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率领诸将,登上焉支南山的东沿,查看大斗军遗迹——其实吧,壁垒基本上齐全,只是人空了,放眼望去尽是骸骨、断刀,且有狐、鼠出没。李汲先不由得慨叹两声,随即笑道:“去岁绮力卜藏弃凉州而西遁,倘若遣兵恢复大斗、交城,再不时下山侵扰番禾,则我不得安眠矣。”
韦皋道:“蕃贼当日仓促而遁,惶惶然若漏网之鱼,急归甘州,想是虑不及此。但若今秋节帅不急率我等西进,或许蕃贼会先动,来取大斗军……”
话音未落,忽听山下有人高叫,众将低头俯瞰,只见旗幡摇动,警示军情——
“前锋遇敌矣!”李汲斜瞥一眼韦皋,心说我是该夸你料敌如神呢,还是要骂你乌鸦嘴呢?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
不出韦皋所料,唐军前锋所遇蕃军,正是绮力卜藏派出来,打算先期占据大斗军和交城守捉,从而夹道封谷,防止唐军去攻甘州的。
吐蕃国本土的行政区划,是所谓“五如六十一东岱”,松赞干布以后国势渐盛,拓地日广,便于新占领地设置军镇,任命长官——而非当地的贵酋大人——总统军政事务,唐人按照自己的习惯,也称之为节度使。
其中,吐蕃东北部地区设有五大军镇,称为“东鄙五道”,由大论兼任五道节度兵马群牧大使——这五个军镇便是野猫川、鄯州、河州、凉州和瓜州,除野猫川在蒙谷一带,天宝以前属于边境争夺地区外,其余四处,都是才刚侵占不久的唐土。
绮力卜藏本是作为五道节度兵马群牧大使的副手——在中国,或许可以称为节度副使,或者节度司马——坐镇凉州,防备朔方的。但去年他被李汲击败,仓促弃凉而遁往甘州,却并未遭到贬职的惩处——这是因为马重英在贵族大会上,用向尚结息低头,自退一步作为交换条件,保下了亲信绮力卜藏、莽热等人。
由此绮力卜藏仍为东鄙五道副帅,但可惜尚结息大起兵马伐唐,将河州、鄯州,乃至于野猫川的部队全都拉上了,绮力卜藏如今能够调动的,仅仅剩下了瓜州一镇而已。
所以他很担心凉州唐军会趁势来攻,只可惜反复行文去规劝,尚结息却毫不理会。尚结息认为,李汲才得凉州不到一年,必须积草屯粮,休养生息,今秋不会主动发起进攻;而若李汲真的西进了,也不必担忧,绮力卜藏你就应该利用地利之便,节节抵抗,不使深入。
因为这一方向咱们先前打过啊,河西地区虽然广袤,能够通行大军的也就那么几条道路,方便你预判敌军行动,加以防堵。从凉州到瓜州,一千多里地,唐军能够杀得多远?且等我摧破正面之敌,攻入关中,李汲必定得撤回去勤王。他若不撤,我掉过头来自兰州出乌城守捉,自鄯州出大斗拔谷,两道并进,直接就断了他的后路了!
绮力卜藏承认尚结息所言有理,但问题是,这仗我守住了也没多少功劳,若守不住,被唐军深入甘、肃甚至于瓜、沙,还得等你将来回师解围,到时候估计连马重英都再难保得住我了……大论你这有坑陷我的嫌疑啊!
却也无法可想,只得集中全力,凭坚固守。为此他特意派出一支兵马,想要抢占大斗军和交城守捉,关上凉州的西大门,可没料到李汲动手比他快了半拍……
第三十七章、甘州之战
吐蕃军约两千余,逾境来夺大斗军和交城守捉,与之当面遭遇的,是河西唐军中的五百踏白。
“踏白”是开路先锋之意,以其名为军号,指行进在大军之前的侦查部队。目前河西唐军主力为正军三十四营,每营五百人上下,以什将统领,是最基本的作战单位;其上,李汲将之按照成员技能、武器装备、战场功能做划分,又设置了八个高一级的军号,任命兵马使执掌,分别为:
先锋兵马使韦皋,后卫兵马使徐渝,左厢兵马使李奉国,右厢兵马使侯仲庄,游奕军兵马使马蒙,骁骑军兵马使陈利贞,选锋军兵马使高崇文,踏白军兵马使荆绛。
但兵马使日常统领各只有一营,要待战时才将出征部队配其麾下,为的是使河西军中只听李帅一人号令,营以上将领不至于那么快就形成自家尾大不掉的势力。
其中荆绛是从监军使衙署临时借调来的,因其本出陇右神策军,自称在河西也打过仗,相对熟悉地理、人情——虽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因此命掌两营踏白军在前,为大军开路。
在大斗军遗址得到消息后,荆绛匆匆下山,策马疾驰,很快便赶上了自家队伍。此时遵照李汲之命,唐军主力进入大斗谷十里后扎营下寨,只有游奕、骁骑各两营尚未卸甲,随时准备加入前线的战斗。距大营十数里外,踏白军与吐蕃军迎面撞个正着。
蕃军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会在此地遭逢唐军,还在行军队形时,便遭了唐军踏白的一轮攒射,死伤数十人。随即蕃将使弓箭手上前,骑兵两翼绕出,迫退唐军,趁机改成接敌阵势。唐军见对方人多,不敢轻易往攻,急报大营;而蕃军尚在犹疑,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更多敌人——或者是撞见巡逻部队啦?
倘若只是不慎撞见了对方的巡逻部队,那么就必须尽快击破当面之敌,急向大斗军、交城守捉,以免唐人反应过来,发兵来抢——因为就半个月前的细作哨探归报,唐人止步于番禾县城,并未恢复焉支山东脉附近的防线。
但若后面还有敌军主力跟进,那就得赶紧撤退啦,否则必败无疑。
蕃将这么一犹豫,荆绛终于领着另一营踏白赶了过来,手搭凉蓬远远一望,笑道:“不过两千众,且不甚精锐,正不必呼叫增援,我即可破之也。”随即吩咐左右:“不必过多杀伤,要在擒获敌将,探其军情。”
就目前李汲幕下诸将,以老荆和侯仲庄年岁最大、资历最深,算是积年老将了——都在四十岁上下,难分轩轾——他的战斗经验很丰富,对于自己的定位也很准确:我领的是踏白嘛,职责是探明山水之势,以及敌军内情,至于杀将覆军,那是别军的活计,我若抢了,同僚面上须不好看。
于是老荆亲自提枪,率领一千踏白对蕃军发起了冲锋。踏白在河西诸军中,无论素质还是装具,都居前列,排在第三——前两名自然是高崇文的选锋和陈利贞的骁骑了——卒皆有马,刀矛弓弩齐备,战斗力颇强。对面虽然都是真蕃,却是临时从瓜州调来协防甘州的,于地理不甚熟稔,又久不逢唐军,难免有轻敌之意——再加不明敌情,进退犹疑,因此甫一接触,蕃军便败。
蕃将颇有能力,急忙约束败军,徐徐而退,老荆也不急追,只是命半数踏白分队而进,缀在敌人后面,不时抵近骚扰。虽然没能生擒蕃军主将,倒也被他擒着两名小校,当即押回大营来交予李汲发落。
再说老荆去后,李汲便对诸将说:“未虑胜,先虑败,此去若能大破蕃,收复甘州最好,倘若不成,或者蕃军增援逾祁连山而来,我必须先保障退路。”于是留下三营兵马,整修并且固守大斗军和交城守捉,以守备凉州的西大门。
随即下山归营,席不暇暖,老荆便押俘而回。李汲命熟悉蕃语之人反复拷问,大致了解了绮力卜藏的部署。
绮力卜藏当初放弃凉州西蹿,麾下残余真蕃五千左右,月前又将瓜州军镇兵马半数调来,兵力达到一万有余;此外,还有应征的依附羌胡,不下两万骑。
甘州北有甘峻山,南有祁连山,西有焉支山,三山包夹间多荒漠戈壁,只在张掖河与弱水流经处,多绿洲,有大片草场和小片耕地存在。绮力卜藏本人坐镇甘州治所张掖县,分兵固守其东的删丹县,还有东南方的祁连、西安二城,此外在大斗谷西口的老军乡,正在筑垒建堡,以防唐军杀来。
李汲不禁长舒一口气,心说自己不等秋粮尽数入库,便急率兵来取甘州,看起来这步棋走对了——关键是通过郁泠等商贾供输,目前凉州府库充盈,乃可提前动兵——倘若迟个十天半月,不要说蕃贼可能占据大斗军和交城守捉,便其于大斗谷西的堡垒完工,精锐入驻,就会给自己造成极大的麻烦。
于是急命老荆前领踏白,尽快抵近敌垒探查,同时命高崇文率选锋,韦皋率先锋,十四营趁着天色未黑,继续前进——计算路程,这样便有可能在后天一大早抵达老军乡,对敌垒发起猛攻了。
绝不能等他们壁完垒成喽!
然后又问诸将:“绮力卜藏分兵而守诸城,其轻我乎?亦或自轻也?”
张掖、删丹、祁连、西安这几座城塞之间,距离最近也有六十多里地,根本不可能相互配合,我大可以缓步而前,逐一踏破——那家伙为啥会这般布防呢?
马蒙出列道:“出焉支山而向张掖,两道可行,其北道必过删丹,而南道必循西安、祁连,想是蕃贼不知我将自何道挺进,不得已,只能分兵而守了。”
马蒙原本不过凉州一小校而已,最初是为李汲充任向导,前往回鹘;李汲见他熟稔地理,且通多族语言,并擅牧马,于是召至麾下。诸将之中,他追随李汲时间最长,但同时资格最嫩,原本不够充任一军兵马使的,能任一营什将顶天了,纯粹李汲要照顾老人,并制约新人,才将其破格提拔上来。
所以他道路是熟的,见识却颇有限。
侯仲庄当即问道:“我知道自凉至甘,商贾、行旅多绕行北道,而不走南道,想来是有说法的吧?”
马蒙点头,回答道:“自东向西,南道前半程须缘焉支山麓而行,涉过弱水后,五六十里无水草,不便行军,要等到了祁连城,才稍稍好走一些。”
侯仲庄道:“如此说来,贼必将主力塞北道,而于西安、祁连,守必不严。”终究擒获的俩小校地位卑下,所知有限,具体各城都有多少守军,怎么拷问也拷问不出来啊。
那么就理论上来说,唐军虚张旌帜,假走北道,其实潜行南道,出敌不意,胜算最大。但问题是如马蒙所言,要涉渡号称“鹅毛不浮”的弱水,再过五十里无水草处,那条道儿究竟能不能走啊,能过多少兵马啊?侯仲庄心里无数,因此不敢轻率提出建议来,他只是略点一点,把皮球踢给节帅定夺。
韦皋说:“听闻删丹县倚山而建,周边虽水草丰茂,却无林木,不易攻打……”没有林木,那就造不成大型攻城器械啦——“且我军出大斗谷,与删丹之间,一百余里,虽然北山而南漠,未必无绕行之道,本地羌胡必知。想来蕃贼是想我顿兵删丹城下,然后遣军袭我后路吧。”
李汲点点头:“贼坚壁待我,我若正道往攻,正中其下怀。用兵之要,制人而不为人所制,必须强示以弱,进示以退,正示以奇,迫其调动,方才有隙可乘。”随即指点地图,对诸将说:
“诸君且看,祁连城其实西接张掖,东却不连凉州——如马蒙所言,其东百里之遥,大军并不易行——其城之设,为的是拱护大斗拔谷。大斗拔谷连通甘、鄯,今贼尽起陇右之军,攻打秦、渭,则鄯州必定空虚,我若攻打祁连城,伪做出大斗拔谷南下之状,则蕃贼必恐,将急增兵祁连……”
诸将尽皆点头,但其实并不以为然。节帅所言,不考虑地理和运输问题,本是兵法之常计,但问题大部队有可能走南路吗?而若仅仅派出去一支小部队,假冒主力,吐蕃人会这么容易上当吗?终究祁连城是先代唐人建造的名塞,不是吐蕃入甘后新筑之堡,不可能易攻易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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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绮力卜藏方面,他分兵守备各城,实属无法可想。
主要是麾下兵数有限——真蕃不过万众,且非精锐,羌胡仆从军虽然不少,但自从去岁凉州战败之后,彼等很明显地开始保存实力,有首鼠两端之意,真不可能信得过——不敢跟唐军打野战,尤其是李汲所领的唐军。
虽说若唐军大举来侵,必走北道,南道是很艰难的……但李汲貌似就喜欢出敌不意,击敌不备,因而西安、祁连一线也不可不设防。尤其祁连城保障大斗拔谷,事关陇右主力决战,绮力卜藏真不敢太过大意。
因此他才先发兵去占据大斗谷东西两端,以期遏阻唐军,能多拖一天是一天。然后半数兵马集中在删丹县,自将其余半数驻在张掖,可随时因应唐军的动向,救援南北两道。
唐军若从北道来,情理之中,绮力卜藏并不怎么担心,他怕的是李汲出奇兵袭击祁连城,因而这些天一直紧盯着南路,要部下多发探马,便有些微警讯,也要及时向他禀报。
但他没有想到,败报首先从焉支山传来。
李汲比绮力卜藏预估的早了整整半个月便即主动发兵,遂使前去夺占大斗军、交城守捉的兵马铩羽而归。随即唐军踵迹急行,于第三日上午对老君乡发起了猛攻,因为守御工事尚不完备,蕃军难以抵御,被迫弃守,退还删丹县。
因为撤得快,因而损失并不算大,但这支败军逃入删丹,无疑会对守军士气造成极大的影响啊。
绮力卜藏正在考虑要不要增兵删丹,突然得报,唐军疾行而出南路,包围了祁连城,且似有绕过祁连城而入大斗拔谷之意。
他详细询问来自于祁连城的信使:“唐军有多少人?”
“旗帜漫山遍野,不计其数。”
“其中可有李汲的旗号么?”
“河西节度使大纛正在军中!”
绮力卜藏“哈哈”大笑道:“如此,唐人主力往攻删丹无疑矣!”
你若说一支奇兵急袭祁连城,犹可取信于人,大部队那么快便涉渡弱水而来,且过五十里不毛之地,除非唐人长了翅膀,否则绝无可能啊!尤其唐军主力若入大斗拔谷,等于断绝了后路,如此兵行险计,李汲身为主帅,怎么可能亲自领兵呢?
哦,不过嘛,就李汲的个性,向来不顾死生,也说不准一时热血冲脑,便真如此这般的不智了……
绮力卜藏考虑到,倘若南路唐军只是虚兵,那自己率军往救祁连城,便正中敌之下怀;而若南路为实,李汲真领着主力杀去南方了,则自己只要及时前往删丹,必可窥破其诡计,到时候趁虚反攻,甚至于有机会收复凉州。
李汲真去了鄯州,这事儿吧,可以让大论头疼去。倘若大论此番东征损兵折将,而我却能复收凉州,其实对于我等大囊论一系的将领,反倒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于是点集兵马,出了张掖城,兼程而向删丹。
不出绮力卜藏所料,唐军主力确实自北道直向删丹而来,南行的只有数营兵马,多张旗帜,冒充大军,每日聚于城下鼓噪,却并不敢真的进攻祁连城。
删丹县北凭甘峻山,南临弱水,唐军不能逾城而过,只能在城西扎下营垒;而绮力卜藏率领援军先渡弱水,自西而来,顺顺利利地便进了删丹城。
但随即他就疑惑啊,李汲如此进军,全在我预料之中,难道对方就只有这两把刷子不成么?终究他多次败在李汲刀下,多少有了些心理阴影了。
貌似李汲是要诱出自己的主力,打算聚歼于删丹城下……可是我又没那么傻,出去跟他打野战。难道说,他以为我军众合,粮草必定不足么?但我早就在删丹城内囤积了足够全军吃用三四个月的粮食啦。
第三十八章、人民力量
其实吧,于删丹城西立营下寨的,也非唐军主力,不过四千多人,却扎下三倍的营垒,每日造三倍的炉灶,点火生炊,以惑蕃军。
唐军数十个营头,其实分散在从删丹县直到焉支山之间的百余里道路上,多处绿洲之中,用以保障粮道。因为李汲预估,即便绮力卜藏率领主力来到删丹,也不敢轻易出城与己军野战——他若有这个胆子,不必我伪向南道,早就过来了。
不过李汲本人还是不惮风险,亲自来到城下营中坐镇,并且下令自数十里外伐木运来,每日营中敲打之声不断,仿佛是在费力打造攻城器械。由此迫城而阵,却连续十多天不发起进攻,也不至于引发吐蕃方面的疑虑。
不出当日韦皋所料,绮力卜藏果命羌胡骑兵穿越弱水以南的不毛之地,尝试掩袭唐军后路,断其粮运。但唐军早就凭弱水设下多处观察哨,见羌胡来,任由其涉渡,然后附近绿洲内驻扎的兵马向心合围,短短数日间便连续吃掉了四支羌胡兵,共三千多人。其余羌胡得讯,再不敢擅渡弱水了,只得悻悻然退回删丹附近。
绮力卜藏闻报,颇为吃惊——“我以为李汲初镇河西不久,所部最多两万,今逼城而阵便有万五千之数,于途又多设重兵,难道总数竟在三万以上不成么?还是说,朔方唐军实来增援?”
越发觉得压力山大,便更不敢起意出城去野战了。他心说我就这么跟你耗着吧,哪怕耗到粮食吃尽——先不提我还能从后方供输——我撤回张掖,你也再无余力继续挺进了。且若大论在陇上,花三四个月的时间还打不开局面,不能迫使李汲回援,那责任也不在我身上吧。
双方便如此长期对峙了下去。于此同时,吐蕃十五万大军分从兰州方向、保塞州方向和洮州方向,三道挺进,攻打渭州。李晟守洮水防线仅仅四日,便被迫主动弃守后撤,退保襄武城。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即便有朝廷倾力供输,也仅仅募兵三万而已,且缺乏训练,反倒将从泾原带来的老卒给稀释了。
吐蕃大军进迫襄武,李晟出而野战不胜,被迫又弃襄武,撤离渭州,后退到周边地势相对狭窄,更方便防守的秦州上邽县。蕃军再次分兵,南路急追李晟,北路克甘谷后北上成纪、陇城,威胁会、原二州。
基本上吧,蕃军就是仗着兵雄力强,一路平推过去,希望能够一举收复秦、陇两州,再迫大震关下。
尚结息初任大论,自然想要凭藉一场大胜仗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了,之所以聚集了如此多的兵马,几乎将“五如六十一东岱”之卒抽取过半,且陇右蕃胡兵亦扫数出征,就是为了一举击破大震关,杀入关中平原。
然而胜负兵家常事,兵马越多,后勤压力就越大,且一旦遇挫,损失也大……故而尚结息军行如风,希望能够在关内唐军来援之前,将战线起码推进到去秋之前的态势——能够收复秦陇二州,陇右全境,那即便最终在大震关前铩羽,我回去也有话可说,有功可报了。尤其你达札路恭丢掉的,我收回来了,那你便只能甘于大囊论之位了吧,哪敢再向大论宝座发起挑战啊?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唐军增援竟然来得那么快……
关键是李豫撒出了郭子仪,由六营北衙禁军拱卫,坐镇凤翔,调度各方兵马,则关中诸镇不敢不急发军以援秦、渭。从前军中无统帅——非但副帅郭子仪,就连名义上的兵马元帅李邈,也从未踏出过长安城半步——尚可敷衍了事,过后自能卸责给政事堂,布划不谨,申令不明,导致丧败;如今是郭令公亲自下令,什么小花招能够逃得过他老人家的法眼哪?
固然郭子仪向来温厚,不常严责麾下军将,但他只要一封奏上朝廷,指出某人的过错,到时候朝命惩处,谁敢不服?非但军中、朝中,便普天下士庶,也无一人可以为之申辩、矫饰了吧。
郭子仪首先命凤翔军前出,直接支援李晟;然后安西、北庭行营固守会宁关,泾原军出制胜关以塞陇城;东川兵自扶州北向宕州,挠敌侧翼。此外,会集邠宁、鄜坊军四万,待机于大震关内,作为战役总预备队。
于是尚结息就此一脚踢中了铁板,连攻上邽、陇城二十余日,皆不能克。
陇右激战的消息,尚未传到甘州,绮力卜藏坐镇张掖,每日提心吊胆。他总觉得吧,李汲必有诡计,不可能长时间顿兵于城下,却不发起进攻——这与对方一贯的秉性不符啊。可是李汲究竟在等啥呢?是后方大木、巨石等制造攻城器械的物资到位呢,还是别出奇兵,妄图挠我之后?则其奇兵会从何处而来啊?
对峙到第十六日上,突然间得报:“咸池烽遭遇唐人之袭!”
绮力卜藏不由得瞪大双眼:“唐人何由抄袭我之后路啊?此讯太过无稽了!”
咸池烽在甘、肃两州的交界处,位于合黎山南、张掖河西。张掖河源出祁连山,在张掖城北与弱水合流,蜿蜒北向,直至七百里外的居延海。唐朝曾在居延海南设有同城守捉,后升级为宁寇军,驻兵一千七百人,以防回鹘南下。
草原旷漠,无高山峡谷,也无所谓道路,理论上只要不迷失方向,从哪儿都能突破边境;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唐回之间隙地多荒漠、半荒漠地形,往往数十上百里无水草,匹马尚可冒险横度,这大部队肯定就走不通了。因此对于饮水不虞匮乏的居延海、张掖河一带,唐人必须设防。
吐蕃夺占河西不久,尚不能彻底扫平境内,再加上不愿主动与回鹘人产生冲突,因而并未在宁寇军布兵,而只在临近东西大道的咸池烽设置了警哨。绮力卜藏也曾担心回鹘南下,由此塞重兵于甘州福禄县,并且自己坐镇张掖,但为了抵御唐军,他在反复思忖过后,终于离开张掖,到删丹来了……
若是回鹘南下,对于张掖这类雄城,多半束手无策,而只能抢掠乡间——反正基本居民还是唐人,或者附叛不定的羌胡,想抢就随便他抢呗。但如今听说南下来袭的竟然是唐人旗号,而且其中还有李汲大纛,绮力卜藏当场就慌了。
他心说李汲这厮真是疯啦,即便你跟回鹘人关系再好,也不能亲将重兵,数千里绕行回境,再来抄我后路啊!但以李汲一贯的尿性,谁也保证不了,他不会这般兵行险着……
据报来袭的数千近万之众,唐回之旗相杂,绮力卜藏怀疑,这是李汲亲自前往回中去请援了……但老兄你究竟是啥时候动身的呢?难道说五六月间,便于今秋战事有全盘统筹了不成么?
唐军攻城之能,非回鹘可比,则如今张掖空虚,一旦被李汲杀至城下,真保不齐能守几天啊。而且张掖遇袭,恐怕很难隐秘讯息,删丹城内兵马担心后路断绝,军心必乱。绮力卜藏被迫无奈,只得夤夜潜出删丹,急归张掖。
但其实吧,来的只是回鹘,几乎没有一个唐人,更别说李汲本人了。
想当年李汲助李倓守陇右,奉命前往回鹘借兵,却逢英武威远可汗出猎堕马,不克兴师,倒是当时还是宰相的顿莫贺达干,将敦煌郡王李承宷的叶护旗号交李汲带回——等于是借其回鹘旗帜,以迷惑和恐吓蕃人。由此李汲心说,既然两家盟好,则我可用回旗,回鹘也能用唐旗啊。
自据凉州后,他便遣使与长寿天亲可汗顿莫贺达干联络,望在危急之时,借兵讨蕃——看在你我交情份上,贵家先出兵,报酬容后再算——可汗应允了。随即李汲造了一批唐军旗号,并自家大纛的复制品,送给交情莫逆的帝德,以备不时之需。
——真正的名将,谁还不虚设三五个本阵,假立三五支大纛啊?啥叫名将?敌人看不透你,才算有了三成名将的资质。
此番出师西征之前,李汲便传告帝德,希望他能够打着唐家旗号,自居延海南下,夹击吐蕃。他之所以分兵往袭祁连城,其实并非要将绮力卜藏的目光牵往南线,恰恰相反,是要使对方确定,己军主力必出北道,谋攻删丹城。而确定了这一点后,绮力卜藏必定增兵删丹,从而放空张掖……
李汲在删丹城下半月不战,他在等什么?在等帝德所率“唐军”南下掩袭,迫使绮力卜藏将兵回援。
绮力卜藏秘密离开删丹,此举终究瞒不过有心人,李汲第二日一早便得到了消息。于是一方面传令后方主力尽快前进、聚集,一方面推出好不容易造成的几辆云梯来——这半个月当然不是白歇的,既然装模作样从后方运来些材料,自然也要多少打造些工具了——就要往攻城壁。
高郢劝他:“我军不过四千而已,难以一鼓克城,徒多死伤,不如等主力齐集后,再攻城不迟。”李汲一摆手:“我调动蕃军主力,就是要使城内狐疑、胆战。然若绮力卜藏已归张掖,而我却不急攻,城兵当以我为怯也,其心稍定,攻之反难。”
严庄也笑笑说:“太尉自有妙计克城,公楚勿虑。”
他一副就我是太尉亲信,与谋机密的嘴脸,使得高郢心中颇感忿恚,却也不便当场发作。其实高公楚已经多次私下规劝过李汲,说严某本是叛逆,其心叵测,节帅不可信任太过啊,李汲总是笑笑说:“我心里有数的。总之不使之握实权,但为一参谋,无伤也。”
可即便如此,高郢也担心近墨者黑,节帅受到严庄那种天生反骨之人潜移默化,将会逐渐走上一条不归之路……好在大敌当前,外部压力勉强能将这个群体捏合在一起,暂时不至于闹出太大的矛盾、纠纷来。
这也是李汲强取凉州,又急向甘、肃的缘由之一——麾下文官武将,来自于五湖四海,三观不等,志向不一,倘若没有足够的外部压力,很可能自家窝里先斗起来啊。终究如今自己之下,并没有一个有足够威望和人事经验的颜真卿坐镇。
他是很希望得着一个靠谱的二把手的——高郢能力足够,可惜资望不足;严庄能力、资望都够,但不能服众,自己也不可能对他彻底放心——可惜李泌不能到凉州来……
拉回来说,李汲排出阵列,急攻删丹。删丹守军才因绮力卜藏仓促离去而心怀犹疑,尚未镇定下来,当即乱作一团。且正在激战之时,突然城内多处火起,随即数百被掳来服劳役的唐人砍翻监守蕃卒,头裹黑帻,执械杀至西门。城壁内燃火为号,李汲当即放弃了才刚接近城壁的云梯,全力攻打城门,还不到午时,删丹城门终于洞开。
李汲不顾部下劝阻,领着元景安等牙兵,一马当先,冲入城去。一个黑帻唐人倒提血淋淋的长刀,单膝跪地,口称:“草人钟华,恭迎太尉!”
李汲朝他点点头,面露微笑:“辛苦你了——从我马后,奋勇杀蕃,记你今日首功!”
且说吐蕃夺占河西之后,还来不及全面恢复生产,就先为了支应陇上和西域的战事,大肆刻剥唐人,由此引发了多场暴动。
实话说,这年月在地方上最有话语权的,往往不是官吏,甚至不是武将——不管是唐朝的,还是吐蕃的——而是地主豪右,若能及时拉拢住这些豪右,老百姓再心怀不满,也会由他们代替统治者镇压下去。问题是蕃人政令既苛,又与唐人间不仅仅两国相争,更加民族矛盾,哪怕普通蕃卒都不将唐人地主放在眼中,往往肆意欺凌——好比说赤泉镇里那姓安的老胡——由此导致治安混乱难理。
倘若吐蕃久占河西,自然能够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剿灭唐人抵抗力量,坐稳这片土地,奈何席尚未暖,李汲就领兵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