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85章

作者:赤军

  甚至也包括了迁都。好比说商朝自仲丁以来,“比九世乱”,导致王权衰微,贵族坐大,于是盘庚继位后,乃强迫官民迁都于殷,就此稳定了局势,再传至于武丁,终于大兴。

  虽说李汲穿越前,貌似新发掘出些上古材料,经过专家考证,盘庚迁殷纯粹是为黄河水患所迫,其实没啥政治原因……那都不重要啊。总而言之,草木葱茏,拔之则死,人畏死而必乱;倘若只是移植,同样可以起到加以削弱的作用,所遭遇的阻力却可能小得多了。

  由此他才瞄上了皋兰州鸣沙城。

  于是对浑释之解释说:“诸将各拥其军,难以如臂使指,不如以编练新军为名,迁治于鸣沙,乃可遂我之志——副使前此坐镇灵州,难道就没有芒刺在背,或者束手缚脚之感么?且我终将率军西出,讨伐吐蕃,规复甘、凉,鸣沙城也稍稍近便一些。”

  鸣沙城以西,其实还有两座军事要隘,一是丰安军,二是新泉守捉,但两处都毗邻戈壁沙漠,几乎没什么生产能力,实不便于作为新的朔方节度使治所。尤其安西、北庭行营暂屯会州,新泉守捉为白孝德所控制;而丰安军在册军数八千,就已经对朔方的财政造成很大压力了……

  李汲既要抓兵,也要抓财——民政方面,倒是可以稍稍放一放——所以不可能离开这片黄河、贺兰之间的膏腴之地啊,南下鸣沙城就已经是极限了。

  浑释之又沉吟少顷,然后抬眼一瞥李汲:“我明节帅之意矣,然此事怕不妥当……”

  随即解释,你将治所迁往鸣沙,此为大事,必须上报朝廷允可——虽说朝廷多无不允之理——一来一去的,难免迁延,必将使得军中议论纷纷,人心摇动。当然啦,还有一个理由他没明说,只是稍稍一点,李汲自能会意——

  郭子仪的势力以灵州为中心,杜鸿渐也曾在灵州迎圣,灵武劝进,则你若骤然撇下灵州,那二位会有什么联想啊?倘若插手梗阻,恐怕节帅更难掌握住军队了吧。

  正如卢庚所说,浑释之在朔方名位虽尊,根基不牢,势力不大,再加上郭子仪既命卢庚入李汲幕,等于默许李汲执掌朔方了,由此只须稍稍用力,浑释之自愿相从。前此李汲才到灵州,便出浑瑊手书与浑释之,说:“我是令郎之友也。”继而又使卢庚暗中劝说,浑释之当即上船——若非如此,他今天也不敢对浑释之直言。

  而浑释之的反对意见,也是站在李汲的角度,为上官考虑的,并且他还提出一个折中建议来——

  “天宝年间,朔方管军六万四千七百,马四千三百,每岁衣赐二百万匹段,此额至今未改。然而诸镇皆大募兵,如河北,高过定额两倍以上者比比皆是——节帅方自魏博来,自然知晓;我朔方本就地广人稀,户口不蕃,又屡屡挥师东进,战贼于两京、河南、河北,兵力反蹙,再加上又有吃空饷之弊……

  “节帅不如以此为辞,云将于皋兰州大征铁勒兵,编练新伍,以实军数,由此暂向鸣沙,躲开灵州一班阳奉阴违的小人。而节度治所,正不必遽移也,可以掩人耳目。”

  李汲想了想,问:“则副使仍欲留在灵州?”

  浑释之拱手道:“请为节帅留后。”

  李汲明白浑释之的想法,他一方面希望李汲可以大征其族人入于朔方军,扩充自家在军中的势力,同时也唯恐跟随李汲南下,反使李汲心生疑忌,所以——我就不跟着你回老家去了,还留在灵州,为你管好后勤便可。

  不过刨去这一点点小心思,浑释之的建议还是有其可取之处的。自己只是临时前往鸣沙城募兵、练兵而已,不改变固有体制,不至于引发各方面的反感和疑虑;对于跳出灵州这滩浑水,新开一片天地而言,移治和暂行,其实区别不大。

  “我再斟酌……则于贵部情状,还须副帅指点一二……”

  两人谈到很晚,浑释之告辞而去,李汲这才得以返归内宅,与家人相见。崔措不由得埋怨他:“郎君远道而归,却又操劳国事,难道便一点也不念着我等么?”李汲笑着安慰她:“哪有什么国事,都是家事——我率两千人西来,入此朔方数万军中,若不上下梳理清楚了,哪得安睡?”

  于是洗漱已毕,宿于正室房中,崔措于枕下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李汲,说:“红线果有异才,郎君往回鹘前所关照的文章,彼已写就……”

  李汲随手接过,就灯下展开来一瞧,题目是《倩娘传》——

  “景龙四年,清河张生赴省试。为其妻先故,唯余一女,小字倩娘,相依为命,乃携来长安。其时方以金城公主下嫁吐蕃赞普,蕃使自命帝婿所遣,常横暴市中,人诉之官,而有司恐害交谊,俱不敢理……”

  其后的大致内容是:张生在考试之前,受朋友邀请,前往西市游玩,不期撞见吐蕃使者强买强卖,张生仗义执言,竟被蕃使当街殴打致死。其女倩娘请人写下状纸,前往长安县告状,长安令不敢受理,再越级告到京兆府,反被京兆尹宗晋卿命人乱棍打出。

  于是倩娘被逼无耐,想要去擂登闻鼓,却被金吾所阻……

  ——话说唐朝这规矩也忒扯淡了,本来设置肺石和登闻鼓,是方便有冤者越级上告,可是偏偏这俩玩意儿并非设置在宫门前,而是在明凤门内、含元殿前,则平头百姓,谁能大摇大摆地跑进外朝去擂鼓啊?

  再说蕃使听闻此事,便跑去明凤门前,打算捕杀倩娘,斩草除根,等见到倩娘年轻貌美,风姿绰约,又起邪心,竟公然抢夺。撕扯之际,恰逢清夷军将魏长理御东蕃得胜,归朝受赏,见此情形怒不可遏,当场率麾下清夷兵擒下了蕃使一行,押往京兆府。然而宗晋卿百般推脱,不肯审理此案,且于当日夜半时分,又将蕃使放走。

  魏长理恼怒而闯政事堂,上报宰相,偏偏宰相宗楚客乃是宗晋卿的胞兄……宗楚客反倒污蔑魏长理讳败为胜,贬去岭南为将。倩娘为了拯救魏长理,得人指点,拦马哀恳临淄王,备言蕃使横暴、宰相枉法事。临淄王大怒,即将魏长理收入禁军千骑,并与之共谋,发动兵谏,处死了宗楚客父子。

  随即魏长理再度擒下蕃使,奉命出使吐蕃,即于赞普驾前将蕃使一刀两段,归见倩娘,言已与她报了父仇。最终由临淄王主婚,使魏长理、张倩娘二人共结连理……

  李汲读到这里,不由得一皱眉头,随即抖抖手中纸卷,对崔措说:“如何是大团圆结局?却非我之本意也。”

  此前他才到朔方,卢杞便有急报送来,说节帅捕拿回使,并迫使鸿胪卿韦少华去位一事,京中闹得是沸沸扬扬,老百姓多数是认可的,但士林之中,每多怨声。有些人担心由此坏了唐回交谊,北方再起战火,责备节帅不识大体;也有些人指斥节帅跋扈,竟然要挟圣人,贬谪韦卿……

  ——终究李汲是野路子出身,而韦少华却是正经的进士,历任清要,且久在都内为官,这人面上可比李汲要熟啊。

  李汲原本并不在意那些俗士庸儒,只要百姓因我得利,能够明我之心便可;然而卢杞却提醒他,政府终究是由士人组成的啊,倘若节帅在士林中声名太臭,必定会影响到你的前程,甚至于圣人的信重,不可等闲视之。

  李汲心说那怎么办?打舆论战呗。

  只是这年月老百姓的舆论,压根儿影响不到士人,而要扭转士人的观感,必须得通过文学作品。唐朝短篇小说初兴,名为“传奇”,实话说这玩意儿地位不低,甚至可以用来行卷,玄宗朝名相张说就曾经写过《绿衣使者传》,传抄一时——应该可以一定程度上触动读书人吧?

  要说李汲前世读过的小说,恐怕比这年月饱学宿儒读过的经史都多过百倍不止,随随便便构思个几十万字来不成问题。只是过往的传奇多是短篇,且读者更看重文字的优美,而非情节的离奇……应用文、议论文,李汲如今勉强可以写得四平八稳了,文艺类作品可是苦手得紧啊。

  那么找谁来相助才好呢?原本属意于高郢,但跟崔措一提,妻子却建议召红线来,因为在她看来,红线的文笔别有一种女子欣赏的细腻、优雅感——“郎君做此文,若能打动闺阁,则谁还敢云不是?”

  李汲一琢磨也对,走内帏路线,很可能事半而功倍;真要是高公楚的文字,士林再吹捧,女人家未必耐烦读啊。

  于是召来红线,给了她一个大纲,命其敷衍成文。

  直接写报告文学是不成的,反倒有可能引发抵触心理,必须得虚构。于是经过反复斟酌,最终将背景定在了半个世纪前的中宗朝——基本上那会儿的人全都死光了,可以由得我编。遂以吐蕃影射回鹘,蕃使影射回使,宗晋卿影射韦少华,宗楚客影射李岘、杜鸿渐等当朝宰相。

  虚构出一名清夷军将魏长理来,那自然是指的本人李长卫了。

  至于用一士女张倩娘做线索人物,乃是红线的强烈要求,她说:“节帅若欲动闺阁之心,文中须有可怜的女子,且若有情有爱,更为佳妙……”李汲说可以加个女人进去,至于爱情嘛,那就算了。

  可是他最初的构想很现实,甚至于有些残酷,写魏长理被贬,倩娘终为蕃使夺占,因不堪受辱而自杀。魏长理闻讯暴怒,遂于贬谪途中潜归长安,投靠临淄王,终于发动“唐隆之变”……否则你没法解释怎么那么赶巧,恰好中宗就死了?而若中宗不死,难道大仇终究难报吗?

  谁成想红线没听他的,最终给了个大团圆结局,还让男女主角结成了夫妻。

  李汲以问崔措,崔措朝他一翻白眼:“若好人终不能得好报,烈女被逼悬梁,便杀了奸相佞臣,又抵得甚事啊?若如郎君本意,士林、闺阁,都不耐看!这是我叫红线改的!”

  李汲心说怎么的,这年月就不让虐主么?无奈而叹——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你说啥就是啥吧……4

第四章、量出为入

  《倩娘传》写成了,总共四千来字,在这年月已算长篇。李汲将之以示诸幕宾,高公楚以下,尽皆喜爱——因为红线的文字确实不错。但当谈到署名问题时,李汲却又犯了愁。

  不可能署红线的名字。

  并不在于她只是一女子,而是这篇传奇不能跟李汲扯上任何关系,否则士人们阅读时便有先入之见,会认作是洗地文——倒也确实是——会所有抵触。必须是一个跟李汲关系不大的人所做,那么即便一眼就能瞧明白有所影射,也可归之为仗义执言。

  但是吧,也不能随便拟个假名,无名作者的作品总是不容易受人待见的。

  最终高郢建议道:“可以递于皇太子殿下,请殿下相助传扬。”李汲却不打算再劳动李适,思来想去,自己当日所为,事后曾深得杨绾的赞赏,则不如请杨公权帮个忙吧——那老头儿如今清名满于朝野,即便李栖筠、崔祐甫辈也拍马都追不上。那不管他最终给署何名,只要帮忙写几句推荐的话,还怕内外士人不抢着抄读吗?

  才刚定计,吕希倩又提出建议来:“节帅可知俗讲否?”

  李汲点点头:“有所耳闻。”

  话说佛教之所以比道教繁盛,那确实是有其长处在的——道士们往往只管关起门来自家修炼,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却讲究普度众生,于传教活动往往不遗余力。其中重要的一项,和尚们常将释教神话、佛经故事,编成朗朗上口的韵文,走街串巷,宣讲给平民百姓听——唐时此俗,名为“俗讲”或者“变文”,甚至于出现了职业的“俗讲僧”。

  吕希倩就此建议:“节帅前日所为,固为京中百姓所喜,都外却无知者……”原因很简单,回使虽然横暴,终究逞凶范围有限,也就长安城及南下几处通衢大道而已,其他地方的老百姓未受其害,压根儿不会有什么切身感受。

  “不如使僧众将此《倩娘传》编成俗讲,遍传大河南北,则节帅之名,必能大振矣。”

  李汲不禁有些迷糊:“俗讲僧也讲俗事么?”在他印象里,不都讲些什么目连救母、地狱降魔之类的神话故事吗?

  吕希倩笑道:“末吏在京时,最好听俗讲,知其渐渐非止论佛经事,也及中华史事,以及人间传闻。如《汉将王陵变》、《伍子胥变文》、《孟姜女变文》等等,则《张倩娘变文》,未必不可啊。”

  李汲想了一想:“此事,要劳烦智藏大师了……”

  不空三藏如今是国师,深得李豫君臣的信重,或者不如说虔信,李汲与他有过数面之交,那老和尚貌似对自己颇怀好意。于是写下一份书信,并《倩娘传》,命人快马送去洛阳——不是交给不空三藏,而是交给郁翎。

  终究“郁百万”跟李汲的关系要更近一些,且与不空三藏的交谊,也比李汲为深。李汲主要与郁泠商议,我今镇守朔方,商路开拓、货物往来,仍须阁下相助,顺便拜托他这件事。而且说不定郁泠不必要捅得不空三藏那么高,随便找几个俗讲僧来,便能完成托付——那豪商可是中土佛教界的一大施主咧。

  李汲由此又不禁想到,无论传奇还是俗讲,对于娱乐活动较少,种类更少的当世而言,都是可以左右朝野舆论的利器啊,不可不推而广之也。

  他从前招募幕僚,只用其人实务能力,而于诗文水平并不看重——否则早想方设法把杜甫给捞幕下来了——对于科举过于看重文字,各地藩镇往往召名士、诗人入幕,还曾暗生鄙夷之心——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管蛋用啊。而今始知,文学家也自有文学家的用处……

  于是打算笼络一票诗文高手,秉承自家旨意,主动去创作一系列的文学作品,面对士林有传奇,影响百姓有俗讲,一方面传扬自家的名声,哄抬自家的声望,另方面也宣传自己的政治理念——

  包括“内中国而外夷狄”、“民为贵而君为轻”、“知识就是力量”,等等。至于过于超前的一些,如封建所有制的根本、土地剥削的真相,等等,那就暂时先算了吧。

  考虑到李适所推荐的吕希倩,平日未见长处——也在于接触时间太短,未能深入了解——但在宣传工作方面却有独到的嗅觉,竟能从传奇联想到俗讲去,于是便召来商谈,将此重任交到了吕希倩的肩上。

  他首先让吕希倩去找尹申、马蒙等故吏,以及自己那些亲信牙兵采风,将自己的“光辉事迹”敷演成俗讲、变文,也不用找什么和尚了,只要口舌便给之人便可,先于军中宣讲,以期尽快掌控住普通兵卒之心。

  士兵肯定都是仰慕猛将的,尤其是能够领着他们打胜仗,还不轻易浪掷麾下性命的猛将。

  吕希倩应命而退,从此在宣传战线上辛勤耕耘长达十数年之久……

  然而李汲料想不到的是,吕希倩别有心思,他还额外编写,或者主持编写了不少歌颂玄宗李隆基的传奇、俗讲,主要内容都是李隆基做皇太子的时代,言其父睿宗如何颟顸,姑母太平公主如何跋扈,宰相崔湜、窦怀贞等如何尸位素餐……

  天晓得,景云、太极、延和,虽然有三个年号,其实才短短两年而已,他怎么就能够编出那么多故事来;且宋璟、张说等时亦为相,贤明著称,却一字不提,仿佛那二位根本就不存在一般……反正是传奇嘛,俗讲嘛,又是前代之事,自可以肆意编造。

  再说李汲并未即刻提起前往鸣沙城招募新卒之事,而是先通过高郢,将镇内军、政、财各方面的情况摸了个透。随即在他折返灵州十日之后,杨炎终于来了。

  李汲亲自前往南门迎接,牵着杨炎的手,嘘寒问暖。

  其实吧,他与杨炎私交并不甚深,二人同在李倓麾下,任职陇右之时,甚至于常起龃龉。但杨炎在陇右幕府中,呕心沥血,整理财计,其才其能(德且不论),李汲是全都瞧在眼中的——不得不承认,若无杨炎,恐怕陇右会提前一两年就先被蕃贼给攻陷了。

  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陇右本来就不富庶,当时朝廷又几乎粒米不加资供,哪怕杨公南才比萧何,独木也难擎天啊。

  李汲在魏博时,财政方面主要仰仗颜真卿和杜黄裳,但实话说那二位虽皆高才,于财计事却并不擅长,甚至于在财政的管理和运作方面,过于因循守旧了,常使李汲起急。如今朔方的生产力远不如魏博,则若无良吏统筹,怕是难有起色啊。由此李汲才想到要用杨炎,并且每日引颈盼望,希望他肯来,且肯早几天来。

  而杨公南,其实本无再入幕府之意,问题是他身上被打上了元载的烙印,前一任恩主李倓又压根儿帮不上忙——李倓本人还要避嫌呢——则他很有可能在地方上担任司马,最高不过远州刺史而已,会一直当到死啊,前途无亮!终究才刚四十岁,在贵族官僚当中,正是年富力强的年代,岂肯就此退出历史舞台呢?

  这才被迫应命北行,投入李汲幕中。

  与李汲故显亲热不同,杨炎的态度则多少有些倨傲——一则在陇右时,他名位便在李汲之上,其后虽然李汲一路蹿升,二人也是朋友论交;二则终究是李汲殷殷相请,并非杨炎主动来投的,幕宾为“宾”,本可与主家相抗礼。

  归入衙署,杨公南老实不客气地提出来:“吾志在中朝,乃因宦途坎坷,暂居长卫幕下而已。最多五岁,望长卫能荐我还朝,若不允,当即辞去,留之无益也。”

  李汲笑笑:“士人皆望中朝,非但杨君,便我麾下余吏,难道还能牵系在幕府中一辈子不成么?然而要能足食足兵,使我御蕃得胜,方可为杨君叙功,则如何足食足兵,须看杨君本领了。”

  杨炎连连摇头:“以朔方贫瘠之地,而欲足食,难,难,难!”

  李汲忙道:“但供我数万大军西出收复河西而已,不求朔方钱粮尽数自出而不向朝廷要一文钱、一粒米,杨君可能为乎?”

  杨炎答道:“具体情势,还须我先点查府库,明了镇情再说。不知长卫予我何职,有何权柄啊?”

  李汲答道:“暂摄支度副使,即盐池和六城水运,一以听之。”

  节度使本是军事长官,但惯例身兼观察使,掌控民政,也常身兼支度使,手握财权。而就朔方镇论,朔方节度使身上照例还挂着其他一系列兼职,比方说押蕃落使、检校浑部落使、单于大都护、宫苑使、监牧使,等等,其于财政,则兼盐池使和六城水运使。

  朔方乃是重要的池盐生产地,主要分布在灵州、怀远和五原等处,不但足以资供镇内所需,且可南运关中——主要是朔方镇内人口太过稀少了,需求量不大——故此朔方盐贱,人喜咸食。这是朔方军的一大财政来源,虽然刘晏改革了食盐制度,收为官卖,盐池使却仍不罢废,且握有实权。

  此外,朔方诸州,即便天宝年间人口数也不过二十余万,却要供养六万多兵马,粮食缺口很大,被迫要从河东地区经黄河水运西输,为此设置“六城水运使”,专责此事。

  由此李汲的意思,以杨公南你如今名位,且才初入我幕下,只能暂摄支度副使而已,但我把财权整个儿全都交你手上了,我只管当橡皮图章而已——这样你可满意吗?

  关键李汲精力有限,打算主要放在募兵、练兵上,则于民政、财政,实在是没空管,而且懒得管啊。

  杨炎想了想,便说:“既授我重任,使总财计,则请长卫听我一言。”

  “杨君请说。”

  “自古财计事,从来量入为出,朔方亦如此,财税所得,再加朝廷每岁资供,用以安人、养兵。然而自天宝以来,例赐朔方之数久不变,朔方却人口流失、田地荒芜,所得日少,则如何还能依数养兵啊?便勉强养兵,尚有行军之余裕否?是故去岁圣人欲朔方发兵,牵制蕃贼,而镇兵不敢动……”

  李汲插话道:“杨君请改量出为入之奏,我颇有耳闻,且深为认同。”

  杨炎闻言一愣,原本还打算长篇大论,向李汲推销他“量出为入”的主张的,谁成想才刚开口,李汲直接就给点破了,还表示认同。他不由得噎了一下,随即精神猛然一振:“既然节帅认可,事情便好办了。”

  兴奋之下,竟然连称呼都给改了。

  “今岁不便改制,恳请节帅尽快梳理镇情,将明岁秋后所需,方方面面,逐一开列数额,炎为节帅谋之。具体如何征赋,如何理财,节帅不必多问,炎必竭尽所能,而于其不足者,再详细列明用途,向朝廷讨要——其求倍之,而朝廷必半给,则敷用矣。”

  李汲说那太好啦——“杨君之才,我素知也,昔在陇右若无杨君辅佐,齐王将寸步难行。如此则将财计事,一以委君。”顿了一顿,却又忍不住加上一句:“然切不可刻剥小人百姓,以免生乱……”

  杨炎微微一笑:“朔方不过这些人口,每岁产出有限,若欲自小人身上得财,便双倍能有多少?节帅无须叮嘱。”

  于是李汲便将财权交给了杨炎,人事权交给了卢庚,而将民政事务委托给高郢——浑释之虽为副使,其实根本没有统筹军民之力,干脆,让他主要负责对境内诸胡部的管理吧。

  任吕希倩为掌书记,同时负责宣传工作;洛一平仍为推官,负责军中执法;刘极负责与朝廷的联络。

  此外,韩会也已抵京,顺利接替了卢杞,担任朔方进奏官。

  至于严庄,并无实际职司,李汲将其留在身边,当“高参”处理。一来吧,实在不放心那家伙,二来么……严庄实有宰相之才,居中统筹,比专司一职也要来得称职得多。

  六月下旬,李汲大致梳理清楚了朔方政事,也令诸将汇总麾下兵数,得到的结果是——不足五万,这还不包括可能存在的吃空饷问题。由此才以募兵足额为藉口,离开灵州,南下皋兰州鸣沙城。

第五章、岁岁防秋

  李汲并非孤身前往鸣沙,而把家眷、牙兵也同时带去了,明摆着打算跟那儿长住。

  反正他此番举措,用意何在,根本瞒不过有心之人——比方说郭子仪那么敏的家伙,身周还有大批兄弟、儿子、女婿帮忙出主意,岂能无所察觉啊?此举正如浑释之所言,表面上只是暂时行为,如此便可不撕破脸面,维持大家伙儿的一团和气罢了。

  皋兰州刺史将李汲迎入城中,表示说族叔——也就是浑释之——早已派人传来消息,末吏为节帅安排好了府邸,只是鸣沙狭窄、贫瘠,此番仓促建宅,条件实在简陋,恳请节帅海量宽宥。

  李汲一摆手:“无妨。”可是等真进了新宅,才发现确实简陋……前后只有两进,十多间屋子,这就不够安置我这一大家子啊!

  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即便不好奢靡,总也收纳了数十名仆役、婢女,就这点儿地方,实在是住不开……被迫又强索了左右两户人家的屋舍,将墙壁打通,才勉强得以安身。

  皋兰州以南,还有烛龙、安乐等州,多为内附的胡部所居,日常生产以游牧为主。李汲招兵旗一竖,诸胡困穷,多愿前来应募当兵,每日络绎不绝。李汲估摸着,州内起码得有四五万胡人吧,可能比汉人的数量还要多咧!

  这年月,胡人多以乳制品为食,中产以上,普遍身体素质比汉民为好,加上又自小便惯习骑马、射猎,则只须严加整训,使能辨旗号,听军令,更容易培养成为良兵。但五万胡人,胜兵不下万余,李汲还真不敢全都招上来。

  一则军中汉胡比例若是过于失衡,他怕自己难以控御得住——起码需要相当长时间的整合;二则朔方府库空虚,也将不出那么多钱粮来养兵;三则么……此处胡人不是浑部,便是与浑部有亲眷或者婚姻关系的,浑氏若是过强,浑释之肯定高兴啊,他李节度未必能乐意喽。

  于是在体格、技能等常见的招兵条件上,又附加新规定,要求所募胡兵必须得精熟唐语,若能写字那就更好——嗯,基本上没有——最终第一批先募集了两千众,与自己从魏博带来的两千汉兵混编,成其八营。

  倒也有意外之喜,半数胡人都是自带马匹而来的,由此加上被迫掏出魏州良绢购买的回鹘马,这八营兵都能编成骑兵。

  然后又陆续从灵州召来五千兵卒,细加遴选,编组成四营防军和六营协军。仍以元景安领一营牙兵,其他诸营的什将分别是:韦皋、马蒙、高崇文、李奉国、焦晖、白玉,等等——其中焦晖、白玉等半数,皆是朔方旧将。

  李汲将汉胡杂编的八营兵编为左厢,牢牢捏在手中, 任命徐渝为左厢兵马使;十营旧军编为右厢,以陈利贞为右厢兵马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