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他眼角一瞥,主意已定,当即手上猛然加力,同时肘关节朝外奋力一捶。鱼朝恩胸口中肘,痛得几乎闭气晕去,同时右手一软,再也握不住横刀了,“当”的一声,刀坠落地。
电光火石之间,这鱼朝恩便已丧失了战斗能力,李汲这才松手,随即一把揪住捆绑李倓的绳索,将那一百多斤的亲王轻松提起,发足登阶,朝殿门方向猛蹿。口中还叫:“臣要面见圣人,听他亲口下令!”
他这一蹿,完全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之外,老荆等人竟不及阻拦,即便殿门前值守的卫士,也全都大惊失色,匆忙放平手中长戟——估计是不赶趟,拦不住的。则在殿门之前,能够拦挡李汲的,只剩了一个李辅国,老宦官本能地双手一张:“大胆,竟敢闯殿……”
李汲是用左手提的李倓,当即伸出右手去,一把扣住了李辅国的肩膀——这个才是有价值的人质啊!他被逼急了眼,下手自然毫无轻重,李辅国当即杀猪一般惨叫起来。李汲也不理会,直接左手提着李倓,右手拖着李辅国,跨过门槛冲入了殿内。
殿中宫人、宦官见状,无不惊叫奔蹿,还能稳稳坐着不挪窝的,也就只剩下皇帝李亨和张淑妃二人了。
其实李汲跟外面大呼小叫,李亨虽然带着几分酒意,头脑不大灵光,却还不到醉倒昏睡的地步,怎可能听不见?但一来他是天子,自当有天子的威严,一个七品武官闹事,难道还需要天子亲自出殿去处理么?李辅国、鱼朝恩不都在殿外呢嘛。
二来李亨本身就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更处理不来这种麻烦事,所以他才安坐殿中,权当没听见。只希望李、鱼二宦可以把事情圆满解决——二人素有才干,必不失朕所望也。
可是没想到李汲良久不肯罢休,而且还一手一个,拖着李倓和李辅国,直接便闯入了殿中。李亨这一惊非同小可,本能地把身子朝后一缩,问:“李汲,汝来做甚?”
还是张淑妃有些胆量,急忙站起身来,张开双臂,遮挡在李亨面前,口中叫道:“都来护驾!”
李汲心说你什么意思,坐实了我闯殿是有犯驾之心吗?既然如此,我便犯驾了又如何!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第四十一章、自缚请罪
李亨大叫“速斩建宁”,李汲才自心惊,上殿来始终不言不动,跟个木雕土偶一般的李倓突然也叫了起来:“父皇,儿臣绝无争储之心啊,儿臣宁死,不敢起意谋害广平王兄。倘若父皇不信儿臣,儿臣唯死而已!”
说着话,挣扎着就要起身,转头朝殿外而去。
可是李汲还在呢,哪儿轮得到他自主自为?当即用力一按其肩——你继续给我好好跪着啵!
李辅国趁机道:“李汲你也亲耳听见陛下口谕了,还敢抗旨不遵么?!”
李汲心说完蛋,看起来只有挟持李亨一条道儿可走了。
我今天这番举动,确实如张淑妃所言,不但闯殿,而且犯驾,罪在不赦。倘若能够救下李倓,全他父子恩义,那么不但可以大过小惩,甚至于还有功无罪;但若李倓一死,肯定我也活不成啊!
心中无比的愤懑,当即图谋做最后的努力,高叫道:“说得是!我若对家兄起恶意,活该被杀!家兄若疑我对他有恶意,他要杀我,我也不辞!陛下,臣请将建宁王交予广平王处置,广平王若知其心不诚,绝不肯跟他善罢甘休!
“如永王必死,陛下是希望自己来裁处,还是交付给蜀中的上皇?”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句话杵到李亨哪根神经了,李亨不由得肩膀一塌,整个人都委顿了下来,随即带着哭腔道:“那便召广平来……”
李辅国和张淑妃对视一眼,刚心说要完,就听殿外有人叫道:“陛下,臣李俶、李泌,恳请入觐!”
听到这话,李汲整个人都几乎软了——好不容易啊,你们怎么才来!手上一松,李倓是没动,李辅国趁机就要爬走,却被李汲及时反应过来,又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五指如同钢箍一般,李辅国疼得几乎晕去。
李亨一声令下,李俶和李泌一前一后,急步迈入殿中,扫视了一眼环境、状况,都不禁暗自心惊——虽然隔着老远,他们就已然听见李汲在大呼小叫了。李泌目光有如利刃一般,狠狠剜了李汲一眼,李汲头也不回,假装毫无察觉。
——你怪我多事是吧?我还恨你们来得迟呢!
李俶翻身跪倒,叩头道:“陛下,臣与建宁情厚,臣绝不欺他,他也必不背臣。若有疑虑,臣已征召建宁为元帅行军司马,恳请将他交付儿臣审断,若实有罪,可以军法惩处!”
这本是他跟李泌在途中商量好的口径。要知道李倓和李辅国、张淑妃相互攻讦,非止一日啊,但李倓虽然是儿子,也只有晨昏定省的份儿,那俩可几乎每时每刻都陪伴的皇帝身边,则最终谁会吃亏,本是意料中事。李俶从前也多次奉劝李倓,说父皇方宠张淑妃,又信李辅国,你别跟他们对着干为好,奈何李倓根本听不进去。
今夜听宁国公主来告变,二人也不禁大吃一惊,赶紧进宫来救李倓——只是没料到李辅国和鱼朝恩连天亮都等不得,要即刻在阶前行刑——路上就商量,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据说圣人还带着醉意,是不好直接恳请收回成命的,也不便让李辅国尤其张淑妃跟建宁王对质,还不如就拿征召建宁王为行军司马为辞,请皇帝把他交给李俶来处置。
先保其活命,且免受阉宦的折辱,再等皇帝酒醒后,徐徐进言劝说。
且说李亨听到李俶之言,便问:“你召建宁为行军司马?朕未曾听说此事啊。”
李汲忙道:“臣方送奏来,见在李公怀中,李公以为不急,故此尚未呈于陛下。”
李辅国这个恨啊,谁说李汲傻来着?他粗或许粗,脑筋可是挺灵光哪!本来李辅国作为掌权的宦官,自然可以决定哪些上奏是急务,须直呈天子,那些不急,可以暂且按下,等天子有空再看;但问题这事儿可以做得,却不能够明说啊。急与不急,该由皇帝判断,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宦官了?
领导是会把很多事情交给秘书去办,但领导不会喜欢秘书主动帮自己拿主意。这事儿若不喊破,领导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一旦喊破了,则心中不可能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芥蒂吧?
因而李辅国即便辩解道:“老奴正待禀奏,李汲便在殿外啸叫……”同时伸手入怀,似欲掏摸——现在我要奏上了,李汲你还不撒手?
然而李汲就是不撒手——皇帝还没答应把李倓交给李俶处置呢,这会儿啊,我手里的人质还不能放!
李泌跪在旁边,狠狠瞪了李汲一眼,斥责道:“还不放开李公,成何体统?!”
李汲道:“不是我抓着李公,是我莽撞,李公唯恐我冒犯了圣驾,因此出于爱护之心,扯着我的手。”随即面带阴冷的微笑,注目李辅国,并且手上又再略略加上一份力道:“李公,是也不是?”
李辅国才没鱼朝恩那么刚强呢,吃痛之下,赶紧点头如同啄米:“是,是……小年轻不知道轻重,还是拉一把为好。”
言下之意:轻点儿吧我的祖宗。
并且:就当有我扯着,你还没来得及冒犯圣驾好了……
李亨经过这么一闹,酒也略微醒些了,但眼神还有点儿迷瞪,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只是戟指李倓:“汝兄如此待汝,汝若还敢起妄心,真是狗彘不如!”随即摆手:“罢了,罢了,便交予广平审断吧——卿等且退,朕劳乏了,欲安睡。”
站起身来,朝后殿便走,张淑妃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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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人皆俯首目送,完了李泌伸出手来,在李汲手背上轻轻一拂:“还不松手么?”
李汲先又加力,然后才撒开,同时咬着牙关笑谓李辅国:“今日幸亏李公护持,再有此等事,我必答报!”
李辅国得脱禁锢,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赶紧就跑了。
李俶即命老荆等人押着李俶,出了宫禁,返回帅府。然后关起门来,只留五个姓李的在——包括等在这儿的宁国公主——李俶亲手为李倓解除绑缚,叹息道:“如何会出这种事……”
李倓险死还生,整个人的精神状况都不好了,只是跪地痛哭:“若非阿兄及时赶来,我兄弟将要阴阳相隔了!”
李俶伸手一指:“是宁国报信,长源先生设谋,我才能暂且保下你的性命来……”随即注目李汲:“还有李汲,竟敢为了你大胆闯殿犯驾……”
宁国公主并不清楚殿中之事,闻言不禁大吃一惊,转过头来,双目牢牢定在李汲脸上。
李汲忙道:“我是闯殿了,却未曾犯驾,李辅国可以作证。”随即问李倓:“父子至亲,为何会闹到这一步?大王究竟做了些什么,致触陛下雷霆之怒啊?”
李倓茫然摇头道:“孤也不知……正在屋中读书,鱼朝恩便带人宣旨来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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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公主的消息,是老荆传告的。终究老荆跟随李俶日久,又保护过宁国公主一段时间,听她讲过骨肉间事,所以李俶和宁国公主都与李倓亲厚,这事儿他是知道的,听鱼朝恩说去捕李倓,便暗中派人通传了一声。
所以就连宁国公主也不明白,为啥李亨今天会听信了张淑妃、李辅国的谗言,竟然起意诛杀李倓呢?固然其后宣谕“着即处斩”,是因为李倓中了鱼朝恩的计,当殿跟老爹顶撞起来——他那时候也不信老爹真会起杀心啊——但此前捕拿之时,鱼朝恩就说过,是要杀建宁王。
若非如此,老荆也不必要冒险通传消息。
李泌分析说:“陛下不常饮酒,今夜不但酒醉,且智昏而听妇人、阉臣之言,此必有因。若不得其因,我等也无法措手施救……”于是请宁国公主返回宫中,尽快找人打探确实的消息。至于李俶,他就不回去了,睡在帅府,保护李倓。
李泌扯着李汲也要回宫,说:“我等若都在此,恐怕有人以勾党之罪,谮之于圣人。”
李汲以目示意:我刚才闹得那么凶,咱们回去,不会有危险么?李泌瞪他一眼:“人心若无私,则天地自宽。”咱们只要坦坦然然回去了,还怕阉宦们进谗言吗?
他是相信李亨经此一闹,肯定是真乏了,不会再由得某些人在耳畔喋喋不休。而且李汲这祸闯得太大,而唯其大,宦官们才不敢无诏捕拿——起码今晚不会。
直等沉着脸回到居处,关起房门来,李泌终于忍不住了,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难道就不怕死么?!”
相伴数月,李汲也算是摸清了李泌的脾气,他若当自己是“老鬼”,往往以“汝”卑称,要是把自己当兄弟,起码是个熟人、朋友,则必不如此。耳听“汝”字没有出口,心中大定,当下苦笑道:“闯祸的不是我,是你兄弟李汲啊……”
李泌闻言大怒,正要拍案大骂,李汲却朝他深深一揖,赶紧解释说:“我既受令弟之形,难免染其习气,平生最见不得恶人,最看不得骨肉相残,这才激愤之下,大违本心,而闯此巨祸……”
这话倒非全然狡饰,李汲确实觉得,自己的性格中被塞入了躯壳本主的某些特征,或者说,两道灵魂已然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分不开了。
他前世并非是个莽撞人,倘若碰到这路事儿,只要与自己关系不大,多半是不敢强出头的。但原本的李汲虽然有些心机,本质上还是个热血青年,气一撞上来,做事难免不管不顾。
事后他便扪心自问,倘若按照自己从前的性子,会因为李家父子相残,会因为阉宦之计刻毒,而如此的大光其火吗?至于火蹿上来了,平素越温和的人往往越是凶暴,且不必论——他前世也不是个习惯忍气吞声,从来不发脾气的人啊。
李泌听闻
第四十二章、赤子之谲
宁国公主在宫中打听消息得实,让窦文场向李泌通传消息,李泌听了,这才明白李亨昨夜为何烦闷饮酒至醉,从而被张淑妃、李辅国得着机会,想要趁机置李倓于死地。
首先,有句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昨日一天当中,李亨两次接到败报,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就此跌落谷底。
第一桩败报,是被叛军围困经年后,终因援军不至,颍川陷落,太守、本郡防御使薛愿与防御副使庞坚皆被擒获,押送洛阳。安禄山恨二人不降,欲支解之,在受到部下劝说“此义士也,人各为其主,戮之不祥”后,遂暂且缧绁于洛水之滨,逢天大寒,一夕间全都冻死……
消息传来,李亨不禁大恸。庞坚对于他只是一个名字罢了,薛愿却不但是熟人,而且还算亲眷嘞——薛愿之兄,尚宣惠太子李隆业之女宜君县主,是李亨的堂姐夫;薛愿之妹,嫁给废太子李瑛为妃,是李亨的二嫂……则李亨又怎能不感伤痛呢?
第二桩败报,吐蕃趁着河西兵马东援的机会,大举而出,攻破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军,并克石堡城、百谷城和雕窠城。
此前李泌就曾经提起过,要防吐蕃趁乱来侵,所以河西道乃至安西四镇的兵马,不宜调动太多。可惜李泌放的是马后炮,比及他抵达定安,向西方各军、镇求援的诏书早就发出去了,援兵多半都在半路,也不便让他们掉头再折回去啊。
而且吧,定安汇聚兵马越多,李亨心里才越踏实,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至于吐蕃……且等朕收复了长安再说吧。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吐蕃动作竟然这么快,来势又如此凶猛,李亨不禁有些担忧。这两桩败报,属于军情,自然也会呈递帅府,所以李俶、李泌都是知道的——正是为了应对由此而产生的新局面,他们昨夜才会工作到那么晚——然而还有第三桩事,对于李亨来说,成为压垮他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就不知道了。
原来昨日午后,成都诏至,上皇加宪部尚书李麟为同平章事,使其统领百僚——也就是说,让李麟做首相。
上皇在成都,也就把宰相们给轰去灵武,赍诏传位于李亨,他身边仍然留下了不少宗室、大臣,在蜀中自成一套体系,如今更命从驾的李麟为首相……这是要干什么?想要两政府并立,他好跟儿子相拮抗么?
李亨见此,不由得不怒。但除了恼怒外,还有让他倍感伤心之事——上皇在诏书中,明令褫夺李璘永王爵号,并号召各郡讨伐。
此前,李亨虽命高适等多路进剿李璘,但并没有正式下诏,剥夺李璘的爵位。实话说这很没道理,只能解释为李亨对李璘尚存怜爱之意,不忍加诛——若是庶民,李璘兵败之时,一小吏可斩也;既然还是藩王,总得全其性命,押来由朕处置吧。
谁想上皇却抢先一步,夺了永王之爵!
李璘募兵东下之举,背后很可能有上皇势力的挑唆,这点并不仅仅李汲猜到了,朝中有见识的官僚,多半心中有数。李汲不便将此言进奏李亨,李泌为免天家父子、兄弟相疑,他也不说,但不少急于抱上新天子大腿,并且要跟成都相切割的大臣,是绝不肯缄默不言的。李亨本来就耳根软,既然不是一个人这么说,自然而然地他就信了……
由此得见上皇之诏,李亨不禁掩面痛哭:“上皇岂能如此,岂能如此啊!”
你先是留我规复西京,却又设诸道节度使,想把兵权分给诸子;继而不满我灵武登基,怂恿李璘夺占荆襄乃至吴会;等见到我动作够快,应对及时,估计李璘成不了事,就干脆一脚把那倒霉孩子给踢开了……
世上有你这种当爹的吗?!
李亨哀痛之下,张淑妃便趁着晚膳,命人进酒,酒入愁肠,把李亨灌了个半醉。随即李辅国进言,说到处都在风传建宁王谋夺储位,欲害广平王,此前刺客穿过宫禁去帅府谋刺,虽然没能拿到实证,但有嫌疑的都是建宁王亲信啊,难道陛下还不明了其心吗?张淑妃也在旁边帮腔,李亨遂将对老爹的恼恨,一股脑都撒在了儿子身上……
正因如此,倘若李汲只道对方父子亲情,估计李亨羞恼之下,还不会受什么触动。李汲却无巧不巧,偏拿永王类比建宁王,李亨当即悲怒交加,喝令“速斩”;然后李汲又拿李亨类比上皇……李亨这才悚然而惊:难道真是血源不改,我跟老爹竟然一样混蛋么?!这才决定,暂将李倓交给李俶处置。
也就是李亨喝醉了,否则以他的性格,李璘谋叛是实,尚且不忍加诛,何况是自己向来看重、保爱的亲儿子呢?所以昨晚李汲闹完后,李亨回去就睡了,早间醒来一回味,不禁满身冷汗,当即把陪侍在身边的张淑妃给痛骂了一番。张淑妃跪地谢罪,说对于建宁王的坏话,那都是李辅国讲的,臣妾不过就形势帮忙分析了几句而已,臣妾全都是为了陛下着想啊!
李亨闻言又悔,遂将张淑妃搀扶起来,好言抚慰。
对于李汲闯殿之事,李亨多少还有些记忆,但因被酒,实话说印象颇为模糊,将李汲揪着李辅国犯颜而谏,把自己搞得下不来台,那些不愉快几乎全都忘了。他就光记得,自己一时昏头,下令即斩李倓,幸亏李汲帮忙求情,才使人伦惨剧不必上演……
所以眼见李泌绑缚李汲过来请罪,李亨反倒大吃一惊,说:“昨夜朕酒后一时不查,幸亏李汲得解,则李汲实有大功,安得有罪啊?”竟然亲自起身,作势为李汲解缚。
当然啦,皇帝只需要做个样子就成了,自有程元振等宦官过来,帮忙解绳扣,释捆绑。
李泌赶紧按着李汲向皇帝叩头谢恩,李亨笑道:“天威不可测,天颜不可犯,而唯李汲这般赤子之心,始能不念自身安危,一心要救建宁性命,要全我父子恩义——长源,卿真有一好兄弟也。”
其实李汲昨晚出手是挺莽撞,其后闯殿也甚粗鲁,但他嘴里说的虽然都是大白话,却一句句地封堵李辅国、张淑妃等人之口,但凡听到的、见到的,都不会再认为这小子脸粗心也粗——起码李辅国就已经明戏了。在场者唯独李亨,因为酒意上头,记忆所有缺失,所以还蒙在鼓里,当他是个老实人……
放开李汲后,李亨即令赐坐,然后皱着眉头问李泌:“建宁确实无恶意么?”
李泌对此早有腹案,当即回答道:“陛下,建宁王于护驾、劝进,实有大功,且是陛下亲子,即有小过,亦当宽赦之。况且所谓谋夺储位云云,尚无实证,岂可加罪啊?”
昨晚他们也追问过李倓了,你是不是真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被李辅国、鱼朝恩他们抓着证据了啊?李倓当即指天为誓,说我若曾起过伤害阿兄之意,天雷殛为飞灰!而且吧,倘若那些阉人有什么证据,岂有不得意洋洋亮出来给我瞧的道理?鱼朝恩还用得着故意激怒我,使我在殿上跟圣人抬杠、顶牛吗?
所以李泌建议,也不必要找李辅国他们来对质了,直接告诉皇帝,查无实证即可。
“前日刺客穿宫而过,此建宁王疏于职守,陛下已然责罚过他,今既宽赦,何必再论?且若建宁王有谋夺储副之意,自当先取元帅,而臣谏阻陛下,改以广平王为元帅,则建宁王自当恨臣,即便欲谋刺,也先刺臣啊。
“昨夜将建宁王押至帅府,兄弟相拥而哭,建宁王更发毒誓,绝无恶意——陛下,哪怕有一点蛛丝马迹,想广平王岂能容他?
“但为防微杜渐,臣建议陛下应允元帅所请,置建宁王于军中,受元帅管束。建宁王常欲为陛下、元帅分劳,收复两京,复祖、父之仇,则其在军中为僚佐,必合心意,即便建立功勋,亦归元帅,不能恃功而觊觎储位也——此乃两全之策,唯在圣心独断。”
李亨点头,便从案上将起一卷来展开:“此李辅国方呈上,朕准就是了。”当即提笔,签了个名,然后递还给李泌。
李泌兄弟告退而出,就见宁国公主等在阶下,先朝李泌行礼,然后又冲着李汲深深一屈膝。李汲赶紧侧过一旁:“公主何以如此?”
宁国公主道:“昨夜询问宫人,才知长卫先生为救三兄,竟然甘冒杀身之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随即压低声音,说:“听闻先生觐见请罪,我便等在殿外,倘若父皇想要惩处先生,我也必然冒死相救!”
李汲心说你终究是亲闺女啊,而且皇帝还需要你去下嫁回纥,哪儿用得着冒“死”……
正想谦逊两句,就见宁国公主转向李泌,低声问道:“长源先生,回纥使臣将至,我也出嫁在即,乃欲恳请父皇,命长卫先生护我前往——先生以为如何?”
李泌微笑着摇头道:“公主美意,我兄弟铭感五内。然而不必了,泌心中自有主张。”
辞别宁国公主,出宫抵达帅府后,李泌突然间在廊下停步,瞧瞧四下无人,低声问李汲道:“公主欲使你相从,前往回纥,你明白她的用意吗?”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难道是为了救我?”
李泌颔首道:“正是。圣人虽然赦你之罪,但你昨夜得罪的人可太多啦——张淑妃、李辅国、鱼朝恩……彼等岂能不衔恨?且候风波静息,必然要谋害于你……”
李汲忙道:“阿兄何不设谋,因此事而铲除彼獠,斩草除根,可免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