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94章

作者:赤军

  同时唐朝的援军也陆续开抵前线了,既包括邠宁、鄜延两镇兵马,也包括一支三千人的北衙禁军——这还是李汲、马璘、李晟等赢得够快,及时传回捷报,才使得唐廷不至于再动用潼关甚至于河中的兵马。

  且说当日会宁关遇袭消息报至长安,李豫初始并不以为意,说:“此必疑兵也,蕃贼主力分明往攻朔方。”但很快会宁关失陷、会宁城被围的消息陆续传至,并且据白孝德所报,蕃军不下五万,军中又见马重英的旗号,李豫这才慌了,仔细按察地图,似懂非懂地摩挲了老半天,陡然顿足恨道:“李汲误我!”

  急命调遣关中各路兵马往救,虽说粮秣一时不足,开拔钱更来不及发下去,但——会州危殆,原州怕会变成前线战场,倘若原州有失,凤翔、长安都将凶险,诸镇谁敢不救,必斩首将!

  而且诏命通过信鸽,先期传予各镇监军使,要他们督促镇将做好发兵准备,一待接到正式诏旨,一时都不可耽搁,便当即刻启程。要说关中诸镇,虽然也命节度使,朝廷掌握得还算是比较牢靠的——尤其在李汲斩杀了周智光之后——监军使平常不管事,只负监督、上报之责,但在军中的威望,往往足以与节度使相拮抗。说白了,非常之时,监军使完全可以架空甚至于软禁节度使,夺其兵权,以听王命。

  ——换了别的地方,尤其是燕、赵诸镇,即便监军使有此胆量,基本上也成不了事。

  由此各镇节度使只得自己出钱出粮,点兵登程。好在隔了没几天,李豫还在伸着脖子,每日询问邠宁、鄜坊等镇是否已然出兵,开进到何处了呢,忽有传报,云李汲率轻骑南来,尽灭吐蕃奇兵万众于石门关下……

  嗯,这捷报中掺有水分,本是常事,便李汲也不能免俗——凭啥汝等都能虚报,偏我不能啊?

  但李汲随即便有亲笔上奏,直呈宫中,说了实话。他首先检讨自己料敌有误,接着就好一通吹嘘,云如何看破蕃贼意图,为了补漏赎过,急率骑兵南下,设下圈套,以寡敌众而尽灭蕃军五千。

  ——虽然只有五千人,但能甘冒风险,逾山而来,妄图奇袭平高,必非寻常之蕃也。臣擒获敌俘后反复审问,知其果然为蕃中精锐,其将为野猫川大军镇节度使莽热没笼乞悉蓖,马重英麾下首将。只可惜因为蕃贼打破了石门关,追逐下平,没来得及检视尸首,估计遗体被蕃人给抢回去了。

  李豫召来郭子仪商议,郭子仪道:“若果如李朔方所言,来袭之贼有五千之数,且尽为起所灭——倒也合乎情理——则臣料蕃贼之气已沮,今岁之战,即将收束。”

  李豫这才长出一口气,心说这仗不管谁赢谁输,还是赶紧打完的好啊,前几天实在是太煎熬人了……便问:“既如此,可要召回邠宁、鄜坊等军么?”

  郭子仪摇摇头,说:“不可。一则蕃贼虽已力竭,要防其贾余勇而反身一击,且会州残破,也须镇守;二来朝廷方急命诸镇出师,却又半途召回,有伤陛下信望。”

  李豫苦着脸问:“则若日后彼等前来讨要发军钱粮,又如何处?”

  郭子仪对此绝不肯表态,只是说:“钱粮之事,望请陛下垂询财计之臣。”

  就此两镇大军上陇,其中邠宁军距离近,在节度使李抱玉的统领下,先期赶到会州,入主会宁城。这时候白孝德已率安西、北庭行营的残余兵马自乌兰返回,李抱玉鸠占鹊巢,直接打发他去南方协守会宁关了。

  这第二次会宁关之战,持续了整整七日,麇集关后的唐军逐渐从一万增加到两万余,多数因胜而士气高昂——不包括才来的安西、北庭行营——而且随时都有生力补充。李汲甚至于说:“便会宁关再陷又如何?谷道狭窄,我层层设垒而防,亦必大杀伤蕃贼,不使一步下平也!”

  相比之下,尚结息所部四万左右,多数都是才刚裹挟来的羌胡散卒,本来就人心不齐,战斗力差,再加上听闻莽热全军覆灭之后,人皆有畏惧意,非但不可能攻破关隘,而且死伤惨重,跟唐军的交换比始终维持在五比一的高度。

  李汲更使人在关上不时啸叫——或用吐蕃话,或用羌胡土语——说:“朔方李二郎来救会州,前杀真蕃不下万众,今更将杀尽真假蕃贼,一举而复陇右矣!”吐蕃军心乃更涣散。

  尚结息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后撤,李汲趁机开关杀出,于谷道间猛追三日,杀敌无算,尚结息一口气逃入成纪城中,方才稍做喘息。再点检麾下,蕃卒不足三千,羌胡则基本散尽。

  ——马重英没跟尚结息再去打会宁关,他知道局势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那就只有认赌服输啦,强要翻盘,很可能连老本儿都折进去,因而在苦劝不听后,早就领着余军退守襄武,保障陇右去了。

  他才刚在陇右城内坐稳,尚结息还在因忿兴师,谋夺会宁关呢,又有消息传来,北路大败……

  且说绮力卜藏有一搭没一搭地攻打着丰安军,只为牵制朔方军兵力,白元光一开始还如临大敌,多次遣使向李汲求救。等到侯仲庄先领两营兵抵达,并且告知了李汲新的计划,白元光初始不信,但多等两日,反复派人潜出觇看,发现蕃军真的战斗力不怎么强啊,多数都是才刚依附的羌胡。

  白元光不禁动起了心思,觉得自己若在此间枯守,得不着什么功劳,相反李帅南下,倘若敌情果然如其所料,必定大有杀伤,相比起来,自己这番防守战,那就更加不值一提了……不行,我必须发起反击!

  于是联络左厢兵马使徐渝——他遵照李汲的吩咐,就屯扎在丰安军以西一日路程之外,徐徐向前线增兵——促其趁夜来援,然后翌日趁蕃军攻势方衰之际,猛然间开门杀出。羌胡军当即大乱,便五千真蕃也不能守垒,被唐军杀得伏尸十数里,绮力卜藏仅以身免……

  战后,白元光向长安献上首级两千,其捷报被高郢大笔一挥,改成斩首五千,俘虏五千,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此前数次防秋,吐蕃军或者不将大军来,而只以小部队游击、骚扰,但发大军来,必定要杀到大雪纷落,甚至于来年开春,才肯退去。这大历三年之战,则还不到十一月,便即以唐军两道全胜而落下帷幕。

  吐蕃军络绎退去,唐军也凯旋而归。会州暂时交给一支远来无功的鄜坊军镇守,朔方节度使李汲、泾原节度使马璘、邠宁节度使李抱玉、鄜坊节度副使马燧,以及神策右军兵马使邢君牙等,并辔而归原州,暂于平高城外扎营歇脚。韩全义、段秀实开门接入,随即马璘以地主的身份,盛摆筵宴,款待诸将。

  四位正副节度使,以及泾原监军使王希迁位最尊,加上一个禁军将邢君牙,人皆不敢轻慢,于是一字排开,俱坐上首,其下诸将吏,陆续端杯上来敬酒。众人主要敬的一是马璘——他终究是东道主啊——二是李汲,都云全靠李帅窥破了蕃贼的奸谋,才能获此大胜。

  李汲连连摆手,谦逊道:“我也几为马重英所惑,此来不过弥补缺失罢了……要我说,此战首功,当属邠宁李副使,若不是他探明陇右蕃人动向,复烧杀锦鸡塬,我等焉能大集兵于此处,力挫蕃贼啊?”

  朝李抱玉高举起酒杯来:“惜乎李良器不在,唯请李帅代其受我之敬了。”

  李抱玉坦然受了,将杯中酒饮尽,随即“哈哈”大笑道:“这座中本有两个李帅,若算上良器,是三李帅矣——俱为国姓,何必如此生分?足下但呼我名可也,我叫足下二郎,可使得么?”

  李汲笑道:“怎么使不得,但若直呼李帅之名,却未免太过轻慢了……君是前辈,我腆颜唤一声阿兄可好?”

  其实心里话说,就你那个“李”才是受赐的国姓,我们都算不上啊……李抱玉本名安重璋,是河西的胡人,所以既没有表字,也不象唐人那般,习惯称呼排行,李汲还真不清楚该称他几郎才好,所以干脆,叫你声“哥”得了。

  若论年岁,李抱玉足够当李汲的伯父,但如今名位相若,便不宜差出辈分去啦。

  众将陆续敬酒,忽一人上来,竟然跪伏李汲面前,将酒杯高举过顶,大声道:“末将昔日或曾得罪过李帅,此番本欲受李帅驱策,杀贼赎过,奈何守土有责,不敢擅离……恳请李帅海量宽宏,原宥末将吧!”

  李汲定睛一瞧:“原来是秦兄……”

  原来此人非他,正是昔日的武顺军节度使,如今区区原州司马秦睿。

  李汲先不受敬,面色一沉,问秦睿道:“秦兄云曾得罪过我,但却加一‘或’字,不知何故啊?”

  秦睿满面羞惭地回复道:“昔在衡水城下,末将丧师而走,几陷李帅于死地……然实因军乱难整,并非有意坑害友军啊,故此得罪李帅是实,却非末将本愿……”

  李汲复问道:“则汝武顺军切断南北通路,隔绝消息,断我运道,又如何说?”

  “此皆幕僚郭谟等所为,末将时为李帅部将幽囚于信都城内,委实不知……”

  “精精儿曾欲劫汝出囚,此人今在何处?”

  “当日一别,再未曾见过,末将也实不敢复与彼等为伍。”

  李汲心说你倒推得干净啊——战阵之上,胜负常事,便在座诸将,谁还没打过败仗呢?倘若自己死揪住这点不放,不肯宽宥秦睿,反倒容易引发诸将反感,觉得自己过于小气了……于是假模假式,转怒为喜,离席去伸手搀扶秦睿,嘴里说:

  “我二人本为友朋,一时误会,乃使秦兄疑我怨君——我哪有丝毫恨恚之意啊?兵败被贬,此公事也,朝廷之命,其于你我私交,自然是无碍的。”

  将秦睿扯将起来,受了他的敬酒。

  旁边儿段秀实冷眼相觑,心说我今儿才算瞧见秦睿的真面目了——这家伙能屈能伸,是个人物啊,并非莽夫,则往后跟他同衙办事,可得多少留个心眼儿……

  酒过三巡,众人多少都带了些醉意,李汲突然间站起身来,高举酒杯,大声问道:“今日战胜之宴,诸君可快乐乎?”

  “我等乐而未央。”

  “既如此,尚有余勇可贾乎?”

第二十三章、藩镇会盟

  李汲突然开口发问:“诸君尚有余勇可贾乎?”

  众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唯有鄜坊节度副使马燧跟李汲往日交情不浅,深知其为人,最早反应过来——这位老兄是又打算莽一把了吧?

  但就马燧私心而言,并不打算反对,因为就目前为止,他所带来七千鄜坊兵还未曾遇过敌,见过阵呢,倘若就此寸功不立便即折返,他马洵美未免脸上无光啊。于是抢先开言问道:“不敢请问,长卫欲我等鼓起余勇,将要施于何处?”

  其实马燧是在帮腔,李汲既然设下一问,那肯定得有人托着,话才好继续说下去啊。

  李汲笑笑,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不敢诓言,据实而告诸君,我在石门关下,尽灭蕃贼奇兵精锐五千之数,其后与马镇西、邢将军并力……”朝二人颔首致意——“规复石门关、会宁城,又杀俘两千余,复于会宁关破尚结息部,杀俘不下四千。今据哨探来报,马重英气沮,退守襄武;尚结息遁入成纪,羌胡奔蹿略尽,所余不过数千。”

  随即望向马燧,笑着发问:“若鄜坊军精兵锐卒一战而亡五千,未知如何?”

  马燧帮腔道:“则近乎于全灭矣,便余部仍存些战意,不过退守罢了。”

  吐蕃总兵力在八万左右,若再加上依附羌胡,将近二十万众,五千人对其而言,不过毛毛雨罢了。但你要看是怎样的五千人,如莽热所部精锐的素质,或许只有“三尚一论”本部所可比拟,也就是说,一战就彻底扔掉了将近五分之一。且吐蕃军的守御范围、攻击方向,还并不仅仅东线,近年来主力北出,攻略安西、北庭,则这一仗,等于把东线起码四成的精兵都给糟践了。

  同样五千兵马的损失,若是羌胡依附,基本上不会影响到吐蕃的整体实力,但若是真蕃精锐,不仅伤筋动骨,还必然大挫士气啊。马燧因此就说,我鄜坊虽然总兵力三万有余,真正的精锐大概也就五千上下,倘若一战而灭……那等于说鄜坊军就完蛋啦!

  李汲微微颔首,朝马燧投去感激的目光,随即继续说道:“且方得报,我镇骁将白元光又于丰安军力挫蕃军五万……”既然相隔遥远,那就可以多少掺杂些水分啦——“由此计算,今秋马重英、尚结息等实扫数而出陇右、河西兵,并本部蕃卒,三道总约十三万,我军杀伤在三万以上,且多真蕃精锐。

  “余蕃气俱,必望归去,羌胡依附,逃散略尽,则蕃贼在陇右、河西的兵马,近乎一空。如此机会大好,倘若诸君尚有余勇可贾,何不趁此时杀出六盘诸关,谋复陇右啊?倘若就此退去,期以来岁,蕃贼又将徐徐收拢羌胡之心,并整顿士气,明秋复成牢固不拔之势,岂不可惜么?”

  众将听了李汲的分析,尽皆颔首——都是久经沙场之将,对于敌我情势的分析,强弱之态的变化,其实正不必李汲掰开揉碎了,反复分析,大家伙儿心里全都有数。

  可是有数归有数,此前谁都没象李汲一样,考虑着趁此良机全面反攻,只打算回归自镇去高枕而卧,这是为什么呢?李抱玉首先提出自己的顾虑:“朝廷之命,只要我等救援会州,逐去蕃贼,并无规复陇右之旨……”

  李汲笑笑:“我等可以联名上奏,恳请圣人颁诏西征,料想圣人天聪极智,是必定允准的。”

  众人心道那还用说吗?如今三镇节度在此,还有一个源出禁军,威望并不下于本镇节度使的副使马燧,倘若再能说服凤翔,则是五镇联合,这只要不打算造反,说什么话朝廷敢不听啊?

  邢君牙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诸位节帅在,原本无末将置喙之理,然亦不得不斗胆请教李帅——诸镇合兵而出,不下四万之众,如此大战,总须谋定而后可有胜算;今无朝廷全盘统筹,仓促而行,能保收复陇右否?李帅有多少成算啊?”

  李汲朝邢君牙一点头:“谋定而后动,邢君所言,自是用兵常理;然兵形似水,流转不定,时机稍纵即逝,倘若诸事迁延,但求万全,焉有取胜之望?诸君都是百战宿将,料能明晰此理。”

  邢君牙没话说了,下一个提问的是马璘——“二郎所言,深合兵法,亦如某意。奈何大军起处,粮草先行,我关中诸镇岁岁防秋,难得积聚,仓廪皆虚,钱帛不足,须仰朝廷供给。如今仓促西征,若朝廷不肯颁赐钱粮,怕是有些为难啊……”

  李汲笑笑:“马帅,此言别人都说得,唯君说不得也。”

  “为何我说不得?”

  “今秋原本判断蕃贼大举而向朔方,因此稍懈防秋事,唯命贵镇(泾原)与凤翔护守六盘诸隘。李某因此向朝廷讨要钱粮,朝廷却云,待战胜后再计点损耗拨予;据某所知,邠宁、鄜坊军来救会州,催迫甚急,亦未曾拨下钱粮……”

  李汲嘴里说着,游目而望李抱玉、马燧,二人几乎同时颔首——对啊,还没给我们钱哪!

  “唯贵镇与凤翔,却有护守六盘诸关之责,朝廷是先期有所调度的。往岁蕃贼常岁末甚至于开春始退,则守军钱粮,自然点算至明年二三月间,如今才刚十一月,如何马镇西便云无钱了?”

  马璘笑一笑,撇清道:“我正是为诸君筹谋啊。”

  李汲并不回答,突然间举杯转向邠宁监军使王希迁:“王公,李某敬公一杯。”

  王希迁赶紧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岂敢,李帅有何教训,尽请明言。”他心说我虽然是天子近臣,身负监军重任,终究才不过四品职衔啊,上座诸位全都穿紫,就我跟邢君牙两人穿红,结果你对他们统称“诸君”,到我这儿竟称“王公”……咱不带这么寒碜人的啊,李帅您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了吧。

  李汲与王希迁对干了一杯酒,随即笑道:“我知王公肩负重责,监护外军,镇内动向,都须向圣人禀报。然此刻李某被酒,不免口出些荒唐言语,恳请王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必再劳烦圣听了。”

  不等王希迁反应过来,便即转向马璘,高声说道:“足下为泾原节度使,然人多敬称为马镇西,何也?为安西、北庭任重且显赫也。然君有镇西之名,却无镇西之权,便四镇、三州行营兵马,也不归足下统辖,难道便甘心么?既然钱粮尚有余裕,泾原军又士气正盛,何不率同我等杀出六盘诸关,再多建些功勋呢?”

  然后又朝向李抱玉,劝说道:“阿兄名重天下,今领邠宁军来原、会,却只在会宁关前杀过一场,所得功劳有限,相比副使李良器,岂不汗颜?难道阿兄不愿有复土之大功,有荡蕃之盛名么?”

  最后转向马燧:“洵美啊,鄜坊军来得最迟,寸功不得,固非君之失也,时运不济耳。若挥旌西指,尚有建勋之望,倘若就此还镇,徒然劳师无功。且今安西、北庭行营残破,朝命鄜坊军一部协守会宁,我等都知会州实为鸡肋矣,既易被敌,却又不可弃守,是鄜坊背上了一个大包袱。而若能规复陇右,使蕃贼再无可能侵扰会州,自然无须鄜坊士卒外戍而劳了。”

  马燧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随即李汲瞥一眼王希迁,压低声音说道:“圣人苦心孤诣,积聚钱粮,自然是为了规复河西、陇右,使我唐金瓯无缺。则若诸军就此退去,圣人碍于大计,为了后数岁可以大举西征,但诸镇勉强可以维持,多半不肯再将出多少钱粮来。而若我等今岁便能规复陇右甚至于河西,圣人必大喜,则还留存那些多余的钱粮做甚?到那时表功叙劳,才可能讨要得到嘛!”

  此话出口,王希迁不禁大舒了一口气,心说我还当你李朔方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所谓“醉话”呢,原来就这个……诸镇动心思、耍花样,想从朝廷府库里多搂钱粮,本乃寻常之事啊,即便虚报战功、大吃空饷,我等监军使奏报上去,圣人也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你这也算国事为先呢,且还是先立功,再请赏。

  诸将听了,都多少有些意动。李汲趁热打铁,再度提高声音:“蕃贼残虐,既得陇右、河西,多掳我唐人,眼看城邑化为焦土,妇孺身填沟壑,诸君为国家上将,岂不惨怛,抑且汗颜?今若迟迟不能收复两道,两道将更残破,即便将来规复,也不易守。况且蕃贼方图谋西域,若使摧破安西四镇、北庭三州,必将主力再移来东,我等乃无隙可乘。

  “从来兵戈凶险,战无万全,若不趁敌虚弱而击之,待其复振,恐怕我等不但难复陇右、河西,一个不慎,反倒会覆军失地,将此前半生勋劳,俱化云烟泡影!

  “如今机会大好,我意与诸君更联络凤翔,联名上奏,恳请圣心独断,颁诏西征。且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诏旨一时未下,军机却不可错失,我等当并力向西,即使不能尽复陇右、河西,能收数州,也足以振奋军心、人气,且沮蕃贼之势。大不了,若圣人实不愿今岁复陇,我等再退兵回来,也不为迟。

  “但云追亡逐北,方才深入敌境,难道朝廷还能怪罪不成么?”

  眼神一扫,见诸将多数动容,李汲便自案上取一大碗来,倾尽其中菜品,改倒满酒,随即双手捧起,朝马璘面前一递——“诸君若肯听从李某,便当歃血为誓,请以马帅为首!”

  大家伙儿都明白李汲的意思,这是要诸镇盟誓,共同进退——所谓法不责众啊,那将来朝廷还能治谁擅动兵马之罪么?此去,若打赢了利益均沾,连才刚赶来的鄜坊军都落不下;即便打输,朝廷板子落下来,分到各镇头上,那也毛毛雨啦。

  尤其李汲是天子爱将,手握最雄强的朔方镇,又是首倡者,他却不居盟主,而要让给马璘——一则马璘名位、资历颇高,仅次于李抱玉,二则他终究是东道主——马璘一琢磨,四镇(倘若凤翔也加入,那就是五镇了)盟主,这好事儿不期然落我头上,岂可侧身避过啊?

  ——安西、北庭行营已然残破,白孝德也还守在会宁,故而谁都没把这一镇给算进去。

  由此马璘略一犹疑,便即咬破食指,滴血于碗中。随即李汲又将染血的酒碗转递到李抱玉面前——“阿兄请为次。”

  既然已经有人开了头,大家伙儿的心防也便一道放下了,李抱玉随之滴血。第三个,李汲以让马燧,马燧却不敢受——“长卫……不,李帅自当为先,燧是副使,岂敢逾越?”李汲意思到了,也就不再多劝,自己先滴了血,然后是马燧……

  最后他又高举起酒碗来,示意王希迁和邢君牙——都是坐首席的,您二位来不来啊?王希迁连连摆手:“我是监军使,不当干预军事,且……本镇马帅既已允盟,何必再有区区。”话说得很有道理,但其实吧,这阉人怕疼。

  邢君牙却乐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靠四位正副节度使盟誓,我竟然还能掺乎哪?李帅实在太给面子了。抢着过去滴了血。

  李汲复将酒碗递回给马璘,马璘接过,举过头顶,遍示宴间众人,然后喝一大口,转递给李抱玉;李抱玉也依样而行,再及李汲、马璘、邢君牙……

  其实吧,古来相传真正的歃血盟誓,是要取鸡狗马等牲畜之血,含于口中,或者涂抹在唇上;至于滴血酒中混饮,本是从草原传来的胡俗,近年才在中原地区,主要是民间流传开来。李汲是唯恐夜长梦多,要勒逼诸将当场表态,所以才采取了后一种方法。

  马璘歃血已毕,精神陡然一振,当即大呼道:“撤了酒宴,闲杂人且先退下,我等要商议用兵方略。”还是马燧心思缜密,说本镇司马张镒恰在军中,此人笔力雄健,应当命他先期草拟给朝廷的上奏。李汲颔首道:“那便连给凤翔府高尹的书信……不,致书臧希让和李良器,也请那位张司马一并代劳了吧。”

  他知道高昇是什么货色,自然是信不过的,还不如让凤翔节度副使臧希让拿主意呢。

第二十四章、圣心之疑

  四镇联名请求追击败寇,趁机收复陇西的上疏尚未送抵长安,泾原监军使王希迁的快马奏报就先到了。

  王希迁明白这事儿是具备时效性的,因而主动告退,不肯参与四节度——还加一个邢君牙——的军事会议,匆匆返回监军院,一进门先喊:“备纸笔,研墨!”他还在途中便已打定了腹稿,当下铺好纸张,提笔蘸墨,数百字一挥而就,也不修改——反正皇帝不在乎宦者的文笔——即时封缄,交快马奏向长安。

  当然了,马璘也不是吃素的,早有亲信潜伏在监军院左近,觇知情势,急禀主帅。马璘尚且有些忧虑,李汲却笑笑说:“且由他去罢,我都不怕,马帅又何所惧啊?”由此城门守兵并不拦阻,监军院吏卒顺利催马出了平高城,疾驰而西。

  这份奏书并未通过中书门下,而经内侍监王驾鹤直呈御前。李豫览奏,不禁勃然大怒,拍案道:“李汲竟如此无状,恃宠而骄,朕真是看错他了!”

  你们想发动反击,收复失土,可以;联名上奏,请朕决断,也可以;但为啥要歃血为盟呢?所谓“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这数镇节度私下结盟,共同进退,究竟打算做什么?置朝廷于何地啊?又置朕于何地啊?!

  李豫发怒的时候,郑王李邈恰在其侧,见状开言宽慰道:“陛下且息雷霆之怒,常云李汲忠悃,爱君卫国,则今日宴间歃血,想来一是被酒昏聩,二是急于联合诸镇伐蕃,恐他人不从也,乃迫之为盟。倘若李汲忘圣恩,怀私意,又岂能容得王希迁在旁,将其所言所行,直奏陛下?”

  其实无须李邈提醒,李豫也很快反应过来了,当下冷哼一声,坐回榻上,沉吟少顷,突然间转向李邈,低声问道:“李汲如此作为,是否皇太子的授意?”

  李邈吃了一惊,左右瞧瞧,赶紧帮李适辩解:“诸军才于会宁关逐蕃,返归平高,酒席宴间临时定计,皇太子殿下安能预知军情,而授意李汲?儿臣以为陛下所虑,未必属实。”

  李豫隔着幞头抓了抓后脑,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徐徐说道:“军情瞬息万变,那痴儿确乎无从预知,但……齐王又如何?”随即斜睨李邈:“汝倒是肯卫护汝兄,倘若我家儿孙都如汝一般孝悌,天下无事矣。”

  随即吩咐:“召皇太子入觐。”

  李适入宫见驾,听闻此事,也不禁大吃一惊,心里话说长卫你疯了啊?!从来臣僚结党,最遭圣人之忌,何况你所结的还都是关中强镇、领兵大将!但他虽然不满李汲所为,终究李汲身上打着太子党的烙印呢,就不可能随手切割啊……

  再者说了,如今四镇歃血为盟,联结一气,自己拉拢还来不及呢,怎能朝外面推?

  当下眼珠一转,已有说辞,于是屈膝跪拜,对皇帝说:“长卫如此作为,实在欠缺考虑,儿臣代其向陛下请罪。然在儿臣想来,怕是长卫别有顾虑,不得不行此下策……”

  “彼顾虑何来?”

  “长卫素来忠悃,一心御蕃,陛下所深知也。且他曾随齐王叔镇守陇右,自不忍见其地久陷于蕃;又与郭昕、李元忠交好,自不忍见安西、北庭,复为蕃贼所夺,因此煽动诸将,趁此得胜之机,联兵西进。然而大军行动,自须先请朝旨,若循正道而奏,唯恐中书门下不许——前日因捕拿回鹘使臣事,长卫于李相、杜相等,便多有怨辞,言彼怯懦,非谋国之栋梁也。

  “由此特意歃血,且使王希迁在侧,则王希迁为监军,必定急奏陛下。如此大事,自须陛下圣心独断,而不能任由中书门下掣肘……便陛下不信长卫,马燧、邢君牙等皆北衙所出,陛下素爱,难道尽皆不忠么?”

  李豫嘴角一撇:“卿于李汲之心,倒是知之甚深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