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从而被李汲发现了圈套的蛛丝马迹,当即下令,召回高庭晖,全军后撤。
诸将尚且有些犹疑不定,白元光脑筋转得倒是很快,当即请命:“此皆末将不察之故……愿意留下,死守和戎城,为节帅断后!”
李汲一摆手:“无须断后。”
随即解释道:“山北一马平川,大军难以潜伏,蕃贼若置兵以待我,起码要隐藏在姑臧附近,便能及时得着消息,兼程而来,也不能遽达。反倒是山南,沟谷纵横,便于潜藏——但也正是我朔方骑军驰骋纵横之上佳战场!由此不必管凉州,但全力南下突破兰州之敌,退往新泉去可也。”
其实要想跑,他当即便可上马转向,问题是安西、北庭行营那几百人还在昌松哪,其部战马稀少,速度肯定快不起来啊,一旦被敌人咬上,怕是绝无幸理。但凡有一线机会,李汲也不愿抛却同袍独归,况且他志在规复甘、凉,救援西域,还盼着那些西州子弟将来如白孝德所云,为我前驱哪,这若是撇下高庭晖他们,还有可能收服安西、北庭兵之心么?
于是连番遣使,快马北上,剖析形势,去催促高庭晖后撤。
同时,李汲使鸣沙兵先发,四营散开,各踞山谷,阻遏北来的蕃贼之势,以保障后路畅通。
一直要等到翌日临近黄昏时分,安西、北庭兵方才离开昌松,返归和戎城。
原因很简单,因为安西、北庭行营普遍的纪律性较差。一方面,正因为白孝德待下宽厚,彼等在杀害荔元非礼之后,才会拥白孝德为主,由此白孝德不敢严令苛责,导致军纪难整,部伍相对涣散;同时,高庭晖本是降将,又空降来安西、北庭行营,光靠“万人敌”的个人武艺,可约束不住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啊。
由此昨日,高庭晖率部抵近昌松,觇看敌势,不想昌松守军望风而遁,于是趁势杀入城中,麾下兵卒四散抢掠,所获颇丰。其后李汲派人前来传令,高庭晖却一时间聚拢不起部伍来,好不容易才把肩扛大包小包的兵卒集结起来,天却已经黑了……
只得留在城中过夜,孰料夜深人静之时,李汲又先后派来两批传令兵,严命后撤。高庭晖这才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和紧迫性,于是四更擂鼓唤起,五更天便匆匆自南门离开了昌松城。只是士卒将所抢财货负在身上,谁都不肯轻弃——也在于这几年朝廷粮饷常不半额,大家伙儿都穷疯了——高庭晖挥鞭呵斥,紧赶慢赶,五十里地几乎花费了整整一个白天,好不容易才折返和戎城中。
这年月正常行军速度是很慢的,步军日行五十里已经算是比较快捷了,问题是周边暂时无警,高庭晖又要求疾奔而南,便中午也不曾休歇造饭,就这样还拖拖拉拉大半天……气恨得李汲几乎就要硬起心肠,撇下他们自去了。
当日午时,南面来报,韦皋等已与蕃军接触,即将展开厮杀。白元光反复规劝,节帅应当先行——我留下来等高庭晖他们便是了——李汲这才率牙兵离开和戎城,沿着最近捷的谷道,折向东南方向。
和戎城南有多条山间谷道,都很狭窄、坎坷,唯南下二十里后,有一片方圆十里的相对平缓之地——韦皋报称接敌,便是在此。
李汲抵达的时候,远远便望见满谷地中都是蕃军旗帜,且络绎于后者沿着山谷,几乎一直绵延到天边,难以分辨究竟有多少人马——肯定上万了吧,而我方仅仅五千之数啊!
韦皋得信,快马来见李汲,见了面就说:“蕃贼无穷无尽,几乎杀之不绝,奈何?”
李汲详细询问战场形势,韦皋答道:“末将昨日来此,天黑不便设防;今起便搬运土石筑垒,以期封锁谷道,可惜垒未全而贼先至……”
他知道己方兵寡,壁垒又未筑成,必定难以遏阻敌势,于是仗着麾下都是骑兵,故意让开通道,放蕃军进来,然后踩踏冲杀。一开始确实颇见成效,蕃军前锋大溃;但谷外仍有蕃军涌来,且其将派一队铁甲军士据口而守,败军欲逃归者一律处斩,迫其左右翻山而去……就此更多蕃军顺利入谷,韦皋被迫节节后退。
李汲登高而望,判断说:“贼主力在此,余皆不足虑。”命人急召其余三营鸣沙兵自别谷绕道来救。最先抵达的是李奉国,自侧翼进入战场,稍遏贼势,然后是高崇文……
方圆不过十里的谷地中,实在塞不下太多兵马,估摸着蕃军入谷者不过五六千数而已,但依旧对唐军造成了强大压力。尤其李汲原本仗着麾下都是骑兵,在谷地、谷道中可对尚未筑垒、掘壕,队列也不见得有多齐整的蕃军造成极大杀伤,谁成想对方驱策而前的,也多是骑兵。
看旗号,真蕃、假蕃,各占其半。假蕃的战斗力相当有限,一则装具不全,二则未必肯出死力,但那些真蕃,尤其是蕃骑,却相当勇猛,竟然多次挫败唐军的反击。李汲是惯与蕃贼打交道的,见状不禁皱眉:“难道蕃贼将三尚一论的主力也调来此处了么?还是说,数年不见,彼等既得河西良马,战斗力竟然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他看麾下三将,进退之际都颇有章法,只可惜柔韧有余而勇猛不足。终究韦皋此前从未上过战场,高崇文久在淮西,并不擅长指挥骑兵,且二人皆非摧先破阵的勇将之才;至于李奉国……身为回鹘鞑子,你也不冲杀到第一线去,是能力有限呢,还是胆量稍欠啊?
李汲心说若有南霁云、雷万春在此,蕃贼早败矣!
当下就牙兵手中接过骑矛,便欲奋身冲上,却被严庄一把扯住腰带,连声劝告道:“君今为一军之将,并非骑兵先锋,如今两军尚在相持,并非无路可走啊,岂可孟浪向前,效小卒之所为?!”
李汲回头瞥他一眼:“此际虽然胜负未分,但贼势众,我势寡,且凉州之贼也将迫近,则于此处多耽搁一刻,我军便更凶险一分。此际不冒死,恐怕过不多时,便真要陷身于死地了。”
严庄连连摇头,不肯撒手:“但君在,总会有所转机;若君身死,哪怕仅仅身负重创,我军必定尽数覆没!且再稍稍按捺片刻吧……”
正说话间,又一支唐军自侧后方谷道中冲杀出来,当先一将举矛高呼道:“生死顷刻,岂敢畏怯?今贼不死,便是我死!”身先士卒,率领五百骑兵呼啸而前,直入蕃阵。
李汲定睛一瞧,不禁抚掌道:“果然不愧是郝门佳婿啊!”转头又瞥一眼严庄:“有陈利贞在,我不必向前了,严君何不宽宽手?”
那员冲锋的骑将正是朔方旧将陈利贞。
话说李汲登高而望,看麾下三将——韦皋、高崇文、李奉国——的指挥、调度,真没有什么太大漏洞,全都可圈可点,但与如今陈利贞之用骑一比,却感骤然滑落一个档次。陈部骑兵,合拢时如狂飙突卷,分散开若火星贲射,轻捷恣纵,转瞬间便将蕃阵割开了一个极大的缺口。
这果然是带惯了骑兵的,与才上手的新人不可同日而语啊——李奉国且另说,李汲对他说不上失望,心底的寄望却也难免下调了一个档次。
要说陈利贞就是靠这手娶上老婆的。他本是范阳人,少年从军,后在李光弼麾下任一骑兵小校。河阳战败后,李光弼转任河南,遣郝廷玉等往救睢阳等地,陈利贞从之,率一支骑兵直迫敌阵,入其腹,出其背,如入无人之境。郝廷玉见状不禁慨叹:“此子之勇,我不及也。”战后即将其讨至麾下,并且把宝贝闺女儿嫁与陈利贞为妻。
李汲这数月在鸣沙练兵,时常考校麾下诸将,韦皋、高崇文都能问一答十,起码在理论知识上,隐然已有大将之才;李奉国有些口齿不清,而且时常汉话夹杂回鹘话,好在李汲于回鹘语也略通一二,但觉其经验颇为丰富而已。
唯有陈利贞,为人沉默寡言,学问既差,口舌又拙,虽说李汲着力拉拢吧,也常感觉这就一楞头小子——他只比李汲大七岁而已——大概没啥太长远的前途。
孰料正在期盼斗将呢,陈利贞就到了,观其武艺之精熟,几不下于高庭晖等所谓的“万人敌”,而指挥骑兵,更是如臂使指,飘摇若风!李汲也是打老了仗的,远远瞧见陈利贞所部朝前一冲,便预先得出判断——这场仗,赢了!
第八章、讳败为胜
白元光在和戎城,左等不见高庭晖来,又等不见安西、北庭兵到,急得满地转圈,口中谩骂不绝。
他也是倒霉摧的,本以为身受先锋之寄,一举而下和戎城,立下此战首功,没想到其实是蕃方预设的圈套……自己尚且懵然不觉,却被主帅一言喝破,而且安西、北庭兵追杀败敌直至昌松,也是自己放出去的……
那责任必须由自己负起来啊,再如何桀骜不驯,且这几年少接敌,多少养出些小肚腩来,终究是朔方宿将,白元光这点担当终究还是有的。朔方兵素来眼高于顶,自命天下之强,无双无对,唐室倾而得扶,全是我朔方之功,则愈是骄傲的士卒,愈难接受诿过之将,白元光今天若是先撒丫子跑了,从此在军中再难抬起头来。
由此他才自请断后,并且耐着性子,一定要等安西、北庭兵回来——或者被蕃贼全灭的消息传回来——才肯走。
直到黄昏时分,高庭晖才终于姗姗来迟,抵达了和戎城。白元光也懒得呵斥他——终究不是同一体系的——只是下令道:“节帅已先南下,只等高君归来——且速速随我上路吧!”
然而安西、北庭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竟然瘫倒了一地,高庭晖反复鞭策,这边才刚爬起来,那边却又软下去了……白元光急了,当即抽刀出鞘,喝骂道:“兰州之蕃在前,凉州之蕃也必踵于后,汝等若不肯行,与其为蕃贼所杀,还不如让某的士卒再见一见血!”
眼角瞥见一个安西、北庭兵不顺眼,当即挥刀劈下——“汝要财货,还是要性命?!”
血起,尸倒,安西、北庭兵当场就炸锅了,纷纷鼓噪执械,要与朔方军放对。白元光目露凶焰,当场下令:“都杀尽了,我等自去追赶节帅!”
好在这场火拚并未持续长太时间,一则高庭晖不顾身份,跪地哭求,更重要是,安西、北庭兵数量本就比朔方军为少,且又奔跑整日,体力耗尽,哪儿还能杀得过对方啊?由此在砍翻数十人后,那些西州兵健终于俯首,被迫舍下抢得的财货,甚至于抛下兵器,在朔方军的押解下,离开和戎城,匆促南行。
一直跑到天黑,方才得与本部会合。
且说午后之战,陈利贞迅猛杀出,李汲当即判断出今日胜负已定,于是急令韦皋等左右齐出,策应陈部,以期尽快扩大战果。同时他还命麾下牙兵先期前往谷东面的通路,准备木石,以便随时撤离。
果然陈利贞一顿猛冲,蕃军大败,不管守在南谷口的甲士如何拦阻,还是大半溃逃了出去。陈利贞在谷前里许处策马驰骋两个来回,蕃军都不敢再出谷口与之交锋。
眼见红日西堕,白昼将尽,估计只要蕃军主将不疯,今天是不敢再来攻打啦。李汲长出一口气,派人折返回去催促——赶紧的,若还不退,我便将尔等全都扔在这儿啦!
等到听闻后军将至,李汲方才留下韦皋接应,自率主力高举火把,穿入向东的谷道——谷中自也密布火炬,用以惑敌。
白元光、高庭晖等抵达后,韦皋与彼等同入谷道,临走时将预先准备好的木石堵塞谷口,以期迟滞蕃军的追赶。
吐蕃方面,主将绮力卜藏匆匆自广武而来,因为谷道狭窄,他又呆在后军之中,基本上难以遥控谷中战事。等到得报,前锋遇挫,已被逼回道中,绮力卜藏不禁顿足叹息:“此番又不能得李汲,大论的妙策,终化泡影!”
既然自己还没接近和戎城,唐军便即主动后撤,那肯定是李汲瞧破了大论的谋算啦!当然也有可能,唐军是受到马重英凉州方面主力的逼迫,不得不撤,但此种希望不大——一则我距离和戎城近,且依靠山势,便于隐秘行军,大论距离和戎城远,平原上也无遮挡,他就不大可能比我早到;二则么,就前方唐军的战斗力,肯定不曾在和戎附近受过挫折啊。
眼看天色将黑,难以再战,则只要李汲不傻,必定连夜遁走。绮力卜藏无奈之下,只得分出数支骑兵,绕行其它谷道,以期半途兜截撤退中的唐军。
只是除李汲主力后撤的谷道外,余道皆更险狭,难行大军,而且往往绕远。况在黑夜之中,吐蕃骑兵若不举火,几乎寸步难行,而若举火,除非唐军只知道闷头逃蹿,否则早早地便能发现其踪迹了。
由此唐军连夜疾行,不敢稍歇,于翌日午后终于突出山地,踏上平原。其间数支蕃骑侧向骚扰,皆被逼退,而等绮力卜藏的主力天明后搬开土石,从后追赶,却根本难以望见唐军的项背了。
而要等到李汲彻底踏出险地,接近了新泉守捉,马重英方才抵达,与绮力卜藏会合。
正如李汲所料,马重英被迫埋伏在凉州治所姑臧附近,距离昌松城六十里,距离和戎城百余里,快马疾驰,也须整整一日。由此他在听闻唐军进入昌松后,疾驰而南,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所见昌松、和戎,都只是两座空城罢了。
随即马重英率轻骑八百,沿着山间谷道疾驰而西,终于追上了绮力卜藏,并且得到了唐军已然顺利脱险的消息。马重英也是无比的懊恼,只是检讨自己的布置,却又并无漏洞——“不想李汲竟如此机敏,果然是我吐蕃的大敌啊!”
绮力卜藏道:“唐军此番西来,多为骑兵,是以进退神速。末将以为,李汲多半并无谋取凉州之意,只是骚扰罢了……”
马重英低垂着头,沉吟不语。
绮力卜藏继续说道:“大论既至,我军不如衔尾而追,若能攻下新泉,甚至于丰安军,亦能予唐人以重挫——李汲仓惶而走,必不防也。”
马重英摇头道:“不可,我本无直取会、灵两州的布划,粮秣物资,俱不能耐久战,一旦顿兵于坚垒之下,那便凶险了。且李汲既无攻取凉州之意……”
猛然间一个冷战:“莫非只是疑兵惑我,而唐军主力实出会宁关以取兰州,或出大震关欲收秦、渭不成么?!”急命绮力卜藏还师,归镇陇上。
再说李汲才脱险地,便急遣快马南下,前往大震关通传消息。凉州方面的蕃军终究躲得过远,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具体有多少人马,谁为主将,无从查知;兰州方面则是望见了绮力卜藏的旗帜,估算妄图切断自家后路的蕃军不下万众。则陇上遣万众来,兰、渭之间,力必单薄啊,或许可以杀出去占点儿便宜。
尤其李汲也担心蕃军衔尾而追,直向新泉守捉,甚至于丰安军,乃希望大震关内的唐军可以出关策应、牵制一二。
然而关中数镇人马齐集大震关附近,却只是深沟高垒,防敌来侵,虽有李汲的通报,多半也不敢轻举妄动。最终只有邠宁节度副使李晟亲率数千兵马,出关而登秦原,摧破西羌军近万,随即望见真蕃旗号,便即退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重英高看了唐军——不在于战斗能力,而在于收复失地的决心。他自从将主力转向北线,谋取西域后,除本年外,陇右、河西所留蕃军不过两三万,仆从军可以临时拉起来八九万,然而唐人岁岁防秋,堵在大震关东的往往不下十万之众。若能并力西向,吐蕃方面是很难抵御的。
只可惜这十万左右的唐军人心不齐,朝廷并未指定一员德高望重的主帅,当然更没有收复陇右的全盘计划。主要是各镇主力都是长行健儿,所需俸禄、犒赏既多,物资消耗也大,唐廷暂时供应不起大军远征来,便只能采取守势。尤其蕃军若败,大可以退上高原,而唐军若败,万一放敌下平,凤翔乃至长安都将遭受威胁,由此也难以下定主力会战的决心啊。
君臣上下,普遍的想法都是:且多等几年,好好积聚粮草物资,待钱粮丰足后再说不迟……
由此导致马重英不敢继续深入,也不敢穷追李汲。
李汲先归新泉守捉,稍稍歇息,遣人往来路觇看,不见蕃军穷追,方才长舒一口气,随即放高庭晖领着安西、北庭那近千人渡河归镇。
高庭晖却不肯去,只是跪在李汲面前,苦苦哀求。他求的什么呢?原来当日和戎城内,西州健儿疲不肯行,导致与定远城兵小小火拼了一场,最终被迫不但把抢掠来的财物全都丢了,还将半数刀枪、兵杖,也扔在了城中……这若是与蕃贼激战,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如今人还在,兵器却没了,他回去没法向白孝德交代啊!
安西、北庭行营已经很穷了,再损失了那么多物资,吃饭的嘴却并未少太多,恐怕真要过不下去啦……
白元光见状,不禁怒发冲冠,暴喝道:“我救了汝等性命,汝等反要向我索取兵杖么?须知世间有个字唤作——耻!”
李汲摆摆手,阻止白元光继续发作下去,随即注目高庭晖,缓缓说道:“遗弃的兵杖,君勿向我讨要,该去向蕃贼讨要才是。然而,我亦知彼西州健儿,离乡远戍,甚为辛苦,行营中物资也不丰足,既是友邻,同仇敌忾,岂能不理?君且归,待我返回灵州后,自会供输一批物资往会州去的。”
随即眉头一拧,提高声音喝道:“然须明报白帅,念我朔方相助之德——此非补偿汝家也!”
赶走了高庭晖,李汲在新泉守捉又停留两日,然后才启程返回鸣沙,并于安置好士卒以后,亲自前往灵州,召集将吏,商议着该怎么给朝廷上奏——“此番战败而回,奏书上当如何措辞才好啊?”
浑释之忙道:“节帅此番西出凉州,以寡敌众,安然而返,士卒无多少折损,所杀伤倍之,如何能说是战败啊?”
因为李汲跑得快,而且正面激战也只有和戎城南谷地中的半个白天而已,所部八营、四千骑兵,死伤还不到一成——其实安西、北庭行营死的人更少,且大头还是被白元光的定远城兵所杀——相对的,先取和戎城,复激战谷中,杀敌数量估计近千了。
只是无从证明——忙着撤退,多余的物资直接都扔了,那谁还会带着敌兵脑袋啊,提回来的仅仅四员敌将首级而已,且还都不是真蕃,只是羌、胡。
所以李汲才觉得对朝廷不大好交代。高郢劝慰道:“前日宣诏之意,并未命我西出规复凉州,而仅仅是扰敌,牵制蕃贼西攻罢了。今蕃贼发兰州兵上万来袭,其凉州方向,当亦不小于此数,则是节帅将四千人马,制贼两万,轻松来去,且多杀伤,虽不敢说是大胜,又岂能云败呢?”
顿了一顿,又道:“节帅才镇朔方,正须以胜战鼓舞众心,发扬士气,倘若待己过苛,导致将兵疑惑,从而畏蕃,岂非得不偿失么?此奏请交予末吏来草拟,既不夸大胜机,欺骗朝廷,亦必不没诸将之功也。”
严庄和吕希倩都表示,我们也可以帮忙高公楚斟酌词句,一定能够让节帅和朝廷,双方面都满意喽。
李汲喟然长叹道:“非我讳败也,实军心不可摇动……”先朝几名幕僚点点头:“如此,有劳诸位了。”随即转向诸将:“此番虽然以寡敌众,然亦见我朔方军训练不足,战意不盛,否则便马重英亲将大军来,亦必恃险以踏破之也!”
众将都心说:您这牛逼未免吹太大了吧?我朔方撑死了五六万兵,而马重英是吐蕃大论,连带依附羌、胡,轻松便可调动十余万人马,再怎么恃险,也顶多守住不败,未必就有破敌的胜算啊!可是大家伙儿都明白,节帅不过是把责任下推罢了——不是我指挥不当啊,全是汝等练兵不力之过。
这在军中,本是常情、常事,只要骂完人之后,别再找几只替罪羊砍了就成。当下属的听领导空口埋怨几句,难道还敢心怀怨恨不成吗?
由此皆不质疑和回诘,只是躬身叉手:“我军久不逢战,确乎有些懈怠,还须节帅整顿。”
谁成想李汲说那几句话的目的并不仅仅推诿责任而已,闻言当即表示:“君等有此觉悟最好——当将各部兵马,陆续开往鸣沙,由我亲自整训!”2
第九章、西域形势
李汲先下令给侯仲庄,将所部四营兵马开往鸣沙城整训。
侯仲庄曾任李光弼麾下先锋,生擒过安史叛军大将安太清,加号冠军将军。由此他也是李光弼的“余孽”,在朔方军中逐渐被边缘化,遂继陈利贞之后,第二个被李汲收编。
但李汲尚未离开灵州城,忽有数骑快马自北方而来,说是安西、北庭方面的求援信使。李汲命将其首领唤入堂中,定睛一瞧——啊呀,好生的眼熟哪。
“君非昔日守鄯城者乎?”
原来此人乃是河源军指挥使胡昊,留守鄯城,李汲在陇右御蕃时,曾经跟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其后鄯州失守,李倓东退到兰州金城,郭昕、李元忠则北退凉州,继而被调去镇守安西、北庭,胡昊也随之而行。
只见那胡昊满身尘土,未曾开言泪涟涟,随即连声道:“蕃贼每岁来侵,安西、北庭岌岌可危……不想竟是李二……李帅镇守朔方,还望相助上奏朝廷,早发援军啊!”
李汲不由得离坐而下,抚着胡昊的背,说你先别哭,来,擦把脸,然后将安西、北庭的形势,详详细细对我说分一遍。我知道你口舌伶俐,而且深能洞悉地方之情——打仗则是二把刀,当然这话就不必说了——相信郭、李二位,也是因此才遣你东归来求援的吧。
唐朝是在贞观年间军入西域,设置的安西都护府,其后设置四座军镇——龟兹、焉耆、于阗和疏勒——统归都护府所领,故名安西四镇。开元四年,设河西道四镇诸蕃部落大使,后改节度经略使。安西镇曾经一度更名镇西,本年初改回原名安西节度使,或名四镇节度使——目前,由泾原节度使马璘兼领。
同样在贞观年间,设北庭都护府,与安西都护府分管天山南北,开元九年置北庭节度使,后又分割为伊西、北庭两镇,复与安西合并,开元二十九年,再度割出——北庭节度使下辖都护府与瀚海、天山、伊吾三军。
安西军原本定额两万四千,安史之乱中,节度司马李栖筠率七千精锐东援;北庭军定额两万,亦东援数千之众,如今归并为安西、北庭行营,归白孝德执掌。至于其本镇,则以郭昕为安西节度留后,李元忠为北庭节度留后。
据胡昊所说,如今突骑施、葛逻禄扰于北,而吐蕃攻于南,两镇土地日蹙,依附部族纷纷逃逸,北庭仅能控御庭、西、伊三州,而安西被迫固守四镇而已。
李汲一直关注安西、北庭的战事,到处搜集西域地图,配合自己前世的记忆,这才有了大概的认知。当下取出苦心绘制的图谱来,命胡昊指点着分说——
从河西进入西域地区,沙州州治敦煌是其起点,然后道分南北。北道,出玉门故关,经伊吾(伊州)、高昌(西州)而向焉耆、龟兹、疏勒;南道,出阳关,经且末、于阗,亦可会于疏勒——疏勒再往西,那就是葱岭了。
两道之间,沙漠汗漫,千余里杳无人烟,是难以逾越的。而西域地广人稀,唯有水源处始有居民,零星散布,不知凡几——昔唐军攻拔龟兹,阿史那社尔上奏说前后破其大城五座,开示祸福,余皆请降,得城七百余座……固有夸大其词处,也可见人口是多么分散了。
估计也就几百个村落吧。
则其村落聚集处,主要有三:一是沙漠以北,赤河(李汲估计是后世的塔里木河)流域的焉耆、乌垒、龟兹、姑墨、蔚头、疏勒一线——这是安西的核心地区;二是天山东段南麓的伊、西两州,三是天山东段北麓的庭州——前者大概在后世的吐鲁番盆地一带,后者则位于准噶尔盆地南部,皆属北庭所有。
两镇北面的主要敌手,有突骑施和葛逻禄,都属突厥别部。其中突骑施率先称雄西域,苏禄可汗曾夺取安西都护府旧治碎叶城,立为牙帐,时而附唐,时而背唐,叛降不定。开元中,北庭都护盖嘉运在威戎城附近大破苏禄,致使其为部下莫贺达干所杀;天宝初,唐将夫蒙灵誓攻杀莫贺达干。突骑施遂分裂为黄、黑二姓,并立可汗,皆朝于唐。
可以说,若非安史之乱,突骑施绝不至于再为唐朝之患,想当初高仙芝若非驱策突骑施可汗、大人有若臣仆,又岂敢千里远征,去伐石国哪?然而东方一乱,安西、北庭两镇精锐东调勤王,于西域只能采取守势,突骑施就此卷土重来了。
乾元中,黑姓可汗阿多裴罗千里迢迢,遣使入朝,得到了肃宗的嘉奖。但其后吐蕃北上,攻占甘、凉,隔绝西路,突骑施乃皆背唐,日侵唐土。不过据胡昊说,突骑施两姓一方面侵唐,一方面还互相攻伐,几乎无日不战,最近几年间,已渐呈颓势,反倒是葛逻禄日益坐大了。
葛逻禄游牧于夷播海(巴尔喀什湖)一带,处突骑施两姓之东北方向,曾与回纥一起附唐而攻后突厥。回纥骨力裴罗势雄后,被唐朝册封为怀仁可汗,葛逻禄也因此两分,其东附回,其西直属唐朝。怛罗斯之战,从征的葛逻禄兵暗通大食,自侧后掩袭唐军,遂至高仙芝战败,由此便自立可汗,不从王化了。
其实回鹘方面一直想要彻底兼并葛逻禄,因为安西、北庭遇警,唐朝向回鹘求援,但回鹘军每次南下,几乎都是去打葛逻禄,而尽量不与北上的吐蕃军正面交锋。由此葛逻禄与吐蕃结成盟好,共御回鹘,也共侵两镇。
吐蕃之侵安西、北庭,主要分两道北上:东道出凉州,经甘、肃、瓜而向西北,谋夺伊州,或者再经沙州向西,前指于阗。不过前一路,自瓜州而向伊州,中隔莫贺延碛,数百里戈壁荒漠,杳无人烟,勉强穿越,其力已竭,李元忠乃放弃柔远县,固守伊州,多次挫败吐蕃军的攻势。
若走后一路,其实更难,自且末城西抵于阗镇,千余里地,都是沿图伦碛(李汲估计是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而行,荒僻而遥远,后勤运输极为不易。由此郭昕以坎城守捉、于阗镇、苇关三角布防,亦勉强可以守得住。
但吐蕃军还常从西道北上,即经大小勃律,出葱岭以南,过青岭而直取疏勒。这条道路前半程都是山地,虽然难行,终究是在吐蕃本土——大小勃律曾为高仙芝、封常清所平,逮安史乱起,复附吐蕃——后半程进入平地后,有不少的绿洲村落,可供资补。尤其是,倘若被吐蕃军攻陷沙漠西缘的碛南、遍城两州,便可切断疏勒、于阗之间的联络,于阗便等若一座孤城了……
因而这个方向是最为凶险的,而且回鹘援军即便肯来,也基本上难以抵达——必须越过葛逻禄和突骑施的领地啊。郭昕被迫多次挥师出城,与蕃军野战,虽然胜多败少,却也损失惨重……终究吐蕃方面就算败了,也不伤筋动骨,回去舔舐伤口,明年还会再来;而唐军中汉兵死一个就少一个,至于胡兵,那真不敢太过信任啊。
甘、凉被断,瓜、沙陷蕃,汉兵生不能入玉门关,降蕃则必为奴,乃肯死战;而对于本地土著来说,做唐家的狗和做蕃人的狗,有多大区别?即便唐人平和一些,蕃人贪暴一些,终究前者貌似势不能久,则降附后者,起码是条活路吧。而吐蕃自然也不遗余力地笼络、诱引四镇土著贵酋,希望他们能够临阵倒戈。
尤其郭昕每次出城御蕃,突骑施、葛逻禄必定在北方骚扰,与蕃人遥相呼应——据胡昊所说,那位郭留守虽然才不过四十多岁,可是愁得眉毛胡子全白了……
李汲不由得问他:“君实与我说,安西、北庭,尚有多少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