跟皇帝讲吗——你不保唐人,反保回鹘人,那还不如直接去向回鹘可汗称臣算了!
李倓虽然也明白李汲这话其实是说给皇帝听的,但被熟人指着鼻子骂,依旧深感恚恼,当即呵斥道:“则若由此使得回鹘破盟,甚至于结连吐蕃南下,这个责任,汝可担待得起?!”
李汲笑一笑,转向李豫:“陛下,难道淡忘了至德二载,长安城外跪拜叶护太子之辱么?”
当年唐回联军收复长安,因为李亨允诺将两京土地归唐,财帛子女俱归回纥,回纥主将叶护太子便要入城收取。李豫不肯给,并非顾惜唐家女子,而是担心身为具体执行者的自己将由此蒙上污垢,从此再难洗清,且还可能影响到即将到手的储位,于是主动跪拜叶护太子,恳请宽释长安百姓,待到收复东京后再如约……
虽说双方都是国君之子吧,但在唐人普遍认为,回鹘是我唐之臣,则回鹘可汗等同于亲王,其太子则比我唐亲王要低一级,这以高拜低,总归是屈辱啊。是以李豫登基之后,特命将相关文字记载全都抹去了,顺便抹去李汲殴打叶护太子那一段……
当然啦,此时在座的,即便当时尚在稚龄的李邈,对此事也颇有所耳闻。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臣昔日曾在长安城下,不堪陛下受辱,挥拳殴打叶护太子,而非但太子不罪,便英义可汗也并未藉此破盟。难道陛下以为,赤心的身份要高过叶护太子不成么?”
李豫闻言,不禁默然无语。
“陛下,回鹘与我唐盟,乃是因应形势,两国之交,原不在乎一两人。齐王顾虑回鹘与吐蕃相结,共犯我唐,殊不知彼等蛮夷,游牧为本,绝不肯并存于世。中国唯尚农耕,不便游牧,彼等只能劫掠人货,而不敢擅取土地;若两游牧为盟,水草皆可以有,则属谁为是啊?臣保但吐蕃图谋西域,回鹘必与相争,绝不肯和也,遑论共谋我唐?
“是以蕃取西域,非但于我唐为祸,于回鹘更是大患,乃请可汗发兵南救,其本愿也,唯朝臣多不晓事,砌危辞以蔽圣聪,乃使陛下感回之德,颇纵容其使之奸,不忍责惩……”
这话说就得很艺术了,其实李汲内心所想的是:你因为不明晰回鹘的利益所在,导致害怕回鹘背盟,竟然如此放纵回鹘使臣——但总不可能当面指斥皇帝胆儿小不是?
“且蛮夷多畏威而不怀德。陛下可记得宝应元年之事否?史朝义遣使回中,谎称先帝崩后,中原无主,请可汗南下与其共收府库,而可汗果南。幸亏中使刘清潭追及于三受降城,奉上敕书,道明陛下践祚之事,可汗方始退去,且命帝德等与我合兵。
“由此可知,若我唐衰弱,中原板荡,则盟誓云云,不过一纸空文罢了;倘若我唐振作,兵马强盛,便臣当街杀十个赤心,可汗亦未必怪罪,遑论破盟相攻?而今上下皆惧回使,便其白昼逞凶亦不敢裁治,则回使返归牙帐,必谓我唐虚弱也——若非将愚兵弱,焉能受此屈辱而不报?于是可汗知我畏惧,反将破盟来攻矣,以免我唐财货子女,尽为吐蕃所得!”
这番话就说得很明白了,且为李唐皇室从未考虑过的,中朝臣僚从未进言过的,父子、叔侄四人,一时惧惊。
李汲趁机叉着手,亮起嗓门,大声道:“由此,为示我唐强盛,且法度谨严,政令修明,以罢回鹘轻我之心,以息可汗觊觎之志,臣请将回使赤心等,依律惩治!
“仗械劫囚,斫伤狱吏,理当斩首!便回贾白昼于市中杀人,亦当论斩,而非绞刑。若不如此,行将见可汗之旗再南,回鹘大兵临于朔方、河东,而诸镇见朝廷畏怯,当皆坐壁上观,而必无一兵一卒来救者。则昔周幽失信,犬戎入于镐京之事,必将复见于今日矣!恳请陛下速下裁夺!”
“昔周幽失信,犬戎入于镐京之事,必将复见于今日”这句话,可是真把李豫给吓着了,不由得嗫嚅道:“何至于此……”
李汲毫不客气地反问道:“若今监军使上奏,云彼在幽州、成德可以横行,杀镇兵,辱镇将,而李怀仙、李宝臣不敢问,则陛下当做何想?行见群臣请急伐两镇,犁庭扫闾之奏,将淹没御案矣!”
殿上四人,不由得汗流浃背,面面相觑。隔了好一会儿,倒是李邈先开口,且先施一揖,执礼甚恭:“请问李朔方,能保回鹘可汗绝不因此事而破盟南侵否?”
李汲嘴角稍稍一撇,依旧面朝李豫,一脸的激昂忠悃之色:“若陛下严惩赤心等,而可汗因此愤怒背盟,南下侵扰,臣请率朔方健儿为陛下御之,便身死,必不使回鹘匹马入于关中!”
随即声音却又一沉:“而若陛下仍放纵回使,任由赤心等归去禀奏其主,可汗以我为怯,由此发兵南攻,诚恐人生叛心,士无斗志,非但朔方军,便泾原、邠宁、鄜坊等镇,也必望风而逃矣!”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恐吓了,但李豫又不敢保证,李汲所担忧,所勾勒的险恶前景,必定不会出现……而且很明显,倘若这次不肯严惩回使,若致回鹘背盟来攻,朔方军怎么样不好说,身为朔方帅的李汲是肯定会衔恨撂挑子的……
不禁面色颓然,以手扶额,徐徐说道:“且……且待朕再斟酌一二……及与宰相等商议……”
李汲梗着脖子说:“若非宰相无能,回鹘焉敢骄纵恣肆?陛下焉能受此屈辱?何必谋之宰相!”
李适拂袖呵斥道:“圣人自有裁断,长卫毋再多言——陛前不可失仪!”同时一个劲儿给李汲使眼色,意思你见好就收得了吧,看如今的状况,不管圣人最终如何处理回使,反正是大概率不会责罚你啦,那不足够了么?
李汲颔首道:“臣不过忠言直谏而已,自当由圣心独断。”可是随即却又一躬身:“臣复弹劾鸿胪卿韦少华,持身不谨,事主不忠,卑鄙无谋,尸位素餐,请即下诏严惩之!”
“韦少华素来勤谨,岂如卿之所言?”
李汲抗声问道:“韦少华主鸿胪寺,不能严守关防,致使回鹘使臣多次出寺横行,此番更聚众劫囚——缘何鸿胪寺无一人跟从、劝止啊?”
李适、李倓闻言,不禁对视一眼,心说这一刀子捅得真狠啊,即便韦少华在场,估计也无可置辩。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赤心等施暴伤人,臣方助万年县缉捕之,韦少华至,不问因由,不论曲直,便欲法外开恩,加以宽宥——唐律煌煌,祖宗所定,能因情因理而超迈唐律之上,赦人无罪者,唯陛下也!便皇太子、齐王等都不敢违律,况乎区区鸿胪寺卿?难道说韦少华实有窃君权柄,专擅朝纲之异志么?!”
李适、李倓复又对视,心说不至于吧,他这是想要把韦少华给活活弄死不成么?
“且回鹘使旗,一鸿胪寺吏可得,执之堂皇而过通衢,百姓无不目见,此于辱回何异啊?倘若可汗责问起来,恐怕陛下唯有斩韦少华之头,方可解其怨恨了。”
李豫脑子倒也不慢,当即质问道:“则卿当街折断使旗,难道不是辱回么?”
李汲正要他这么开口问,当即一梗脖子:“臣为可汗赐号吐屯发,则臣云使旗为假,人必不疑;当街折断,以示本非使旗,鸿胪寺吏执之而行,不算辱回。如此遮掩,非为救韦少华也,实为救我唐,昭昭天日,忠诚可鉴——然韦少华绝不能因臣急智而赦其失职之过、擅权之罪!”
李豫不禁哑然,愣了好几秒钟,这才突然间一挑双眉,再度问道:“则卿在冀州折断旌节,又如何说?”
李汲心说皇帝这联想力还挺丰富嘛……只得双膝一屈,跪拜谢罪道:“此乃破釜沉舟之计也,臣虽折节,却得天雄军旌节献上,恳请陛下念臣斗战之难,计臣摧敌之功,折抵前罪吧。”
李豫见其状,闻其言,不禁暗自舒了一大口气。当即一甩袖子:“卿之所奏,朕知之矣,自当有所裁断——且退。”
作者的话:今日两更,不背信诺。
第四十六章、沾沾自喜
李汲在御前侃侃而谈,所言出乎常情,却又不背事理,使得李豫父子、叔侄四人听了,乃各悚然。
可是李豫身为天子,总得找个台阶落场,好不容易揪住李汲折断节度旌节一事,稍稍在言语上扳回一程,不失君主体面,他心说赶紧打住吧,见好就收,可不能让李汲再多说些什么了。
于是一拂袖:“卿之所奏,朕知之矣,自当有所裁断——且退。”
李汲倒也不再辩驳,当即叉手致礼,躬身而退——他该说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前半场几乎是压着皇帝在打,但别说君臣有别了,即便在其前世,也没有把领导彻底捶躺,必要其当面认输的道理啊——李倓、李适,也皆辞出。
出殿之前,李适斜瞥一眼李邈,心说你怎么不走呢?我等来前,你便在圣人身边,我等已去,你仍在圣人身边,不知这父子二人,究竟都在交流些什么?早知道李邈不肯挪窝,其实我也不应该着急走的……
当殿内只剩下李豫、李邈二人后,李豫不由得腰肢一松,跌坐在御榻上,随即呼唤:“取水来,再绞一把手巾……”虽然基本上一直是李汲在说话,皇帝就没怎么回应,却仍觉口干舌燥,而且满脑门儿全是冷汗……
宦官递上温水和热手巾,李豫先抹了一把额头,然后连喝好几口水,这才长舒一口气,不由得慨叹道:“昔日李汲闯殿,挟李辅国而顶撞先帝,这才得以救下齐王性命……朕当时不在,还颇感遗憾,如今……始知先帝之难为矣。”
李邈大着胆子,低声问道:“李朔方所言不为无理,然……是否太过骄纵、蛮横了一些?陛下还当加以警示才是。”
李豫端着水碗,双瞳怔愣,呆了好半晌,唇边这才微露苦笑,随即凑近一些,避开起居郎,低声告诫李邈道:“汝若在朕这个地位,便知皇帝遭人顶撞,本寻常事——以是太宗皇帝不罢魏征。反倒是某些人啊,看似温厚老成,陛前但表忠心,不出恶言,其实他嫌天子不做,若不嫌,恐社稷非我家所有也……”
再说李汲离开蓬莱殿,大步出宫而去,行不多远,李倓、李适从后招呼,快步赶上。随即李倓便与李汲对立宫门,言笑晏晏,述说别来情状。
仿佛刚才他代皇帝训斥李汲,随即李汲直接指他鼻子骂,这些事儿全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李倓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跟李汲说,也想趁机再将数载不见,二人间约略有些生疏的关系再拉近一些,然而眼角一瞥,却见李适垂手立于其侧,始终不去。这有皇太子跟旁边儿盯着,很多言语就不便宣之于口啦,李倓无奈,只得拱手道:“长卫不必急于赴任,既归京师,闲暇时可来孤府上说说话。”
李汲躬身道:“不便多叨扰大王,然既还京,总须前往拜会一遭。”
李倓笑笑,致意而别,李适这才得以凑上前来,低声说:“若早知长卫如此利口,竟驳得圣……齐王叔哑口无言,孤倒是不必多事,先期跑去向圣人求情了。”
李汲明白他这是在表功呢,当即躬身施礼:“若无殿下先期为臣求情,臣虽口舌稍便给些,如何能逞啊?深恩厚德,没齿不忘。”
随即问道:“臣觇回鹘长寿天亲可汗,其实于我唐颇怀善意,却不料短短数载之间,回使恣恶,竟致于此……难道宰执重臣,竟无一人直言谏圣么?”
李适明白其所指,便道:“长源先生在时尚可,且商贾争闹,宰相也不必问。至于回使骄纵,以此赤心为甚,竟将一万军马来,要易我唐四十万匹好绢!乃至有今日执械劫囚之事……”
这是在为李泌粉饰,而事实上李泌的疲蕃之策中,回鹘乃是重要一环,因而对于回鹘使者的放纵,实自元载为始,李泌执政时代也并无改观。李适方倚重李汲,又望得李泌之援,生怕其兄弟二人因此事而生嫌隙,故此——干脆把责任都推到时相李岘等身上去好了。
说完那几句话后,李适稍稍凑近一些,低声问道:“卿适才面圣所言,果然句句是实么?”
李汲先是轻叹一声:“若不如此说,不能动摇圣心——多少有些夸大。”随即却又正色道:“然而细事不查,小节不谨,终必酿成巨祸——如节镇坐大,安史为乱,亦是开元、天宝间诸政之弊,日积月累,乃至国家如染沉疴不起。且臣尚有一语,未及禀奏圣人。”
“是何语?”
李汲注目李适,一字一顿地说道:“回鹘,我唐外藩也,诸镇,可谓内藩。朝廷今日不敢惩治外藩使臣,则明日诸镇进奏官若横暴于市,京兆两县,乃至三省六部,尚能制否?行见周世之衰,将复见于我唐矣!”
李适闻言,不由得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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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杞从李适府上出来,打马赶回平康坊进奏院的时候,崔措等早已入了后寝,正在收拾家具什物。卢杞特意前往后院门前遥遥致礼,说我已经去通知皇太子出面,为节帅求情了,这便再派人去万年县探查情形。
一名红衫侍女出来,隔着院门,朝卢杞还礼,说:“夫人使奴传言,敬仰卢进奏之智,深感卢进奏之德,且待李帅归来,必有奖掖。”
卢杞笑着摆摆手:“末吏份内事,不敢求赏。”正待转身离去,却又被那侍女叫住了——
“夫人还有一句话,请教卢进奏。”
“不敢,请说。”
“来时见大门上仍悬‘魏博进奏院’的牌匾,因何不加以更易啊?”
卢杞微露苦笑:“为朔方本无院,而魏博失院无可去……我已禀明节帅,数日间自当有所规划。”
诸镇在长安城内,原本并无独立的联络衙署,要等李汲将自宅转为官廨,不久后李豫又亲自赐名为“进奏院”,这才渐染成风,包括洛阳在内,诸镇进奏院陆续于两京城内开张。
但到目前为止,也并非每一节镇都设了进奏院,仍无设置的大概有两种情况:一是财政窘迫,而长安城内寸土寸金,实在购买不起豪宅啊,倘若随便赁几件房子做本镇进奏院,却又怕遭人耻笑,丢了脸面;二是某些节镇内部尚不安稳,遂暂时无法提上议事日程。
至于朔方镇,两种缺陷全都存在。朔方本为大镇,核定军额为六万五千,但辖境内地广人稀,物产不丰,每须朝廷自太原供输粮秣。安史之乱中,朔方军多部东迁,不但奋战于大河南北,且多滞留太原、河东等地,乃至于就广义而言,刨掉幽州、河北,长江以北的多数节镇,都与朔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由此朔方复广募兵,导致进一步削弱了辖区内的农业生产,钱粮更为捉襟见肘……
目前朔方无帅,由浑释之担任节度留后,镇中派系众多,悍将如林,浑释之论威望、能力都难与郭子仪、仆固怀恩等相拮抗,能够勉强维持住暂不生乱,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哪儿还有心情往长安城内设置进奏院、进奏官呢?他心道等啥时候朝廷任命朔方节度使,或者我走运能够扶正,再说不迟。
因此李汲由魏博转任朔方,若是朔方本有进奏院,那么对搬一回家,或者更简单地换块牌子就行了。奈何朔方无进奏院,则若李汲易其牌匾,魏博又该怎么办呢?再者说了,进奏官卢杞以下,从前都与魏博相联系,倘若整套班子都转归朔方,魏博等于瞎了眼啊;倘若仍从魏博,那还怎么换牌子?
终究李汲对魏博还是有感情的,不可能直接上房抽梯,给颜真卿来个大难堪。
由此这事儿吧,就得商量着来,慢慢处置,起码先买套房子充当朔方进奏院,或者让魏博方面的吏员能够搬进去才成。代崔措询问卢杞此事的,正是红线,她折返回去,告知回复,崔措面色稍有不怿:
“这本是我家私宅,岂有仍归魏博的道理?且若购置别院,难道不该颜节度出钱么?”
再说卢杞才归前院,突然门上来报,说有人送来书函,宴请节帅夫妇。卢杞接过来瞧了一眼,不禁暗叹:“我这腿脚是闲不下喽。”被迫再往后寝,在院门口将名刺递入。
仆役传给崔措,崔措接过来一瞧,只见署名是“剑南西川节度使兼成都尹崔旰。”不禁诧异:“七兄竟然入京来了?”
其实吧,崔旰早就跑到长安来觐见了,比李汲还早一个来月。
此事相关唐朝的宰相制度。唐初即定下群相之制,以三省正副长官为宰相,其后逐渐改为以四品以上官员加衔而为宰相,会坐政事堂。所以就狭义的、实质性而言,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前还有“同中书门下三品”等号)且居于中朝,能入政事堂者,才是宰相;但就广义的、名义上而言,三省正副长官仍可被称为宰相。
比方说司徒而兼中书令的郭子仪;再比如李适在被册立为皇太子前,曾经当过一年的尚书令;仆固怀恩在外镇时曾挂尚书左仆射的空头衔,且加同平章事……
一般情况下,外镇观察、节度等使,加三省正副长官虚衔,或者加同平章事头衔,时人皆敬称为“使相”。此番李泌虽然出为浙西观察使,但尚书左仆射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并未褫夺,亦为使相,则一宰相出而为使相,自然会有使相还朝,谋为宰相以补空缺了。
尤其从前政事堂常有六七名宰相会坐,元载以后渐少,最多四人,则若去李泌而不新命,李岘便可独断朝纲了,怕是过不了多久,权柄将比当年的元载甚至于李辅国更甚。
于是西川使相杜鸿渐谋求还京,他特意跑去找崔旰,说:“我多次上奏,请命崔君为西川节度使,圣意踌躇,是恐君据地自雄也。今若肯从我还京晋谒,圣人必释其虑,则节度使可得。”
崔旰当初兴兵作乱,那也是被逼的,本身并没有自外于朝廷之意,更不象河北那票藩帅,有建半独立小王国的野心;如今听闻节度使有份,当即大喜,便留其弟崔宽护守成都,自筹贡赋五百车,跟随杜鸿渐北上长安。
杜鸿渐归来后,果然得以交卸节度使的差遣,重入政事堂,而崔旰也得已问对武英殿。李豫初始并不喜崔旰——因为对方在蜀中闹出过大乱子啊,朝廷也是无可奈何,方才赦免其罪——但见崔旰主动进京求谒,且奉上不少的贡品,陛见时又仪态恭谨,毫无虚骄之气,就此转怒为喜。当即拜崔旰为西川节度使,并赐宅邸,崔旰整修一新,改建成了西川进奏院。
崔旰这回来京,不仅仅谒见皇帝,求取节度使之位,他素来无根基,朝中缺乏奥援,因而为了西川节度的位置可以坐得稳当,乃大舍家财,厚赂当道,到处拉关系、抱粗腿。由此在长安城内滞留月余不去,这才赶上了李汲还京。
崔旰与李汲神交已久,最初不过是合股经营雅轩茶肆罢了,待知李汲为崔光远之婿,又荷禁军重任,乃倾心相结,欲图引为奥援;只可惜过不多久,李汲便放外任,但崔旰到了朝廷大军压境之际,仍被迫远远地致书河北,请求援手。此番归京,那自然是要拜谒皇太子李适的,李适乃出李汲前日手书,说长卫曾经帮你求过情咧……
虽然崔旰这蜀帅之任,乃是自家浴血奋战,拼杀所得,倘若不是一战而破张献诚,吓破杜鸿渐之胆,哪怕李汲帮忙说再多好话,也终无用。但不管怎么说,对方既然表露出了足够的善意,自己不能不有所表示啊,况且通过与李适的对答,更加深了他的印象——皇太子推倚李长卫甚深,此人前程无可限量。
由此听说李汲还京,崔旰赶紧命人写下请函,上门投递,诚邀李汲夫妇于明日午后前来西川进奏院赴宴。崔措接到书函,便命口头回报,说我家郎君有事尚未归府,这数日间的行程也暂不能定,但既是七兄相邀,想来无不允之理——且待郎君归来,再正式行文回应吧。
高郢等幕僚是午后归返进奏院的,禀报崔措,说万年县审讯得实,已拟将杀人的回贾处以绞刑。节帅原本与我等同归,但行至半途,却接诏进宫去了……
崔措不禁心下忐忑,坐立难安,红线反复宽慰她,说相信李帅必定无虞的,顶多被圣人训斥几句罢了。直到申时二刻,才有麾下密探打马而归,说:“节帅已生出明凤门,觇其容色,非但不懊恼、颓唐,反似有些沾沾自喜……”1
第四十七章、中书门下
密探来报,时候不大,李汲果然返回了进奏院——因为他是一路鞭马,尽量提升到于长安城内无重大事由所可以驰骋的极速,匆匆返家的——进门先喊:“烧水烹茶,且做些热的来吃……真正饿杀我也!”
他午前进的长安城,原计划返回进奏院后便即用餐,谁料撞见了回使赤心那票妄人,被迫押着他们前往万年县,以断其罪,然后又受召入宫,去恐吓李豫……这普通人家,都已经到了整治晚餐的点儿啦,他可连午饭还没能吃上呢。
好在青鸾早有准备,不多时便奉上热茶、临时再加热的蒸胡,还有一大盘碎剁的酱羊肉来。李汲坐在廊上,双手破开蒸胡,抓一大把羊肉夹入其中,忙不迭地凑到嘴边,便是“吭哧”一大口。
崔措在旁,鼓唇吹了会儿茶水,转手递给李汲:“小心噎着,且慢些吃。”
李汲满嘴都是饼和肉,含含混混地回答道:“慢不得,饿杀我也……这与皇帝斗智斗勇,果然甚是消耗体力……”
“郎君说什么?什么皇帝?”
李汲一边咀嚼,一边左右瞧瞧,这才改口道:“我是说,圣人也不赐膳,也不赐饮,我腹内已然唱了全本的空城计啦。”
“什么全本?”
李汲不再解释了,只是更加快了吃喝的速度,不过顷刻之间,三张蒸胡、一大盘肉,还有两碗茶水,尽皆入腹,这才惬意地拍拍肚子,长舒一口气。崔措见他胡子上沾满了饼屑、肉碎,汁水淋漓,还往下淌……不禁皱眉,转过头去示意红线,红线急忙取一方手巾奉上,崔措接过,帮李汲擦拭。
李汲不禁撇嘴:“胡子实在碍事……若非时风如此,我早将这满把累赘都剃光了去!”
崔措笑道:“岂止时风,古往今来,哪有男儿不蓄须的呢?莫非郎君打算撇下我等,再度净身入宫不成么?”
李汲朝她一瞪眼:“‘再度’两字,总该放在‘净身’之后!难道我做了宦官,卿很逍遥快活么?”
崔措轻叹一声:“总好过留在家中,为你牵肠挂肚,生怕等来的是一纸斩首的诏书……”
李汲笑笑:“皇帝不舍得杀我……暂时也杀不了我。”便将蓬莱殿见驾之事,大概齐说了。崔措听得心惊,目光多少有些闪烁,想了一会儿,才自红线手上接过一卷纸来,递给李汲:“此是高公楚才送进来,弹劾韦少华之奏。”
李汲在奉诏进宫前,便曾关照高郢,说我要上奏弹劾鸿胪卿韦少华——相信那厮也必定弹劾我,咱最好先下手为强——劳卿如椽巨笔,为我拟奏。高郢返归进奏院后,便苦思冥想,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草就,递入后院。
其实吧,以高公楚的文采,书奏立马可待,问题是此前仓促,他没能就文章的中心思想、重点所在,得着李汲的授意;因而先须揣测节帅的思路,再权衡与鸿胪卿全面交锋的利弊,既要尽量撇清节帅身上的责任,又担心把事情闹得太大难以收场……由此这篇文字写得磕磕绊绊的,且多少有些畏首畏尾,李汲瞧了,极不满意。
于是站起身来:“不成,我须前去明告公楚,此奏写得愈狠愈好,难道还怕他韦少华咬我不成……”
崔措忙道:“不急于一时——适才七兄遣人致书……”乃自怀中取出崔旰的请函,双手奉上。
李汲随便瞧了一眼,点点头:“我也正欲观此新任西川节度使,究竟何如人也。若他能在蜀中牵制蕃贼兵力,我将来自朔方西征,也轻松一些。”关照崔措,说明日的宴请,我应允了,便由你动笔写封回书,派人送去西川进奏院吧。
随即李汲便奔前院去找高郢了,崔措归入寝室,备好了纸笔,却犹豫着难着一字……她的文化水平其实很一般,从前跟崔旰鸿雁往还,属于亲眷间私信,无须讲究什么格式,不必太过斟酌言辞,但这回西川节度使于本镇进奏院诚邀朔方节度使夫妇来会,算是半官方性质的,总不可能随便写张条子,说“我家郎君应承了”便可糊弄过关啊。
红线在旁见了,大着胆子毛遂自荐:“奴在昭义军时,薛帅文书,半属于奴,便往来公文,也曾相助草拟过。夫人若是为难,奴请代为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