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倘若在山岭、塬地中并未暴露行藏,那么下平后一顿猛冲,有可能平高城门都来不及关闭,蕃军便可一鼓而下……
莽热说唯一值得担心的是——“平高守军虽寡,闻韩全义也是唐皇自禁军中擢拔出来的骁将,则若末将不能一鼓下之,四面唐军,必定合围。东方唐军来缓,不足为虑,西方唐军来却疾——还须大论及早攻下会宁关,威逼会宁城,才能使西方唐军不能往救平高。末将与此五千精兵性命,其实都在大论手中啊。”
马重英一拍莽热的肩膀:“我必不负君,君亦无负我——若能立此大功,便东鄙五道节度大使,甚至于同平章事可得也!”
马重英执政之后,不仅仅内修政务,外侵唐土,还就政府架构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且基本上模仿唐制。地方上,在新得或者新附领土设置大小军镇,命以节度使,其中东北方共分五大镇,分别是:野猫川、鄯州、河州、凉州和瓜州——莽热便是野猫川大军镇节度使。
因为马重英将主攻方向定为安西、北庭,因此希望能够有一重将统领上述五大军镇,全权负责对中原王朝的战事。此番若能顺利攻取会州,甚至于再拿下原州,便可保唐军三五年内不敢来攻,所谓“东鄙五道节度大使”乃可设置了,他马重英也可卸下一肩重担,专务北方。
这自然是一个手握军政重权的要职,包括三尚在内,不少吐蕃显贵对此都垂涎欲滴,而马重英却唯独属意于莽热——之所以将奇袭重任交到莽热肩上,望其能建大功,也有这方面考量在内。
此外,吐蕃中央官制,原本非常原始,由“三尚一论”为首的贵族会议总统诸责,其中“一论”,按照唐俗,可称宰相,或者大相。因为各方面争权夺利,反复博弈,马重英乃建议如同唐朝一般设置政事堂,任命多位同平章事为宰相,从而将原本贵族会议的形式更加官僚化,其人数和职权划分也逐渐固定下来。
则莽热作为马重英的心腹,甚至是足以绍继其业的后辈俊才,马重英不仅仅想将东方五道近十万兵马尽数交其手中,还打算把他拉入筹备中的政事堂,成为自己强有力的臂助——用来拮抗“三尚”。
二人就此分别,马重英率军踏入山谷狭道。为了出敌不意,他行军速度很快,仅仅不到四天时间,前锋便即进抵会宁关前,随即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消息报至会宁城,安西、北庭行营节度使白孝德不禁大吃一惊,对左右说:“朝廷以为蕃贼今秋将会往攻朔方,不想却来侵我会州……这究竟是别道疑兵啊,还是真有入会之志哪?”
根据探报,蕃军一眼望不到头,起码也得在万军以上,而且颇为精锐,疑是吐蕃主力——会宁关内,却只有四百多守军而已。诸将乃皆表示,朔方打成怎样,不关咱的事儿啊,而若会宁关失守,会州大门便即敞开,我军危矣……
会州其实就两个县,一是会宁,二是北方的乌兰,则若蕃军攻陷了会宁关,前方再无险阻,可以直抵会宁城下,那咱们还有多大把握可以守得住啊?
诸将都说:“此前每岁防秋,朝廷必命泾原军一部西来,助守会宁关。偏偏今岁误判,以为蕃贼主力将攻朔方,乃不大集兵防秋,泾原一军独守镇内诸关隘,已然捉襟见肘,怕是无力再向我会州派发增援了。不管此来是否蕃贼主力,节帅必须即刻上报,云为主力,请求朝廷急派援军前来才是。”
白孝德深以为然,于是一方面急报长安和泾原、凤翔两镇——真等中枢定谋,下令调兵,唯恐缓不济急,希望附近那两镇可以抽出些兵马,先期来拉兄弟一把吧——同时下令会宁城中戒严,整备粮草物资,并先拨五百精兵,交给高庭晖,南下去救会宁关。
可是等到高庭晖急匆匆赶到会宁关,败局已然无可挽回了……
马重英几乎是不计伤亡地日夜猛攻,只短短四日,守军便折损近半,且弓矢将尽,疲不可耐。高庭晖率领生力军直扑关上,堪堪将猛冲上来的蕃卒迫下关去,随即一打问形势,不由得长叹一声:“守不住了!”
被迫寻隙拔出部伍,狼狈北遁。蕃军冲入关中,不及歇息,便即衔尾疾追。高庭晖被迫率兵于谷道险狭处阻遏追兵,激战整整一个白天,最终断后的三百唐军多数战死,高庭晖本人也身负重伤,好不容易才被亲卫给抢了回来。
随即蕃军汹涌前指,团团围住了会宁城。
且说会宁关失陷的急报传至城中,诸将皆恐,建议白孝德放弃城池,北退乌兰,或者经河池撤到原州去。白孝德瞠目道:“会虽瘠州,也有三千余户,城虽偏狭,也有六千余人,岂忍一朝弃去,将百姓让与蕃贼?!且我安西、北庭,本是西道精兵,灭突厥、御西蕃,战无不胜,既归来东,已几经挫败,威名丧尽矣,若再闻风便逃,哪还有脸面再见圣人?!
“君等休以为故土在安西、北庭,此会州,不过寄寓之所罢了,丢弃也不可惜——我固然是龟兹人,君等祖籍,可多在东土啊!且若失了会州,天下虽大,我等将再无立锥之地……
“由此,岂可不坚守此城,奋勇杀贼?便死,也不负大好男儿五尺之躯!且相信朝廷必不肯见会州失陷——会州若失,泾原、凤翔亦危——定会派发援军来的。”
反复鼓舞士气,最终商定,坚守会宁城半个月的时间——若是其间城破,那便玉石俱焚,亦无憾恨;倘若十五日后尚无援军消息,我再领着儿郎们拼死突围,撤向他方去便了。
白孝德也是百战宿将,而且前半生惯和吐蕃人打交道了,当下置之死地而后生,聚集全城军民,固守城池,蕃军猛攻三日,毫无破城的迹象。马重英倒是并不在意,他知道只要自己大军进抵城下,那么会宁便只是一枚死子而已,迟早提去。于是暂缓进攻,加固围困工事的建设,同时分一部兵马东进去抢掠河池的盐工、盐货,并且探听原州方面的动向。
倘若莽热可以顺利下平,即便一时攻不下平高城,马重英也可以暂留半数兵马监视会宁城,自己亲自前去支援。
再说会宁关遇袭的消息,首先传至泾原,留守平高的节度副使韩全义闻言大惊,急请原州刺史段秀实前来商议。
段秀实字成功,姑臧人,后迁陇州汧阳,曾经被推荐去参加明经考试,但他却说:“寻章摘句,不足以立功。”主动放弃了。就此投入军中,先后跟随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高仙芝、封常清,积功成为判官、折冲都尉。安史之乱中,他又曾经辅佐过李嗣业、荔非元礼和白孝德,最终由白孝德举荐,出任原州刺史。
因为也是军人出身,而且出自安西,为白孝德故吏,由此韩全义才特意找他来商量。见了面先摆形势——
“今节帅奉朝命,将重兵往守木峡、六盘、陇山、制胜等关,扼六盘山而阻陇右之蕃,留守平高者,不过两千羸兵。谁想蕃贼竟然往侵会宁,则若会州失陷,萧关、平高之间道路将被切断,而我不能发一兵一卒前往救护……”
段秀实问他:“往岁防秋,平高城内往往留兵四成,为何今岁才勉强一成哪?”
韩全义叹息道:“往岁自有邠宁、鄜坊,或者潼关之卒来援,今岁却要我泾原独任……朝廷以为,蕃贼必不来攻陇左,而将侵犯朔方,节帅却不信,于是亲将重兵前往……”
作为禁军出身的将领,韩全义自然是倾向于朝廷的预判的——不在于实际情况如何,而在于圣人点过头了——但他劝不住节度使马璘。马璘认为,用兵之道,虚而实之,实而虚之,郭子仪、李汲都预料蕃贼今秋若不发兵东向还则罢了,一旦东向,必会将主力指向朔方,那万一对方就利用我唐的判断,偏要拧着来呢?
因为谁都不敢保证,朝廷的布划会不会提前泄露啊……
由此亲率主力前往西南方向的诸关,就基本上把平高城给放空了。
段秀实闻言,也不好说马璘的不是,便问:“可请节帅速速归来。”韩全义说我已经派人去叫了,但节帅肯不肯回来,最终带回来多少兵马,几时抵达,都不好说,且估计无余力再救会州。再者说了,焉知蕃贼不是佯攻会宁,其实主力仍旧奔着六盘山诸关而来哪?
段秀实沉吟少顷,建议说:“见有一支兵马,就驻在百泉,可以往救会州——然唯副帅出面,才或许能够调动其军……”
他说的什么队伍呢?原来是当初李汲建议,将部分北衙禁军调往关中各处镇守,一方面监视所在方镇,一方面减轻长安城内的粮食压力,同时也可在防秋时,多少见见仗,别老窝在长安城里吃闲饭,都给养疲沓了。李适将其言上奏李豫,李豫首肯,第一批先撒出去四支禁军,分别屯扎在泾原的百泉、凤翔的岐阳、邠宁的三水,以及鄜坊的三川。
那支驻扎在百泉的禁兵,隶属于神策右军,所部一千五百人,战马三百匹,主将是源出平卢镇的邢君牙。但是禁军不归泾原镇管辖,想要调动,必请圣旨——当然啦,因应紧急情况,可以便宜处置,但那就必须同为禁军出身的韩全义出马,才有可能说服邢君牙了。
韩全义闻言颔首道:“段使君所言甚是有理,我这便前往百泉——平高城中诸事,便一以仰赖使君了。”
第二个接到会州急报的,乃是凤翔镇。凤翔节度使兼府尹高昇,那是个不会打仗的,自然安坐节镇衙署不动,本岁防秋,派遣副使臧希让率兵前往,堵塞大震诸关。臧希让将前线指挥部设置在陇州州治汧源县中,接到急报之时,他正在接待邠宁节度副使李晟。
李晟奉命率兵前往大震关,若能确定蕃贼不来进攻,便出关掩袭陇右,以期牵制杀向别处的吐蕃军——当时认为是朔方。然而臧希让闻听邠宁军来,出城相迎,一见面就愣住了。
因为这位李良器,仅仅才带了一千骑兵过来。
第十七章、贼之来否
邠宁节度使李抱玉,在接到朝廷旨意后,便命李晟率五千兵西出,以击吐蕃,却被李晟婉拒了。
李晟说:“若以力斗,五千不足用;若以谋胜,五千又嫌太多。”最终只挑选了精锐骑兵一千人,兼程而西,这一日恰好抵达汧源。
随即臧希让接到急报,说吐蕃军杀向了会宁关,他判断说:“会州为原州屏障,而原州是南北枢纽,则蕃贼先攻会州,期以向原,本在情理之中。奈何此前岁岁防秋,都使泾原分兵助守会州,今岁未大急兵,蕃贼却来……此必朝廷布划,已为蕃贼细作觇知之故也。”
李晟问他:“臧君与会州相邻,可知安西、北庭行营能战否?”
臧希让摇摇头:“荔非公横死后,白孝德不敢严申军令,唯以宽厚待下,导致行营兵纪律涣散,加之朝廷也不赈恤……闻在会州,便常行劫掠之事,有若盗贼。且近来蕃贼侵扰安西、北庭,行营兵多两镇旧卒,乃更愤懑,白孝德愈不敢编整矣。如此部伍,便万军亦不堪用,况乎不过五六千人。闻马镇西多次上奏,请求兼领会州,而朝廷不许……”
泾原节度使马璘,同时也挂着安西(镇西)节度使的空头衔,因此他觉得把安西、北庭行营划归自己统领,将会州并入泾原镇,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啊,可惜,唐廷不知出于何种理由,始终不肯答应。
“尤其会州西、北凭河,南面唯有会宁关,土地虽广,人口却稀,城池也少,一旦被蕃贼攻破会宁关,西向河池,必将威胁原州。只是我凤翔军所在甚远,难以相救,不知泾原方面又如何……”
李晟问他:“则在臧君看来,会州可守几日?”
臧希让摇摇头:“不可知也……行营军虽不能战,白孝德却是百战宿将,且急报中所言模糊,也不知蕃贼来了多少。”说着话,将目光凝定在李晟脸上。
李晟笑笑:“臧君之意,是想让我去救会州么?”顿了一顿,收敛笑容,正色说道:“若自六盘山东大路绕行,骑军疾驰,确乎四日可至平高,然再向北,又须两日才能至会州境……若贼未陷会宁关还则罢了,若关隘已陷,蕃贼进至会宁城下,难道不会分兵东进,来逆我乎?所部唯有千骑,若当道逢贼大军,恐无幸理。
“由此会州之援,还是交给马镇西吧,彼近我远,岂有远水可救近火之理啊?”
臧希让点点头:“也罢,那李君便留此,助我护守大震关吧——我疑蕃贼兵向会州,未必是实,或仍将来攻大震诸关。”
李晟皱着眉头,思索少顷,徐徐问道:“近日关前,可曾闻警么?”
“尚未。”
李晟徐徐说道:“若贼主攻大震关,反倒是好事,唯恐其本意是取会州,则我军枯守陇左,反为贼之所制……”随即一拍大腿:“不如我杀出大震关外,沿通衢直取上邽、襄武,断蕃贼之后路!”
臧希让闻言,多少有些吃惊,急忙提醒道:“若蕃贼实欲攻大震关,与君正面相遇,仅仅千骑,安能建功啊?”
李晟笑笑:“蕃贼若实攻大震关,则必不防我西出,以有备对无备,凭恃战马,足可逸归,也可先期警告臧君。”
你要我去救会州,我担心会踩中敌人的陷阱——因为他们必有防备啊——但是兵出大震关,出敌不意,我就有自如进退的把握了。
臧希让奉劝不听,终究李晟与其名位相若,更重要的是,乃是禁军出身的天子爱将……无奈之下,只得打开关隘,放其西出,但是提醒李晟,一旦遭逢蕃贼主力,君当尽速撤回,切勿恃勇孟浪。
李晟笑道:“放心,我须不是李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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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李汲突然间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身旁的元景安忙道:“天气渐寒,节帅小心身体。”李汲笑着摇摇头:“无妨……恐是有谁正念着我呢——多半是那马重英!”
这时候的他,经韦皋提醒,已经料算到了马重英的谋划,于是留下所有步军徐徐向西,继续前往丰安军——军中仍然虚打自家旗帜,抑且告诫说距离丰安军一日路程便可止步,然后如韦皋所言,逐部前往增援——自己则亲率几乎所有的骑兵,沿着蔚如水兼程南下,去救原州。
骑兵进军速度很快,日行可七八十里,两日而至萧关县。萧关守将闻讯吃惊,不敢开城,只是站立在城头询问:“不敢请教,李帅因何逾界来此?”
李汲道:“因觇知蕃贼有攻会州而向原州之意,因而先期来援……”守将摇头:“末将并未得到消息……”
李汲立马城下,朝上一瞪眼:“本说是先期来援,若待蕃贼陷会而下平入原,占据地利,便我来也无益了!”
守将叉手道:“然无节帅之命,末将不敢开城……”
李汲一扬鞭子:“谁要汝开城?我本欲绕城而过……”反正你也拦不住——“唯轻兵远来,谷草不继,且先将些出来,算是借用,将来自会归还马镇西。”
守将苦笑道:“萧关县内,也无多少存粮……”
李汲怒喝一声,打断对方的话:“秋粮当已入库,岂曰无粮?今汝若稍稍供输些谷草,将来破蕃,奏上朝廷,算汝首功;若不肯供输,导致兵败失地,责任都在汝的肩上——言尽于此,我在城下只屯一夜便行,予不予粮,求死求活,汝自斟酌吧!”
随即就凭依着萧关城壁,扎营下寨。守将瞪俩大眼,在城楼上一直盯着,直到朔方军营垒齐整,开始砌灶做饭后,方才下城。
然后又耐着性子,熬了一整个晚上,翌晨天色未明,便又急匆匆登上城头,远远觇望。
这守将确实是个精细人,他终于确定了朔方军此来,不过四五千骑兵而已,且并无辎重在后。则哪怕马背上全都驮负着干粮物资,顶天也就够十日之用啊——马草可比干粮占地方多了——难道还敢凭这点点口粮作乱,去掩袭平高城不成么?
如此看来,应该无恶意;且守将也不敢得罪李汲,于是终于在朔方骑兵收营上路之前,打开侧面城门,运出来几百斛粮食和几千束马草——够这支部队多吃三五天的。
李汲当场便将运送谷草的伕役和车辆全都扣下了,由马蒙监护,从后跟进——为释萧关守将之疑,他还特意亲笔写下了一张借条,交押粮的小吏带回城中——随即绕过萧关,继续南下。
从萧关到平高,两百多地,若暂且不管身后的粮车,还依从前疾驰之速,有三日便可抵达。然而行不多远,李汲却命放缓速度,时速降到了不足十里——也就比步兵稍稍快些罢了。
随即召唤韦皋过来,并马而行,问他说:“萧关方面,并未闻警,则城武还做前日之想么?”你预判吐蕃军虚攻朔方,其实主力掩袭会宁关,妄图通过会州去攻原州,切断这条南北通途——如今你的想法,可有改变吗?
韦皋就马背上叉手躬身道:“末将看丰安军附近形势,蕃贼实虚侵我朔方无疑矣,则其主力,必自南道而行,或取会州,或攻六盘山诸隘。今朝廷虽未大集关中兵马防秋,仍使泾原军守北道诸关,使凤翔军守南道诸关,然便蕃贼将十万众来,旬月间也未必有失,且……”
稍一犹豫,便继续说道:“便诸关有失,我军鞭长莫及,也只能相信朝廷的调度了。唯蕃贼若侵会州,且继向原州,朝廷疏于防范,或将酿成大祸,但我朔方军尚可来得及救援。”
军争之事,千谲万变,韦皋也不敢把话给说死喽,尤其要出事儿那也是别镇辖区内出事,他就不可能事先得到足够详细的情报,加以分析和预判啊,只能靠猜的。由此才将自己心中所想,条分缕析,详细禀报给李汲听。
李汲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他越来越喜欢这个才刚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了,虽然勇猛不如陈利贞,思维却很缜密,于军争策谋方面常有些独到的见解,脑筋转得也貌似比同僚都快一些。因而才特意将韦皋唤来商议,以梳理自己一些尚不成熟的想法——
“城武所言有理,但我仔细想来,按察路途,若蕃贼主力果侵会州,即便安西、北庭行营一触即溃,自会宁关行至会宁城下,须三五日,自会宁东向河池,又三五日,再向原州,尚须五日……半月之间,难道无一处烽火燃起么?则泾原军闻警,即便无力救援会州,也必分兵塞故石门关……”
石门关位于平高城西北方,葫芦河支流北岸,须弥山下,正当两州相连的大路,控扼险要。不过此关隋朝即设,入唐之后却逐渐废弃了——因为不可能遇敌——只留戍兵数十人,用来防盗和搜检往来丝路的商贾而已。
“石门关即便荒废,若泾原军可以先三五日抵达,稍加修缮,亦足阻遏蕃贼大军,其后关中各镇兵马,将陆续会聚。则蕃贼虽得会州,想要趁胜而取原州,切断南北通途,难矣哉!马重英竟将数万羌胡往侵我朔方,耗费如此巨大,却只为拿一个会州,成本未免太高了点儿吧……”
韦皋不解地问道:“则节帅以为,蕃贼主力还是向六盘山,而不会攻会宁关?”
李汲摇头道:“我有直觉,马重英今秋必攻会州,且图谋原州,要将我与朝廷的直道联络,彻底切断!”
韦皋不解道:“则如节帅所判,蕃贼得会容易,得原却难,除非……”话说到一半儿,猛然间拧起了眉头,沉吟无语。
李汲微微一笑:“城武也想到了。”随即扬鞭朝前一指:“除非蕃贼别出蹊径,命一支奇兵翻山越岭而来,绕过石门关而直指平高!到时候泾原军但守六盘诸关和石门,平高空虚,或为所夺。而即便平高固守,蕃贼东西夹击石门关,泾原军也必败无疑!”
“则贼将从何处来?”
李汲摇摇头:“我不知也,塬下沟渠纵横,未必无小路,且比起昔日邓艾偷度阴平,怕是要好走得多——料是在石门关以南,平高县之北。”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然我方过萧关,关上并未闻警,则或许贼势尚未抵达会宁关下,或者会州之报,尚未传至原州……也或许,我等都料错了,蕃贼实攻他处……”
说到这里,习惯性地一挑眉毛,耸耸肩膀:“则我若此际疾驰而向平高,却不见贼,泾原军必疑,将促我归,则我军归是不归啊?若不归,怕有朝中奸臣,云我假意增援,实欲袭击友军,甚至于犯阙!”
韦皋听到这里,不由得激灵灵打个冷战。
其实李汲心里话说,目前朝中庸臣是一抓一大把,敢进我谗言的奸臣估计不多,且杨绾既入中书门下,老先生跟我相熟,必定肯帮忙说好话啊。问题是李豫原本就多疑,若就此在他心里留下一个疙瘩,对我将来的发展不利啊。
于是继续说下去——“若我归去,又恐平高遭逢险厄。由此才放慢速度,徐徐而前,以期贼之来吧——倘我如此迟缓,贼还不来,则多半是无事了。”
韦皋提醒道:“如此,唯恐粮草不继。”
李汲笑笑:“是以我才特意在萧关多索要了几日的粮谷以备。且难道身在唐土,还能饿死我等不成么?大不了四下抢掠……”
韦皋闻言,稍稍一惊,因为他知道这位李帅对于军队擅取民粮等事,从来都是深恶痛绝的,日常整训之时,也三令五申,耳提面命,说过好多回“军者,护国安人也,绝不可效盗匪之行”了。
好在李汲还有后话——“不过伪作其势罢了,则马镇西还算爱人,岂有不忍痛割舍些盘费,恭送我等出境之理啊?即便日后上书弹劾,我还他便是了嘛。”
韦皋这才长出一口气,随即叉手道:“既如此,节帅且缓行,末将敢请率十骑前出,以觇贼之来否。”李汲允可了。
然后又行两日,日行不过四十余里而已,忽然韦皋折返回来,并且还带来一个人,自称乃是原州刺史段秀实……
第十八章、秋后促织
段秀实前脚才刚送走韩全义,前往百泉去游说驻在的北衙禁军,后脚便接到萧关方面快马传报,说朔方精骑五千,呼啸而来,自称是预判本州将会逢贼,特地前来救援……
段秀实不禁大吃一惊,第一反应:李汲要火并泾原!
这些年藩镇跋扈,相互间摩擦甚至火并之事,并不鲜见,尤其李汲还是有前科的——剿杀周智光,所谓本非圣人密旨,而是李汲专断自为,虽然可能只是不实的传言吧,其后趁着武顺军兵败之际,私囚其节度使秦睿,并吞清河,那可实有人证啊!
只是转念一想,李汲曾经跟本镇马节帅并肩杀过叛军,御过蕃贼,平常马璘对他的评价颇高,二人并无仇隙,两镇之间也无摩擦……总不成李汲是妄图兴兵犯阙吧?!
朔方距离长安有千里之遥,即便李汲起了逆心——据传他实不满圣人所为,却与皇太子相交莫逆——尽起朔方军南下,也先要打通关中诸镇,哪儿有那么容易就杀到京畿去的道理啊?何况萧关传报,才不过五千骑兵而已。除非李汲事先已经取得了沿途诸镇的谅解,甚至于诸镇还愿发兵相助,合谋犯阙……
就韩全义的日常言行,不象与他人暗中勾结,但马璘……他为啥偏要不信朝廷的预判,不从朝廷的布划,将主力全都拉出去守关,而仅留两千羸卒在平高城内啊?这不等于给李汲让开了道路么!
段秀实多少有点儿钻牛角尖了,越想就越是害怕,不由得脊背上冷汗涔涔,衣衫透湿。朔方军向来精强,李汲又有勇名,则若真将五千骑军兵临城下,就这点点守城兵马,还真拦他不住啊!除非韩全义可以赶紧把驻百泉的禁军给请过来。
他绕室徘徊,良久才一攥拳头,恨声道:“罢了,若实有祸,唯我前往,或者可解!”于是安排好城守事宜,自己策马上道,来迎李汲。
正好撞见前出查探军情的韦皋,便将段秀实领到了李汲马前。
段秀实下马行礼,首先报上姓名。李汲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此人,笑着说道:“我听说过君,前李忠勇(李嗣业,谥为忠勇)殁于王事,是君倾私财以奉其葬事,军中皆谓为义人——果然么?”
段秀实回答道:“不敢称义,人情罢了。”随即开门见山地问道:“闻蕃贼往犯朔方,则李帅不在朔方御贼,亲降鄙境,未知有何需索啊?若鄙州所有,自当拱手奉上,恳请李帅归去。”
李汲双眉一挑:“君想必是得了萧关之报,前来迎我,难道萧关不曾转述我之所言么?此来并无需索,只恐蕃贼攻打原州,而马镇西一时不察,故此前来协守。”
段秀实道:“原州实无警讯,六盘诸关前,也无蕃贼踪影……”
李汲一皱眉头:“则会州方向又如何?蕃贼未曾往侵会宁关么?”
段秀实闻言,不禁大吃一惊:“会宁关逢贼,消息前数日才刚传至我州,李帅在北,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