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3章

作者:赤军

  当然啦,李汲并不会把心里话给说出来,当面顶撞李泌——他一条腿还瘸着,虽然口称可以卫护李泌周全,其实还得靠李泌反过来护着他。别的不说,若没有李泌的搀扶,难道他继续单脚跳吗?能蹦多远?一旦追兵赶上来,即便主要目标不是自己,既有同伴殒命,其刀还在自己手中当拐,你猜他们会不会放过这具李汲的肉身?

  他只是一边继续在心中呼唤躯壳的本主现身,一边筹思,我要怎么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世界活下去呢?

  自己穿越穿得莫名其妙,没有什么可能性找到回去的方法——难道找空上趟山再摔一次?而且原本的躯体,从十八层楼天台头下脚上地摔下去,说不定都碎了,即便灵魂穿越回去也依旧是个死啊!

  没办法,只好跟自己的前半生说byebye,既来之,则安之,考虑怎么跟这唐朝存活下去吧。

  而且这个世界的历史上并无华太祖裴该,也使得李汲加重了对裴该也是穿越者的怀疑。那么裴该穿越晋末乱世,击楫渡江,筚路蓝缕,能够静胡氛、灭羯赵、亡司马,最终成就帝王之业,未必我就不成呢。

  不想争霸的穿越客,一定不是好的历史研究员!

  尤其这唐朝貌似跟晋朝也挺象的,虽无“八王之乱”,却也是异族野心家造反,瞬时间席卷半个中原。只是自己不象裴该,出身清华显族,方便很快占据一块地盘儿,旋即拉起私人武装来。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也只能暂且傍着身边儿这位从兄了,好歹他跟皇帝和太子都熟啊,是唯一可资利用的跳板。

  想到这里,李汲不禁开口询问李泌:“这唐朝,真还有救吗?”

  李泌怫然道:“这是什么话?安贼作乱,虽然其势汹汹,但人心尚在我唐,铁了心附逆者并不甚多。即便我不能辅佐皇太子,或者他对我言不听、计不从,也自有满朝文臣武将,勠力同心,可以压倒贼势——只是,恐怕要多耽搁数年,才能得尽全功了。”

  说到这里,他脑筋一转,当即明白了李汲心中所想——这老鬼是晋人啊,肯定是想到了西晋时的胡羯之乱,以为和今日形势颇有相似之处。于是耐着性子解释说:

  “在汝那个时代,先有‘八王之乱’,国家精兵强将,早在内斗中便已消耗殆尽了。再加上拥兵者多怀私意,不肯尽力国事——司马越、苟晞相互攻杀,索綝、麴允也不相得,司马睿、王导逃蹿江南——由此才使得胡势日甚一日。

  “我唐则不同,朝廷威信尚存,朔方还有重兵,郡县各起义军——如此前那真遂所言,郭子仪、李光弼方领兵入河北,以抄贼人之后。只要圣人或皇太子有振作之意,无苟安之心,聚集各方勤王兵马,必能规复两京,扫灭贼氛!”

  李汲心说别啊,那我就没有出头之日,岂非白穿越了?

  不过书生的话嘛,听听就算了,也不必当真——可恨这具躯壳的本主见识太浅,就他遗留给自己的那点儿知识,根本就分析不出局势的好赖来嘛。

  于是扯开话题,问李泌道:“咱们走出多远了?该向何处躲避?”

  李泌半晌无语,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息道:“这京北的道路,我却不熟……原本全靠着真遂做向导,他既殒难……”

  但随即象在自我安慰一般,伸手朝前方一指,说:“看,远远的高耸而起,便是塬地,沿着塬底向西,应该能到同官县。唯不知同官是否也已陷贼了?”

  李汲对于后世檀山附近地区的地理环境倒还比较熟悉,估摸着李泌所说“同官”,有可能是指后世的铜川市,那么走过去大概要十多公里。他抬起头来望望天,太阳已经落下一半儿了,估

  计以这个一瘸一拐的速度,天黑前是到不了啦。

  “阿兄想要入城去?铜川……同官距离西京不远,叛军岂有不发兵占据的道理啊?咱们还是如此前一般,绕过城邑、村落,寻觅无人处西行,比较稳妥一些。”

  李泌摇头道:“总须找地方落脚歇息……”略转过头来,朝李汲下半身瞥了一眼,说:“汝右腿已断,虽然有我给正了骨,最好还是静卧不动,安养数日为好,否则怕是会落下终身残疾……”

  轻轻叹了口气,又说:“终究是我兄弟的身躯,怎忍心毁坏呢?因怕追兵赶来,无奈而搀扶汝疾行,但此去平凉,还有近千里之遥,岂能一直在野外奔波?况且……食水怕是不足了。”

  他们自然是带着食水上路的,但李泌身子骨弱,身份却尊贵,行李包袱不能让他扛——这会儿倒是主动背起,以减轻李汲伤腿的压力——所以一半儿食水跟着真遂陷了贼了,另一半儿则背在李汲身上,一起从山崖上堕下来。衣服摔不坏,干粮即便摔碎也还能吃,但饮水……

  他们是用竹筒装的清水,那竹筒还没有李汲腿骨硬呢,自然早摔了个粉碎,就此覆水难收。

  而从来田地多傍水而开,城邑、村落也绕井而成,他们倘若一直避着人走,寻到水源的机会实在太渺茫啦。

  这时候他们已然抵达了塬底,就此折向西行。李汲有些不确定地朝前方一指:“同官附近,应该有河流……”

  他记得渭水支流石川河的上游,就流经后世的铜川市东,只是不清楚,这世界、这年月,有没有这么一条河流啊。但不管怎么说,李泌所言有理,自己拖着这条伤腿,势难长久,最好找个地方好好歇几天;只是,若不能先找到水源,即便已经把追兵远远抛在了身后,也不敢就此停步啊。

  他们的运气倒确实不错,没等天黑,距离同官县尚有七八里之遥,就发现从塬上曲折而下,流淌过来一条浅浅的溪流——肯定不是石川河了,有可能是其支流——于是决定暂且停步,汲水用饭,再做露宿的准备。

  李汲请李泌把自己搀扶到溪边,斜躺下来,伸手去攫水。日头虽然西沉,尚有些通红的余晖映在云上,撒向人间,李汲这才得以在水中,第一次亲眼得见此副夺占了将近半日的肉身。

  ——当然了,过去的李汲不可能从不照镜,自然也残留有自身相貌的记忆,但总不如亲眼得见来得清晰。

  李汲此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这具躯体和自己前世所有,身高仿佛,都是一米七五左右——在这唐朝,则记作五尺七寸——不过小年轻才刚十八岁,说不定还能往上蹿。在古代,这就算高身量了,但平民百姓或许五尺不足,贵族官宦中这种身高却也挺常见的。

  李泌就仅仅比李汲低个寸许而已。但李汲骨架子挺大,身量较宽,故而若不靠近了比量,在视觉效果上,反倒显得比瘦长的李泌要略矮些。

  长年锤炼筋骨,李汲浑身上下都是结实的腱子肉,前世那个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体格,根本无可相比——终究健身主要目的是健康和美观,而非能打,往往在增肌的同时还要节食和减脂呢。

  最直接的体会,一是力气几乎大了数倍,二是自己的腰比前世粗了不少,可惜我那才成型的四块腹肌啊……

  至于相貌,两个李汲则毫无相似之处。前世的李汲好歹是个文化人,说不上文质彬彬、白皙稚嫩,只要戴上副眼镜儿,瞧上去就颇有书卷气。此世的李汲则是张娃娃脸,肤色偏黑,五官单摘出来都有些特色,凑在一起却显得平平无奇,并且老实过了份。

  这么说吧,光看脸,这就是个不学无能,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普通乡下少年——李汲可算是明白,为啥李泌那么精明的家伙,也会瞧岔他这个多年相依的从弟了。

  还有一点区别,那就是古代男子例不剃须,李汲唇上、颔下,都留着大片短粗的绒毛,因为还从未修剪过,所以显得有些乱糟糟的——倒能一定程度上修饰那张娃娃脸,使人正确地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行过冠礼,甚至起了表字,算个成年人。

  他愣愣地瞧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半晌不去攫水来喝。李泌把小半张面饼递给他,神情郁郁地,象是没话找话似地问道:“汝原本是什么相貌?死时多少岁数?”

  李汲接过饼来,不禁叹息着回答:“我原本的相貌啊……要老成得多。不过死时,也不过……三十三岁而已……”

  他多加了五岁,因为觉得二十多岁就做一军督护,可能比较特殊,恐难取信于人。再者说了,若论见识,难道自己会比两千年前的三旬武夫差吗?

  不过这一路行来,二李倒并非无话可说,相反,嘴唇你开我阖,两人间的对话就几乎没有停歇过。李汲是想更多打听此世之事,李泌则怕自己一旦安静下来,会忍不住哀悼兄弟之死,更忍不住将那西贝货一把搡倒,就此弃之不顾。

  然而理智告诉他,孤身一人难行远路,目前还离不开那老鬼。而感情也

第六章、梦中分裂

  干饼子又粗又硬,即便就着溪中清水,也很难填下肚去,李汲若非饿极了,肯定瞧都不会去瞧上一眼。

  然而心中却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我等惯常就是吃的此等食物啊,有何难以下咽的?

  不,那只是这具躯壳的各个器官,包括口腔、牙齿、咽喉,乃至鼻腔、肠胃的本能反应罢了,李汲继续在心中呼唤这身体的本主,却根本得不到丝毫回应。

  吃喝完毕后,他们就稍稍离开溪流,找一处干燥被风处露宿。李泌多年在乡间隐居,也非四体不勤的文弱书生——起码精神上不是——早就趁着天未全黑,拾了些枯枝败叶来,打火石点燃了。二人一东一西,各自坐在篝火一侧。

  李泌道:“早些歇息吧,明晨还要赶路,争取能进同官,或在城外找一处村庄落脚。”

  李汲随口答应一声,却不肯就此躺下。

  李泌冷笑道:“汝不肯睡,莫非是怕我半夜拔剑害了你么?”不等李汲回答,却又说:“我还怕汝半夜抽刀杀我,好就此用我兄弟的肉身去胡作非为、自在逍遥呢!”

  李汲嗫嚅道:“怎么可能。我腿断了,还要仰赖阿兄照拂……”

  李泌道:“我也须捏着鼻子,假装汝是我兄弟长卫,好护我顺利抵达平凉——我二人俱抛下疑忌之心,则皆可活,倘若相互提防,怕是都难全性命。”说着话,站起身来,留下长剑自卫,而把拾来的弓箭也放在李汲手边,说:“汝既不想睡,便先守上半夜吧——追兵应该不至于半夜赶路,但要提防野兽——月上中天时唤我,我守下半夜。”

  随即回到篝火另一侧,和衣卧倒。

  李汲确实睡不着,肉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告诉自己:这才刚八点吧?夜生活还没开始呢……但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恐怕是没有什么夜生活的,平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即便贵族,也往往视长夜之会为奢靡恶行。

  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穿越了呢?死和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古代世界,究竟何者更为可怕,更为可悲?为什么就不能把我放到我研究过的,多少有些了解的时代去啊?!

  我若穿去秦末,就去投汉高祖;若穿去汉末,就趁着曹操尚未统一北方,尝试自成霸业;若穿去晋末,便去投华太祖;若穿去……可这个唐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唐运是否将终,究竟会不会亡?那胡人安禄山,有无天下之志呢?我全都两眼一抹黑啊!

  若是唐祚将终,而燕运也不长久,我一下乡下孩子,要怎么在乱世中存活,进而尝试争霸呢?而若唐祚不终,妄图争霸必无胜算,反倒可能给黎民百姓带来沉重的灾难——“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老百姓若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是没人愿意通过动乱、兵燹来改朝换代的吧。

  倘若真的如此,我又要怎么在这个古老的时代苟下去呢?

  想到这里,不禁转过头去瞥了一眼已有轻微鼾声响起的李泌——这家伙睡得倒快,对了,他会运气调息、静心定虑之法。我虽然不奢望此人真是诸葛武侯再世,出茅庐即能摇撼天下——话说孔明也终究没能复兴了炎汉哪——却也希望不是彻底的聪明面孔笨肚肠,或者纸上谈兵之辈,到了平凉,真能得太子授予显职,荷以重任,否则,自己怕是不易出头啊。

  四野寂寥,只有燃烧树枝的“噼啪”声和不远处溪水的流淌声隐约入耳;离火数尺远便即漆黑一片,天上虽有繁星、暗月,终究不足以照明——对于习惯前世都市生活的李汲来说,真是太安静,也太黑暗了,无端的恐惧,每每泛上心头。

  突然,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李汲不禁略一哆嗦,匆忙转头望去,只见漆黑一片中隐约闪起几点暗红色的光芒——那是什么?是狼,还是据说吃过死人后眼睛会发红的野狗?!

  他们自下檀山,一路行来,就没有撞见过一个活人,但偶尔在塬底、沟中,会见到死人残缺的尸骸,有些尸骸旁尚有野狗在徘徊,紧紧盯着过路的两人,龇着尖牙,目送远去……

  李汲本能地就把横刀拔了出来,想一想,摆在身前,又抄起了弓箭。其实这世的李汲没有练过弓术,前世的李汲也不曾学过弓道,只不过在几处旅游景点用塑料弓射过公仔而已,但红点尚未近身,总感觉手里有远射武器,心里会比较踏实一些。

  他把箭搭到弓左,食、中、无名三指勾弦,尝试着缓缓拉开。

  突然,身后传来了李泌的低语声:“太黑了,射不中的。只是些散居的野狗,此处有火,它们未必敢靠近。”

  李汲“哦”了一声,于是放松手臂肌肉,收回了弓弦。

  就听李泌又问道:“汝果真用过弓么?这是什么手法?”

  李汲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哂笑道:“这是自然,某身为大晋督护,岂能不会用弓?”小兵不会用弓很正常——弓手从来

  都是需要专门训练、编组的——队长以上的士官,不会用弓那就太可笑了。

  他明白自己慌忙中出了什么错,只得扯谎道:“这是我家秘传的弓术,可以不用戴韘。”

  其实他这种开弓方法,后世称为“地中海式”,源自西方世界;与之相对,东亚地区的传统则被称为“蒙古式”,是箭搭弓右(一般右利手),用拇指戴着扳指(韘)拉弦,可以将较为短小的反曲弓拉到最满。但这种拉弓方式在后世已经非常罕见了,专业射箭比赛都用“地中海式”,就连古装剧里也往往出错,所以李汲作为历史研究者,虽然明白这一点,弓一上手,还是近乎本能地失误了。

  其实这一路上的对谈中,类似失误还有不少,好在李汲反应够快,而李泌对于晋人的生活习惯也并无专门研究,才能每次都被他及时扯谎补救,敷衍了过去。

  当下李汲缓缓放下弓箭,仍旧捏紧横刀,心说:可得当心啊,后世的很多习惯,我必须深深地隐藏起来——既要在此世存活下去,就必须得在表面上,让人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来才行。

  好在过不多时,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畏惧火光,那些红点逐渐远去了。李汲放下心来,枯坐半宿,连打哈欠,心中却七上八下,忐忑难安,对于自己的前途……实话说并不看好。好不容易月上中天,他随手拾起一小块土旮瘩来,投到李泌身边。李泌倒是很警醒,当即翻身坐起,说:“你睡吧,我来守下半夜。”

  李汲不禁怀疑,其实那家伙并没有真的睡着吧。

  他谢过李泌后,便也翻身躺倒,好在才刚初秋,即便晚间野外,也还不太冷,略略挪身,靠近些篝火,裹紧衣衫,足以抵御寒气。他内心忐忑愁烦,原本是睡不着的,但因为腿伤了,躺下便不敢稍动,怕会影响到断骨,而人若长久不动,自然困意涌现。

  于是迷迷糊糊的,貌似是睡着了,并且开始做梦。李汲恍惚觉得,自己的躯体被从中锯开,分成左右两片,而这两片身体还能对话——

  “你终于肯再现身了么?”

  “……汝夺占了我的躯体,还说这种话?”

  “这也不是我想的啊……总之,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早早现身,也好让你从兄安心?”

  “有什么可安心的,我已算是死了,躯体为汝所占——汝记忆中那繁华的都市、太平富庶的世道,可都是真的么?”

  “既是我的记忆,又怎么会有假?”

  “为什么放着那般快活的日子不过,要来此世夺占我的肉身?!”

  “你以为我想啊……”

  “为什么不让我去占了汝的肉身,那般快活,美食、美女、游戏、影视、快递、飞机……我若能过一天,强过此世十年!”

  “我答应你去占据我的肉身,你倒是去啊……但我的肉身,估计早就摔碎了,你过去了连一秒钟的好日子都过不了……”

  虽然对话,但其实两个自己本就能够心意互通。李汲从中了解到,本主的魂魄确实残碎凋零,恐怕存在不了太长时间了,所以若非生死关头,若非深夜梦中,否则不愿轻易出现。当然啦,也有另外一个因素存在,使得那个魂魄苏醒后便即良久无言,自己由此才怀疑他彻底完蛋了,直接告诉李泌:“你兄弟已死。”

  因为一个古代的淳朴(可能吧)青年瞬间被后世花花世界的记忆所包围,无数近乎难以理解的讯息同时涌入,他当场就傻了,宕机了……

  等到李汲被李泌唤醒之后,对于那段或许是梦境,或许是潜意识,脑海中只残留着零碎的记忆。他仿佛记起,最终本主的魂魄嘱托自己保护好李泌——

  “汝既得我肉身,便当答报于我。而我别无所求,长源兄于我有养育之恩,情若父子,你须代我卫护他周全,一生平安……”

  自己貌似是答应对方了吧,可是清醒后再想想,保护李泌顺利抵达平凉,既对自己有利,也算占人躯体的报答,但……“一生平安”?我这一辈子,起码大半辈子,人生就都要和李泌捆绑到一起了吗?

  那还怎么争霸啊喂?!

  算了,既已答应,便当守信,起码在搞清楚时局之前,不应该违背承诺——君子一诺千金,我又不是小人。等将来若为了天下苍生计,再当如何做,到时候琢磨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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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泌如同昨日一般,搀扶着李汲前行,但李汲已经不柱长刀了,他连刀带鞘都插在腰带上,另外砍了一截树枝充作拐杖。

  二人涉过溪流,继续向西,不过七八里地,便又濒临水岸。不过这条河流不窄,竟有六七丈宽,而且浊浪滔滔,深不见底——肯定是涉渡不过去的,且以李汲目前的状态,也不可能游泳。

  李汲琢磨着,这大概就是古代的石川河吧?

  对岸不远处,一座城池拔地而起,城头旗帜飘扬。李汲瞪大双眼,继而又把眼睛逐一合上,用单眼眺望了好一阵子,除

第七章、前倨后恭

  来的并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

  二李借助草木隐藏身形,缓缓接近,只见这些人正沿着道路往水边走来。前后大概有十七八个,簇拥着一辆油壁车,步行者全都做平民打扮,身穿短衣,头扎幞头,登着麻鞋,老少不等,其中不少青壮年手里还提着棍棒,甚至有一柄横刀。

  看这架势,是中等以上人家出行了,既向西去,很大可能性是不欲从贼。二李对视一眼,其意不言自明: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求带,或者起码问问路呢?这个险值不得值得冒?

  李汲尚在犹豫,李泌低头瞧瞧他的伤腿,便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打问一二。”

  “阿兄,最好不要冒险……”

  李泌却不听他的,直起身来,整整头冠、衣衫,嘴里说:“若彼等对我不利,你千万藏好了,不要出声。”李汲一下没扯住,他便分开长草,大步走了出去。

  那一群人至此也注意到了李泌,当即停车,几名青壮如临大敌般将手中器械端将起来,朝向对方。但随即见只有一人,还穿着长衫,是士人模样,全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名老者分开众人,迈前两步,拱手问道:“这位先生从哪里来啊?”

  李泌走近十数步后,作揖还礼,先不报名,试探着问道:“仆自颍上来,西去访友——求见尊主人。”

  既然对方有一辆装饰虽不华丽,配件却都齐全的半新马车,那么当家的自然不会是这个步行的短衣老者了——这多半是管家之类。

  老者侧过身去,貌似对车里说了些什么,只见车窗拉开,露出一张团团圆圆的中年人的面孔来,扬声道:“可请这位先生近前说话。”

  李泌视那些刀棍器械如同无物,却也不急于趋前,而是仪态端肃地,叉着两手,缓缓步近,到了车旁,微一躬身,问道:“请教足下尊姓大名,自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哪?”

  那中年人怫然不悦道:“客不肯先报名,岂有主人报名之理?”

  李泌笑一笑,说:“是仆无礼了。然而动乱之际,荒野之中,未知足下来去之地、行旅之意,实在不敢轻告姓名。仆孤身登程,足下却有家仆簇拥,见客远来而不下车,亦不通名,难道是畏惧仆不成么?”

  中年人闻言,略略一愣,随即说道:“我是汾阴薛氏。”

  汾阴郡的薛氏,乃是南北朝以来的名门望族,历仕于唐,多出显宦,故而此人报出郡望、姓氏的意思,是在告诉李泌——你认为我有没有资格隔着车厢跟你对话啊?

  李泌仍然维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回复道:“仆则是赵郡李氏。”

  普天下姓李之人,不啻百万,但唯有两家最贵,第一自然是李唐王室自称的陇西李,第二就是关东名门赵郡李。而在赵郡李面前,汾阴薛那就算是小户人家啦。

  中年人这才大吃一惊,又复上下打量了李泌两眼,见其人虽然穿着俭朴,仪态却很雍容,进退之间,潇洒自若,口中言辞,不卑不亢——这肯定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出来的呀!于是急命打开车厢,翻身而下,又朝李泌叉手深深一揖,说:“请恕无状。予薛景猷是也,敢问先生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