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泌终于得着机会插嘴了:“何至于此?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李汲摆摆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且弟年纪尚轻,还不想回朝去伴郭令公同坐。弟亦往往中夜难眠,苦思良策,要如何才能上应天心,下敷人愿,既不坏国家,不负圣人,又能一展长才,且使小家得完。实话对阿兄说,弟可以做忠臣,甚至可以做烈士,但绝不愿为张巡,更不愿为来瑱。”
李泌道:“你若有此顾虑,不如等凿通西域后,随为兄一同挂冠,去隐居修道吧。终究人生最多百年,苦多乐少,何如善保自身,以求与日月同寿,即便不成,后半生也不算虚度了。”
李汲听了这话,不禁大笑起来,随即一指李汲:“且不说愚弟从无修道之心,如今有妻妾女儿,哪里抛舍得下?便阿兄,若非今上命你还俗,并娶妻生子,怕是才一罢相,便要逃归衡山去了,岂肯千里迢迢,跑浙西去受劳累啊?”
李泌不禁哑然。
李汲道:“我看阿兄很清楚,阿兄虽然有志修道,其实割舍不下红尘俗事,否则当日也不会肃宗皇帝一言来召,便携弟西行了。若在国初之时,天下大定,朝局方在蒸蒸日上,或许阿兄还能效留侯之行;而今便弟真逐了蕃贼,收了西域,国家既已盛极而衰,必不能尽复旧观,恐怕阿兄便张留侯也做不成。”
李泌沉默半晌,微微苦笑道:“你倒似我腹内之虫一般,便真长卫在此,也不如你看我看得通透……”
李汲面色一变:“阿兄仍不肯以我为弟么?”
李泌摇摇头:“你虽是我弟的肉身,魂魄却……不妨说是李某之友,甚至在某些事上,简直可以说是李某之师了。”随即一拱手:“是故还望不吝赐告,你究竟有何打算,想要如何上不负天子,下不负黎庶,无害于国家,还能善保自身——若非已有谋划,今日断不会对我提起此言。”
李汲颔首道:“确乎有些谋划,但适才已对阿兄说过了呀。”
第三十三章、君臣久长
私室之中,李汲将自己的想法向李泌合盘托出,他首先说:
“西域实为中国之臂膀,张骞凿通西域,汉武始能远逐匈奴,汉之国势,臻于鼎盛。其后魏晋循之,逮晋末大乱,张氏据此而成王业,中国不与西域实通凡三百年;逮杨隋得河西,而我唐因之逐突厥,再命西域都护,复置安西、北庭诸镇。
“由此可见,中国盛始能得西域,中国乱而西域必失;亦可得见,若失西域,则中国必沉沦也。因西域沟通东西,若在中国掌握之中,则西来商贾,可直抵长安、洛阳,供入殊方异货,大有益于中国。
“时人往往以为西方输来,不过些海珠、琉璃、宝石罢了,甚至认为无益于小农,且启奢靡之风,其实不然。如今之胡瓜、胡麻、胡蒜、蒲桃,皆自丝路输来,养活多少农人,喂饱多少老饕;琵琶、胡琴,乐了多少百姓,启了多少文思——若无蒲桃美酒,恐怕李白不成其为‘诗仙’!
“更要在水不流则必腐,枢不转则必蠹,唯有不断从西方引入思想、文化、技术,诸般活水,才能使中国更为繁盛,傲立于世界之巅!别的不说,释家便传自于西域,我虽不信,却不能否认它对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补益和推动……”
李泌静坐倾听,颇有些入迷,就连李汲连用了几个比较生疏的词汇,甚至于不小心犯了李世民之讳,都未曾在意。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是以西域绝不可失,丝路绝不可断,否则我唐便维持也难,遑论复兴啊?仅从眼前利益而言,丝路通时,两京市税是今日的十倍,姑臧隐然天下第三繁华都邑,则若能复此旧貌,朝廷焉有困穷之理?而中朝府库充盈,只须君臣上下不再醉生梦死,虚内实外,又安惧藩镇坐大为祸呢?”
李泌颔首道:“此言我亦素知也,因此长卫想要复通丝路,我绝对是赞成的。然其于长卫的谋划……”
李汲伸出右手来,虚虚朝下一按,示意李泌稍安勿躁,其后说道:“然而正如阿兄所言,如今朝廷力蹙,便河北都只能遥制,况乎西域?即便规复,怕是也不能久守,且必委之于人……”
李泌一皱眉头:“你想坐领河西并兼安西、北庭,控制丝路?”
李汲笑笑:“有何不可?曩昔张氏在凉州,将丝路之利,足以自守,且无缘争雄中原,氐羌鲜卑,五胡来来去去,莫不安抚、羁縻之,犹能稍稍得其利。而若丝路落在蕃贼手中,其利只输逻些,中国何所有啊?
“朝廷能直控丝路,于中国为最善,惜乎不能;让予吐蕃,是自断臂膀;则唯有任命使臣,军政一以委之,尚能补益中朝。明告阿兄,我实在不放心他人独领西域,因此才急复河西,以期西征,呼应郭昕、李元忠等。则若愚弟能够逐去蕃贼,安定西陲,难道圣人还能遣一介使来易帅不成么?”
李泌眉头皱得更紧,直接问道:“你想要割据河西、西域?”
“何言割据?”李汲哈哈大笑道,“似阁罗凤在南诏,才叫割据;便幽州朱希彩、成德李宝臣,都还不算割据哪。”顿了一顿,又道:“国家于内迁羌胡,多设羁縻州,允其刺史世袭,那其实才是割据。”
随即正色道:“割据称藩,自外于中国,无论对国家还是对自身,都毫无裨益。弟因此反复筹思,要能善保自家,且有基业,又不割据,当如何办?思来想去,忽一日恍然大悟,原来此前种种顾虑,都不过杞人忧天罢了。”
“何所思而云然?”
李汲答道:“杨公南入我幕下,我待之上宾,将财计事一以委之,然其不知餍足,不安其位,仍日日期盼返归中朝。由此可见,今之藩镇,终非周之诸侯,所用幕僚未必本土士人,更非累代家臣,而都是天南海北,谋功业而暂投者也。其人虽然来投,其心多在中朝,只求于边镇立功,便可归朝为将相——如封常清、高适等,及我等族叔李贞一(李栖筠),莫不如此。
“一则丝路贯通,将丝绸、瓷器贩于极西,将殊方异货售于两京,一旦路绝,非但中国窘迫,便西域也不能完,必为回、蕃等所侵,东西商贾、百姓,并失所望——则有西域者,安肯绝中国而自立啊?二则西镇幕僚,多出中国,且日望朝廷诏至,可为中国牧守,甚至于登堂拜相,则只须朝廷不迫之急,其谁肯附其主而背逆朝廷?
“如昔晋末之乱,凉州张氏屡屡遣军南下相助司马氏,其忠悃之心,至今称之。倘若晋祚不终,五马不南,张氏便自家兄终弟及亦或不能,安能割据啊?
“如此于国家——我唐,于百姓,于愚弟一门,不都是好事么?”
李泌沉吟少顷,反问道:“则安禄山又如何说?”
李汲一撇嘴:“安禄山糙胡一个,不乐用士人,幕下只有严庄、高尚等落地士子,安能与愚弟相提并论?且其在幽州,异志一起,便可席卷河北,进图两京;弟在西域……不,哪怕只在凉州,道险地瘠,焉能率军直下关中啊?阿兄顾虑得太无道理。”
“便我信你无异志,待你百年之后,又不知凉州、西域谁属了。”
李汲笑道:“阿兄却又思虑得太远——如在开元时,若便料知幽州为乱,难道还能劝谏玄宗皇帝,不在卢龙设节镇么?由得东蕃南下?”随即面色一整:“且唯有逐去蕃贼,收取西域,重启丝路,沟通东西,于中国才是百年之利!若不收西域,中国必衰;若不使弟镇西域,十年内必有异变!”
“你便对自身,如此的信心满满?”
李汲微微一笑:“因为而今肯将心思放在丝路上,并且不惮风险,有所行动者,唯有愚弟一人而已。”
李泌捻须沉吟少顷,不禁叹息道:“这终非忠臣之言……”
李汲正色道:“阿兄不要只想着天家,着眼点要落在‘中国’二字上。”
“有何区别?”
李汲讽刺道:“你且去问杨家人有何区别。”
“则你若不忠于李姓,又忠于谁人?”
李汲傲然道:“我所忠者,国家社稷也,草人百姓也,还有堂堂中华数千年的礼仪、文化传承也!”
眼见李泌再度默然,李汲双眉一展,复又笑道:“自然,这些话只能于私室之中,对阿兄明言,阿兄断不可直禀圣人——归京但云我一心逐蕃御寇,凿通西域,重启丝路便可。”顿了一顿,又建议说:“前些时日,弟方通过郁泠,向两京豪贾商借钱粮,许以将来丝路之利,而丝路若通,总不成利皆归于商贾,而我一无所得?阿兄可暗示,弟是贪图殊方异货,丝路利润,说不定圣人便信了。”
李泌摇摇头:“你未免太过小瞧今上了……”
李汲道:“不是我小瞧今上智慧,却实不能高看今上志向。其实很多事,有如闷声吃胡饼,各人心中有数,只须不捅破,面子上都下得来,也便无所谓了。西域所在偏远,朝廷难以辖制,若我得之,必能有之,圣人未必料不及此;但他的心思,只要祸患不生于眼前,皆可敷衍得过。
“据闻此前蕃贼请和,圣人命李贞一前往折冲,暗讽应允蕃之所请——就连蕃贼,只要不杀过陇坻,他都可以视若无睹,况乎弟在千里之外呢?”
李泌缓缓说道:“你在千里之外,只要态度恭顺,圣人自是无虑的;但恐你挥师而向关中……”
“此间乐,我又何必要去关中?”
李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皇太子的本意,是想将你安置在凤翔,最远不过泾原……”
李汲嘴角一撇,心说我就知道——“天家事,为人臣者实不便插足——还是离得越远越好啊。”
李泌瞥他一眼,一字一顿地问道:“设若……我是说设若,皇太子有密诏至,唤你率兵入朝,你去不去?”
“便圣人之命,我也未必乐去,况乎皇太子相召……”
“若你不去,皇太子实有性命之虞呢?他待你等若腹心,难道你便丝毫也不念旧情么?”
这回轮到李汲张口结舌了——他是真不想掺合老李家父子之争,但倘若李豫果起废储之心,甚至于有害子之意,难道自己就能眼睁睁瞧着李适去死吗?况乎身在外镇,谁是谁非,还真的很难洞悉其中内情啊。
想当初李亨吊着最后一口气还没咽呢,自己不也豁出性命,去保李豫么?张后作乱,疑点甚多,天晓得是不是李亨本人的授意哪?那今后若是李豫病重,独孤氏弄权,李适或者沈妃身处险境,召自己去救,自己又该如何抉择?
稍稍踌躇,便问李泌:“独孤贵妃所生韩王李回,而今几岁?”
“大概十岁吧。”
李汲喟叹一声:“也快了……则郑王李邈,京中口碑如何?”
李泌答道:“郑王年方若冠,雅好读书,以儒行闻,圣人常召入宫中,亲加教导。然其虽有令名,且荷兵马元帅之任,其实无功,也少与朝臣交结,暂不可与皇太子相提并论。”特意用了个“暂”字,就是要提醒李汲,将来之事谁都料不准啊。
李汲突然间笑起来了——“不如奏请元帅出监我凉州,岂不是好?”如此,则对李豫而言,可以给自己喜欢的儿子一个刷声望的好机会,对李适而言,是把有威胁的兄弟从老爹身边儿领走……
李泌瞪他一眼:“则圣人将以你为挟郑王为质,而皇太子将疑你欲改换门庭矣!”
李汲甩甩袖子:“玩笑耳。”随即正色对李泌说:“皇太子本是圣人长子,又有大功于社稷,除非罪逆不道,否则绝无废储之理……”
但他猛然间却又顿住了,想了一想,苦笑道:“然而我唐的天子啊,今上之前,似还无长子承继的先例哪!”
太宗李世民是高祖的次子,高宗李治是太宗第九子,中宗李显是高宗第七子、睿宗李旦是高宗第八子,玄宗李隆基和肃宗李亨全都行三……长子继位,在他老李家竟然变成了小概率事件!
李泌叹息道:“此亦无可奈何。天子一践祚,即为天下人之君父,非仅自家子女之君父;而皇太子于圣人为臣,于百僚为君,人伦之情自然淡薄……曩昔皇太子未正位时,他父子之间何尝有什么嫌隙啊?”
但随即又正色道:“正如长卫所言,皇太子有大功于社稷,且贤,既已册立,除非罪逆不道,否则绝不可废,圣人若出乱命,中朝群僚必拼死力争也!”
李汲摇摇头:“何谓罪逆不道?如晋之愍怀太子司马遹,一时酒罪,为贾后设谋害之,便张华、裴頠等苦谏,亦不能免于被废。还有本朝章怀太子李贤,其罪也颇可疑,却为生母则天皇后所亲废——生母犹如此,况乎今皇太子母并非中宫,圣人又专宠独孤氏……”
随即一摆手:“后事谁能预料,何必杞人忧天?明告阿兄,若圣人与皇太子父子之情已绝,中朝百僚皆不能解纷,而或皇太子,或沈妃将一纸书来,除非愚弟觇其因果,认为曲必在太子,否则事到临头,多半是会从命的。不过此言,阿兄也不必归报圣人……”
说到这里,却又莞尔一笑:“不过么,皇太子若欲发动,不援前例厚结禁军,反来外镇调兵,缓不济急,必难成事——阿兄不如以此言来宽慰圣人好了。”
李泌考虑了一下,颔首道:“也好。”
李汲觉得吧,李豫所担心的也就这俩问题了,且关键不在于自己是什么态度,关键是李泌将会如何编织语言,归京上奏。于是他将话锋一转,带到李泌身上——“闻阿兄是以巡抚诸镇之名到姑臧来的……”
李泌点点头,说:“圣人虽然有所顾虑,终究与你情厚,望能弥补嫌隙,君臣久长,是以将愚兄自浙西召还,命来凉州。然此事终不便明告天下,因而愚兄出京后,先巡凤翔、泾原,次第及于河西。”
“则阿兄还朝后,可能复相么?”
李泌摇摇头:“想来圣人别有任命,我不可能久留于京畿。”
第三十四章、谋复甘肃
李泌说我也就回京打个晃,估计还会被外放,担任某镇观察、节度使,李汲不禁愤然道:“圣人疑心病未免太重,难道还担忧阿兄与我内外交构,结党营私不成么?!”
李泌摆摆手:“若圣人疑我,便不会使我来问长卫了……但我若归中书门下,恐阻了贞一公之路——一门而两宰相,可乎?”
李栖筠于去年年中出任工部侍郎。过去关中田亩,多赖郑、白二渠之水灌溉,但上元以来,贵戚豪门陆续在二渠上游盖建水力磨坊,以谋私利,总计达近百所之多,将农业用水夺占了十之七八。李栖筠上任后,察闻此事,便奏请将这些磨坊尽数拆毁,归渠水于小农,经过统计,由此每年可以多收两百万石的租赋,且百姓也能得着温饱。
因为这件事,李栖筠声望一时无两,朝野上下,皆谓其可做宰相。
所以李泌说了,李栖筠年岁比我大,资格比我老,且论辈份还是我叔父,那我怎么能急着再入政事堂,挡了他的路,占了他的位置呢?
李汲这才释然,颔首道:“若李贞一、杨公权(杨绾)并为宰相,罢退杜之巽(杜鸿渐)、裴章甫(裴冕),朝局或许还能有些起色……”顿了一顿,又笑道:“其实也不必罢,那二位不过伴食宰相罢了,庸臣占着个位子,总好过再引些奸佞入堂。”
听他提起“奸佞”,李泌便缓缓说道:“长卫倒是颇为信用杨公南啊,然其曾经谄事元载,其德未必侔于其才,若归中朝……”
李汲笑道:“那便放出去理数道财计好了,或比刘士安(刘晏)……总比韩太冲(韩滉)要有才具些。”
随即叹息道:“可惜公南不愿再助我,若阿兄能到凉州来,我兄弟同心,必可成就大业——可早一日逐退蕃贼也!”
李泌嘴角微微一撇,那意思——你别白日发梦了。
李泌在凉州仅仅呆了三天,不等李汲一妻一妾、三个闺女儿自灵州到来,便不顾兄弟反复挽留,执意告辞还京——皇帝还跟大明宫里引颈远望呢,肯定等急了。李汲送出三十里外,兄弟二人依依惜别。
不日崔措等抵达姑臧城,李汲这才终于见到了即将满岁的两个女婴。只见三女李瑗肥肥胖胖,腮帮子上全都是肉,任谁都想过去拧上一把;次女李琇却瘦瘦小小,跟个猴子似的——早产儿嘛,能够养活就算不错啦——实在令人心痛。
但他真没有太多精神头每日保爱三个闺女儿,因为时近秋收,吐蕃方面很可能会有什么军事行动,不可不防啊。
李汲忙着整兵经武,又须照管农事,同时派人探听蕃中消息。本年唐、蕃两家中枢权要都有所变动,在唐,是裴冕终于告老致仕,李豫下诏,命李栖筠、崔祐甫并入中书门下为相。李泌还朝后不久,出为陕虢观察使;此外杨炎被召还朝,命为楚州刺史。
而在吐蕃方面,得到的消息有些模糊,仿佛是说马重英因为此前战败,遭到吐蕃赞普的申斥,夺其大论之位,转授给尚结息……李汲就迷糊啊,尚结息不也是我唐手下败将么?且逼得陇右羌胡背反,遂使大震关不逢警,李晟顺利偷袭了锦鸡塬,那不全是他的锅么?难道就因为最后打了一场小胜仗,竟能尽抵前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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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吧,当日尚结息虽比马重英迟一日离开陇右,疾驰而归逻些,但他运气好,整整早了两天抵达。然后他并没有着急去见赤松德赞,矫辩己过,而是先秘密拜访了另外两位尚论——尚息东赞和尚赞磨——就日后的权力分配做了大幅度让步,并定下全盘布划。
等到马重英返回,觐见赤松德赞请罪,赤松德赞问他:“汝知因何而败否?”
马重英拜伏在地,回答道:“臣过于操切,妄想一举而予唐人以重创,使西域之战不至于遭受掣肘,因而施计夺取会州、原州,孰料为唐人所窥破……大尚结息未能及时虚兵以陈大震关前,亦为败因……”
赤松德赞摆手打断他的话:“休要诿过于人,终究汝是大论啊。”顿了一顿,又说:“近来内外多有传言,云汝此前不肯全力伐唐,遂使唐人先定东乱,得以休养生息,将来怕是更难与之为敌了。”
马重英忙道:“若如彼等所言,前数岁便可大军以向凤翔,甚至于图谋长安。然而唐为大国,东西、南北俱五千里,倘若仇深难解,导致兵连祸结,怕是我蕃男儿将鲜血都流尽了,也染不红唐土之一隅!对我蕃而言,为祸甚大——赞普垂听。”
赤松德赞沉吟少顷,缓缓说道:“终究,汝心中还是慕唐的,且正因慕之,不能不出畏惧之情啊……”随即一挥手:“达扎路恭,我还是愿意支持你的,但诸部贵酋大人是否支持,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马重英在做过一番准备后,终于在四月间召开了贵族会议——这是大论的职责,也是权柄,整个吐蕃,只有赞普和大论二人可以召集全体贵族来共商国事。然而会议之上,三尚抱团与马重英相拮抗,唇舌激辩,终于将其打得大败亏输。
原因也很简单,贵酋大人们原本支持马重英,是因为在他领导下颇打了几个胜仗,拓地千里,掳得奴隶、财货无数;然而去秋之败,却使贵酋大人们再次恐惧起那个东方巨人来了——倘若你前两年就全力往东打,唐军实力又岂能恢复到这般地步啊?因而在尚结息等人暗中串联之下,纷纷指责马重英,轰其下台。
依照马重英早就跟赤松德赞商量好的机构改革计划,将在贵酋中选举出七到八人来,加以“同平章事”的头衔,相助大论,共理国事。经过十数日的会议,最终入选的总计八人,除三尚外还有五个,皆非马重英的亲信、同党。并且群议汹汹之下,赤松德赞亦只得暂罢马重英大论之号,转授于尚结息。
但赤松德赞给了马重英新的称号“大囊论”,意为“内大臣”;复命尚息东赞为“喻寒波”,意为“整事大臣”。进而将包括尚结息和马重英在内的九位宰相同平章事平均分为三组,分属大论系统、大囊论系统和喻寒波系统——类似于唐朝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之别。
如此一来,马重英虽然被迫交卸了大论的职位,却仅仅比新大论尚结息低半头而已,仍在这个新的政府机构中稳坐第二或第三把交椅。只是大论系统包括论苣(大论)、论苣扈莽(小伦、副相)和悉编掣逋(都护),就仿佛唐之尚书省一般,外总各部事,且更包括军事,尚结息就此代替马重英,成为吐蕃政略、战略的主要指定者,操舵人。
尚结息上台之后,立刻整军经武,谋攻唐朝——他的主要战略方向是直行而东,前指唐朝的腹心之地。
马重英劝他:“先下安西、北庭,取而守之,才对我蕃最为有利。自然,大论有大论的考虑,若求与唐人决战,迫其不敢再谋复失土,使我可以专谋西域,我也自当从命。只是李汲是我蕃大敌,且既得凉州,恐怕会再侵甘、肃,大论应该将主力用于北道才是啊。”
尚结息当场否决了马重英的建议,说:“我若将主力去取凉州,于唐不过远州偏邑罢了,便生擒李汲,也未必能真打痛了唐皇。而若能顺利摧破六盘诸关,进入关中,甚至于威逼凤翔、长安,则唐皇必恐,到时候哪怕要他召回李汲,吐出凉州来,也是有机会的。且到那时,我不要凉州,只要安西、北庭,唐皇若不允,便攻下长安,以潼关为界!”
于是集中了十五万大军,分道直进,先向秦、陇。
新任陇右节度使李晟得报,自然急遣快马向长安请援,李豫急命关中诸镇发兵往救,并且破天荒的,允许郭子仪暂时离开自家视线,以副元帅的身份前往凤翔府坐镇——这是上回李泌还京时,反复剖析得失,给他提的建议。
然后李豫又遣使凉州,要求李汲率军南下,从侧面牵制吐蕃大军。
只是天使尚未抵达姑臧城,李汲便早已点集兵马,匆匆向西而去了……
秦、陇遇警,他比长安方面更早得到消息,经过与尹申等情报属员,以及高郢等重要幕僚反复研讨过后,认定尚结息所率并非虚兵,吐蕃方面今秋的主攻方向确实是陇右。并且他还预料到了,朝廷必定下诏,要自己发兵南下,增援李晟。
李汲跟李晟也是老交情了,时常有书信往来,原本不过介绍介绍各自近况,不甚涉及国事;而等到分别出任河西、陇右节度使,才终于就战略布划,于书信中有所商讨。
说起来也是很无奈的事情,诸镇之用兵,理论上都当由朝廷申命,问题从圣人直到中书门下群相,几乎就没一个真懂军事的——杜鸿渐可能经验丰富一些,但他志气消磨,早就不堪用了,而郭子仪虽然还挂着副元帅头衔,却若无圣人垂询,战战兢兢地不怎么敢插手。由此各镇自行其事,便逢大战,朝廷也只能指个大概方向出来,遂至相互间配合度不高,守备有余,进取无力……
因而当李晟也终于得授一方节度,掌握了便宜行事之权后,自然致信李汲——且隔过朝廷,咱哥儿俩来研究研究战局吧。二人商定,倘若今秋蕃贼不侵,便南北合力,设法收复兰州,打通联络渠道。
凉、渭之间,就隔着一个兰州,南北狭长,近乎五百里地。李汲遣人送信给李晟,必须兜个大圈子,绕行会州,李晟亦然——这就不可能有什么配合啊。
而只要打通了兰州,西陲初复的凉、渭、秦三州便可连成一片,河西军南下,或者陇右军北上,都要便利得多。况且到时候依傍閤门水、洮水建堡,构筑工事,也方便与蕃贼长期对峙,待积聚后可寻战机。
然而李汲很快便探听到了马重英“落选”,尚结息上位的消息,他致信李晟说:“若马重英仍为吐蕃大论,前此战败,知我唐兵锐,或将于陇上采取守势,不再来侵矣,而主力往攻安西、北庭。然今尚结息趁败夺权,则为固其名位,扬其声威,以为久辅政之根基,多半今秋仍会东进……”
尚结息要么来打我的凉州,要么去打你的秦、陇——为谋必胜,多半不会分兵——我二人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