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0章

作者:赤军

  李泌苦笑摇头:“谈何容易……圣人实信李辅国等,因其进谗,几杀建宁王,则我又岂能遽去之——只有徐徐设谋,再等机会罢了。至于张淑妃……岂是我能动得了的?”

  李汲道:“宁国公主倒也聪明,她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想把我带走,离开这是非之地吧?阿兄为何不肯应允?”

  李泌面色一沉,说:“你胆子太大,在宫中都能做出那等事来,则若相从公主于回纥,嘿嘿……若因此而坏交谊,使回纥主怨怼我唐,必更酿成巨祸!”不等李汲辩驳,便又道:“我

第四十三章、君言若金

  李汲听说安庆绪弑父自立,叛军中如今掌权的是严庄,就问李泌那是个怎样的家伙,李泌却摇头道:“我不知其人如何。”

  正经跟随安禄山起兵的士人,只有高尚、周挚两个,这年月读书人若非才华,即因家世才能显名,所以相互间都有所耳闻,甚至于有亲眷关系、通家之好。至于严庄,虽然理论上也算读书人,却属于野路子,初仕即在安禄山幕府,因而朝廷方面对他的能力、性情,了解得并不怎么详细。

  李泌随即说道:“叛军中大将史思明、蔡希德、阿史那从礼等,皆安贼昔在三镇时,以恩义相结;今庆绪弑父,朝廷尚能探明实情,则诸将岂有不知之理啊?必然不肯听从其命……”

  李汲笑着插嘴说:“即便安禄山是好死的,也要咬定庆绪弑父;即便叛军诸将不知实情,朝廷也要遣人到各处去散布消息。”

  李泌颔首,随即继续说下去——“由此则将怀犹疑,军心难整,正是收复两京,彻底敉平叛乱的好时机。时势如此,哪怕严庄有通天彻地之能,亦不足虑也。”

  随即斜睨李汲,说:“你如今知道我的苦心了吧?倘若天家父子、兄弟间起龃龉,恐怕会落入叛贼如今一般的局面了……”

  李泌一直规劝李亨当孝子,不要跟成都那位撕破脸皮,进而阻止他着急册立太子,还想方设法,扶李俶且保李倓,就是唯恐天家一旦内乱,真不必要搞到什么弑父的地步,就会使得士民离心,从而对平叛大局不利了。

  李汲嘴上恭维:“还是阿兄有远见。”心里却说,李倓那可是我保下来的,你不要把功劳全都揽过去啊。

  日间入宫奏对的时候,李泌就提出来,西北各部兵马,都陆续齐集定安,即便少数没到的,以及声称来援的拔汗那、大食等外军,距离也不太远了,由此咱们反攻的日期,已然临近。

  他建议趁着叛贼内乱的机会,元帅李俶将主力南下,前往扶风郡,与房琯、薛景先相合,首先做出东进的架势,以牵制长安附近的叛军——还继续呆在彭原郡内可不成,距离前线太过遥远啦——方便如前所议,郭子仪尽取河东后,就南渡攻打潼关,把西线叛军彻底包了饺子。

  李亨首肯此言,但说:“今回纥使已来,且候数日,朕送宁国出嫁后,再发军不迟。”

  当日晚间,宁国公主突然遣内宦到帅府中来,说已经准备下了酒菜,恳请二兄、三兄,以及长源先生昆仲,到她寄居的院落去用晚膳。李俶当即叹息道:“宁国这是告别之宴了……”旋问那名内宦:“可通传过圣人么?”

  “自然禀报过了,圣人已然允准。”

  唐朝的男女之防并不严重,尤其宁国公主虽做闺女打扮,实为妇人,也没谁真当她是不懂事的小丫头。不过这年月家长权威很甚,尤其在皇家,则既然住在一起,闺女想要宴客——不光请了两个哥哥啊——总得先跟老爹打声招呼吧。

  然而当时李汲不在堂上,事后听李泌随口提起此事,他却不禁想到:几乎第一反应就是问老爹有没有答应,这广平王还真是“孝子”啊;建宁王肯定就想不到这一点,所以他空负才华,却终究与储位无缘了。

  下值之后,四人便即联袂入宫,前去赴宁国公主之宴。公主闻报,出门迎迓,众人定睛一瞧,她身边儿还带了个半大孩子,正是奉节郡王李适。李俶面色一沉,问道:“汝为何也在此处?”李适急忙躬身回答:“是皇姑召唤小子前来……”

  宁国公主微笑着对李俶说:“适儿聪敏得紧,功课也未曾落下,王兄不必过于拘束他。少年好奇、好动,本是天性,想当初王兄不也……”

  李俶假意痰咳一声,打断了公主的话,随即对李适说:“你皇姑远……你来也好。还如守岁时一般,我将李汲托付给你了,你算半个主人,须使他尽欢。”

  李汲心说不就是吃好,喝好呗,没人陪也是一样的。

  入殿之后,便分宾主落座——公主自然在主位,却让李泌兄弟坐客位,两位亲王左右相陪,一位郡王则坐在李汲旁边儿。寒暄过后,酒菜端将上来,李汲和前些天受赐李倓的饮食对比了一下,除非有慢客之意——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则宁国公主自奉甚俭,跟他三哥有如天壤之别啊。

  李泌照老样子,酒不沾唇,菜也只动了两筷子——肯定是素菜——便即拭手不食。宁国公主见状,也自然而然把手里的箸、匕放了下来,李泌忙道:“臣向来少食,公主亦知,正不必顾虑臣,还请尽兴为好。”

  公主笑道:“岂有客释箸,而主人仍食的道理啊?”

  李泌拱手道:“无妨,见有舍弟在。”斜眼一瞥李汲,李汲会意,赶紧端起酒杯,嘴里衔着食物,含含糊糊地说:“主人若释箸,客人也不便再吃了——还请殿下继续用膳,臣先敬一杯。”

  公主笑笑,命人满杯

  ,双手端起,说:“岂敢当长卫先生之敬啊,应该我敬先生才是。”

  李倓在旁插嘴道:“你们不必互相谦让,今日最当敬酒的,唯有孤家。”就此端起酒杯,对公主说:“且借贤妹之酒,孤要敬谢长源先生、长卫先生。”

  李泌忙拱手道:“不敢——还是让舍弟恭领尊意吧。”

  李倓朝他略微点一点头,旋将目光彻底转向李汲,表情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前日多亏长卫冒险相救,于孤有全生之德、再造之恩,孤无以为报——请饮此杯。”

  李汲笑道:“殿下又非才脱大难,数日间这感谢的话也说了不下一箩筐了,些许小事,何必总放在嘴边啊?我救殿下,本不为殿下,是气不过那些……”李泌伸手在案下一捅李汲的腰肋,他只好把后面半句话给咽了,改口道:“我是见不得有人无罪受戮,故此帮忙拖延了些时辰而已。若非元帅、家兄前来,规劝圣人,殿下也过不去这道坎儿——家兄既不饮酒,殿下当敬元帅才是。”

  他不说这话还则罢了,此言一出,李俶也把酒杯端将起来:“我等自家兄弟,不必言谢,倒是孤也应感谢长卫,全我父子、兄弟之情。”随即一瞪李适,李适忙道:“我自然也感谢长卫先生,奈何建宁王叔不让我饮酒……”

  李倓闻言,不禁莞尔:“汝倒惯会卸责——孤准汝代父,与孤同敬长卫罢了。”

  言下之意,这杯酒是我敬李汲的,阿兄你别抢——可以让你儿子来。

  李汲只得受领,完了宁国公主又举杯相敬,然后才是李俶,连着好几轮。他一人对战三个——李适在老爹面前不敢放肆,也就敬了开头一杯而已——全然不落在下风。当然啦,宁国公主往往只是稍沾红唇示意罢了,李俶敬得也不多,主要对手还是李倓。

  一边吃喝,一边闲话些家常,李倓心中愤懑难消,前些天一直靠辅佐李俶处理军务来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今天碰上这么个机会,不由得多喝了几杯,酒入愁肠,很快便双颊酡红,目光迷离了。

  但他虽然带上了几分酒意,导致心情激荡,言辞渐多,却也不敢提老爹一度想杀自己的事情,只好把话题引到宁国公主身上来,说:“公主尚多,郡主、县主也有不少,父皇却为何单挑贤妹远嫁回纥啊,这真是……”

  李倓之母张氏早亡,他基本上是异母兄长李俶一手拉拔起来的——就好比李亨养护李璘一般——所以跟李俶兄弟情笃,对于李俶的两个同胞妹妹宁国公主、和政公主,也比其他姐妹要亲,自然舍不得宁国远嫁了。

  是不是嫁给胡人无所谓,但远适回纥主,这一去啊,从此之后,恐怕兄妹再无相见之期,岂不感伤?

  李俶闻言,不禁横了李倓一眼:“三弟醉矣,不可再饮。”对于这件事,难道就你一个人难受吗?难道我就不伤心?难道宁国她本人就甘之如饴?我特意不提,就是怕兄妹之间越说越郁闷,破坏了席间气氛,没想到你连铺垫都不做,直接张嘴就来,真真可恶!

  都经过那么大的坎儿了,差点儿丢了性命,你怎么还是不会做人呢?

  宁国公主却强颜欢笑,回应道:“圣人寄望回纥主甚殷,自当嫁以亲女,以示待之最厚,与别藩不同,岂能别选郡主、县主啊?而大姊、和政、大宁、宜宁皆已适人,宝章、延国等尚幼,能堪远涉异域的,也唯有我了……”

  话音未落,突然间有小宦来报:“圣人往公主居处来了。”

  众人急忙起身,准备出门恭迎,李倓却不知道经过那么一场风波,应该怎样面对老爹才是——也怕老头子再怎么一迷糊,还要惩处自己啊——急忙一扯李俶的衣襟,以目哀恳。李俶会意,便点点头:“你从后门出去便了,我会在父皇面前,帮忙遮掩。”

  李倓前脚才走,李亨后脚就进了院子,众人恭敬迎入,奉其上坐。李亨盘腿坐下来,摆摆双手:“都坐,都坐,父子家人……即便长源、李汲,也不算外人,无须拘礼。”随即目光环视,双眉微微一蹙,问道:“多一个座位,可是建宁么?”

  李俶急忙躬身解释道:“建宁已醉,儿臣恐其酒后无状,冲冒了圣驾,因而命他归去歇息了。”

  李亨鼻孔出气,撇嘴道:“心中有事,自然易醉,如朕前日一般……”顿了一顿,就问:“他方才在席间说些什么,可有怨望之言么?”

  李汲在旁心说,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不对啊,酒醉后听信外人之言,差点儿把亲儿子给宰了,事后却连声道歉都没有,还希望儿子心中无怨吗?你要不是皇帝,估计李倓直接就不认你这当爹的了!你还撇嘴?这封建大家长的嘴脸可真是难看啊!

  当然他满腹鄙夷,却不敢宣之于口,只能缄默。至于李俶闻听皇帝的问话,却急忙起身回复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建宁岂敢怨怼父皇?宁国……长源先生、李汲等皆可作证,绝无此事。”

  李适也急忙帮腔道:“孙儿也可作证,相关前日之事,建宁王叔并未提起只言片语。”

第四十四章、拖延之策

  对于宁国公主下嫁回纥主一事,李泌规劝李亨道:“臣察葛罗支,非无礼也,实粗蛮边鄙之臣,不知礼数,群臣未免过于苛责他了。

  “至于真假公主云云,如昔文成公主、金城公主等嫁吐蕃,虽非太宗皇帝、中宗皇帝亲生,但既认为己女,封为公主,难道不算真公主吗?孰云无真公主嫁外藩的先例啊?至于担心回纥虽得公主,却不发兵,则陛下,君也,回纥主,臣也,君无故而不信其臣,可乎?”

  李亨无奈,只得瞧瞧闺女,又转过脸来瞧瞧儿子、孙子,估计这几个是都不敢直言反对的——可惜建宁不在,否则以他的性格,必能直谏。他怎么就先跑了呢?真正可恶!

  眼神一瞥,不期然瞧见了李汲,就跟捞着根稻草似的,赶紧问他:“李汲,汝又如何看?”

  李汲心说我当然是反对嫁公主的啦,可是其中缘由,就连李泌都说不服啊——你们根本不以为耻嘛——则说也白说,况且还得维持我粗人的人设……便叉手道:“公主是否应当远嫁,臣哪有资格插嘴?”

  李亨催促道:“言者无罪,你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不必有所顾虑。”说着话斜一眼李泌,那意思,也不必要照顾你哥的面子。

  李汲略略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宁国公主,就见公主也正望向自己,目光中似有期盼和求助之色……于是一边琢磨,一边回答道:“从来男婚女嫁,一看门户是否登对,这陛下与回纥主……倒也不差;二看年貌是否配衬——不知道那回纥主多大年岁了?”

  李亨答道:“四十有余,五十不足。”

  李汲便道:“公主尚在青春,而回纥主垂垂老矣,几与陛下同龄,老夫少妻,恐难和睦,在臣看来,还是不嫁的为好。”

  李泌瞪了李汲一眼:“汝欲使陛下失信么?!”

  李俶在旁,就此灵光一闪,赶紧插嘴说:“儿臣有一计,或可使陛下不失信,而宁国亦无须远嫁。”

  “哦?”李亨不禁喜出望外,忙道:“你说。”

  “今回纥主遣其叶护太子率兵来援,则既能领兵出征,太子年岁当与宁国相若。不如改将宁国许太子,且规复西京后,为建宅邸,使其留京居住,如此则宁国无须远适,陛下想念时,也随时可见了。”

  李亨大喜道:“此议大佳!”

  李泌连连摆手:“不可,先许其父,复许其子,仍为失信。且恐此举将使回纥主父子不合,引发内乱——回纥乱,亦非我唐之福也!”

  李亨、李俶闻言,都不禁黯然,并且李俶急忙行礼道:“是孤妄言,几乎误导了陛下,幸亏长源先生点醒……”

  众皆无计可施,李亨只得将此事暂且撇在一边,正打算随便说几句便即离席,自家回去跟张淑妃吐苦水呢,突然间李汲开口问宁国公主:“公主若不愿远嫁,何不向家兄求告?家兄足智多谋,必能有良策相授。”

  一语点醒梦中人,宁国公主赶紧避席,以大礼相拜李泌,说:“国家事重,我死且无恨,况乎下嫁?只是不舍父兄亲人……先生若有两全之策,还望教导于我!”

  李泌先横了李汲一眼,心说这家伙尽给我惹事啊……不过再一琢磨,为全社稷,必须据理力争,为全自身,却也不得不迎合皇帝的私欲;如今群臣多言不嫁,皇帝也有舔犊之意,我若太过坚持,恐怕会使君臣间生出嫌隙来……

  于是赶紧离席起身,伸手虚扶:“公主何必如此,快起来说话。”

  然后转向李亨,缓缓地说道:“为臣者,不能使君主失信于人,是以既许回纥主,绝不可背诺。然若陛下实不忍公主远离,倒有一条拖延之计在此……”

  李泌的计策是,他说中国自有礼法,天子嫁女于外藩,必须命出宫禁,并且亲送,往什么方向去则出长安哪一座城门,送别多远,都有讲究。如今长安城还落在叛军手中,难道让皇帝就在定安城中嫁女不成吗?这不成体统啊,对于回纥,也不能算是尽到了礼数……

  “可以此言,使葛罗支归告其主,并遣重臣前往解释,或能不坏交谊吧。”

  李亨大喜道:“果然唯长源能释朕疑也。”宁国公主也再次礼拜答谢。

  虽然只是拖延,但世间很多事情,只要能拖,便可望转机,比方说,回纥主挂了……终究这年月人们的普遍寿数不长,尤其草原民族,环境恶劣,再加缺医少药,即便贵人,四十来岁就英年而逝的也不在少数。说不定拖上一两年,回纥主五十上下,就会一命归西呢,到时候宁国公主还嫁谁去啊?

  就此人各欣悦,尽欢而散。只是夜深后返回自家居处,李泌忍不住斜睨面带笑容的李汲,警告他说:“汝与公主,身份悬隔,慎勿起妄念啊。”李汲愤然作色道:“公主远嫁,阿兄等不以为耻,独弟以为耻,今闻不嫁,因此欣喜——我哪会有什么妄念啊?阿兄

  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李汲说你没有妄念最好——“然而公主下嫁,既已许之,此盟绝不可坏……左右不过一二年间,但复西京,还当如约,你又有什么可欣悦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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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亨用李泌之计,打发走了回纥使臣葛罗支。随即李泌便请求发兵南下,谁想到李亨还是胆子小,唯有大军簇拥左右,他才能够放心,因此听了李辅国等人之言,干脆同时移驾,南下扶风郡。

  他还把扶风郡名也给改了,叫做“凤翔”,即以凤翔郡治雍县为行在。李泌不敢劝阻,心中却不甚喜,李汲倒也明白他的想法——这皇帝就在身边儿,随时都可能插手军事指挥权,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啊。尤其是皇帝本身没能力,身边儿却还有一个强势的张淑妃,以及一票混蛋宦官……

  倘若离得远一点儿,先不提军事问题,则自己也安全,李倓也安全。

  没办法,只好等到开战之日了——你软蛋皇帝总不会始终跟随大军前行,一路移驾到长安去吧?

  二月初,消息传来,郭子仪底定河东,叛将崔乾佑败走。但李亨才刚乐和了不到两天,便又得着急奏——永王李璘之难已平。

  李璘为第五琦所拒,不能尽收荆州钱粮,在没有足够稳固大后方的前提下,乘船东下去谋广陵、吴会,失败本在意料之中。只是他在战败后,妄图南逃岭外,却被江西采访使皇甫侁率兵追上,一通乱箭给射成了刺猬……

  李亨为此哀恸不已,捶胸痛哭数日,还对左右说:“皇甫侁拘捕我弟,不送来行在,亦不押往蜀地,而擅自杀戮,是何道理?!”李泌为此对李汲感叹说:“皇甫政父(皇甫诜)宦途绝矣……”还想皇帝提拔你吗?做梦呢吧!

  为怕在这当口触了皇帝的逆鳞,李俶特意把李倓调至城外,选练兵马,连帅府都不让呆了;李泌也借口公务繁忙,干脆带着李汲在帅府安家,并且逢有奏事,不再命李汲入宫,而改命陈桴等人。

  二月中旬,郭子仪渡河袭潼关,一度攻入关中,杀贼五百余人。但随即安庆绪从洛阳发兵来救,唐军遭到前后夹击,大败而走,部将李韶光、王祚等战死,前线总指挥仆固怀恩仅以身免……

  李亨得报后,当即撇开李俶,直接颁发皇命,令郭子仪率朔方军西返凤翔,会师后合攻长安。李泌苦劝不听。

  李泌的谋划,是潼关一时间拿不下来,也没关系,当使郭子仪北进,约同李光弼,直捣范阳,以绝叛军的根本。倘若能克范阳,叛军必然人心慌乱,再难与官军相拮抗;即便攻不下来,安庆绪亦必发兵相救,到时候长安、洛阳间的叛军数量就会遭到极大削减。

  再者说了,自洛阳千里回援范阳,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郭、李等寻机设伏打援,必定能够重创之。

  只是李亨心心念念唯有长安,他实在是等不及啦。

  李泌因此对李汲慨叹道:“非但回纥兵至,且拔汗那、大食亦发兵来救,第五禹珪又送江淮租赋来,凤翔军近十万……陛下乃以为可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而下西京了……”

  李汲问他:“难道不成么?”

  李泌摇头道:“西京易复,而若范阳不克,叛贼退守河南、河北,短期内恐难彻底平定,战事难免拖延……”

  李汲提醒他:“阿兄,今安西、河西兵马多在凤翔,西京一日不复,彼等一日不得归,而吐蕃却已趁虚大举犯境。在弟以为,还不如早定长安,可释西兵,放他们回去抵御吐蕃为好。”

  李泌却还是摇头,说:“你的顾虑,不为无理,然而吐蕃不过边鄙癣疥之祸,叛军才是腹心之疾。若能于一二年内,彻底平灭叛贼,腾出手来,自可全力对付吐蕃;而若先定长安,即释归西兵,则贼势未平,朝廷势必不能将粮秣、物资,俱运西线,与吐蕃之战,也未必能有胜算啊。”

  李汲想了想,就问:“阿兄之意,分心往搏二兔,而恐不得一兔?”

  李泌点头道:“这个比方,倒也恰当。如今前有叛贼,而后有吐蕃,唯有专心向一,方可得胜,若然分心二用,则必两处战场,都将迁延日久,徒害国力啊。今叛军方急攻南阳、睢阳等处,若为其破,江淮亦化战场,国家财税便只能仰赖蜀中一地了,岂不可怕?而吐蕃再如何猖獗,也不可能破玉门关杀入内地吧,乃可暂不理会。”

  他看李汲的神情,貌似仍有些不大以为然,便又补充道:“且你只知地利、人和,就没有想过天时么?”

  “天时又如何?”

  李泌道:“如今聚集在凤翔的,多为西北守塞及诸胡之军,河东、太原的朔方军亦然,尽皆耐寒冷而畏暑热。若使其出北道而向范阳,用之于寒乡,可望除敌巢穴,使叛贼无所归依,根本断绝。而若在此之前,便先复长安,再下河南,两京春气已深,暑热将至,官军必不愿留,而望西归。到时候叛贼休兵秣马,伺官军去后,再复南来,则此战便真的没有休止之日了!”

第四十五章、封建之争

  唐朝大军麇集于凤翔,距离西京甚近,叛军对此,自然不能再无动于衷了。因此数日之后,叛将安守忠即率军西进,来犯武功。

  当时李俶命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守武功一线,他分军为二:兵马使郭英乂阵于东原,兵马使王难得阵于西原。叛军首先攻打东原,唐军与战不利,流矢射中郭英乂面颊,贯穿其腮,被迫带箭而走;然而王难得远远望见,却畏怯而不敢救……王思礼被迫放弃武功,退回凤翔,安守忠从后猛追,叛军游兵直至大和关,距离雍县仅仅五十里地……

  李亨得报大恐,便欲离开雍县,退回定安去,李俶、李泌等好说歹说,才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雍县内外戒严,李俶也拨给李汲五十名军士,命他巡行城内各处,镇定不法,搜捕奸邪。

  这算是李汲头一回领兵,实话说毫无经验,深感手足无措。好在麾下都是百战的神策军卒,除了有点儿不算严重的兵油子气,纪律稍稍散漫外,做起事来倒还是挺靠谱的,不必要他这个空降军官费心安排。当然更主要的是,军中最敬勇士,而李汲悍斗刺客之事,乃至闯殿犯驾之事都已传开,则这位官爷连御殿都敢闯,连皇帝都敢骂——其实不能算骂,但流言总是越传越邪性的——哪还有兵卒敢在他面前奓毛啊?

  唯上谨谨,唯下肃肃,这队伍想带不好都难啊,而且总共也就才五十个人嘛……

  李汲总疑心那些刺客会暗中跟踪圣驾到凤翔来,说不定又再潜入了城中,正好趁这个机会,到处搜索,寻找蛛丝马迹。只可惜,前后一个多月时间,他白白砍了十多名违犯禁令的刁民和恶兵,却连刺客的毛都没有见着。

  那个所谓的“郭先生”不用说了,其麾下刺客,起码也要能使外门兵刃,或者能够飞檐走壁吧,这几个小兵一拥而上便能轻松拿下,完全不用他李致果出手的货色,断然不会是了。

  到了四月初,终于有捷报传来,李光弼在太原大败叛将史思明等。

  此前史思明率十万大军围攻重镇太原,好在李泌先使李光弼前往驻守。唐军虽然不满万众,李光弼却指挥若定,先做大砲(投石车),飞巨石,一发则毙二十余人;复穿地道出城入贼营,贼营地陷,叛军惊乱,唐军趁势发起攻击,斩俘万计。

  史思明围攻太原一月有余,不但未能得手,反而损兵折将。等到安禄山被杀的消息传来,史思明大恐,当即归守范阳,留蔡希德等继续围城。李光弼寻机出城反击,大败蔡希得,据报斩首七万余级。

  不到一万人就能砍下七万多颗脑袋来,实属天方夜谭,其中肯定有不少水分,大家伙儿也都司空见惯了。反正打了胜仗,太原围解是没跑的,因而上下称庆,军心亦重新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