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84章

作者:赤军

  李汲针锋相对地回答道:“我实无击败可汗之力,然恐可汗也无逾朔方而犯长安之能,两家相争,最终得利的反是吐蕃,那又何苦来哉?”

  两人象是在打哑谜,但周边稍微有些头脑的,都能明了话中之意。顿莫贺达干的意思,使节恣暴,侵犯友邦,还不至于导致两家失和,反倒是回鹘可以藉此试探唐廷的态度,从而在外交谈判上获得更大利益——由此赤心所为,固非本可汗授意,却也不能算是有错。

  赤心的错处,是他怎么就撞见了你李汲,还被你当场擒下,并且押回草原来了呢?这不反倒有损本可汗的颜面吗?

  李汲回他一句,对于撞见我一事,赤心算是有功的——因为他试探出了即将执掌朔方军团的本人的态度,可免回鹘方面误判形势。

  不要以为反复逞凶、试探,一定会对回鹘有利,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碰触到唐家的底线,到时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两家必定破盟。以唐家如今的实力,确实拿回鹘没招儿,但可汗你也没有一举破唐,直入长安的把握不是吗?由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白白便宜了吐蕃啊。

  所以赤心及时试探明白我的态度,对回鹘还算是有功的咧。

  顿莫贺达干一摆手,复命将赤心——“拖远处去,斫了。”随即一拉李汲的手:“不必再论此事——这赌赛,还要继续下去么?”

  李汲左手一摊:“我再无什么赌注了……”

  顿莫贺达干注目他的双眼:“李将军深受唐家天子信重,得掌朔方强兵,如何说无赌注?”

  李汲轻叹一声:“这朔方,未必好掌啊!”

  他与这位长寿天亲可汗接触次数并不算多,但曾亲耳听闻顿莫贺达干对草原民族前途的展望,并且亲眼得见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箭双雕解决叶护太子和移地健,顺利得登可汗之位;由此明白,对方确实是个聪明人,既不为小利所诱,复不为大义所绊,比李亨父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即便比起李适来,也要成熟得多了。

  则对于聪明人,不必要兜什么圈子,说什么糊涂话,直言可也。

  顿莫贺达干牵着李汲的手,归至帐前,在事先铺好的厚厚毡毯上对面盘腿坐下,仆役端来奶酒,二人对酌一碗。随即顿莫贺达干便道:“唐家天子也是难做……”

  李汲暗笑——你这话怎么跟他儿子说的一模一样?

  “……便我,做宰相时尚可恣意,做了可汗,反倒束手缚脚,不得畅快行事。如前年率兵过三受降城,若移地健是可汗,或许不管不顾,继续杀将过去,先掠了河东再说;若其得利,我自然有份,若其受挫,我还可以聚集贵酋大人,逼迫可汗给出补偿来……”

  李汲笑道:“当日大军只在陕州,旦夕将发,而河东兵亦骁锐,史朝义却已是尸居余气,再难复振——贵军若真的南下,必受重挫,于唐家,则不过乱事缓几岁平定而已。”

  顿莫贺达干嘴角略略一撇,随即凑近李汲,低声说道:“我知道唐家这几年收成不佳,各处饥馑,然而草原上也屡遭白灾,各部贵酋多有怨言啊。之所以命赤心等输马于长安,索取高价,也是为了堵住那些贵酋之口,以便牢固两家交谊。”

  李汲回答道:“正如我适才所言,诚恐如此不足以固交谊,反使两家并弱,反倒有利于蕃贼……”

  “则又能如何?除非……”顿莫贺达干双眼微微一眯,“吐蕃既陷河西,安西、北庭恐怕难保,还不如让于我回鹘,使诸部大人弯弓搭箭,自去取其土地,可舒彼等怨愤。”

  李汲连连摇头:“安西、北庭,于我唐颇为重要,绝不可予人——且我既北镇朔方,志愿便是规复河西,救援安西、北庭,否则朔方十万兵马,难道都用来防备贵家不成么?”

  顿莫贺达干道:“两家既有盟誓,何必防备?若不肯予安西、北庭,不如撤去三受降城,将河套之地,让于我家。”

  李汲还是摇头:“黄河百害,唯利一套,河套非但水草丰美,抑且可以农耕,与其被回鹘糟……回鹘得之,不如我唐得之有用。”

  他急于转换话题,就此眼神朝东方一瞥:“若可汗觉得助我唐收河西,救安西、北庭,不过得些钱绢酬劳,却无寸土可授诸部大人,何不挥师向东?”东面还有契丹和奚部啊,也是我唐之敌,回鹘不如去打他们的为好。

  顿莫贺达干有些兴味索然:“林中百姓不好弄,且得其地也不能放牧牛羊,无益也。”

  “则西去又如何?”

  “西去便是安西、北庭了……”

  李汲摇摇头:“安西之北,过金山,向多坦岭,有葛逻禄,其俗与回鹘近似,则得其人可御,得其地可用,难道不好么?”

  顿莫贺达干正色道:“休要诓我,葛逻禄已从大食,昔日便唐最强盛时,亦不能胜大食,为其逐过葱岭,如何倒要我回鹘去惹那般强敌?”

  李汲比划着解释道:“我唐都城在长安,向东两千里而至海,向西五千里而抵葱岭,已是极限了,故高仙芝将偏师远征,逾葱岭而伐大食,遂为所败——并非我唐不如大食啊。

  “且彼时黑衣大食方灭白衣大食,势雄气盛,波斯又是阿布·阿拔斯根基所在,乃能抽调大军以御我唐。而今彼已迁都巴格达,且杀波斯总督艾布·穆斯林,以弱波斯之势,明示意在西进,而不东向与我唐相争——怛罗斯战后,黑衣大食屡屡遣使长安朝贡,便是明证。难道可汗不记得乾元元年,回鹘与大食争朝之事么?”

  顿莫贺达干转头回顾,其宰相护地毗伽当即凑近,附耳低言了几句,他这才点点头:“原来是指九年前那桩事……”

  ——九年之前正是唐肃宗乾元元年,当时回纥遣使多乙亥阿波等八十人,黑衣大食遣使闹文等六人,共赴长安朝见唐帝,因为入宫顺序,谁先谁后而起争执;最终唐廷决定,并开东西两门,由两名通事舍人引领二使,同时朝觐,才算解决了这场争端。

  今日顿莫贺达干回想起此事来,再咀嚼李汲话语中的含义,不禁赞叹道:“不想李将军于远国之事,竟也如此上心。我回鹘使者也曾多次询问贵家重臣,既有宰相,也有鸿胪卿,大食究竟有多大,胜兵多少,却无一人能够答得上来。”

  李汲心说惭愧,我这些知识啊,其实全都来自于后世……

  正如他方才所说,囊括西域,已经是中原王朝向西扩张的极限了,本无继续拓土之意——高仙芝逾葱岭而伐大食,那也是因为大食收留了逃亡的石国王子,他想打的纯粹是惩戒之战——那么既然大食也不东进,还遣使朝贡,朝野上下谁都没当一回事儿,谁都没打算去研究那个遥远国度的实际情况。

  反倒是大食在印度河流域跟吐蕃人颇打了几仗,使得马重英骤起警惕之心。

  所谓黑衣大食,也就是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李汲前世对其历史是有一定了解的,那么既然算清楚了今世所对应的大致年份,阿拔斯王朝目前处于何种状态,自然心中有数——所以才开口就是阿布·阿拔斯、艾布·穆斯林,绝非这年月中国惯用的译名法。

  相信隔着葱岭,两大帝国只是简单碰撞,还不至于蝴蝶翅膀煽乱了全世界的局势吧。

  再者说了,即便我所言与事实有所差距,以这年月的交通、通讯水平而言,顿莫贺达干你分辨得出来吗?

  由此向顿莫贺达干解释说:“白衣大食在五千里外,西海之滨,其先东进灭亡波斯,守将阿布·阿拔斯遂以波斯为根基,弑主篡位,是为黑衣大食。则其既掌神器,自然要定都于大食故地——如安禄山要从范阳跑到洛阳来称帝一般……”

  ——这个比方吧,也就面对回鹘人的时候才敢用。

  “其时我唐天子犹在,朔方、陇右、剑南之军仍堪用,是以安贼不敢进入长安城,其于洛阳,也不过暂居而已。而若其真能灭唐,必将重兵调至两京,其老家范阳便相对空虚了。黑衣大食也是如此,且虑波斯留守艾布·穆斯林为乱——此人可比史思明——诱而杀之。由此波斯空虚,其周边葛逻禄、吐火罗诸部亦各离心,若可汗往攻之,必能占得大片草原牧场。

  “我唐发兵,不可能至于万里以外;贵部游牧为生,牙帐随时可以迁徙,则无此忧。且若进军顺遂,波斯地广而丰,民户众多,多巨商大贾,回鹘夺之,必能大兴也——可汗岂无意乎?”

  顿莫贺达干直截了当地问道:“大食国究竟多大?比唐如何?其兵几许?”

  李汲也不敢太过缩水,便道:“其地与唐相仿佛,但境内多戈壁、沙漠,可耕可牧者不足唐之半,其人或亦半也,至于兵数,可汗自己计算吧。”

  顿莫贺达干笑道:“如此,也算大国了,且方立国不久,其势正盛,你是想引诱我去啃硬骨头么?”

  李汲答道:“若非大国,早为别家所灭矣,哪里轮得到回鹘呢?难道回鹘不算大国么?”

  他并非真心怂恿回鹘往西打,因为就其所知的历史上,还没有一个草原民族可以从东北亚一口气杀到中亚甚至西亚去的,最多也就被中原王朝打残,被迫西迁,然后与中亚部族相混血,隔个十几代再复兴,进而雄踞西亚而已。5

  只是吧,顿莫贺达干开口就索要安西、北庭,然后是河套平原,李汲希望可以开阔对方的眼界,在西边儿画个大饼,从而稍稍把对方的目光给移开些——别总盯着我唐土地!

  也不知道顿莫贺达干有没有上套,总之一摆手:“太远,太远,且将来再说。咱们还是先来谈谈河西,还有安西、北庭吧,那些地方若在贵家手中,还则罢了,若为吐蕃所占,我睡都睡不安稳,遑论西去攻伐大食?

  “且若唐家不肯将安西、北庭予我回鹘,却要我回鹘发兵相助,这酬劳么,也须好生计算一番……”

第二章、一团乱麻

  李汲奉命出使回鹘,并不仅仅押解赤心等回使去交由长寿天亲可汗处置——他还真不敢亲自动手杀人,那就太不给可汗面子了——还需要为唐回两家日后的交往,定下一个基调来。

  李汲希望,两家可以继续友好相处下去,唐家用绢帛等财货交换回鹘的良马,以及回鹘兵相助抵御和反击吐蕃。双方都须以诚相待,那种故意逞凶、碰触底线的小花招,就别再搞了吧。

  顿莫贺达干首先表态,赤心等人在长安城内横行,绝非我的授意——当然我也没下令严禁……那么既然不慎踢到了你李汲的铁板,我叫他们日后收敛一些,也就是了。

  回鹘是一个结构松散的草原行国,所以他很理解如今唐朝藩镇林立,各拥重兵的局面,且并未将此当作中原王朝衰弱的先兆——我们这儿始终如此啊,这不应该是常态吗?则若回鹘某部势雄力强,与盟友起了冲突,光凭可汗本人的威望,一定能够压得下来吗?只要不是己方太没道理,可能最终还是要打过一场再说吧?

  说不定还会把其他很多部族,甚至于大半个回鹘全都卷进战火里去……

  唐朝也是如此,朔方兵强,甲于唐北,则若李汲气恨之下,一定要跟回鹘开仗,估计唐家天子拦挡不住。正如李汲所说,到时候两国相争,白白便宜了吐蕃,那多不划算啊。

  而且也如李汲从前所料,唐回之间尚可并存,而若回鹘与吐蕃交战,得其地可牧,得其人可用,那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停战机会……且吐蕃已甚雄强,若再得安西、北庭,真有可能发兵追杀到草原大漠上来啊!

  所以咱们还是各退一步,我当勒令属下收敛,切勿轻易得罪唐人,你则在互市和发兵的犒劳方面,多让点儿利呗。

  李汲让刘极作为自己的代表,原本就是回鹘人的李奉国(舍利葛旃)为辅,与回鹘两名宰相——护地毗伽、梅录——商谈了整整两天,最终将马价敲定为每匹马二十五匹绢,且每岁唯易八千匹,三成归朔方,七成输长安。

  朔方答应绕过朝廷,每年输予回鹘横刀五百柄、铠甲五十领、生铁三百斤,用牛羊、皮货市易。李汲还额外提出,将来请求回鹘发兵增援,攻打蕃贼,回鹘方面不得直接向唐廷讨要酬劳,而须由朔方镇代为陈奏。

  这一方面吧,李亨父子从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往往倾尽府库,以资供回鹘,赔本儿生意实在做得太多了,连李汲都替他们心疼得慌;再者,朔方一手讨赏,一手颁赐,其中有大把的机会可以截留,自落腰包……

  总而言之,最终结果对于唐家还是相对有利的——起码比李亨父子随口颁赏要节省多了——主要是李汲划定了底线,绝不肯过多让步,而回鹘方面,其实胃口本没有那么大……

  若非已经被李亨父子养刁了,说不定拦腰再来一刀,对方也勉强能够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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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此番离开长安城,兼程北上朔方,仅仅在灵州停留了五日,便即继续启程,押送赤心等前往回鹘,去见长寿天亲可汗。

  他把卢庚、高郢等幕僚留在灵州,目的是以卢庚为主,先期梳理好朔方镇的人事问题。

  此前途中,不管白昼、黑夜,基本上都在与卢庚相谈,首先探询朔方内情,最关键的:都有哪些实权人物,相互间都是怎样的关系呢?

  根据卢庚所说,如今朔方军中派系,主要有五。

  首先是节度留后浑释之,出自皋兰州铁勒族的浑部,曾经一度转任陇右,后为了与仆固怀恩相拮抗,而返回朔方担任留后。但浑释之名位虽尊——不设节度使,或节度使遥领时,自以留后为一镇首脑——战阵之外的手腕却不高明,肯依附者不多,基本上处于被半架空状态。

  其次是路嗣恭,京兆府三原县人,初名路剑客,因为治县政绩斐然,唐玄宗将其比作汉代良吏鲁恭,遂赐名“嗣恭”。此人本是个文官,因而杜鸿渐从肃宗还朝后,特意拔其为节度留后,军将多数不服,其中孙守亮更是手握重兵,跋扈而不受节制。于是路嗣恭诡称有病,诱使孙守亮前来,当场斩首,全军为之震惊。

  不过路嗣恭此时并不在灵州城内,他于永泰二年被任命为检校刑部尚书,知尚书省事,就此成为朝中大老,宰相杜鸿渐的左膀右臂。但人虽不在朔方,派系犹存,其势不可小觑——镇中为其代表者,乃是大将温儒雅。

  第三是都虞候常谦光,乃是国初名将常何之后,为朔方少壮派的首脑,于中下级军将中威望甚高,足可一呼百应。

  第四是先锋兵马使、定远城使白元光,突厥人,曾随郭子仪、李俶(李豫)收复两京,入长安时率兵清宫,剿灭余贼,为此身被数创,唐肃宗李亨听闻此事后,竟然亲自为他敷药,由此声名大噪。白元光本身没有什么政治野心,也不热衷于拉帮结派、争权夺利,但朔方最精锐的定远城兵掌控在他手中,势力覆盖,更可以直接影响到超乎三成的朔方兵马。

  最后一个派别,并无单一领袖,参与者共同的特征,是曾经在李光弼领军时,深受其信重,由此遭到始终党附郭子仪的旧将猜忌,被迫抱团取暖。其主要成员包括:粟特人李国臣(赐姓,本姓安)、蔚州人侯仲庄和范阳人陈利贞。

  想当初李光弼滞留徐州,不肯还朝,唐廷自然拿他无计可施,好不容易李光弼主动挂了,于是拆分其军,将多名骁将纳入北衙禁军体系,其中包括韩游环、郝廷玉等——而陈利贞就是郝廷玉之婿。

  此外,前潞泽节度使、今河阳三城节度副使李怀光,及安西、北庭行营节度使白孝德,皆出朔方,在镇内也仍留有一定的威信和人望。

  李汲听完卢庚的详细讲述,不禁头大如斗,当时就在马上拍鞍而怨:“圣人如何也不加我爵禄,却要我去领这些朱紫重将?!”

  他虽然在离京前被晋升为检校礼部尚书,正式迈入三品行列,得穿紫袍,但问题是朔方镇内,别说朱袍将吏了,就是紫袍上将也一抓一大把啊!根源都在李亨在位,以及李豫初登基时,滥封爵赏,封浑释之为宁朔郡王、白元光为南阳郡王、李国臣为临川郡王……

  一票王爷跟那儿等着,我能随便跑去吆五喝六的吗?皇帝怎么也不封我个啥啥郡王的威风威风哪?

  接下来,自然是要谈判了,对于掌控军权的步骤、程度,以及对朔方旧将的安置方面,尽量得到郭子仪全权代表卢庚的认可。李汲实话实说:“吾志在规复河西、陇右,救援安西、北庭,于朔方无久镇之意……”

  这么大一滩浑水,真收拾齐整了,得到猴年马月去?我可等不了!再者说了,朔方镇地广人稀,生产不发达、物资不充裕,事务还极为繁琐,钱粮多须仰仗朝廷资补,我没郭子仪的威望,更主要是生不逢时——晚了十年——真不敢期望将朔方镇作为自家的根基啊。

  李汲是真有点儿后悔扔掉已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的魏博了……

  由此他跟卢庚商量,我希望能够完全掌握朔方四到五成的兵权,再稍稍招募些新卒,与我从河北带来这两千人马,统合成一支四五万人的强军,然后就挥师西进,去谋河西或者陇右。在此前提下,该怎样对待和安置朔方旧将呢?让金可有以教我?

  卢庚笑笑说:“浑释之老矣,闻其子浑瑊颇与节帅相熟,则于浑氏,节帅大可用之……”

  那些李光弼派的,归镇后遭到排挤,心中不能无怨,你也正好趁机全都吃下去。温儒雅、白元光,估计你镇不住,至于常谦光……那就要看节帅的手段了。

  由此商量着,命温儒雅出领振武军,首先将这一系人马打发到远处去。然后再将白元光的依附将领络绎调往三受降城,以弱其势。

  ——朔方节度使麾下,目前主要分为七支兵马:一是灵州城内的经略军,管兵二万余、马三千匹,占到总数的三成;二是丰安军,三是定远城,四是振武军,此外再加上三受降城,兵力各六到九千不等。

  其中人员筛选、调派,更主要是与相关派别的协商,暂时都交给卢庚负责吧——因为他代表郭子仪,没人敢驳他的面子;且让高郢在协助卢庚的同时,先期按察府库,调阅卷宗,深入了解镇内情况。至于李汲,他得先跑一趟回鹘啊。

  而等到从回鹘顺利折返灵州,都已经是五月上旬了。

  灵州位于黄河以西,贺兰山之东,山水皆呈东偏北、西偏南走向,其间不足百里之遥。李汲上回来的时候,于路观望山水之势,就不禁大吃了一惊——早知道这是块好地方,不想这年月便已如此富庶了!

  实话说,倘若朔方节度使只领灵州一州,不说钱粮足可资供吧,只须多充实些人口,简直不亚于关内州郡啊!

  早在汉代,便于此地挖掘渠道,引黄河之水灌溉农田,历代多有增补,入唐后,武则天时代又开唐来渠,起于南方的峡石(即后世青铜峡),北过定远城。由此沟渠纵横,土地肥美,加上日照充足,农业生产极为发达;即便不利于农耕的地区,也多天然湖泊,水草丰美,适合发展渔牧业。

  这一片区域,自北向南,有定远城,怀远、安静、灵武、回乐(灵州)诸县,以皋兰州鸣沙城为之南界,乃是整个灵州,甚至于朔方镇内最为膏腴之地。只可惜人口太少,上回粗略查看户册,只有五万多人——就这还是天宝年间的老账目呢,天晓得屡次征兵,出外作战,如今还能剩下多少啊?

  不过么,人口数量也不能全看官家记录,这还是当初李泌对他说起过的——唐以开元、天宝年间最为繁盛,在册九百万户,人口八千余万;但同时,也是土地政策遭极大破坏,导致隐户暴增的时期。据李泌粗估,安史之乱前全唐百姓可能超过了万万,大乱之后,户数暴跌到一百五十万,人口不足两千万,其实隐匿、逃亡者众多,说不定都与编户齐平了……

  而且唐朝边境地区还有大量的羁縻州,用来安置归降的胡人,这些胡人是基本上不入国家户籍的,数量也难以统计。

  如在灵州境内,便有皋兰州,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东皋兰州,用以安置铁勒族浑部——西皋兰州则是贞观二十二年以突厥阿史德特健部所设,在河套以北,永徽后迁往凉州。根据李汲此前途经鸣沙城时所见,内外大体三成为汉,七成为胡,也总该有这么五六千人呢吧。

  他在来往回鹘的一路上,始终在考虑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坐镇灵州呢?那地方郭家势力太盛,官、军、民之间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即便有卢庚相助,恐怕也一团乱麻,整理不清啊。终究卢让金主要是郭子仪的代表,顶多让他在旧将与自己之间一碗水端平罢了,是不可能奢望他彻底为自己考虑的。

  既归灵州,浑释之率诸将出城迎候,将李汲让入衙署正堂,设宴接风。李汲于宴上大肆吹嘘,自己如何与回鹘可汗折冲樽俎,终使可汗答应处斩赤心等横暴的回使,并且向朝廷上书谢罪——其实顿莫贺达干只答应“解释”而已——且自己也捞到了不少的好处。

  李奉国事先得了李汲的授意,也以回鹘人的身份从旁帮腔,说得好象回鹘人敬畏李汲,不亚于郭子仪一般——没敢超过老令公去,在座的可全都是令公旧部呢。

  李汲这也算是“挟回自重”了,他原本很反感类似行为,但事到临头,自己也免不了要耍这一招啊,否则何以震慑朔方的骄兵悍将?

  酒宴之后,李汲特意挽留浑释之,并且屏退众人,开门见山地问道:“副使(既有节度使入镇,便无须留后之设了,浑释之改为节度副使)将来致仕,可有归乡转任刺史之意呢?”

第三章、倩娘传奇

  唐代将归降的胡部安置在边境上,或者内迁,多设羁縻州,实给数乡、一两县之地,准予自治,而其酋长,就自然获得了州刺史的头衔。

  浑释之本出皋兰州浑部,以其名位,想要捞到首领和州刺史来当,易如反掌啊。由此李汲问了,你如今贵为开府仪同三司、太常卿,封宁朔郡王,那等将来老了,打算退休了,会不会返回鸣沙城去夺取首领之位啊?

  浑释之道:“我愿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何云致仕?便犬子今在北衙为将,深得圣人信重,也无须再谋酋首之位。”

  说着话,微微一笑:“不是老夫吹嘘,犬子将来前程,怕是比我走得更远,封王拜相,又何必归乡为一县之长?”——说是州刺史,其实也不过就管一个县而已。

  “我父子虽不比鵷鶵,节帅也休当是贪得腐鼠之鸱啊。”

  李汲心说行,典故信手拈来,你父子也算是彻底汉化,基本上没啥胡味儿了——尤其你还叫“释之”,你儿子又把“日进”那个胡名给改了。

  就此道出自己的用意:“则我欲取鸣沙,副使是不会拦阻的喽?”

  浑释之闻言,微微一惊:“难道节帅欲更皋兰为县?此事却须朝廷允可,且……”

  李汲摇头笑道:“副使误会了。尊父子固然已脱胡习,状如世代唐人,鸣沙城内外仍多游牧之人,岂能仓促编户?我的意思,不过想将节署移镇鸣沙……”

  浑释之手捻胡须,沉吟半晌,徐徐说道:“节帅是不放心白元光?”

  ——白元光统领定远城军,其地就在灵州以北二百里外,轻骑一日一夜,兼程可至。定远城军定额有兵七千,战马三千匹,乃是目前朔方最为精锐的一支部队。

  李汲笑笑:“若畏白元光,我又何必到朔方来?”堂堂朔方节度使,畏惧其麾下的先锋兵马使、定远城使,那不是玩笑话嘛——

  “此前,之所以使卢让金转调白元光亲信往三受降城,非忌之也,不便使之罢了。”

  李汲打算离开灵州,缘由其实很简单,因为灵州久为朔方节度使治所,已经深深地打上了郭氏的烙印,其各派系勾结地方,控御百姓,很难将之连根拔起,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那该怎么办呢?李汲是熟读史书的,知道历朝历代,对付此种局面,常用的一招就是迁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