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90章

作者:赤军

第十四章、虚实相生

  白露之后,天气渐寒,青藏高原内外羽檄交驰,唐蕃双方都已然做好了迎接又一场战争的准备。

  正如李汲所料——其实不用料,想当然耳——从凤翔直至长安,不仅城邑之内,抑且军镇之中,也潜伏下了不少吐蕃方面的探子,或者是被蕃人所买通的胡兵、汉卒,由此唐军调动的大致情形,很快便传上了高原,汇集到正在积石山一带整军待发的大论马重英案上。

  马重英不禁拍案大喜:“唐家的布划,不出我之所料也!”

  李汲去岁率朔方骑兵西进凉州,不但为马重英预先料知,抑且还给吐蕃上层敲响了警钟。此前蕃人但谋西域,对于只知道固守大震关,不敢西进收复失地的唐军主力,皆以为怯,几乎不再放在心上。然而去岁之战,马重英虽然力排众议,调发大军设下圈套,却不但没能重创朔方军,反倒被李汲杀伤了不少的蕃军和依附羌胡,之后顺利逸出。由此马重英警告诸贵酋大人:

  “唐家已定东方,即将谋复河西、陇右——倘若河北不定,唐皇不敢迁李汲于朔方;而若非自恃关中固若金汤,也不敢命朔方军西进来扰我。则我军主力进取西域,凉、兰、秦、陇唯恃羌、胡,一旦被唐人寻隙而入,复夺河西、陇右,恐怕西向之军不得不东归,安西、北庭之战只得暂时止歇——此岂诸君所愿见者乎?”

  由此必须再次东进,跟唐人见上一两仗,打乱对方的战略部署,破坏关中的生产积聚,更重要的是,重挫唐军士气,吓退唐皇收复失地的决心。由此,才能保证数年之间,可以全力以谋西域,彻底平定安西、北庭两镇。

  但是该怎么跟唐人见阵呢?绮力卜藏建议:“既然大论以为朔方兵马精强,李汲又是我蕃劲敌,二者相合,必为祸患,那不如先自凉州发兵东向,攻破灵州……”

  马重英摇头道:“我岂不愿擒杀李汲,以报昔日辱我之仇乎?奈何朔方不易攻取啊……”

  他也知道,前往朔方镇核心的灵州、灵武一带,近千里地,荒僻而少人烟,大军难行,若不慎被唐人切断了粮道,恐怕匹马不得逸归;而若是派遣精锐骑兵,发动突袭呢?李汲也不傻啊,倘若事先有所防备,固守诸塞,则以朔方兵之精强,实不易破。

  大尚尚结息问道:“则大论的意思,难道还要去打大震关么?”

  其实吐蕃权贵原本的愿望就是东进,破大震关而入关中,攻打并期劫掠凤翔、长安等名城大邑,所获当最为丰厚。奈何唐廷在遭受过一次重挫后,便每年秋季汇集关中兵马,固守大震关及附近几处要隘,使得蕃军再也无隙可乘。由此,马重英进取安西、北庭的方略,才得以勉强通过。

  ——虽然路途遥远,人口也不繁盛,终究西域的唐军数量有限啊,而且杀一个便少一个,不比关中,汇集十数万唐军,且还有坚城可凭;虽说打下来必能吃个肚圆,但需要填入多少人力、物力去,可就说不准了,很有可能最终得不偿失。

  而且西域控扼丝路,只要能够真把安西四镇和北庭三州拿下来,便可与唐人议和,恢复往来商贾——相信唐人答应的可能性极大——然后我等坐吃商税,先取殊方异货,岂不美哉?

  总而言之,诸贵酋大人其实都愿东进攻打关中,只是对于唐军的防守兵力颇为忌惮而已。

  马重英道:“去岁我发数万大军,南北对进,以期重创朔方军,由此朔方今岁必不敢来,且唐廷必虑我会将主力直取灵州。灵武乃先代唐皇登基之地,岂敢轻弃啊?且李汲是唐皇爱将,便于我蕃中也盛传勇名,倘若朔方战败,则唐人之心必怯,而我蕃人之志陡壮——由此,唐人必救朔方。

  “然而唐家积聚有限,细作传报,半岁之内,长安米价三次上涨,可见钱粮匮乏。倘若全力以救朔方,则塞大震关之兵必不足。或其今岁,于陇左集兵到不了十万……”

  尚结息蹙眉道:“这都是大论的揣测,未必是唐皇心中所想——则若今秋,唐人仍发关中主力于大震关,来防堵我军,又如何处?”

  马重英笑笑,伸手在地图上指点:“大尚所言甚是,因此攻朔方一路,与攻大震关一路,其实都是疑兵,我的真实目的,其实在于此处……”

  唐朝的西部防线,由北向南,地势渐高——北面的灵、盐等州,地势相对平坦,以黄河为界,河北多荒漠,河南多草原;南面的陇州和原州南部,则是高原地形,山岭密布,六盘山而接陇坻,险僻难行。

  唐家即于此处,以大震关为中心,设置多处关隘,每秋聚集重兵防守。

  但在两者衔接之处的会州和原州北部,地形更为散碎一些,固然地势亦高,却被黄河支流祖厉水、蔚如水,以及泾水及其支流阳晋川等,切割出了多处谷地,相对便于大军行进。尤其是沿着蔚如水,可从灵州的丰安军、鸣沙城之间南下直抵原州治所平高县,再过弹筝峡,沿泾水、汧水谷地南下,可以掩出凤翔之北,踏入关中平原——这是一条近乎南北直线,长约七百里的山水间通衢,比起陇左其它道路来,都要好走得多。

  因此攻取原州,便可直接威胁关中平原,并且切断朔方与关中的直接联系。

  只是这条道路,从头是打不过去的——除非先攻取灵州——而马重英的计划,则是由西向东,半道拦截。因为唐军从朔方直到关中的千里防线上,恰好有一个突出部,同时也是弱点,那就是安西、北庭行营所镇守的会州。

  根据细作传报,会州州治会宁,及其西南方的会宁关,总共只有五六千人防守,抑且钱粮两缺,士气也不高昂。每岁防秋,唐廷常向会州派遣一万左右的援军,但比起陇左大震关附近而言,仍要薄弱得多。

  由此最终确定的方略是:绮力卜藏率河西兵杀向朔方,先期攻下新泉守捉,切断灵、会之间的联系,继而再东进攻打丰安军。马重英关照绮力卜藏:“若朔方军出丰安军来战,君便退归新泉守捉,以免野战为敌所趁;若是固守丰安军,君便可尝试攻打,然以不大损兵卒为要;倘若唐军轻易便放弃丰安军,必是诱我深入,君切不可冒进,即守丰安军,以待我攻取会州之后,再定行止。”

  大尚尚结息则率陇右兵,压逼大震关,牵制唐军防秋的主力。

  马重英本人,亲率四万精锐,分两道而行:一道攻打会宁关,进取会州,以期快速击破唐之安西、北庭行营,并遏阻关中增援兵马;另一道则自会、原二州之间缘山而进,目标是石门关。

  一旦攻陷石门关,向西,可以扼屈吴山以威胁会宁,向东,可以出葫芦河谷,直取平高。最高的期望,是攻陷平高,夺取原州,自背后掩袭木峡、六盘、陇山、制胜等关,彻底打乱唐军的防御体系,甚至还有机会下平,威胁凤翔;即便不能如愿,也可趁机吃掉会州,进而切断灵、原两州间的直接联系。

  方略既定,复闻今日关中诸镇,唯有凤翔、泾原、邠宁动兵,其鄜延、潼关,以及京兆守军、长安禁军,却只是虚做出征之势而已。马重英闻报,不禁大喜——唐人为什么会减少防秋的兵力啊?这一定是调动部分兵马,更主要调运大批钱粮,打算去助守朔方了,不出我之所料也。

  而且如此一来,尚结息率陇右之兵,虚张旌旗,冒充主力,去攻大震关,唐廷必定震恐,被迫要重新筹划粮草物资,再调诸镇兵马西援,则于北线的灵州和会州,肯定顾不上了——我或可轻取会州甚至于原州也。

  于是令下三军,克日起行。

  且说绮力卜藏所率五千蕃军与两万五千羌胡兵马,自姑臧南山间出,不过数日间,便抵新泉守捉。其实新泉守捉是设在黄河以南的乌兰县,虽然夹河筑垒,相比于河南,河北的防御极为薄弱,守军不过三百多人而已,前后防守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便为蕃军攻陷。

  三百唐兵泰半战死,其余的冒险泅渡黄河,又有半数淹死在浊浪之中。

  乌兰县及周边诸垒尚有近千人,隔河惊呼,却不敢救,只是急遣快马,通报设在会宁县的安西、北庭行营知晓。

  绮力卜藏留下千余羌胡守垒,护卫运路,并监视黄河以南唐军动向,然后继续东进,直指丰安军。

  丰安军中本有四千多兵,训练度不高,而且战马稀缺,绮力卜藏有信心一鼓而下。然而相隔百里时,便有细作来报,说朔方先期派来三千兵卒驻守,如今的防御颇为严密。

  绮力卜藏颔首道:“果然不出大论所料,唐人对我今秋攻打朔方,已有防备。”随即问道:“来的是步军是骑军?战马几何?”

  细作禀报:“多为步军,有马者不过一二百。”

  绮力卜藏心说,唐人既发增援,那便不是打算弃垒而诱我深入了;若发骑兵来,是有野战之意,如今只发步军,必是打算守城啦。

  不过也说不定,李汲会率骑兵继后而来,期望先以坚壁消磨我军锐气,再野战赢取胜机——否则以朔方镇的兵力,不至于只派三千援军来啊。

  于是进抵丰安军前扎营下阵,遣精锐骑兵南北两道寻隙而出,东巡一二十里,随时防备朔方主力来袭。绮力卜藏自然也虚张旌帜,三万兵马,假做五万有余,且还于军中竖起了马重英的大纛,以惑唐人;并且他把真蕃全都牢牢捏在手中,只命羌、胡仆从军前进,去尝试攻打丰安军的壁垒。

  丰安军位于黄河以北,南距河岸不足三里,北距沙漠戈壁也是相近的路程——也就是说,此处戈壁、黄河之间,相距六七里之遥,丰安军设置在中心位置,及其附堡、散垒,控扼当道。

  主堡占地面积并不大,远逊于腹内普通县城,常住人口不过两百余户而已,闻警后即将周边汉民尽数迁入,加上守军和援军,如今塞入了五千多人,堪堪填满。此外南北各有六七座堡寨,互呈犄角之势,都有二三百兵驻守。

  战斗,首先在城北三里外一处略微突出的堡寨前打响。

  羌胡各一部拱护左右,监视其余唐堡,其间则一千余人,分成多个梯队,直冲堡前,乱箭射去。

  第一轮箭射出,堡内并无动静,于是那些羌胡便大着胆子,继续靠近,准备再次发射。谁料想距离堡壁五六十步时,猛然间一声鼓响,堡上箭矢齐发,最靠前的十数名羌胡兵当场就变成了刺猬,跌落马下。

  两向对射,吐蕃方面彻底落在了下风。

  一则守军有壁垒为凭,且于近堡壁处,还在头顶撑起了多片牛皮帐幕,可蔽羽箭——估计蕃方一轮箭数百支,真正射入堡中的不过其半,至于落到守兵头上的,更是一手可数;相比之下,攻方可是毫无遮蔽,而且骑在马上,目标还大……

  二则蕃军都是骑弓,射程较近,威力也不强;唐军却不但有强力步弓,抑且还掺杂了不少的劲弩,五六十步直射,羌胡的简陋皮甲根本防不住,基本上一穿一个眼儿。

  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有别堡犄角遮护,使得羌胡军不敢就间隙穿过,四面合围,导致展开宽度不过堡前百余步而已,兵数优势根本就发挥不出来。

  因而在倒下四五十人后,绮力卜藏终于下令暂退,随即命部分仆从兵下马,步行上前,而以骑兵在两翼、后方协护并且督战。

  笳声响起,千余羌胡兵列阵而前,头几排皆执几乎可以遮蔽全身的木质大盾。这回距离堡壁还有近七十步,唐军便动手了,只是不使劲弩,而以步弓抛射。少数机灵的羌胡兵及时奋力举起木盾来,侧上方遮护头顶,但更多的反应不及——尤其后排羌胡,手里最多只有些小盾牌——遂陆续被羽箭射中头颅、两肩,号呼而倒。

  弓箭抛射,不如劲弩直射来得力足,因此这回中箭者多半不死,只是重创后在地上打滚儿而已……

第十五章、马贼何在

  白光远自然第一时间便将蕃军来袭的消息,通报了身在鸣沙城的李汲。

  固然这位白将军对于自己的指挥能力、麾下定远城兵的战斗素质,甚至于丰安军诸堡的坚固程度——他曾经参与过建设——都抱有极大的信心,终究如今不过六七千唐兵而已,想要顺利击退数万蕃军,也并非易与之事。

  最关键的,虽然定远城兵能打,丰安军却久疏训练,多半会拖后腿,而根据节镇预判,今秋来侵的蕃军都是精锐——尤其阵中还打出了大论马重英的旗号来。

  情报是通过两种途径传递的,首先堡寨上燃起烽火,节节相传,不过两个时辰便至鸣沙;此外还遣快马,携带军情文书,经过半日一夜的疾奔,呈交于李汲手上。而这时候,李汲已然点齐兵马,做好一应战斗准备,打算要开出鸣沙城去了。

  烽火传警,自然不可能包含过于复杂的信息,因而李汲最初得到的消息不过是:蕃军数万大军来攻,已陷新泉守捉,即将进迫丰安军,且军中有重将的旗号——根据事先商定的信号,若云重将,则必是马重英到了。

  由此李汲尽起鸣沙城兵——经过一年半的招募、整训,如今已有二十六营之数,战马近四千匹——东出救援,同时命都虞候常谦光率三千镇兵南下,助守鸣沙并保障运路;大将何游仙率四千镇兵西渡黄河,列营硖石,以防蕃军乘隙突入灵武、怀远等膏腴之地。

  先锋大将,命之以侯仲庄,才待开拔,丰安军的正式公文就送到了。李汲展开来一瞧,不由得双眉微微一拧——这个,不大对啊……

  他预判吐蕃方面不可能派发数万大军来攻灵州,最大的可能性,是马重英使羌胡在后,遮护粮道,而亲率不足两万的精锐骑兵,倍道而来,以期杀自己一个冷不防。

  李汲知道,吐蕃精锐,尤其是骑兵,都握在“三尚一论”手中,各有万骑,则总共是四万骑兵;一般情况下,五分远征,五分守国,那么再从别部遴选、调拨一些,出兵三万顶天了。问题是以荒漠戈壁边缘、黄河沿岸的那条道路来看,真要是出动三万骑兵,后勤运输必定难以承受。

  吐蕃当日攻陇右、河西,其后破大震关,侵扰关中,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其粮秣物资所需,可以半靠抢掠——唐家也不可能真行坚壁清野的毒计,虽能却敌,却极大破坏自身的生产力啊。然而来攻朔方这一路上,数百里内,几无村落,即便新泉守捉和丰安军,也都只是军堡而已,人口稀少,且无多少积存。

  这也是诸将请求暂时放弃丰安军,收缩到鸣沙城一带与敌决战的主要原因。但李汲一方面担心不战先退,将会有损自家的威望,挫伤唐军士气,又恐皋兰州附近的游牧部落为吐蕃所诱,进献军粮……当然最重要的,一旦蕃军游骑闯过硖石,踏损了农田,未免得不偿失。由此才将主战场设在了丰安军一带。

  当日烽烟传警,内容不可能详细、准确,云蕃军数万,李汲还当如自己所料,在一两万众。且其时蕃军距离丰安军尚有十数里之遥,具体数字也不可能得出准确的判断来。

  但这封写在纸面上,由快马传递来的情报,则是当蕃军已然迫近丰安军,正在觅地下阵之时,白元光命书记写就的,内容无疑要详细和准确得多。则所云蕃军约四万人,战马几乎半之,且多有羌胡,李汲见了,不禁深感疑惑。

  ——要么一两万,要么十万左右,你这不上不下的四万人,让我很难做出准确判断来啊马兄!而且莫名其妙的,竟然还掺杂了不少的羌胡……

  李汲的第一反应,马重英虚张旌帜,假作大军,用以惑我。但若都是吐蕃精锐,没必要费力冒充羌胡啊,既有羌胡且又军众,这究竟是示我以强啊,还是示我以弱哪?究竟有何用意?

  不禁犹疑,乃命侯仲庄先发,他却召集其余将吏,就在鸣沙城外临时开了个小会。诸将或云本是主力蕃骑,夹杂了一些羌胡前来——但解释不了拖上羌胡,生造出后勤压力来的问题;或云蕃军是欲以十万大军攻我,尚有余军在后——但解释不了时隔一日,白元光仍不能准确判断敌数,烽烟再无新消息示警的问题……

  高崇文道:“节帅太过看重那马重英了。或者马重英并未谋划万全,也无力克我朔方之志,不过聚集河西、陇右羌胡兵,并少数蕃骑东来,以求攻破丰安军,报节帅去岁入凉之仇而已。”

  李汲笑着摇摇头。高崇文终究是平卢旧将,久在东方,去年跟着自己跑了趟凉州,那是他头回跟吐蕃军见仗,则对多次担任蕃军主帅的马重英缺乏足够认知,是可以理解的——李汲则绝不肯轻看了马重英。

  那终究是能够从我手里逃掉的能将啊!

  反复商议,不得要领,最终只得一跺脚:“不管蕃贼有何诡计,我总要去援救丰安军!”即便马重英果真率领十万大军杀到,只不过后军尚未抵达,或者刻意隐藏起来,我既然下定了不放他接近鸣沙城的决断,则预定战场不能变,还当是在丰安军附近。

  由此大军继发,西渡黄河,第一日行军近四十里,预期五日可以抵达丰安军——就理论上来说,白元光凭坚而守,十来天总是能够扛得住的。

  翌晨起身,行出不远,丰安军方面又有报告传来,内容乃是初日与敌接战的经过。白元光在汇报中说:“贼近垒下阵,翌日即发羌胡攻我军北第四堡,激战半日,不能近壁,死伤一二百,惜乎不能割取首级。我守堡之卒不过死七、伤六而已……”

  其后白元光也凭借自己丰富的战阵经验,提出了一些新的判断——“数贼旗帜,五万有几,末将前判最多四万,更经一日之战,恐其多虚,便四万亦不足,且多羌胡,真蕃寥寥。便羌胡攻我军堡,亦不肯出死力,唯遣游骑向东,似欲觇知我援军动向……”

  午后暂歇、埋锅造饭时,李汲再次召聚诸将吏,展示这份报告书,并且笑笑说:“马重英分明待我前去也。”

  很明显,蕃军数量并不多,素质更差——多为羌胡仆从军——当日一鼓而下新泉守捉,进军速度很快,如今却在丰安军前打得相当谨慎,定是看唐军已有预先判断和固守之志,因而等着李汲亲率大军前来增援,以便主力决战。

  目前的问题是,既然丰安军前这支蕃军很大可能性并非主力,则其主力何在啊?究竟在哪儿等着我呢?

  左厢兵马使徐渝道:“马重英若将大军来,唯恐我军放弃丰安军,撤归河东,则其长途远来,粮秣难继,不便深入。由此才以数万羌胡为前驱,使我以为丰安军勉强可守,则节帅必率主力增援,乃可待节帅来后,其大军再发。”

  徐渝的意思,蕃军主力没藏,根本就是远远缀在后面而已,就等着咱们过去,他们才会一拥而上——关键那地方,一边儿是黄河,一边儿是沙漠,数万蕃军只可能位于丰安军西面,大概一两日路程之外,而找不到其它地方隐蔽、躲藏啊。

  于是陈利贞建议,集中各营骑兵,疾行而前,配合丰安军各堡寨中的唐兵,一举而破当面蕃贼——不过三万多羌胡兵而已,不难打啊。到时候前军溃败,即便蕃军主力赶来,士气也必定受到影响,再守丰安军,可保无虞。

  “且若能阵斩马重英,我唐可安也!”说着话一拱手:“末将请令,去斫马贼的首级!”

  高郢笑笑:“既然主力在后,或许丰安军前只有马重英大纛,其人却并不在阵中。”

  韦皋则献持重之策:“马重英既待节帅前往,节帅乃可暂停于半途,我军徐徐增兵丰安军,且看蕃贼如何应对。只要丰安军不失,蕃贼军众而难久支,终必退去,节帅衔尾而追,可获大胜。”

  李汲右手抓着胡须,耳听诸将商议,半晌不语,一直等到韦皋说完,才猛然间一抬头,问:“君方才说了什么?”

  诸将吏尽皆面面相觑。

  李汲甩了甩脑袋,转向高郢:“我是问,公楚适才说的什么?”

  高郢犹犹豫豫地回答道:“我以为,丰安军前若非蕃贼主力,则虽张大纛,马重英未必便在军中……”

  “则若马重英不在丰安军前,又在何处?”

  “想来是率主力落后于前军一两日,如此白将军才无可觇知也。”

  李汲背负双手,徘徊数步,徐徐问道:“我预判蕃军今秋不会攻打大震关,而必来谋我朔方……此见并未与君等商议,便告知天使贾侍郎,使直呈御前。则君等以为,我之所见,是对还是错啊?”

  诸将尽皆茫然,徐渝忙道:“今蕃贼果然破新泉守捉,来攻丰安军,可见节帅所料不差……”

  还是韦皋小年轻脑筋转得快:“节帅的意思,来攻丰安军之蕃,不过疑兵,其后并无大军继进么?”

  李汲右拳一擂左掌:“且其中绝无马重英无疑矣!”

  随即解释:“我从鸣沙、灵州运粮、增兵至丰安军,比蕃贼自凉、兰来,近便得多,则蕃贼若有十万大军,何不一时遽至,急攻丰安军,反要待我往救啊?丰安军不陷,论地利我得九分,贼止一分耳,便二十万大军来我也不惧!而贼仅仅滞留一两月,也必耗尽河西、陇右的积储。

  “由此才预判蕃贼或将一两万精锐骑兵来,以期杀我一个促不及防,可夺丰安军,甚至于迫近硖口。然今来者并非精锐,且不全力攻垒……恐怕我当日预判有误,马重英只是虚兵以牵绊我朔方兵马,其实往攻他处去了!”

  诸将吏闻言皆惊。高郢急忙问道:“难道蕃贼主力,实向大震关不成么?”陈利贞道:“或者只是以攻代守,以免我军再往凉州去,其实蕃贼主力还向安西、北庭,亦未可知也。”

  李汲急命人取来地图,铺于案上,随即招招手,命诸将吏不必拘礼——大家伙儿把脑袋都凑过来,咱们一起研究吧。于是众首汇聚,端详少顷,韦皋猛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武何所虑?”

  韦皋伸手一指:“虑在会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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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重英两道攻打会州,正面四万,大张旗鼓,猛攻会宁关;南路五千精锐,出瓦亭川以北山岭间,往袭平高——根据细作来报,泾原军已然分守诸关,平高城中唯余节度副使韩全义所领不到两千羸卒而已。

  对于此战,马重英胜券在握,相信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必可破会宁关而攻至会宁城下,唐朝方面压根儿反应不过来。会州,他是吃定了,但是否能够奇袭原州得手,并且摧破周边关隘,进而切断蔚如水、葫芦河直到弹筝峡沿岸的南北通道,就全看南路军的进展了。

  但这支南路军作为奇兵,自然风险系数很大,一旦进军不顺利,或者不能在短期内攻陷平高城,唐朝泾原、邠宁等处兵马向心合围,很可能全军覆没,匹马不归。由此身为一国宰辅的马重英是不能亲身冒险的,他遂将重任交给了野猫川大军镇节度使莽热没笼乞悉蓖——可以简称为莽热。

  莽热出身吐蕃军功世家,少年从军,历经百战,几无一败,深得马重英的信重。而且此人年纪也轻,不过才三十出头,正处体力最充沛,冲劲儿也最足的大好年华——若为过于持重之将,是不适宜担当奇兵统帅的。

  战斗首先在北方打响,绮力卜藏自凉州率军东进,以期造成主力攻打朔方的假象;继而南方的尚结息自渭州向东,威胁陇州境内以大震关为中心诸处要隘——自北向南分别是安戎关、大震关和安夷关——混乱唐庭的部署,使其援救兵马疲于奔命。

  同时马重英、莽热等也一并自渭州出发,挥师向东,来到会州南面一处名叫锦鸡塬的地方,暂歇兵马,静候待机……

第十六章、会宁关前

  会宁县位于黄河东岸,境内多山,唯其中部有一片南北宽约二十里、东西长约九十里的平缓坡地,马可疾驰,半日一夜即抵河池——也是一处池盐产地。河池附近险狭难行,但其东面不远处,地势又重新开阔、平坦,有路直通葫芦河谷,在平高城北八十里外。

  因为会宁城近河而置,且附近黄河段水流湍急,几乎难以横渡,故此从正西面攻打是绝无可能的。然会宁城南有山间谷道,曲折南行约一百五十里,便出会州界,直达锦鸡塬——会宁关便在这条谷道的中部。

  秦岭、陇坻及其北方数百里,其实已入高原,但与吐蕃本土不同,土质相对疏松,遂被河流、雨水等千万年冲刷,切割出许多深邃的沟壑来。站立于高原上放眼展望,仿佛一马平川,但有无数明暗龟裂;而在深壑之中,却只见黄土壁立,一线通天——这种特殊的地形,便称为塬。

  其中锦鸡塬颇为特殊,因为其周边沟壑既深且广,仿佛是在相对宽阔的平地上,陡然而起一座山峰似的,就此成为会、渭两州的天然边界——其周边深壑,足以屯扎大军。

  马重英就在锦鸡塬前与莽热分手,关照说:“我由此沿谷地北行,最多五日,可抵会宁关下,君候我至关下便发,东取原州。一路上地势险峻,杳无人烟,君须谨慎啊——倘若出敌不易,原州唾手可得;而若为唐人先期觇知我军动向,恐怕去易归难了。”

  莽热豪爽地大笑几声,安慰马重英道:“大论不必担忧,此番谋划,即便不能说计出万全,也有七八成的胜算,唐人惑于我南北虚兵,必不设防中路也。我料此番往攻原州,路途之上唯有坎坷,却无甚凶险,必能顺利下平,迫近平高……”

  由锦鸡塬前,经会、原两州交界处插入,前指原州州治平高,基本上是没有什么真正道路的,只有些山岭中牛羊踩出的小路,或者塬间沟壑而已,抑且回环曲折,途中还需要翻越三座险山。好在马重英早有谋划,不但提前密遣细作,详细勘测过附近地形,还招募了十数名当地羌人作为向导。就此理论上而言,不出意外,最多八日便可入平,南距平高城不过十数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