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93章

作者:赤军

  “若获白孝德以下唐将,都不要杀,也勿折辱,候我归时,或能说其俯首而降也。”

  这我要是能把几十个安西、北庭的唐将收了,再取西域,必得事半功倍之效。

  等他终于来到石门关前时,关上虽然依旧插着唐家旗号,但墙垣分明已有多处破损,而且搬不来大石头,只能临时用些碎石、竹木来堵塞。部将前来禀报:“我军猛攻四日,唐人守得甚是顽强,然料其卒不足千人,已折近半,摧破在即。今既是大论亲来阵前督战,相信下一轮进攻,便可破关。”

  马重英问道:“可有莽热的消息?”

  “尚无。关上每日烽烟传讯,但说些什么,却难判定。”

  马重英笑笑:“无消息,反倒是好消息。倘若攻打平高不利,莽热多半会来夹击石门关,而竟不来,可见平高已在我手……或者即将落我手中矣。”随即面色一凝:“然莽热孤军,不能持久,亟待我之救援,必须尽快攻下此关!”顿了一顿,复问:“我军伤损可大么?”

  部将答道:“因大论命急攻城,乃皆出我蕃精锐,四日猛攻,伤损不小——好在多数都能救得回来,死者不过百数。”

  马重英道:“这些时日,数百里奔袭,连攻城、关,我知道汝等皆已疲累。且勿松懈,急攻下石门关,乃可番休,以逸而待远来增援的唐卒。”下令让士卒们好好休歇一个时辰吧,一个时辰之后,我将亲往指挥夺关。

  于是等到歇足了体力,吐蕃军趁着天色尚早,又再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他们所处的位置,有一座高山,名为须弥山,石门水自西向东而来,斩山为南北两半,犹如石门,由此在峡旁建关,名为石门关。关东三里出山下平,再五里,有一石门镇,乃是西来商贾、旅人歇脚之处。

  莽热率军兼程疾行,于路倒也并无阻碍,顺利抵达了石门镇。可是镇门虽然大开,进去一瞧,依旧是空荡荡的杳无人迹。莽热慌了,急忙踹开一家大门,亲自入内查看,但见屋内家什、器物多半凌乱,便灶下也仍有余温……

  他不禁长出一口气:“此必闻我来,皆先逃去矣。”

  终究自己领五千精兵跟这条大路上跑了好几天啦,若说周边居民毫无察觉,可能性真不是很大。但石门镇民明显是才刚逃去不久的——最多一个晚上——而不是如此前平高城下一般,唐人早有防备,预先将民众迁走,物资搬空。由此附近的石门镇即便已闻警讯,也还来不及分兵东防。

  再者说了,山道如此狭窄,关城也不宽大,最多屯扎两千军,除非我军主力还跟会宁关那么被堵着呢,否则东来攻关,关上哪还有余力防备我等啊?

  由此心中大定,乃命士卒取镇民遗下的食粮,饱餐一顿,歇足两个时辰,随后便汹涌杀向石门关来。

  自石门镇到山口,不足五里地,瞬息便至。然而正行之间,前军却骤然止步,莽热正待喝问,有部将过来禀报:“将军,山前掘有深壕,军不易过。”

  莽热道:“可返身自镇中取门板来,架之过壕。”话才出口,猛然一惊,急忙追问道:“是何时掘的壕?”

  “泥土尚新,最多两日。”

  莽热多少有些心惊肉跳,虽然自己安慰自己,石门关守军必然已经得着了我军自背后来袭的消息——你瞧连石门镇民都跑光了,难道就不会去提醒关上么——故此临时掘壕以阻,也在情理之中,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放眼四下一望,北面是流速颇急的石门水,西面是山口阔壕,东面是石门镇,唯有南方一马平川……

  这就好象一个口袋啊!

  正在思虑不定,忽觉脚下震颤,似有千蹄奔竞之势,几乎同时,打算回去拆门板的蕃卒来报:“石门镇门,不知因何关闭了……”

  莽热急于夹击石门关,脱出险地,由此不慎犯了两个错误:一,未命人留守石门镇;二,未曾先期勘测石门关附近的状况。主要也在于往袭平高不成,被迫北走,身上带的粮食所余不多啦,乃不敢放开食用,好不容易进了石门镇,发觉镇民家中多有存粮,于是休歇士卒,饱餐一顿,这吃饱喝足了,血液都流去了脏腑,大脑就此放空……

  而李汲在定计之后,亲自策马来看石门关附近的地形,随即命人将石门镇内百姓尽数强迫迁走,以免遭逢池鱼之殃,且在山口掘壕阻敌。陈利贞认为蕃军食粮不多,正当连镇内物资一并搬空,以免为敌所用,李汲却笑着摇摇头:

  “镇中本无府库,皆散人家中存粮,一时间如何搬得空?况乎蕃贼仓惶而来,若不见人,复不见粮,必知我军已有防备,怕是不会再轻易入我圈套了。倘若据镇而守,又要多费一些手脚。”

  关键在于,道路西侧的山岭之上,旧日便曾建有烽燧,沟通平高城与石门关。虽然因为久不逢战,多半遗弃,韦皋率兵急往修复,砍树刈草、堆积马粪作为燃料——所谓狼烟,传说该用狼粪,但即便准备经年,也不可能搜集到大量狼粪吧——随时觇望山下动静,点火示警,因此对于蕃军动向,最主要是速度和抵达战场的时间,李汲可有大概的判断。

  于是伏骑兵于关南道左,见机便发。

  李汲所布下的这个守株待兔的口袋阵,其实把石门镇也囊括了进去——因为虽然留下粮食惑敌,也不能确定蕃军会在镇内停留多久,是否留兵守备。但提前片刻,遣精细士卒入内探看,见蕃军皆已东去,那自然就赶紧把镇门给关上了。

  由此北有石门水,西有石门镇,东有石门关下阔壕,唯有南方敞开,一马坦途,正利骑兵纵横驰骋——料想蕃军间道奇袭,攀山缘谷而来,是不可能骑马的,应当全是步卒。

  战马疾奔起来,时速超过四十公里,相当于唐尺近八十里——当然啦,其实跑不了一个小时,甚至于保持全速下,顶天了二三十分钟——则自潜伏所在直冲石门镇西,也不过十分钟左右时间罢了。十分钟听起来不算太短,搁后世足够优哉游哉地抽一支烟了,然而数千士卒要及时转行军队列为战斗队列,改面向西方为面朝东方,并且编组防御阵型,这点点时间绝不够用。

  除非对面的不是吐蕃军,而是机器人,还必须通讯联网……

  由此莽热才刚惊觉不对,喝令士卒转向,号令尚未能传达到最基层的士卒,便已远远望见烟尘大起,无数唐骑汹涌而来。莽热不由吓得是肝胆俱裂——我中圈套了,唐人不但早有防备,而且料定了我会到石门关前来……再细一打量,竟然是朔方军旗号,更是大脑瞬间宕机——

  朔方骑兵不在灵州,而竟然南下原州,可见大论的策略,一早便为唐人所侦知,他们早就有了全盘的布划啦!

  唐骑抵近,先是一轮弓箭疾射,吐蕃兵尚且来不及举盾遮防,就此倒下一片,使得阵列更为混乱。随即两翼唐骑左右绕行,期以彻底包围蕃军,当先数百骑则弃了弓,挺矛直闯——阵为锋矢,当先一员大将黑漆铠胄,玄色披风,有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瞬间便撞入了蕃军阵中。

  正是朔方数一数二的骑将陈利贞。

  李汲并未冲锋在前,而由牙兵簇拥着,位于阵列中央偏后的位置。远远望见陈利贞已入敌阵,他不禁手痒,一按骑矛,便欲向前,却被元景安揽住了辔头。元景安劝说道:“节帅为一军之主,不可轻动。”

  李汲一撇嘴:“贼势已乱,其心必丧,如今杀之,不过屠鸡宰狗耳,哪有什么凶险?我为何不能上前?”

  元景安毫不客气地回复道:“‘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善战者殁于杀’——这可是节帅您亲口说过的话啊!且我等尚且无缘杀敌,节帅何必与小卒争功?”

  李汲不禁叹息一声:“若如汝言,我这枪、锏,怕是再无用处了……”随即斜睨元景安,面带狡黠的微笑,问他:“汝可想要上前去杀贼建功么?”

  元景安犹豫了一下,回复道:“自然是想,不敢请耳……且恐我等去了,节帅又要上前。”

  李汲一摆手,说我发誓,就跟这儿观阵,绝不上前——今天机会难得,给你们一个恩典,都上去抢割几颗人头回来吧。

  元景安闻言大喜——节帅牙兵固然荣耀,平日供奉也比别军稍多些,偏偏拱卫主帅是第一使命,除非主帅遇险,否则根本就没有亲执刀矛与敌厮杀的机会啊——但他还是谨守职责,先让李汲别调一营过来卫护,然后才领着百余骑牙兵投入战场。

  可惜就这么一会儿的耽搁,陈利贞等已将蕃卒彻底蹴散,其后的战斗既可以说是屠杀,也可以说是收割……莽热领来这五千人,都是蕃中精锐,虽然陷身死地,战斗意志仍甚顽强,跪地求活者寥寥无几;但步卒若不立坚阵,原本难当骑兵冲撞,况乎慌乱之下,连散阵都无……

  往往十数蕃卒仓促结成小队,相互间很难达成有效的配合,唐骑先以乱箭射开,继而刀矛相加,杀伤比始终维持在十比一左右。不少蕃卒抱头逃亡,或者跌进关前土壕,最终做了俘虏,或者跃入石门水的湍流,葬身鱼腹。

  眼看即将全胜,突然间有兵指点,石门关上燃起烟火,以示关城将陷……

  关上原本不过数十戍卒而已,还是马璘在听闻会宁关警讯之后,急调木峡关七百守军前去协防,以备不测。临行之前,马璘关照他们说:“蕃贼不来六盘诸隘,却去进攻会宁,实出我等意料之外。安西、北庭行营兵寡而弱,恐不能守,则若会宁关破,蕃贼多半会东来袭我原州……”

  因为没料到会有一支奇兵翻山而来,因此他暂时还不挂虑平高城,反倒担心攻打会宁的也是疑兵,蕃贼主力会等自家疏忽六盘诸关守备之后,正面杀至。由此只抽调不足千人去防石门关。

  受命的部将有些担心,问马璘:“若贼大举攻打石门关,这点点兵马恐怕难守。”

  马璘吩咐道:“汝去关上,若见贼大举来,便急报我,能守七日,算汝有功,我将别调兵马前去相助。”

  他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啊,将制胜关部分兵马调往陇山关,陇山关调六盘关,六盘关调木峡关……同时急遣使前往邠宁镇,请求增援。

  凤翔更近,但那儿的兵不敢动。

  等到石门关终于遇敌,一见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蕃军,守将当场就慌了,急派快马去向马璘求救。好在不久之后,便有朔方兵来,告知我家李帅的全盘布划……

第二十一章、局势陡变

  因为知道身后便有数千朔方精骑遥相呼应,石门关守军战意甚坚,由此才能苦守四日,犹不肯退。

  但人力终究有时而绝,且石门关又不甚牢固——当道立塞,并无居高临下的优势,而且荒废已久,土垒的城壁多有崩缺,修缮物资也不充足——偏偏吐蕃大军到来后,只歇一日,便不顾没有强力攻城器械,硬生生以人命铺路,猛攻关墙。由此守军伤亡颇重,且极疲累,终于再也扛不下去了。

  马重英抵达前线后,所发起的攻势较前几日更为猛烈,终于有不少吐蕃兵通过塌圮的缺口攻上关墙,守将见已无力回天,便即燃起烽火,以示关城将陷。

  关后尚在厮杀,还未收尾,但李汲仍命摇动旗帜,指示关上:撤退吧,不要慌,放贼下平可也。

  随即命人赶紧从石门镇内拆取门板,架上壕沟,接应守军退出山外。同时下令:“速速剿贼,不即降者皆杀!”

  朔方骑兵编组成好几个方阵,远以箭射,近用矛挑,加快清理速度,将吐蕃残兵一步步朝石门水迫去。不过两刻钟时间,石门守军就撤下来了——重伤员或腿脚负创者都只好放弃,最终退出山外的不足四百人。

  蕃军衔尾而追,可是才出山口,便见到十数队骑兵严阵以待,战马喷鼻奋蹄,随时都准备冲锋……

  再说马重英策马进入石门关时,正当黄昏时分,晚霞似火,披其身上,但觉心胸间极为舒泰——这仗,我赢定了!会州既下,石门又陷,还可望在原州附近重创来援的唐军,不信此战过后,唐人不主动求和……

  不,唐皇终究是要面子的,未必肯主动遣人来,还是我派人过去吧,言辞不妨稍稍谦恭一些,只求尽快达成和议。不过虽然希望能以陇坻为界,从前还考虑若唐皇应允割安西、北庭于我蕃,便在东界可以稍稍做些退让;此战过后,我可全力往攻西域,便无须唐皇割地了——自己去拿虽稍稍费力些,却足以激发军心民气。

  随即下了马,提足登上关城。朝西一望,山路曲折,绵延不绝,我吐蕃前锋都已破关了,尚有千余后军被迫迟滞于数十里外——这若是唐人早有防备,先期修缮关城,整备弓矢、器械,驻入上千精锐,即便我将主力全都压上,怕也难克啊——且即便克陷,又要折损多少士卒?

  唐人最惯守险,如六盘诸关,正面硬憾,多次铩羽而归。此番若非出敌不意,两路虚兵……好吧,南路掉了链子——若非我急袭而来,会宁关、石门关,岂能如此轻易到手啊?

  不由得面露笑意,转过头来,又朝东方一望,随即马重英就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脊梁上直冒向顶门!

  由石门关而抵山口,不过三里路程,站立关上,远远便可望见平川。只见山外平原,旌帜飘扬,骑兵纵横……马重英知道,自己先期逾关而去的全是步兵,就没有几个骑将啊,那这么多骑兵是哪儿来的?

  莽热夺取平高城后来援?不可能,便整个原州,怕是也寻不出那么多可用的战马来!

  随即便有急报——“我军于山口遇敌,敌多骑兵,疾冲而至,我军大乱,被迫退回山道……”

  马重英一瞪眼:“可见到是何处的旗号么?”

  “是朔方军!”

  马重英当即觉得眼前一黑……

  其实这个时候在山前截杀蕃卒的,并非仅仅只有四千朔方精骑而已,还有韩全义临时请来,原驻百泉的千余神策右军。

  邢君牙原本不打算轻动的,一则并无朝命,二则就自己这一千五百兵,怕是很难援救会州……蕃贼若来得少,凭安西、北庭行营便可守住会宁关,无须自家出马;这若是来得多了,行营五六千都不能敌,自己过去人生地不熟的,不更是送人头吗?

  当不得韩全义反复央告,说君请先发,相信马镇西很快也会派发增援的……实在不成,会州若不能守,我原州便将被敌,而平高城内实无多少守军,君若能协守平高、石门关,也可建功啊。

  二人虽然素未谋面,却都出身北衙禁军,如今那可算是最光彩的履历了,不管你先投的何军,在外征战过多久,只要能在北衙镀金,哪怕仅仅一两个月,出去都可说嘴;当然啦,吃不到葡萄的也会说葡萄酸:“曾在阉奴麾下,难道很光彩么?”则既有些许香火情,邢君牙不便太驳韩全义的面子,最终应允,说只要你原州给出开拔钱,我便助守平高一两月无妨。

  可是等进了平高城,段秀实接入,告知蕃贼的奇袭和李汲的谋划,邢君牙待不住了——“李帅乃我等前辈,既有缘而处同州,岂可不前往拜见啊?”

  其实吧,他比李汲大了将近十岁……不管,李汲先入的北衙,那就是前辈无疑!

  其实邢君牙是想去捡漏领功的,既知李汲率朔方数千精骑在此,那即便蕃贼夺取了会州,甚至于攻陷石门关,也不敢轻觑原州啊,还多半会被逼着打,这种风险小、收益大的仗,我怎么能够擦肩而过呢?仅仅助守平高,有啥意思?

  由此先期燃火通报,然后邢君牙就领着兵出平高城北上了——跟莽热所领吐蕃军相距其实不远。李汲命烽火传讯,要邢君牙压着速度,切勿惊敌,直到莽热踩进了陷阱,才通知说可以了,君且速进,或许还能赶上杀贼。

  其实吧,若仅仅剿杀莽热所部,李汲麾下四千朔方骑兵就足够了,邢君牙紧追慢赶,怕也只能赶上打扫战场。然而石门关恰在此时陷落,吐蕃主力追杀守军,突出山口,朔方骑兵才刚冲了一阵,神策右军就到了,正好列起步阵来,补上了朔方军的不足。

  马重英在石门关上,闻报几乎一跤栽倒,随即痛哭道:“莽热将军怕是已然陷敌也!”既然朔方军能来这儿,肯定是军机泄露,或者被唐人猜到了我的全盘谋划啦,那潜出塬地的那支奇兵还可能有好结果么?除非见机不妙,便原路遁回,但以莽热的脾性,他多半不肯……

  眼见天色将暗,不可能突出山口了,他只得下令全军收缩回石门关左近——唐军倒也不追。

  入夜时分,有巡卒搀扶着全身透湿,面如金纸的莽热来见马重英,一见面便哭倒在地,自称被唐军所迫,既不肯做俘虏,又不愿首级为唐人所得,于是脱卸铠甲,纵身而入石门水自尽……

  ——其实吧,真要投河自杀,身穿沉重的铠甲最好,直接沉底儿,轻易不能再浮……

  莽热实通水性,竟然被他逆着湍流,艰难而上,一直游入山谷,方才爬上岸来。如此般侥幸逃得性命的蕃卒还有十多个,其他的,料是都已葬身鱼腹了。

  五千精锐,全军覆没!

  马重英问罢前后经过,先是捶胸顿足了一番,随即好言抚慰莽热,说将军你虽然也有燥急失察之过,终究计划的制定者是我,我要负主要责任。命士卒扶莽热下去歇息后,他苦思冥想了整个晚上,翌日一大早,便命人潜出山口,觇望敌势。

  哨探回报说,山外已经没人了,唐军主力退向南方五里之外扎营,此外还有一支唐军打神策右军旗号,入驻石门镇。马重英不禁苦笑道:“敌不肯进,我无奈何……”

  倘若唐军仗恃得胜,士气高昂,突入山谷,妄图复夺石门关,收复会州,那这仗还有得打。如今他们只是空出山前平地来,专待我出——我哪儿那么傻,下平去再蹈莽热的覆辙啊——那这仗,可以算就此终结了。

  于是停留一日,下令修缮石门关,随后留下一千士卒守备,马重英自将大军西归,才至河池,便得禀报——会宁城,拿下了。

  此前安西、北庭行营的刀斧将王童之等人合谋献城降蕃,约定日期后,便即趁夜纵火鼓噪,导致城内大乱,吐蕃军趁机发起猛攻,攀上城头。白孝德苦苦支撑,虽然亲手一箭,射死了王童之,最终还是被迫弃守,领着千余残兵,好不容易杀开一条血路,逃向乌兰去了。

  马重英多少舒了一口气——由此可以算是拿下了会州,则虽然折损五千精锐,返回逻些后也可将功抵过,在诸酋大人面前勉强交代得过去了。他最担心安西、北庭行营听说朔方等处唐军来救,士气陡增,而自己还要防备西来的唐军,短期内真不可能全力去攻会宁城,时间一拖久了,怕是局势还会有变。

  只是他没能料想到,其实噩梦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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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在石门关后歼灭吐蕃五千奇兵,是在十月初八,两日之后,马璘率数千泾原军赶到,随即突入山谷,猛攻石门关。

  倘若马璘不来,李汲是绝不肯攻关的——我朔方精骑,岂可浪掷啊?但他也奇怪,马璘为啥来得这么快,所带兵马也不算少——你六盘诸关不守了么?

  马璘告诉他:“方得凤翔方面传讯,蕃贼本欲集结陇右大军来犯大震关,却因羌胡作乱,被迫追剿于鸟鼠同穴山,不克遽至……”

  算算时间,南道蕃贼即便剿灭叛乱的羌胡,再期进犯,也且有十几天过不来呢,我有机会暂时拔出诸关部分守军,来收石门关——石门关是我原州东北屏障,岂可长落敌手?况且急报已然传去邠宁、鄜坊,甚至于长安,不过十天半月的,总该有援军抵达。

  唐军猛攻石门关,而马重英就驻军在河池附近,得讯后正在考虑是与唐人在石门关附近激战一场啊,还是暂时弃关,放其入平后再战为好啊?突得急报,锦鸡塬遇袭!

  锦鸡塬是马重英攻打会州的前线基地,留守兵马不多,也就两三千老弱,屯留了五千斛粮谷,以备不时之需——因为会州贫瘠,倘若战事拖长,就必须得从别州运粮供应。原本按计划,尚结息率领一支兵马去伪攻六盘诸隘,那锦鸡塬就是安稳的大后方,不会遇敌,因而马重英从无顾虑,守军警惕性也不高。

  谁成想尚结息临时转向,西去剿杀叛乱的羌胡,马重英虽然也曾一度担心过锦鸡塬,但忙于攻取石门关,暂时未发增援,只是传令守军好生戒备而已。不想李晟突出六盘山后,西进数百里,判断局势,竟然自陇西直道而北,直取锦鸡塬。战斗仅仅持续了小半天,吐蕃守军促起不意,便即崩溃,随即李晟放一把火,将营寨、储粮全都烧尽。

  马重英闻报,不禁跌足叹息,懊恼不止。

  会州贫瘠,会宁城内储粮也不多,虽说有河池的盐利,终究不能当饭吃,则他数万大军入驻,却被唐人切断了后路,一旦粮尽,恐有全军覆没之虞啊!

  尤其锦鸡塬留守兵马仓促遇袭,很快崩散,根本判断不出,来的唐军究竟有多少,逃往会州的残兵为了饰过,乃谎称漫山遍野,不下数万之众……由是诸将皆恐,纷纷劝说马重英,还是及早撤兵的为好。

  马重英无奈之下,也顾不上石门关了,只得匆匆撤往会宁关,继而南下锦鸡塬。到了地方一瞧,只见陈尸焦土,更无一个唐人——李晟麾下终究只有一千骑兵,侥幸一战而手,难道还敢久留吗?早就退回六盘山去啦。

  几乎同时,在猛攻数日之后,唐军复夺石门关,李汲、马璘,联军东向,汹涌杀向会宁城。途经河池,只见原本盐工所居的木屋,俱都烧成白地,焦梁上悬挂着几颗首级——

  原来马重英临行前,为了破坏唐人的生产力,乃将河池盐监尽数斩杀,盐工绑上,押回吐蕃。

  李汲不禁目眦尽裂,怒喝道:“蕃贼残暴,马重英可恨,我终有一日要取其首级!”既然先后歼灭了莽热所部,收复石门关,所俘不下千数,则自然能从俘虏口中探问出吐蕃方面的全盘谋划,以及究竟何人为将了。

  李汲就想加快速度猛追,以期赶上并且斩杀马重英,却被马璘给拦住了。马璘说:“蕃贼主力未丧,倘若穷鼠噬狸,恐怕贵我两军只有万人,难以摧破……”还有半句话没出说口——你若急躁轻进,还有可能反胜为败哪!

  随即又叹息道:“从此,会州怕是不再为我所有了……”

第二十二章、余勇可贾

  会州虽然是唐朝防线上的突出部,但原本地势是对唐有利的:东面是高山、黄河,大军难行;唯其北面勉强可渡,通往朔方,而南面有会宁关,西面有石门关。为此蕃军倘若不能在战斗中稳占优势的话,根本不敢在会州久留,而必后退——哪怕没有李晟的突袭,估计马重英也得煞费苦心、仔细筹谋,才有可能真正吃下这片土地。

  但唐人原本守会州,除了仗恃地利外,还靠州内近万百姓、河池盐货所出,才能勉强保持一支五六千人的兵马镇守——即安西、北庭行营。如今蕃贼蹂躏,百姓多数逃亡,垄亩皆为践踏,生产力遭到极大破坏,且连河池的盐工都全被掳走了,那再加上通道险狭,运输不易的弊病,再想长时间维持一支半万兵马,实在耗费不起啊!

  况且也正是因为会州贫瘠,别军都不愿来,只得命以安西、北庭行营,如今行营又已经被打残了……那还怎么守?

  李汲扬鞭四下指点,问马璘道:“会州腹地,地势也颇为平坦,为何田亩、户口如此稀少?”

  马璘笑笑:“因有河池居中,地多盐碱,不足耕也。”

  李汲一拍脑门儿,心说我犯傻了……随即也叹息道:“真正是鸡肋也。可是我若不守,蕃贼便退,也会复来,石门关终不如六盘诸隘险要,怕是难阻贼势啊。”

  马璘摇摇头:“此非我等所能置喙也,且看朝廷如何安排吧。”

  大军稳步向前,徐徐压逼吐蕃兵,直至收复会宁城和会宁关。这时候尚结息终于剿灭了叛乱的羌胡,斩杀上万人,听闻噩耗,心有不甘,妄图复夺会宁关,再取会州,却被唐军凭坚而守,一连七日,不能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