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88章

作者:赤军

  胡昊答道:“镇兵俱不足万,且汉胡相杂……至于点检土著兵马,虽可数万,然不敢实用也。”

  “还能固守几岁?”

  胡昊摇摇头:“这个……末将便说不好了。蕃贼去岁来侵,甚是凶猛,东道万余贼前指伊州,幸为回鹘来援,望见便退;西道则出四万余,郭帅与之恶战于青岭、双渠之间,前后十四阵,杀贼数千,然自损亦不下千数……今岁又来,闻报是东西两道并出,夹击于阗,恐怕于阗难守。

  “可怜于阗镇兵两千,怕是都逃不出来了……于阗既陷,安西唯余三镇,其力更蹙,便郭将军如何勇斗,也不过再支撑个两三年罢了。次及北庭,则蕃贼得安西为根基,恐怕一年都扛他不住……”

  李汲道:“北庭尚可,可请回鹘多派增援。”

  胡昊嗫嚅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唐军人,都不望回鹘来救……”

  李汲闻言,不由得一皱眉头:“这是为何啊?”

  “回鹘兵来,便未曾与蕃贼交锋,亦大肆索取犒赏,且更于路劫掠,诸胡皆不堪其扰。曾听李帅云,倘若回鹘多来这么几趟,怕是我唐将丧尽北庭之人心,使诸胡南朝逻些,而生逐我之志了!然玉门关已陷贼手,遥不可望,我等又能逃到哪里去?唯有北入于回鹘……这数千里地,便末将一介信使也历经坎坷,好不容易才至朔方,数千兵马,如何可行啊?且恐反为回鹘俘留……”

  李汲闻言,不由得顿足叹息,随即道:“昔班定远三十六人而慑鄯善,复收西域五十一国,逐去匈奴……高仙芝、封常清等更只将数万汉胡之兵,攻取大小勃律,使蕃贼瑟缩,不敢北望……由此可见,西域诸胡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但肯联兵对敌,何惧吐蕃啊?遑论突骑施、葛逻禄。

  “奈何我唐既失甘、凉,西域人心乃乱,两镇唯恃数千汉兵与久附之胡卒对敌,月失一堡,岁失一镇,只有消耗,再无补充,从而陷此巨难万险之境……必须先复河西,打通丝路,方可复收西域之人心,解两镇之危局。”

  胡昊忙问:“则朝廷几时能够发兵,规复甘、凉?”

  李汲摇头道:“难,难……今关中诸镇,不下十万大军,奈何钱粮两蹙,唯能固守,不堪远征啊。”

  胡昊黯然道:“如此,则两镇危矣。”

  李汲双眉一挑:“但望郭、李二位能再苦守两三岁,我必精练朔方兵马,便不能彻底打通丝路,也要收复凉州!如此蕃贼东道出军不易,且其主力也将被我牵制于河西、陇右,安西、北庭,便可稍得喘息了。”

  当即表示:“我这便写下书信,劳烦胡君归报郭、李二将。”

  胡昊闻言,脸色当即一暗,眉毛直接就倒吊下来了,嗫嚅道:“这个……末将还须前往长安……这奉命是向朝廷求援,只是途经朔方而已……”

  李汲明白啊,胡昊这家伙接了指令,数千里艰难跋涉而归中原,多半是打着赶紧从险地脱身出来的意思,就他的胆量,我往日也有所领教,哪儿还敢再折返安西、北庭去呢?只得摆手,说罢了——“君且在灵州好生歇息数日,便往长安面圣去吧。”

  转过头,唤来马蒙,问道:“君于回鹘情势颇熟,又精通回语,善骑马,可肯冒险为我往庭州一行啊?”

  马蒙闻言,也颇有些踯躅——这必须兜个大圈子,好几千里地的,中隔草原、旷漠,往往数百里不见人烟,实在是太过凶险啦。李汲宽慰他道:“君可岁末再发,则至北庭,已入春矣,蕃贼多半退去。且据使者所言,蕃贼主力先取安西,北庭尚且静谧,我再写一封书信,请回鹘兵相助援护,则以君之能,定可安然来去。”

  马蒙这才被迫叉手躬身:“全听节帅吩咐。”

  李汲真是写了好长的一封信,将中原形势,朝野上下的状况,备细靡遗,通报给郭昕、李元忠,当然啦,多多少少,掺了点儿水分进去,仿佛目前形势虽非大好,却正朝着坦途在大步迈进中——以坚二将固守之心。

  这封信他前前后后,一共写了半个来月——反正马蒙不急着上路——直到重返鸣沙城,还白天练兵,晚上于烛火下重新翻阅,增增减减,涂涂改改。终于写完之后,又交给严庄润色。

  严庄问他:“节帅果如此记挂郭、李二人乎?必要为其而蹈千难万险么?”

  李汲正色道:“我是为国,非为个人恩怨。蕃贼若得西域,其势更不可制,便关中亦凶险万分,遑论朔方?”顿了一顿,却又道:“且朔方贫瘠,怎比得上甘、凉啊?”3

第十章、无益之师

  胡昊大概是在十一月底抵达长安城的,奉上求救文书,然而唐朝君臣唯有面面相觑罢了,终无一策应对。

  ——若不先打通河西,怎么可能救援安西、北庭?可陇右还在蕃贼手里呢,欲复河西,何其难哉!

  李岘在陛见时表示:“近岁东方无警,各镇静谧,淮上、两浙若是风雨顺调,来年供赋,可望倍之。且用李长源旧策,以败绢与西羌易蕃贼之牛,召聚流亡,屯于关中,也可稍解粮荒,稳定长安米价。如此期以五岁,倘若天公作美,积得十万军三岁之粮,斯可言规复陇右、河西矣。

  “然亦不可旁兴无益之师,空耗有数之粮。有如今岁赐以钱帛,命朔方兵西出,以扰凉州,而其实寸土不得。虽李朔方云牵制蕃贼数万大军,其情亦不可知真伪……自然,李朔方忠臣也,不至于欺瞒陛下——然其攻下和戎城便退,报称出兵四千,斩杀蕃贼千数,则当面之敌最多万余,所云数万,不过得自哨探、细作之言,未必确实……”

  总而言之,咱们慢慢积聚,慢慢练兵吧,别再着急打什么反击仗或者牵制仗了。

  翌年是大历三年,召裴冕为中书右仆射,复为宰相;以第五琦不能抑制京师物价,改任韩滉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与刘晏分领诸道财赋。

  旋即得报,幽州军变,朱希彩、朱泚、朱滔合谋杀死节度使李怀仙,旋朱希彩自任幽州留后,上表把老长官李怀仙骂了个臭死,说他专横跋扈,阴结叛逆,有不臣之心——前年李抱忠去增援田承嗣,那就是李怀仙所主使的!

  唐廷对于此事倒是乐见其成,终究李怀仙确实桀骜不驯,摆出来半割据之势啊,而至于朱希彩上台后会不会比他更糟……日后再说。于是不但准奏,还在数月后直接加授朱希彩为幽州节度使。

  唐廷忙着积聚,不愿再起兵戈,耗损钱粮,因此对于关外各方镇多采羁縻之策——只要你不明着竖起反旗来,不管怎么搞,朝廷都可以当作没瞧见。而且天下也并非表面上的平安无事,如岭南蛮梁崇牵称平南十道大都统,割据容州,番禹冯崇道与桂州叛将朱济时亦攻陷十数州,容管经略使王翃募兵围剿,数载都不能平定。好在那么偏远的地方,用兵所需钱粮物资,朝廷自然就不管啦,任凭王翃就地征集。

  数岁以来,因为国用不足,四方臣僚乃陆续上奏,献言献策。此前李汲、颜真卿在魏博计田亩收取附加税,早有奏报呈上中枢,李豫乃使宰相们评估,最终定于大历元年开征“青苗钱”,即夏税时向每亩青苗征税钱十五文——你若不耕种,任凭抛荒,自然就不收了——以补官俸之不足。

  然而天下州郡,超过七成都掌握在各镇观察、节度手中,且其中还有半数,是长年不向朝廷缴纳一粒米、一文钱的,于是青苗税之征,白白便宜了藩镇,对于朝廷财政的补益却相当有限。因而去岁更出新政,以均田久废,租庸难收故,以京兆府为试点,普收田税和户税。

  新政的内容包括:增京兆地税为上田每亩谷一斗,下田六升,即便荒田也要收谷两升;以财力高低核定户等,共分九等,上上户每年征钱四千文,下下户每年五百文……

  此政一出,税钱倍之,但只有一半儿真的收到了地主身上,缙绅们仍有种种办法,将之转嫁给小农甚至是无地的佃户,遂使民怨沸腾,逃亡者日多。第五琦之被贬,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他是被朝廷抛出去当替罪羊了——但韩滉上台之后,不但并未更改此政,或者降低税率,抑且更行之于朝廷直辖的同州和河中诸州。

  因为收得钱粮,这是实实在在的,起码京官儿不至于再拖欠俸禄了;至于老百姓不稳或者流亡,只要责成地方官好生治理,把皮球往下踢便可……

  而且吧,今岁关中风雨调顺,应该是个丰年,那不趁此机会赶紧多征些赋税,明后年若是荒歉,想收都收不上来啊!

  但即便征收重税,大头还是要用在即将到来的新一年的防秋上,李豫不禁犹疑加肉痛——这吐蕃已经连着两年,并未大兵聚集陇上,压逼大震关了,今年不至于来吧?有没有必要再次聚集十数万兵马于泾、陇之间呢?

  兵马在镇,自然由节镇开销——否则他们就该给朝廷上贡啊——然若诏命助守,朝廷就必须颁赐开拔钱,还须担负一部分的粮草物资,耗费甚巨。

  乃问郭子仪,郭子仪却也不敢打包票,说蕃贼本年必定还是主攻安西、北庭,不会侵扰关中。尤其蕃贼细作布于两京,捕不胜捕,而朝廷又是个筛子,则一旦自家言语泄露出去,削弱防秋的力度,说不定吐蕃方面因应情势,反倒会趁虚而入呢!

  于是建议李汲遣干员西出,去询问前线将帅——起码这责任老夫不担啊。

  由此李豫便向凤翔、泾原、会州,以及朔方镇派出了使者。其中受命前往朔方的,乃是兵部侍郎贾至,由神策军将浑瑊率百骑卫护。

  浑瑊虽然是胡人,却除了相貌稍稍与中原人士有所差异外,日常服饰、举止,无不从唐,甚至于刻意迎合京师风俗;而且他自入长安之后,还遍访名师,学习典籍,最喜读《春秋》和《汉书》,由此深得李豫的喜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豫简直把浑瑊当成过去的李汲一般来信用。

  当然最重要的是,李汲终究跟儿子李适走得比较近,而浑瑊平素甚少结交王公大臣,似乎比李汲还要可靠些哪。

  因而此番才特命浑瑊护送贾至前赴朔方,也算是开恩给年轻人放个假,让他回家乡去看望一下父母、亲眷。

  贾至对这员胡将自然也刮目相看,不以公卿之尊而轻之——除浑瑊本人的因素外,也在于连续两代天子为了制约外镇,更为了保身家之安全,极为重视北衙禁军,且往往使阉宦掌其事。本来那票没卵子的但凡穿上红袍,就不好惹啊,则禁军将校多出彼等麾下,敢于不放在眼中的,大概也就只有宰相们了吧。

  贾至贾幼邻,乃是名门之后,天宝明经,以校书郎起家,真正的清流显宦,文采显扬于当世。因而一路之上,他见浑瑊好学,但歇息时必不释卷,趁机耐心加以指点,很快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浑瑊趁机问他:“贾公此前,可曾去过朔方否?”

  贾至笑笑:“曾欲去来,奈何未达……”顿了一顿,解释说:“至德元载,吾奉玄宗皇帝之命,随诸公自蜀道而往朔方,以传国宝、玉册授肃宗皇帝;然才至顺化,便迎见大驾,因而未能更向北行。”

  乃命从人就包袱中抽出一卷纸来——那都是他历年所写就的诗赋文章,因为年过五旬,自知去日无多,于是经常带在身边,反复整理、修订,以便传诸儿孙——翻到一篇,就马上指点着对浑瑊说:“当时曾做此诗,题为《自蜀奉册命往朔方途中呈韦左相文部房尚书门下崔侍郎》……”

  浑瑊虽然好读经史,却极少涉足诗赋,见题先是一愣,心说好长的名字……

  其实题目中所云“韦左相”,就是韦见素,“文部房尚书”是房琯,“门下崔侍郎”是崔涣,三人本是奉李隆基之命,被迫承认既定事实,北上册封李亨做皇帝的正使,其身后跟着一大群诸司百僚,才刚做上中书舍人、知制诰的贾至也在其中。

  当下贾至将手稿递给浑瑊,自己扬声背诵道:“胡羯乱中夏,銮舆忽南巡。衣冠陷戎寇,狼狈随风尘。豳公秉大节,临难不顾身。激昂白刃前,溅血下沾巾……于役各勤王,驱驰拱紫宸。岂惟太公望,往昔逢周文。谁谓三杰才,功业独殊伦。感此慰行迈,无为歌苦辛。”

  浑瑊侧耳听罢,不禁鼓掌道:“壮哉……妙哉啊贾公此诗!”

  其实他压根儿有听没有懂——寻常诗赋超过百字他便头疼,遑论这冗长的一大篇啊;抑且贾至一口东都洛阳腔,日常交谈无碍,而等吟起诗来,纯粹西人的浑瑊就听不大明白了。他只是听其中有“白刃”、“仗剑”、“铁骑”几个词,觉得应该是相关时局、兵事的吧?

  当下又听贾至解释了几句,浑瑊瞅个空档,赶紧转移话题:“末将老家,便在朔方,我浑族于开元初内附,设州于灵州之南,州名皋兰,城名鸣沙。因而朔方的风土人情,末将最为稔熟,圣人乃遣末将卫护贾公北上……”

  就此向贾至详细介绍朔方镇的地理环境、风俗状况,这才终于把诗歌这一自己苦手的话题给绕过去了。

  他们所走的,大致是当初肃宗李亨自灵武南下的老路,只是方向正好相反——出京西开远门后,沿大路西行至凤翔,复折而北上,过定安、彭原、顺化……顺化本名安化,当日李亨驻跸于此,特命改名,是庆州(顺化郡)的治所。

  此后道路逐渐狭窄,溯马岭水北上,过温池县抵安乐川,继续向北,进至黄河东岸,那就是灵州州治回乐县了。温池县已入灵州境内,周边散布着烛龙、安乐等数个羁縻州,风物与关中迥然不同,数百里内少见耕地,唯有一望无际的草场、漫山遍野的牛羊……

  而且再无正规的道路,更少驿所,好几个晚上,他们都要寄寓在胡部的帐幕之中。好在浑瑊出身于此,与各部都很稔熟,有他先跑去打招呼,胡人乃纷纷出帐恭迎天使,并且奉献美酒、羔羊来款待这一行人。贾至年岁大了,肠胃虚弱,于那些膏肥的饮食,往往吃两口便觉腻烦——而且还太咸,果然灵州是个产盐地区——浑瑊倒是如鱼得水,精神异常的亢奋。

  他还时常用马鞭指点着草原上牛羊,对贾至说,看这状况,某某部又较从前繁盛了,牲畜较我当年追随家父前往陇右时,多过将近一倍。贾至听了,满口敷衍,其实心中不喜——这还是唐土么?胡部日盛,将来某一天会不会起而噬主,反倒成为我唐的心腹之患哪?

  其实吧,若在安史之乱以前,即便贾至这种纯粹的中原文人,也不见得如此忌惮胡人、胡部。相反,那时候两京流行的就是胡服、胡饰,甚至于将传入的胡俗作为新兴风尚,士人每每乐饮西域蒲桃美酒,且最好以胡姬歌舞弹奏佐之……

  没办法,谁叫八年叛乱,领头姓安、姓史的全都是胡人呢,胡兵从之,曾经践躏两京,官民遇害者不知凡几;而后官军收复,回鹘兵又来烧杀一回;再往后陇上羌胡为乱,吐蕃迫近凤翔……这就使得唐人普遍地一变为疑忌甚至是敌视胡人了。

  只是身边的浑瑊也是胡人,贾至只得将心中不快尽量按压下去,起码不使表露于外。再考虑到此去朔方,什么浑释之、白元光,还有一大票胡将在等着自己呢,不由得更添愁闷。

  某次夜宿之后,翌晨起身,浑瑊跑来问贾至:“方听部中胡人言,云李帅不在回乐,也不在灵武,而南下皋兰州练兵,则贾公是仍往灵州去来,还是转道鸣沙啊?”

  贾至犹豫了一会儿。他是真不想去皋兰那种羁縻州,再满眼所见都是胡人和牛羊,但考虑到浑瑊老家就在鸣沙城,而皇帝派他护送自己回来,也有让其探亲的意思在,由是便问:“令尊安在?”

  “据传家父留守灵州。”

  “则卿乡中还有什么亲眷?很想返回皋兰去么?”

  随即找藉口道:“朔方节度使本驻回乐,并未移镇,而我身为天使,自当于回乐城中宣读旨意……然若浑卿想要回乡的话……”

  浑瑊明白贾至的意思,赶紧叉手躬身:“瑊此来是为护送贾公,岂敢以私废公啊?既然贾公说当于回乐宣旨,自然还是照原计划,往灵州回乐县去来。末将当遣人先期赶往鸣沙,致意李帅,请他归回乐去迎贾公。”

  就此继续北上,数日后抵达灵州回乐县。

第十一章、何必防秋

  灵州的膏腴之地、腹心之县,多半在黄河西岸,唯有州治回乐却在东岸,虽然也临近黄河,却因为地势和气候所限,周边农业生产并不发达,仍以畜牧业为主。

  这是因为灵州初设时就是边境要州,屯驻重兵,后更在州内设灵州都督府和朔方节度使,而都督或大都督长史(大都督多为宗王遥领,以长史任其事)往往兼任刺史,节度使也身兼所在州刺史,则将治所设置在更便于屯兵、练兵的河东岸,不伤农稼,要更方便一些。

  贾至来到回乐附近,策马登高而望,只见黄河滔滔,其河道之宽阔,竟然不逊色于东都附近,而水流之急,奔腾汹涌之势,则更倍之。不禁暗道:“幸亏到回乐来也,也幸亏李汲只是跑去鸣沙城练兵,若如昔日肃宗皇帝那般,渡河前往灵武……我可不想逾此汹涌激浪!只怕一个不慎,便要葬身浊流之中……”

  ——皋兰州面积广大,而核心的鸣沙城,其实也在黄河东岸。

  来到回乐县南门,只见一员身披红袍、绿袍的文武官员,已然端立在门前迎候了。贾至见了,多少有些不大高兴,便问:“李节使可返回灵州来了么?”

  领头的红袍文官倒是个熟人,乃是因元载而被贬,继而转入朔方幕府的杨炎杨公南。当下杨炎迈前一步,叉手回复道:“李帅、浑副帅及监军使等,皆在衙署前迎候贾公。”

  其实李汲得到讯息,早便自鸣沙城疾驰而归回乐,今天一大早,听说天使将至,便欲亲迎,却被严庄给拦住了,说:“节帅身份尊贵,总制一方,不必出城往迎。”说着话,斜瞥一眼旁边的浑释之等人。

  其实吧,李汲初着紫袍,仅就官品而言,与贾至本在伯仲之间,且终究贾至身为天使,是代表皇帝前来传旨的,李汲就应当亲自郊迎才是。但严庄瞥眼的意思,您身边儿还有好几位受封郡王爵位的哪,正不必纡尊降贵,往迎贾侍郎——你若出城,你说他们跟着是不跟着啊?

  李汲闻言,微微一皱眉头,便问浑释之:“此前天使来灵州宣旨,副使是在何处迎接的?”浑释之回答道:“恭迎于衙署正门前。”

  李汲明白了,如今朝廷权威下降,诸镇跋扈,多半不把天使放在眼中,尤其朔方,既是天宝以来长久传承的大镇,又曾拥戴肃宗皇帝践祚,朔方军将乃各倨傲——你要不派个宰相来,没谁乐意出城远迎去。

  就李汲本人而言,他还是希望能够哄抬,或者起码不抑压朝廷的权威,由此才能凝聚人心,汇集各方镇的力量,一致对外。实话说,如今关内诸镇,没有一家可以独抗吐蕃,若非朝廷每岁挖空心思筹措物资,诏令防秋,怕是大震关早就被打破了……

  因而他才打算出城去亲迎贾至,但再一考虑,自己执掌朔方,固然也仗着部分朝廷的权威,但若表现得太过在乎长安圣意,怕是反会引发那些骄兵悍将的轻视……因而细一忖度,便颔首道:“既然惯例如此,还当遵从。”

  就此出一执中之策,命杨炎等三品以下文武官员前往城门口恭迎,自己与浑释之等紫袍显宦,则候之于衙署门前。

  再说贾至见李汲不肯出城来迎,心中颇有些不喜,却也不便发作,于是在杨炎等人的引领下,进入灵州城,经已然洒扫干净且禁止百姓通行的通衢大道,策马向节度衙署行去。途中观望城内状况,侧身问跟随于后的浑瑊:“这灵州城比卿旧居时,如何啊?”

  浑瑊当初跟随其父浑释之前往陇右,继而又被荐入北衙,警卫长安,他已经有将近十年未曾踏足灵州了。当下将目之所见,与自己脑海中的记忆相对比,低声回复贾至道:“似也无甚差别……”

  贾至不禁皱眉慨叹道:“何其的简陋、荒僻啊……”

  其实吧,灵州回乐县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终究是一镇节度之治所,从开元二十二年执节出镇的牛仙客开始,及其后的韦光乘、王忠嗣、张齐丘、安思顺、李暐、阿布思等,无不在城内大兴土木,建造豪华府邸,顺便疏浚沟渠、开拓道路,颇显繁盛景象。然而天宝十四载,郭子仪以节度副使的身份入镇之后,却瞧不惯诸将皆居广厦,官坊伎院鳞次栉比,乃将逾制之房尽数拆去。其后安禄山作乱,朔方军将多随郭子仪浩荡出征,留守之人既无心气,也缺乏财力重整市面,遂至回乐县逐渐衰败下去。

  尤其回乐因是朔方节度使治所,而致一时繁盛,其实全都是吹出来的泡沫。灵州人口聚集处多在河西,而于河东的回乐县,原本居民人数就不多,且多为逐水草而游牧的胡人。逮朔方建镇之后,大批士卒扎营城周,许多将吏入居城内,物资、商品需求量一上去,自有南北商贾入市,使得原本小小的县城瞬间热闹起来。

  但灵州终究不处交通要道,且除去盐货外也没有其它特产,而购买盐货又不必进回乐城……由此当天下大乱,朔方军将多数被抽调去了东方战场后,市面很快便萧条起来——因此昔日李亨逃来朔方,才被安置在河西岸相对繁盛的灵武城中,而非州治回乐,最终便在灵武践祚登基。

  等到李汲入镇,其实还有机会再度恢复回乐旧景,偏偏他住不多久,便又实际上移镇去了鸣沙城……

  所以吧,在贾至眼中,这堂堂灵州州治、朔方节度使衙署所在,甚至还不如腹内多半的普通县城呢。

  杨炎趁机插嘴道:“我朔方贫瘠,李帅等又不好华厦,所得资储,皆用来养兵,是以萧条些……我今为李帅谋财计,深感较之京师,更加艰难百倍,真正心力交瘁啊……”艰难是肯定的,百倍则未必——终究所须考虑的只有朔方一镇,甚至于灵州一州,而不必再关注普天下的税赋了——但不趁此机会哭穷,更待何时啊?

  时候不大,便至节度衙署前,果见李汲引着一票紫袍官员,恭立等候——其间只有一个红袍,但却站在李汲身边,位在浑释之之上,贾至认得,乃是朔方监军使刘惠光。

  贾至见此,心中块垒稍去,急忙下马与李汲等见礼,旋被导入衙署正堂,宣读诏旨。诏命,加李汲金紫光禄大夫,封五原郡开国公。

  李汲恭领圣旨,山呼谢恩,其实心中颇为不满。

  金紫光禄大夫乃是文散官的第四等,秩正三品;五原郡开国公就是郡公,是爵号的第四等,同正二品。他心说真要封赏我,为啥不给个开府仪同三司、特进啥的呢?我身后都有三个郡王呢,为啥不肯一步到位,封我郡王,而要封郡公呢?且郡公按例食邑两千户,但可无实封,如今诏书上于食邑一句不提,就是压根儿不打算给了……

  宣诏之后,自然设宴款待天使,但贾至说了,圣人还有几句话,要我私下传达给李朔方,由此李汲先将其让入偏室,对面而坐。贾至开口就问:“不知李节使春秋几何?”

  李汲回答道:“惭愧,虚度三十春矣。”

  贾至心说你这若算虚度青春,那我等的年岁都活狗身上啦!手捻胡须,口中慨叹 :“何其的年轻啊,老夫三旬之时,才中明经为校书郎;郭汾阳三旬之时,不过左卫长上……”

  李汲闻言,不由得双眼微微一眯:“朝廷以汲年齿尚幼,不足以身任显职乎?”

  贾至笑笑:“李节使今日所任,难道不是显职么?”随即微微颔首:“然确乎青春年少,便圣人信用甚笃,寄望甚殷,欲求封王而拜相,恐干物议,且于李节使的将来,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言下之意,以你的功劳,皇帝的信任,本来有机会紫绶金章,甚至封为郡王的,可惜你还是太年轻了点儿。

  李汲不由得心说:“秦甘罗,十二岁身为宰相;吴周瑜,七岁学文,九岁习武,一十三岁官拜水军都督,统带千军万马,执掌六郡八十一州之兵权……”好吧,那都是后世的相声贯口,纯出民间谣传,做不得真……

  耳听贾至继续说道:“且近无大功,亦不便重赏。”

  李汲心说这倒勉强算是个理由。当即拱手:“则贾公衔命而至,想是圣人别有所垂示?”既然我近期并无可以酬赏的功勋,朝廷却偏偏派你跑这一趟,给我自从三品稍稍地往上拔那么一两级,这肯定是掩人耳目之举啊。那么你实际的来意,究竟是啥呢?

  贾至心说朝野皆传李汲是个莽撞人,无甚心机,如今看来,其实心思颇为敏锐嘛。于是微微一笑,切入正题:“圣人要我来问李节使,今岁防秋,是否还有其必要……”

  李汲静默地听贾至把李豫的心思说完,略一沉吟,便回复道:“吾之所料,蕃贼今秋不会攻打大震关,实不必塞重兵防秋……”

  贾至闻言,不禁暗喜,忙问:“何所见而云然?”

  谁料李汲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却猛然间话锋一转:“然蕃贼多半会起大军来侵我朔方,朝廷不可不预先有所防备!”

  贾至闻言大惊:“蕃贼来侵朔方?却是为何?!”

  李汲心说这为何么,你且等我想想理由的……因为真实的缘由,不便告知贾至,更不希望通过贾至传入李豫耳中去。

  他去岁将兵西赴凉州,以期牵制吐蕃兵马,谁料想人家早就防着这一手呢,预先设下圈套,几乎将李汲围困在昌松、和戎城一带。事后密遣细作,探其内情,才知道这圈套不但是马重英所设,且马重英亲自出马,率精锐数万潜伏在姑臧附近——自己差点儿就被他给追上了!

  李汲不禁暗叹:“马重英这狗子还挺瞧得起我嘛……”无疑,自己前几回在陇右,真把马重英给打疼了,不管他是将自己目为吐蕃之大患,还是仅仅想要挽回失去的脸面,就此都将自己执掌下的朔方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去年马重英在凉、兰之间设下圈套,或许只想吃掉朔方轻进之军,而并无远征的全盘谋划,故此不曾远追,那么等到今年秋季,又会怎么干呢?不可能再设圈套了,自己第一回不中,自然更为警醒,没道理第二回反倒上当啊。由此马重英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发重兵来侵朔方,即便不能消灭朔方军主力,也要加以重挫,以使自己不敢再正眼以觑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