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麴允何方人氏,表字为何?”
“金城人,表字忠克。”
李泌读过《晋书》,自然知道麴允,建兴四年长安陷落后,与晋愍帝司马邺同被押赴平阳,旋即自尽。但《晋书》乃是唐太宗命房玄龄等人所编纂的,时隔数百年,又皆乱世,典籍散佚无算,缺失、错讹很多,所以书中根本就没有记载过麴允的表字。因而他在提问题的时候,特意下了个圈套,并且紧盯着李汲的双瞳,观察其眼神和表情,却见对方瞳仁清澈,回应快速,并无丝毫作伪的迹象。
——他当然不知道,在李汲原本的时间线上,长安并未陷落,麴允也未殒难,李汲所自称的死期之后六年,晋朝始灭,又二十年,编成《晋史》,里面可是清清楚楚记载了麴允那家伙的表字的。
李泌挑不出对方的错处,便即继续发问:
“当时晋帝是何人哪,何以登基践祚?”
“天子本为秦王,乃先帝之侄。永嘉六年,胡寇陷洛阳,先帝蒙尘,秦王辗转而至关中,旋称皇太子,收复长安。永嘉七年四月,天子为胡贼所害的消息传来,皇太子始即皇帝位,改元建兴。”
李汲心说我为啥要假装晋人呢?因为我就是研究这段历史的,方方面面都熟啊,你虽然隔着年月更近一些,但知道的有可能还没我多呢——随便问。
李泌随即就西晋永嘉、建兴年间的人物、形势,提了一系列的问题出来,其中很多连他本人都不知道正确答案,但对面这个李汲却总能问一答二,且话语毫无涩滞,不象是临时瞎编的。
直到他问:“则晋元帝为何不发兵北救洛阳、长安哪?”李汲貌似并不上当,直接回答说:“路途遥远,我在长安,他在建康,如何得知?”
李泌双眉一挑,不禁冷笑道:“可算是露出狐狸尾巴来了——汝既是建兴二年便死,又如何知道晋元帝为何人?!”元帝乃是司马睿的谥号,长安沦陷之时他还只是琅琊王,并且也得等死后才会被上谥号——你这小鬼就不可能知道!
李汲面不改色地回复道:“早说了你兄弟的残魂,已然与我合而为一,则晋元帝是谁,自然知晓。我还因此得知,元帝后面是明帝,我晋正朔,转移江左,但明帝后面那几个的谥号,便一无所知了。”
李泌博览群书,对于历史自然也是精熟的,但他的从弟李汲却是个半吊子,平素便不喜欢读书,只好舞拳弄棒,能够知道晋元、晋明,已经算是很了不起啦。
李汲也忍不住在暗自腹诽,为什么不让我魂穿到一个有学问的人身上去呢?就这具躯壳原本主人的零星历史知识,我连现在具体是公元哪个世纪都推算不出来!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以他的专业知识,随便提起一个年号来,都能直接换算成公元,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年——倘若是魏晋华初,根本就不会有误差。
可是就其目前所知,今年乃是天宝十五载——诡异,为什么不是年、岁,而要叫“载”?天宝前面的年号是开元,开元前面……此世的李汲尚未出生,就他那种粗胚,怎可能记得住啊?
李泌又问:“汝既身死,只留魂魄,为何不去附他人之身,却要附在我弟身上?”
李汲答道:“我早就说过了,魂魄迷离,不知寒暑,也不知道怎么就附了你兄弟的身。大概是同名同姓,又死所相近,所以赶巧附上了吧……”
“如汝所言,我弟实已摔死,即便魂魄尚残,亦不能复生还阳,”李泌双眉一竖,把眼一瞪,重又抬起了长剑,“那还留这具肉身何用啊?!”
李汲一梗脖子:“你要下得去手,你就来砍吧!”
李泌冷笑道:“又何必伤损我弟肉身。既然我弟已死,不如就在此处葬埋了,入土为安吧。”
李汲闻言,不禁大吃一惊——我靠这家伙要活埋我!虽说自己已经算是死过一回了,穿越、附身,纯属意外收获,但终究现在占据了这具肉身,若是被活埋而死……那得多难受啊!还不如当初从十八层天台跌下来,直接摔死来得痛快哪!
赶紧哀告道:“且慢,且慢……你兄弟的残魂与我合为一体,我就如同你兄弟一般啊,你又怎么忍心活埋你兄弟?况且……阿兄,刺客或许还在左近,若是没了我,你孤身一人,山水迢递,又怎么可能到得了平凉哪?!”
第三章、两世立旗
李汲这会儿已经回想起来了,这具肉体原本的主人跟随着从兄李泌,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又是为什么从山崖上跌落下来的。
其实吧,此世的李汲之死,和后世的李汲之死,性质基本相同,都是自立Flag加倒霉催的……
开元、天宝,唐朝盛世,但是很快就从高峰跌落深谷——去年也就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重将安禄山悍然掀起反旗,率领麾下唐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各部共十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南下直指都城长安,河北郡县多数望风而降。
皇帝多方调兵遣将,以御叛军,却总是败多胜少。十二月,叛军攻陷东都洛阳;今年正月,安禄山在洛阳僭号称尊,自称燕皇帝,随即兵指潼关。
传闻是潼关守将哥舒翰冒失莽撞,出关浪战,结果中伏而导致全军溃败,叛军就此顺利攻克了潼关,旋即大举侵入关中。皇帝闻报,惊惶不已,被迫弃守西京长安,狼狈而逃……
这个时候,李泌和李汲还在颍阳隐居,其地虽说距离洛阳不远,但因为所居偏僻,并没有遭到叛军的骚扰。可是上个月——也就是七月份——的某一天,突然有名军士登门拜访,呈上书信,自称乃是千牛备身真遂,奉了皇太子之命,特来迎接李长源先生。
他说皇帝与太子在长安西面的马嵬驿分道扬镳,皇帝逃向蜀中,留太子总督军务。其时太子麾下,不过数千人而已,自然不敢再返回长安去,于是策马西向平凉郡,打算召西北边军前来护驾,再谋求反击复都之策。
据说太子在东宫时,对李泌不但器重,抑且亲近,二人份属君臣,年龄也差着十来岁,却有若亲朋好友一般。李泌在颍阳隐居,太子自然是知道的,也曾遣人送来过绢帛、酒食,于是逃亡途中,他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李泌来,这才特遣真遂前来迎接。
家人多不愿李泌远行——还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李汲也说:“阿兄无意宦途,只想长生,则这些俗事,还理他做甚?”李泌却道:“太子与我,份属君臣,情若友朋,则友朋有难,又岂可不往相助呢?”随即还笑笑说:“我觑安贼叛军,一如草芥,只须辅佐太子,调用各方兵马,不必两岁,必能尽数殄灭,复定天下。到那时再归山林,重修仙道,也耽搁不了多少辰光。”
从河南府的颍阳县到关内道的平凉郡,上千里地,再加上叛军横亘其中,家人是真不放心让李泌上路啊。虽说那个千牛备身真遂长大、魁伟,瞧着就很能打,可终究是外人哪,谁知道真的遭逢危险,他会不会拳头大、胆子小,舍弃了李泌独自逃亡呢?因此最终商定,让李汲保护着李泌到朔方去。
因为李汲从小就不爱读书,却喜欢舞拳弄棒,依附李泌后,李泌又教了他行气导引之术,使得筋骨更健。并且两年前,李泌还曾经领着李汲前往箕山深处,寻访一位许姓仙长,许仙长既指点了李泌辟谷、养气之术,同时又顺便传授了李汲一套精妙的拳法。李汲返家之后,苦练不休,寻常二三十人都近不了他的身。
既然如此,那不如让李汲给李泌当保镖吧,自家兄弟,总比外人要牢靠一些。
就此,兄弟二人在真遂的引领下,收拾行囊,辞别家人上了路。为了躲避叛军,他们被迫绕远,东向翻山越岭,从京畿道的上洛郡折而向北,在青泥驿附近蛰伏了一段时间,然后听说长安城内的同罗、突厥等部背反,盗窃厩马北去,而新近附贼的京兆尹崔光远等人也趁机逃逸……叛军在长安附近的防卫就此松懈,导致京畿之地,旬日之间,路上就只剩下些逃难的老百姓了。三人这才大着胆子,悄悄从华阴郡渡过渭水,随即朝向西北方向的富平、华原等地,一路狂奔而去。
路上自然是逢村避村——怕遭遇到抢掠的盗匪,见山入山——便于躲避叛军,于是就在八月下旬的这一天,进入到了檀山之中。
这座小山,后世的李汲是很熟悉的,因为裴该的华靖陵便在山中。当然啦,在这条时间线上,没有了裴该,自然也就没有了靖陵……
谁想到就在檀山附近,他们却莫名其妙地撞见了一伙儿叛军,大约七八个人,甲胄齐整,各执刀剑,步步紧逼上来。真遂倒没有如同李家人所担心的那样,拋下李泌独逃,反倒转过身去,提刀与叛军对砍,同时关照李汲:“速速保着长源先生走,我来断后。倘若苍天庇佑,都能逃得生路,等到了平凉再会吧!”
李汲来不及细想,直接背起李泌来,便即落荒而走。不时回头瞧瞧战况,就见七八名叛军将真遂围在中间,刀剑齐下——估计那名千牛备身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二人就这样一口气逃至檀山深处,以李汲的脚程,早就把追兵拋在身后了,片刻间是不可能赶得上来的。李泌连拍兄弟的肩膀,要求停下来歇一会儿——李汲倒是不累,他气力悠长着哪,但李泌多年茹素,身子骨
比较弱,被颠了将近三刻钟的时间,实在有点儿支撑不下去了。李汲也没查看周边地形,就随随便便停下来,并且把李泌放下了地。他说:“阿兄且稍稍歇息,我等不可久停,怕是叛军还会追上来。”李泌强笑道:“我等入山已深,并且穿着并不显眼,那些叛军未必会紧追不舍吧。”
他在乡野间隐居,每日茹素甚至于辟谷,几乎等同于餐风饮露,则在穿着上,自然也不会特别讲究——虽说有皇太子的不时资给,绸缎衣服未必穿不起。不过李泌从前闲居时惯穿道服,大袖飘飘,俨然如神仙之相,这回千里远行,还可能经过叛军出没的地区,还穿得那么打眼并且不方便活动,那就不合适了。如今他身上只是一件寻常布袍,和兄弟李汲相较,也只有长衫、短打的区别而已。
所以这会儿瞧上去,只是一名普通穷士及其佣仆罢了,所背的包袱轻飘飘的,也不象藏了多少钱。虽然流年不利,路逢叛军,但对方多半以劫掠为目的,应该不至于紧追不休吧。
然而李汲却摇摇头——他虽然不喜读书,面相也老实,其实脑瓜子不笨——回答道:“若是普通的叛军,自然不会远追,但……我担心那是一群刺客,假装成叛军模样……”
李泌一皱眉头:“为何如此说?”
李汲道:“我方才几次回首,见那些叛军虽不甚高大,武艺却熟,器械也良,有这般本事的,怎么也能做到偏裨将校吧,岂能全都是些大头兵呢?即便遗贤,也不会那么多有本事的兵卒全都聚拢到一处,还特意入山来行劫吧?”
李泌闻言,不禁悚然而惊,忍不住便道:“难道……彼等是专门来刺杀我的么?”
李汲听了这话,反倒笑起来了:“阿兄太过自大了。你虽然深受太子乃至圣人的器重,终究官不过待诏翰林、东宫供奉,而且如今还丢了官,是白身,那谁会吃饱了无事做,专门遣人来刺杀你呀?”
李泌一想也是,这才微微而笑,说:“长卫又说是刺客,又说不是向着为兄而来,难道是特来捉你的不成么?还是说,其实那小小的千牛备身真遂,才是彼等的目标?早知道便不急着逃亡,先问上一两句再说了。”
李汲答道:“也罢,若那些叛军追将上来,我便擒下一二人,交与阿兄审问。”随即耸耸肩膀,说:“适才那真遂大包大揽,我只顾着救阿兄,一时间昏了头。如今想来,若是与真遂并肩作战,未必不能打退那些叛军或者是刺客——可惜真遂,八成是活不了啦。”
慨叹几声后,左右望望,说:“先须为阿兄寻觅一处藏身之地,以免到时候牵手缚脚,使我不得自在展布。那些叛军不来便罢,若敢来,我正好施展从许仙长处学来的本事……”一边说,一边就迈开脚步,四处去探查。
李泌忙道:“此处草木丛生,我等又不熟悉山势,你仔细一些,不要失足跌到崖下去。”
李汲笑道:“阿兄太小看我了,我这身子,轻捷有若飞鸟,怎可能跌落崖下呢?即便跌落,寻常一二十丈,自也跌我不死……”话音未落,突然间“扑啦”一声,从草丛间蹿起只肥大的野鸽子来,堪堪划过李汲的耳畔。李汲促不及防,本能地把腰一拧,朝侧面躲闪,于是右脚踩了个空,他就摔下去了……
于是一道来自后世的魂魄,莫名其妙地占据了李汲的尸……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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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这段经历,所以李汲才会哀告李泌,千万饶命,并说:“刺客或许还在左近,若是没了我,你孤身一人,山水迢递,又怎么可能到得了平凉哪?!”
李泌撇嘴道:“你如今只剩下了半条命,一条腿动弹不得,自保尚且困难,如何还能护我?”
李汲忙道:“你兄弟的本事,你自然是清楚的,虽折一腿,双手却还完好,未必不能对付二三刺客。若逢危险,你只需躲在我的身后,自可无虞——终究身体还是你兄弟的,魂灵也有一半是,至于我么……曾为麴大将军麾下骁将,自然不将几个小兵放在眼里……”
李汲为什么要谎称是晋代的武将,而非文吏?一则,他虽然是历史专业的,文学水平却差,历代古文多能阅读,若要他模仿着自作文章,那就抓瞎了;而且古代士人不仅仅学文学、历史啊,主修的是儒家经典,后世主流思想早非儒教了,李汲根本就不可能装得象嘛。
二则么,他在前世也不是文弱书生,还是学过几招格斗技的,倘若李泌要考究武艺,他大可以打一套军体拳,甚至于摆几个拳击、散打的姿势,不至于生出太大的破绽来。并且搜索记忆得知,李泌只练过几天防身剑法,在拳脚上基本是个门外汉,更不可能懂得古今武技的差异。
再加上此世李汲所学武技,包括那位许姓仙长所授拳法,也全都保留在了残魂之中,融入穿越者的记忆,所以他才敢夸口,说二三刺客、几个小兵,全都不在话下,你只要别跑远——因为我腿断了,追不上——就躲在我身后,性命自可无虞。
谁想
第四章、老鬼决断
追逐李氏兄弟的那伙儿“叛军”,或者说是“刺客”,被千牛备身真遂阻了一阻,导致一时间失去了目标,被迫分散开来,满山搜索。其中两人顺着脚印寻找,最终攀下山崖,分开长草,从侧面出现在了二李面前。
这两人虽然都是小兵打扮,但装备颇为精良,头戴铁兜,系连顿项,身着两当,甲裙一直长过膝盖。其中一人腰悬着刀鞘,长刀却把在左手;另一个左弓袋而右胡禄,左手挽弓,右手拈箭……
李汲见状,当场面如死灰,心说完蛋——这一近战,一远程,搭配还挺合理……我如今给绑成个木乃伊似的,一动都不能动,对面只消一箭过来,半日之内,就必然要连死两次啊!
要都是短兵器多好,近身搏击,或许还有三成胜算。
眼角一瞥,李泌早就躲自己身后去了。李汲不禁苦笑,心说这新认的哥啊你还挺听话……但你得先把我给放开啊,否则拿我当掩护,我还不如一棵树呢……
再看那两个小兵间隔两三步远,缓缓迫近,但随即对视一眼,目光中竟生诧异之色。
诧异什么呢?唉这儿怎么有个大粽子?这人得伤得多严重才必须给捆成这样啊?
但也不过一瞬的功夫,一个小兵就已然将长箭搭在了执弓的左手大指上,右手夹羽拧弦,遥遥指着二李,同时高声问道:“可是李……”
才刚出口三个字,就被同伴给喝止了:“不必问,先拿下来再说。”
随即他那同伴便挺着长直的横刀,一个箭步,直向李汲而来——不过很明显,他的目标并非李汲,而是背后的李泌。
他是从李汲右侧迫近的,左手挺着横刀,很自然地就朝外侧略略一扬,顺势拧腰,右肩在前,探出右手去要捉拿李泌。倘若是举刀劈砍,估计李长源先生躲不过去,而即便侥幸逃得这一招,也多半会被李汲身上的血喷溅一脸……
但很明显这家伙的目的是活捉,而非当场斩杀,貌似也没想到先砍了那个有点儿碍事的“大粽子”。不过等逮着李泌之后,会不会顺手给李汲来个痛快的,那就说不准啦。
他身在李汲之侧,右臂刚好擦过李汲的肩膀。李汲仿佛本能躲避一般,把右肩朝内侧一收,对方也不在意;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右肘却突然扬起,“嘭”的一声,肘关节正好撞中那小兵的腋下!
虽然身上着甲,但披膊是不可能包住腋下的——那双臂就很难自如活动了——而且腋窝内也存在腋下动脉和神经丛,属于人身上相对要害的部位。于是只听一声惨呼,那小兵的右臂回收,拧成个奇怪的姿势,同时身子朝向左侧便一趔趄。
李汲这么一拱,右臂上布带崩开,于是右腕探出,疾速朝下一拧,伸将出去,顺势便揪住了对方的腰带;随即小臂回收,将那人双腿揪离地面,偌大的躯体横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耳听“崩”的一声,随即又是第二声惨呼从那倒霉家伙口出喷发出来。
虽然被对方身体挡住了视线,但李汲自然能够猜得到,肯定是远处那执弓小兵开弓放箭了——那家伙的反应还真是快啊,果然不出我……过去那个李汲所料,都是些武艺娴熟的精兵,而非普通叛军小卒。
好在自己及时用敌人的躯体挡住己身,否则此箭,神仙难躲!
双方之间的距离只有六七步远,还不到后世的十米,但凡练过几天弓箭的,理论上都不会射失。只不过仓促之间,对方出于本能地射头、射身,而不会想到特意去射腹部以下——加上李汲是箕坐在地上的,下半身的目标肯定小啊——故而对方拿同伴来做遮挡,这一箭便误中己方了。
然而手里那家伙先被重创了右腋,继而后心又中一箭,却还不肯死——终究穿着甲呢——左臂本能地一落,横刀“呼”地便劈将下来。李泌在李汲身后,急忙挥剑上扬去格,“当”的一声,刀剑相交,他就觉得虎口巨震,长剑险险脱手。
其实倒不必他特意去拦,因为双方距离太近,那小兵这一刀根本就砍不到李汲——顶多拿胳膊肘试磕一下李汲的右肩——而且人在半空,动作变形,李泌只须稍稍退步,亦可避开。
这时候李汲的左手也挣脱出来了,当即在右手上一按,双臂同时发力,口中暴叫一声,便将那厮偌大的身躯朝前掷去。
本来既得一面“盾牌”,是不可轻易舍弃的,奈何这“盾牌”还能挣扎,还能动,手里尚且有刀……再加上对面也非易与之辈,估计很快就会有第二箭射过来,说不定就要瞄着自己的肚子了。
那小兵连人带甲接近一百五十斤——搁后世大概七八十公斤——贴着地面,打着旋儿便直飞出去,就跟保龄球似的,正中弓手腰腿之间。那弓手仰天便倒,才刚搭上的第二支箭“嗖”的一声,射失到天上去了。
李汲心中暗道:“你好大的力气啊
!”
他这话,是对躯体里那另外一个灵魂说的。
李泌李长源天资聪敏,更难得的是反应快,有急智,那两个小兵才刚一露面,他立刻一个错步,就藏到李汲背后去了。但这不仅仅是躲避——倘若李汲还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坐在地上,跟他背后又能躲多久?
李泌利用李汲的身体遮挡住了自己的下半身,右手下垂挺剑,就悄悄地割开了李汲背后的布条。李泌力气不大,本来捆得就不太结实——李汲想要挣脱捆绑,其实难度并不是太大,倘若李泌没有随时用剑指着他的话——所以只须割断一股,其余的也便顺势而开了。
李汲就利用这一点,骤然出手,擒下了执刀的小兵,继而又将其投掷出去,撞翻了执弓之敌。
只不过,李汲的灵魂来自于一千多年后,或者异世界一千多年后的和平时代,他本人又不是街头流氓、校园霸王,虽然学过些格斗技,却很少生死相搏的对战经验,理论上是不可能抓得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先把毫无警惕心迫近自己身侧的敌人拿下来的。那么结果必然是对方先一把擒下李泌,完了再赏“大粽子”一刀。
只是猛然之间,脑海中似乎另有一个声音响起,并且这个声音所依附的灵魂,主动驱策肢体,做出了李汲本人根本想都想不到的格斗动作。
至于李汲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问自己:“你竟然还活着!”
那声音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驱策上肢,把手中敌人远远地掷将出去,顺利击倒了另外一人,然后双手脱空,迅捷地一按地面,同时无伤的左腿发力,当即弹跳起来。起身之后,动作也毫无停歇,直接拖着才刚用柳枝固定的右腿,单用左腿连蹦,迅速迫近二敌。
那俩货一个叠一个,尚自挣扎不起,下面那个弓还在手,上面那个的横刀可早抛掷在地了。李汲动如脱兔般迫近后,一弯腰便拾起刀来,挥如闪电,“刷刷”两刀,抹了二人的脖子。
李泌本待挺剑而上,支援李汲,才刚迈步,见此情景,不禁大吃一惊,连声道:“制住了即可,何必杀人……何必呢……”
李汲随口回复道:“留不得——我断了一条腿,而彼等尚有战力,怎能不杀?倘若呼喊起来,而彼等同伴又在左近,循声而至,又该怎么办?”
李泌来到他身边,微微颔首道:“也有道理,你应变倒快……只可惜问不出来历和真实目的了……”
眼见李汲又再挥刀,割断了尸体腰间系鞘的皮索,把刀鞘也捡起来,然后收刀入鞘,权当拐杖柱着。李泌斜瞥他一眼,目光中难掩沉痛之色,叹息道:“也只有你这般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战将,方能有此决断,倘若还是舍弟,必不忍下此毒手。”
李汲转过头去望着他,冷冷地说道:“彼等还有同伙,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吧——劳烦兄长搀扶一二,我一条腿肯定蹦不远。”
其实他心里话说:李长源啊,原来你对自家兄弟的了解也很有限啊……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战将”,穿越前连架都很少打,多咱杀过人啊?即便当此危急关头,理智告诉自己必须下毒手,也不可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迅捷两刀,瞬间便即取人性命。其实指挥这具躯体杀人的,和驱策着肢体斗敌的,都是另外一个灵魂——也即真真正正这一世的李汲李长卫!
虽说在安贼作乱之前,开元、天宝,号称太平盛世,但社会治安状况比起穿越前所在的后世来,终究不可同日而语,加上朝廷奢靡、赋税沉重,都市中尚且歌舞升平,乡野间却已是盗贼四起了。李汲多次跟随着李泌在都畿道各郡求仙访友,于途就打退过不止一伙劫道的强人。虽然此前未曾杀过人,但见过他人被杀,心理承受能力远非来自后世的灵魂可比。
只不过那个此世真正的李汲,依附从兄李泌整整四年,向来都表现得很老实,甚至于让人感觉有些迟钝——其实应该挺精明的,只是再精明,还能精明过李泌去吗;再加上二人年龄相差超过十岁,表面上兄友弟恭,其实近乎于父子之亲。
故而,李汲惯常在兄长面前装乖宝宝,而李泌也本能地把兄弟的为人、秉性往好了想——我兄弟才不会那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杀人呢,果然是那老鬼所为!
李汲也没法跟他解释,说刚才真不是我,是你兄弟,他才没你想得那么纯良哪——因为早就说过了啊,你兄弟已死,躯壳为我所占……可那家伙为啥没死透,还能在紧急关头蹿将出来,一度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呢?
李汲以刀为拐,李泌则重新背起包袱,并且捡了敌人的弓,又从胡禄里随手抽出四五支箭来,一并抄于右手,然后用自己左肩承受着李汲,搀扶他启程上路,以便尽快离开这凶险之地。
李汲一直在心中呼唤另一个灵魂,也即这具躯体的本主,可惜再无回应——他是时醒时睡呢,还是说刚才那几个动作只是回光返照,这回彻底死透了哪?最好是死透了,俩灵魂共用一躯体,这感觉好怪——尤
第五章、水里倒影
此世的李汲虽然用老实面孔隐藏精明本性,终究年纪轻、见识浅,在他心目当中,或许是真把兄长李泌认作当世诸葛亮的;而至于穿越客,见识远非此世大多数人可比,再加上研究历史多年,对李泌就几乎毫无信心。
想这李泌,虽然少年聪慧,能够得到皇帝和太子的赏识,能够与多位宰相谈笑风生,终究不过一介书生罢了——还是已然脱离朝堂好些年的书生。打仗和治政可是两码事,治政能力跟学问高低也没有必然联系,从来书生而挥斥方遒,以为一朝权在手,天下便可安,结果被现实打得满头包,类似事例史不绝书啊。古往今来,能有几个诸葛亮?
再者说了,即便孔明刚出山之时,也只是为刘备规划方略、统筹后勤罢了,且得有数年经验的积累,方始将兵;且一出祁山之时,实话说仗打得也不怎么好看,所谓的“天下奇才”,都得逐渐锻炼出来。
李泌李长源你就是一个躲乡野间求长生的书生、道士啊,面对如今贼势正炽、两京失陷的危局,以为帮忙皇太子谋划一二,就能只手擎天了?太子不听汝言还则罢了,若是听从……说不定这大唐啊,就此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