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随即一摆手,阻止高郢反驳,继续说道:“尤其我之志向,公楚素知也,要在尽复河西、并定西域,重启丝路,国家乃可富饶。西域与中原不同,耕织、畜牧勉强足食耳,多赖商贾之利,则理西域、护丝路,不可全凭中国牧农之士,更需求访贸易之才。我虽才得凉州,合用之才,需用之才,也当先期储备起来——商业自有其学问,岂是只读圣人书所可明晰的?”
继而压低声音说:“君放宽心,难道郁泠随便报几个子弟名字,我便上报朝廷,为求寄禄么?总须家世清白,无恶癖好,无丑令名,且通文墨,能算术的,方肯受其财。且既得寄禄,乃可借口唯恐朝廷核查,命郁泠将彼等先送凉州,寄我幕下,到时候,还怕他们不干活儿么?
“且郁氏既将子弟入我幕下,必肯尽心为我办事。人皆以商贾为鄙,故云康谦暗结史贼,首鼠两端,人皆不疑。这是因为国家贱商贾,诸多限制,且不许出仕,则商贾自然不会心向朝廷——是故孟子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则我方有求于、有用于商贾,而仍鄙贱之,可乎?曩昔郑有弦高,犒秦师以救国,而秦汉以后,罕闻此类事,便因国家、时论,皆贱商贾也,理当为诫。”
高郢沉思少顷,微微一躬身道:“如此,太尉已思虑周详,郢再无别言矣。”至于你说的那些古怪的道理,我还得回去好好梳理一下,思考一下,再来找你辩下一个回合……
第三十一章、故人重逢
郁泠在姑臧城里转悠了整整三天,然后刘极、洛一平又领他跑了趟赤泉镇,反复讨价还价,最终核算城镇内土地、市集所值,主要是商业价值,得出两百三十万缗有余。李汲对这个数字不大满意,要求郁泠:“何不给个整数,算两百五十万?”
郁泠苦笑道:“将近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实实地不宜再加了。”
李汲一撇嘴:“凉州须不是只有姑臧、赤泉,南有昌松,北有嘉麟、番禾,三县市集,总能凑出二十万来吧。”
郁泠沉吟少顷,又瞥看李汲神色,最终一咬牙关一顿足道:“罢了,遵太尉之命便是。”
李汲说好,那我就命人制作契券,每五千贯一张,郁君你也认购一些,再帮我在两京富贾中把其余的推销掉——“每售去一券,我将来返君一个点。”
“请问太尉,何谓一个点啊?”
“百分之一。”
其实李汲这就类似于私发公债了,反正国家也没有相关法令,可以由得他任意发挥。
但随即他顿了一顿,又问郁泠:“则本说筹借三百万缗,尚缺五十万,郁君可愿资助本镇,而使子弟得寄禄哪?”
郁泠忙问:“请教太尉,是何章程。”
“准荐五人,每人十万贯。”
郁泠倒吸了一口凉气:“无乃太多乎?”
李汲笑道:“若诸镇皆有此本事,自然便宜,如今止我一家,君是惯于经商的,自然晓得物以稀为贵。”
其实吧,别镇可能也在偷偷摸摸地搞类似花样,但你未必能够探听得到,且即便探听得到,也未必能够摸着门路。再者说了,我是天子爱将,官拜太尉,又才打了场大胜仗,别镇能够同时凑齐这些有利条件吗?真把名单报上去,有几成把握一定批得下来?
郁泠考虑了一下,又问:“不知可得几品?”
“八九品吧。”
“若能得六七品,十万缗不为贵,若止八九品……恳请太尉稍稍压低些价格。”
经过唇枪舌剑反复生意经,最终商定,郁泠举荐子弟十人,尽快送到姑臧来,经过李汲面试后,留下六人,暂充幕下,李汲为他们上报功劳,请求八九品的寄禄。同时承诺,两年内再打一仗,复计功劳,起码将其中一半人拱上六七品去。
这十人之中,必须包括那个在魏博时就帮过忙的包子天——李汲知道,那家伙是郁泠的姻戚,算外甥——终究帮过不少的忙,人也还算靠谱。
关键是李汲压低声音,对郁泠说的几句话,最终促成了这桩买卖——“若郁君信我,便知丝路必可得通,则难道郁君只关注关东的生意,于将来丝路之利毫不垂涎么?若有意丝路,仅仅收买些姑臧市集上土地、店肆,如何得够啊?何不趁机遣子弟来,先期勘探河西状况,做些准备,打牢根基?
“既然郁君一人吃不下我五百份契券,被迫要分润于他人,则此际先行一步,将来必可力压诸家,独占厚利啊——郁君其无意乎?”
于是过不几日,郁泠便启程南归了,对于李汲那盖上自家私章——还真不方便用节度使印信——的五百份契券,则暂时不取,只领走一份物资清单,包括粮食、绢帛、铜铁、木料等物,承诺回去筹措,并游说两京富户,皆输货物于姑臧,以兑换契券。
李汲没去送郁泠,倒并非“媳妇娶进门,媒人靠边墙”,而是恰有消息传来,他要出城去迎接一位贵人,那便是新命河西监军使焦希望。
焦希望是李汲的老搭档了,想当年李汲出镇魏博,去跟程元振打招呼,请求挑选一个“喜静且易饱”的宦官充任监军使,程元振便指定了焦希望。等到李汲离开河北后,实话说焦希望的日子不大好过——于地方上,继任魏博节度使颜真卿向来鄙视宦官,日常供奉有一搭无一搭,遑论贿赂了;而在中朝,焦希望的恩主程元振倒台,他变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由此倾尽家财,厚赂当权宦官王驾鹤,终于顺利换了条粗腿抱。等到李汲出镇河西,李豫命王驾鹤上报监军人选,王驾鹤便建议说:“员外内侍焦希望,曾任魏博监军使,与李太尉相处融洽,且其镇内情,皆能及时禀报禁中。则今河西之任,奴婢以为,仍可命之也。”
由此焦希望就被派到河西来了,倒也是其本愿。因为这位焦监军是没啥野心,更不喜欢折腾的,正如昔日李汲所要求的——喜静且易饱。真要是派他去拮抗某镇使臣,耍心眼儿,斗智谋,以期踩着对方往上爬,他即便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份本事;况且爬得再高又如何呢?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三代权宦之死,已然给他敲响了警钟。
相比其他藩镇使臣,李汲既不谗事宦官,可也不象颜真卿那样鄙薄之,起码面子上是还过得去的;虽不厚赂,日常供奉也不匮乏——则焦希望能够锦衣玉食,少劳案牍,再积攒些棺材本儿出来,于愿已足啊。由此才恳求新恩主王驾鹤,把他派到凉州来。
以李汲如今的身份,本不必远迎监军使,但他听说焦希望还带来北衙禁军两千,充做监军护卫,不由得嘴角滴涎……如今自己既缺钱粮,也缺兵员,则若能跟焦希望重拾往日交情,将来用得着的时候,或有机会调动这支兵马啊。
因而亲自出城相迎,焦希望受宠若惊,急忙下马见礼,还跟李汲说:“尚有一位太尉的故人,与某同来。”
随即一员红袍将领松开缰绳,迈前两步,朝李汲叉手为礼:“末将荆洚,拜见太尉。”
李汲又惊又喜:“老荆你如何也到凉州来了?”
李汲跟荆洚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数年前同赴河阳,相助李光弼抵御史思明的叛军。倘若老荆当日留在河阳军中,成为李光弼的部属,则大有机会转归朔方,前两年便可故人重逢了。但他于李汲离开后不久,也领所部兵马返回陕州,仍从卫伯玉。
广德元年,卫伯玉受拜江陵尹、御史大夫,转任荆南节度使,因其治理地方有功,不久后加检校工部尚书,册封阳城郡王——老荆就跟着卫伯玉去了荆南。去岁卫伯玉入朝觐见,李豫问其麾下兵将,突然间提起来,有一猛士姓荆,朕似乎还有些印象……
想当年在肃宗朝,李豫初任兵马元帅,不期遭逢刺客,当时老荆和李汲是一并在堂外执勤的,也同样挥舞兵刃,悍拒来贼——只不过李汲杀得比较猛些罢了。李豫近年来愈发不信任,甚至于忌惮藩镇,恨不能以北衙六军将校尽数替换了各镇观察、节度、防御、兵马等使——如今北衙掌控在亲信宦官窦文场、霍仙鸣,以及李豫两位舅舅吴溆、吴凑手中,双方还相互牵制,皇帝比较放心一些。
只可惜禁军将校数量有限,且多半资历不足,由此李豫常自诸镇抽调可用之才充入,自以为彼等跟禁中呆哪怕仅仅几个月,只要朕稍加笼络,必能感慕天恩,从此死心塌地为皇家办事——在李汲看来,皇帝这想法是有道理的,手段是有效果的,只是未免把人心想得太过简单了点儿,把事情想得太过容易了点儿。
总而言之,李汲见到卫伯玉后,不期然便想起了荆洚,于是调其入京,升为四品折冲都尉,充任宝应军将。此番焦希望出为河西监军使,自禁军中挑选护卫兵马,左右宝应军护军中尉霍仙鸣便道:“本军荆洚,与李太尉有旧,老焦你不妨带去凉州。”就这么着,才刚镀金不到半年的老荆就跟着到凉州来了。
老荆对此自然乐意,他本就是个闲不住,好厮杀的主儿,昔日跟随在肃宗身边,大好前程,偏偏要求外放,跑去陕州依附老长官卫伯玉,可谁成想卫伯玉无缘伐灭史朝义之战,提前就被调去了荆南。据荆洚对李汲说:“南蛮烟瘴之地,只有些山贼草寇,并无大敌,且我骑惯了马,实不喜登山下谷,去搜剿盗贼,当真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李汲心道荆南挺繁华的啊,你竟说烟瘴?你是没去过湖南、江西南部啊,遑论黔州、福建、岭南、桂管……
当下将焦希望迎入城中,早就准备好了监军院所在,安排他住下。焦希望席不暇暖,李汲的第一笔赂钱就送到了,数量虽然不多,却可见其心与往日无异。
但其实吧,李汲是瞄着老荆呢,不几日便跑去跟焦希望商量,说我幕下乏人,监军麾下荆洚,是否可以借来一用啊?顺道再送上一份礼物,则焦希望自无不允。
李汲把老荆商借到手,即时便派使命——第一件任务,是要他领一营骑兵北上休屠泽一带,征剿胡部。
姑臧城正北方三十里外,有休屠故城,过了此城,再无农田,而全是戈壁草原——在后世,为腾格里沙漠的西缘,以及巴丹吉林沙漠的南缘,目前虽然沙漠面积还并不广阔,但对于游牧民族来说,仍多为贫瘠之地,只有马城河及休屠泽、白亭海周边地区,水草还算丰茂一些。
凉州有唐人近十万众——天宝极盛时,据说超过了十二万——游牧羌胡的数量略少一些,多半放牧于上述地区,以及凉州南部的大雪山、姑臧南山一带。此前吐蕃占据凉州,恐唐人不肯为用,乃多点羌胡为兵,组建仆从武装。绮力卜藏战败后,羌胡多数逃归本部,虽然也担心唐人秋后算账吧,终究故土难离——合适且无人占据的草场,其实也不好找啊——乃皆提心吊胆地观望姑臧城的动向。
自然也有见机快些的,赶紧遣人来拜见李汲谢罪,表示愿意再次接受唐家领导。然李汲多半不见,要他们先回去,以待节镇派人前去商议贡赋事。
然后才一开春,姑臧城、赤泉镇中,便有雄赳赳、气昂昂的数营骑兵开出,分道南北,去“抚循”羌胡。
羌胡大人盛情迎接,但唐将却板着面孔,指斥其前日附蕃之罪,旋即宣读名单,要求将所记名的,曾经依附吐蕃的各部青壮,一律绑缚出来,处死赎罪。大人们自然连番哀恳——虽然唐兵来得不多,也就一营五百之数,但一见便可知是精锐,甲厚马雄,凉州羌胡多半都是些小部落,胜兵不上三千,则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哪儿敢骤然撕破脸皮放对啊?
好在新任河西节度使李太尉是宽宏大量的,讲究以德服人,授意诸将,往事已矣,则凡罪胡,都可以出财货赎罪。条件也不苛刻,凡军将以五匹马或五头牛为赎,普通士兵则以十头羊为赎。
就这样,从各部都能牵走百余牛马、数百绵羊,以及百余名罪人——很多贫苦牧民就连十头羊都将不出来,平常放牧的全是大人私产,而大人又岂肯耗费羊只为奴仆赎罪哪?
老荆所担负的,便是这种使命,不过他运气实在太糟,韦皋、陈利贞、徐渝等将早行他半月有余,全都满载而归,偏偏荆洚一出马就碰上根硬骨头,不但不肯交出牛马,反倒勒兵对抗。老荆倒是顺利蹴破此部,斩杀其酋,虏获了千余妇孺——其他全跑散了——但所部五百骑兵也折损了将近一成。
总而言之,等到入夏之时,河西总计收取了牛马两千、绵羊近万——相比之下,马蒙才从回鹘借来一千只羊,实在使李汲大失所望——以及羌胡罪人两千余。节镇将牛都官借给唐人,以助农耕,将马匹归入军中;沙汰罪人老弱,使于新泉守捉以北牧羊,至于剩下那一千多人,也没真给宰了,打散后充入辅军。
因为最终被押回来的,都是些贫苦牧人,只要给口饱饭吃,方便将其与本部大人割裂开来,只须严加整训,再做做思想工作,假以时日,多半还是可以用的。
再说郁泠返回洛阳之后,果然凑出价值近百万贯的粮食、绢帛,并包子天在内十名子弟,西来姑臧,并在六月之后,陆陆续续有两京富豪运送物资前来,交换凉州契券——多为本有丝路生意的商家。李汲利用这些钱粮,大力修缮农田水利设施,建造作坊,发展生产,并且开始在凉州唐人之中招募新兵。
然后到当年的七月份,突然有一个意外之人,抵达了姑臧城……
第三十二章、如茶清澈
李汲得到禀报,都来不及点起仪仗,直接跨马便冲出了姑臧南门,且一见来人,几乎是翻滚下马,一把抱住对方大腿——
“天南地北,不期还能再见阿兄之面!”
原来此人非他,正是前任浙西观察使、中书门下同平章事李泌李长源。
李泌见到李汲,表情却似乎并不怎么欣悦,只是抖抖腿:“放开,成何体统——且容我下马见礼。”
李汲笑道:“阿兄何必向愚弟见礼?还是愚弟为阿兄牵马,入城去吧。”
李泌面孔一板:“不可,汝……长卫如今贵为三公,岂有为人牵马之理啊?”
“阿兄是同平章事,等于宰相,宰相礼绝百僚,见者无论长幼皆拜——我为何不能为阿兄牵马?”
“朝廷三公,燮理阴阳,名份上还是我低于长卫,如何能为我牵马?”
“阿兄于我名虽为兄,实际如父——人而为父兄牵马,不亦宜乎?”
李泌实在拗他不过,最终只好说:“通衢之上,长卫如此举动,大失官体,也不便你理人将兵——且上马,我兄弟并辔入城可也。”
李汲这才作罢,松开手,转身跨上了自己的坐骑,错前半头,为李泌带路——直到这个时候,元景安方才领着牙兵和节度仪仗追赶上来。一路之上,他指点姑臧城内各处景致,向李泌解说,李泌只是沉着脸倾听,却始终不发一言。
让入衙署后寝,命红线前来拜见。李泌问:“如何不见弟妹与邹氏?”李汲答道:“二人去年年底才刚生产,乃暂留灵州,不便远行——已遣人去接了,阿兄若在姑臧多住几日,便可相见,还有愚弟三个千金,也可与阿兄亲近。”
随即问道:“听闻阿嫂产有一男,如今几岁了?”
李泌回答:“已两岁矣,取名李絜。”
李汲正要吩咐人摆设酒宴,大聚宾朋,为李泌接风,李泌却摆摆手:“不必了,你知我素不惯此等场面——且坐,我有话要问你。”
李汲左右一使眼色,红线会意,即命闲杂人等尽数退下,她自己也深施一礼,离开了屋中,并且掩上房门。李汲这才请李泌在案后坐下,他则侧向而陪,笑问道:“是阿兄有话要问我,还是圣人有话要阿兄问我啊?”
李泌注视着对方的双瞳,缓缓说道:“恐圣人问话,你不肯老实作答,故特使我来问你。”
李汲耸耸肩膀:“我若是个奸的,便阿兄也问不出老实话来。”
李泌一摆手:“倒还无关乎忠奸……”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传来红线的声音:“茶烹好了,可能奉上么?”
李汲答应一声,红线便拉开门,双手捧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对天青瓷荷花样托盏,且还别出心裁地各配了一个盖子,以便保温。她将双盏布于二人面前案上,道一声歉:“凉州无有新茶,恕罪。”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李汲端起面前茶盏来,朝李泌略略一扬:“阿兄请用。”李泌知道兄弟喜欢烹散茶而饮,这习惯简直就跟从没喝过好茶的乡巴佬似的……但他素来不好茶道,倒也并不特别排斥烹茶,正好走得渴了,于是端起盏来,掀开盖子。
眼见雾气氤氲,茶水淡黄,倒是颇为配衬天青瓷色,才待沾唇,耳听李汲说道:“愚弟便如此烹茶一般,清澈透底,偏有人要认作是煎茶,混混浊浊,岂不可笑么?”
李泌呡了一口茶水,沉声答道:“你今贵为三公,执掌一镇,若对不熟识之客,也以烹茶相待,人谁能无疑啊?”
“圣人须不是生客。”
“既是圣人,安得云‘客’字?你外镇已久,须知人心多变。”
李汲嘴角一撇:“罢了,不打机锋了——阿兄想问愚弟些什么?”
“岁初圣人相召,你因何不肯还朝啊?不要提凉州初复,不便遽离这等砌词。”
李汲缓缓说道:“君使臣以能,然未必知臣之能;臣事君以忠,然未必能使主君明其忠悃之心。弟是怕圣人一时软弱,骏马奔驰正急时,却偏要来扯缰绳……”
李泌沉吟少顷,又问:“你的志向,仅仅是规复河西,救援安西、北庭么?成功后即肯还朝?若不成功,则坚不还朝?”
李汲笑道:“阿兄说反了,倘若输上几阵,知事不可为,说不定我就灰溜溜回朝去请罪了;而至于成功之后……”
李泌眉头一皱,身子不由自主地略略朝前一倾:“成功之后又如何?”
李汲却并不正面回答,而笑笑说:“阿兄,今天下数十方镇,其类有三……”说着话,举起右手来,且屈一指:“一类是幽州、成德、昭义军、缁青平卢、山南东道、剑南西川等,从来只有自家因应情势而入朝晋谒,朝命召唤是不大肯去的——朝廷多半也不敢擅召,恐其生变。”
然后又屈起第二指来:“桂管、容管、岭南、福建等偏远蛮荒之地,使臣也不便还朝,圣人也懒得召见。”复屈起第三指来:“其他方镇,尤其关中诸镇,朝命不敢不遵,但有诏至,必不俟驾而行,然而论其本心,也未必乐意往长安去面圣。”
其后顿了一顿,突然间又笑:“对了,还有一类,如今日之邠宁,使臣本在朝中,圣人何时想见便可随时召见。”
“你究竟要说些什么?”
“弟要说的是,圣人希望我是第三类,且在大功告成之后,效仿郭令公,做那余出的一类;而今使阿兄问我,是恐我做第一类也。”
李泌双目炯炯,注视李汲:“你本心想做哪一类?”
李汲笑答:“第二类。”
随即详细解释道:“唐之大敌,旧有安史叛贼,今有吐蕃,将来或许还有回鹘。阿兄知我最恨外族践躏中国,因此一心御蕃,且防回鹘。原本是想博得圣人欢心,使我能将十万强兵,横行西陲,驱逐蕃贼,规复旧土,虽无凌烟之标名,亦可垂迹于青史。然而自从出镇魏博以来,行事多不能畅意,朝廷不但不肯全力支持,且往往从后掣肘……”
“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
“倘若仅仅财力不足,钱粮不敷,还则罢了,偏偏圣人出阿兄于外而用一班无胆无谋之辈,则我这匹骏马才刚奋鬣疾驰,便被勒住笼头,不能自在展布,若说丝毫无怨,那是不可能的吧?”
“诚恐你跑得太快,鲁莽惹祸啊!”
李汲笑道:“圣人是恐我跑得太远,难以掌控吧?”
“圣人统御四海,自然有此思虑——难道你还妄想逃出圣人掌控不成么?”
李汲一撇嘴,徐徐说道:“阿兄从前提醒愚弟,天下情势,非一人所能逆转,弟深以为然。然此一人,非但指愚弟,其实圣人又何尝不是一人?”不等李泌反驳,便又一口气说道:“阿兄面前,弟也不做矫饰,实在今上之才、之志,勉强维持而已,无望回复我唐极盛时景象,弟无可奈何,才只得尝试推他一把。”
李泌摇摇头:“今上未必如你所说一般不堪,他久锢东宫,仓促登基,叛贼未灭而内外皆疑,当此时也,便太宗皇帝复生,也无望区区数载,便可恢复旧貌,重开太平。而今上先后平灭史思明,逐李辅国、程元振,诛鱼朝恩、贬元载,使乾元、上元以来颓势一扫,朝局为之一新——若只认为中平之主,未免太过苛责了。”
李汲反诘道:“阿兄昔日也曾看错过肃宗皇帝啊……”
李泌闻言,不禁默然。想当初他带着李汲往投定安的途中,李汲就问他,过去的皇太子,如今才刚践位的圣人,究竟何许人也?李泌说圣人虽然能力并不突出,但为人忠厚,是个守成之主……结果如何?就光李亨对待他老子、儿子的态度,“忠厚”二字考语断不能加诸其身啊!
沉默少顷,李泌叹息一声,辩解道:“昔我在东宫侍奉肃宗皇帝,其后归隐颍阳,数载不见,难免生疏……”等于承认了,确如你李汲所说,李亨的德性不怎么样,我当初看错了他——反正兄弟二人私室密谈,也不必要说什么场面话。
但随即话锋一转:“今上复起我于衡山,召为翰林学士,复用为相,则于今上,自然相熟得多,相信不会再有什么错失。”随即又补充一句:“若肃宗皇帝在时,安能使我来问你啊?”
——就李亨那尿性,外忠厚而内忌刻,他但凡对谁起疑心,直接就设圈套收拾了,怎么可能还给你解释的机会呢?
李汲笑道:“肃宗皇帝自以为精明,恐怕直到驾崩,还以为弟是粗鲁之人,怀赤子之心——正如玄宗皇帝晚年,便安禄山雄踞三镇,暗积甲兵,又何尝对他起过疑心啊?”
李泌目光如电一闪:“你总不会想做安禄山?!”
李汲面色一沉:“阿兄,这般诛心之语,便私室内也不可擅启。且不说安禄山那般颟顸丑类,如何能比愚弟,有他覆辙在前,弟又安敢妄生邪念?唐祚未尽,妄想改朝换代,只有苦了百姓,却毫无成事的机会啊!”
随即凑近李泌一些,开始长篇大论:
“愚弟其实雅不愿回复开元、天宝之时,看似繁花锦簇,其实虚内实外,藩镇之祸已可料知,最好能回复到贞观、永徽时样貌。然而阿兄对弟说,时移事易,中朝再想总统数百州郡,力实不足,只能暂且容忍藩镇存在,将来徐徐转为三级行政区划——即是要赋予地方更大权限,却又尽量避免成割据之势,何其难哉!
“譬如郭令公,倘在国初之时,大功既成,交卸兵柄之后,便可干领俸禄,悠游林下,含饴弄孙。如今虽然子婿成行,腰金衣紫,其实他日夕惶恐,如履薄冰——即便无朔方,外藩势炽,必有仰其为旗帜者,到时候圣人杀之,不过一纸诏书而已;且若无朔方,圣人杀之更少后虑。从来‘鸟尽弓藏’,于文士尚可,于我等武夫,不能不悚惕啊——来瑱便是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