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灵魂来自于后世,自然比这年月绝大多数官僚士大夫,都更明白“人民的力量”,且并不畏惧“人民的力量”,说好听点,善于运用“人民的力量”,说不好听了,有信心利用“人民的力量”。由此才占凉州,他便派尹申、常恒等江湖异人潜入甘、肃,去联络那些唐人抵抗力量……
第三十九章、背水而阵
钟华本是河北人氏,其祖父从军西征,后来归籍河西,在张掖城外受赐数百亩田地,可得温饱。钟华之父体弱,不能当兵,他本人尚算壮健,本来打算绍继祖父之业,也在战阵上搏杀出个功名来的,孰料才刚成年,便逢安史之乱,西军多调东方,虽有空缺,却因钱粮两蹙,不敢再竖旗募兵。
然后吐蕃人就杀过来了,钟家田土都被夺去,钟华之父气恨而死。他拭净眼泪,立誓复仇,便召聚了百余人为寇,劫杀落单的蕃卒。但很快张掖城内便发兵来剿,钟华麾下死剩了不足十人,被迫遁入甘峻山中。
今年夏季,突然有一位清元道人经乡人介绍,来找钟华,说他虎额彪颔,有战将之资。随即稍稍透露,李太尉既得凉州,谋图全复河西,到时候君若能起而呼应,必能列其麾下,为一镇重将也。
钟华原本几近失望的心态,就被这道人神神叨叨几句话,重又煽起了宏图大志,甚至于熊熊野心。于是他潜下甘峻山,到处拉人入伙,很快又聚集了两三百人——只是这回不敢再妄动了,一心等着李太尉西征。
上个月,清元道人又摸上门来,问说李太尉即将动兵,你准备得怎样了?钟华面露惭色,说我能力不足,时间也紧迫,才刚聚拢了这么点儿人,恐怕立不了什么功,难入太尉法眼。
清元道人笑笑说:“一拳之石,置于天平上,不过数两,若系桔槔,可压千钧。”
钟华有些茫然,问:“先生说的什么?在下不甚明了。”
清元道人指点他:“若在两军阵前,万马对扑,君这数百人自然不济事;但若在攻城之际,能从内打开城门,呼应王师,则必立奇功啊!”
随即遵照李汲的吩咐,要钟华寻机潜入删丹城,并且反复叮咛:“若王师止逼城,切勿轻动,要待攻急时,君这些许人才可能派得上用场——乃可攻门,燃火为号。”
尹申、常恒等数十江湖人潜行甘、肃两州,到处联络不肯屈从于吐蕃统治的有志之士,给他们的主要指令,全都是协助攻城。因为李汲知道,绮力卜藏屡败于己手,其气已沮,倘若野战决胜,自己真不惧他——且正如常恒对钟华所说,那些最多几百人的小团伙,在两军阵前也帮不上忙啊——但若据城而守,那就比较麻烦了。
通过江湖人士的串联,几乎两州内每座城池都预布了几枚钟华一般的棋子,但问题吐蕃人不信任唐人,逢战时多半要先驱散唐人,不使其有呼应唐军的机会。结果删丹城内,只有钟华运气比较好,与数十同党临时替换下了被逼搬运粮草物资的唐人伕役,并且随即因唐军迫近而滞留于城内……
钟华暗自欣喜,心说清元先生果然铁口啊,说我有战将之相——他倒是也知道,州内还有几股抵抗势力也接到了同样的指令,但他不清楚,其实常恒对各家头目全都是差不多的说辞,一样虎额彪颔啊什么的。
再说李汲顺利攻克了删丹城后,当即重赏钟华,并将其与同伙数十人都归入牙兵,由元景安指挥——同时也归其调教;而在城外的其他两百伙伴,则补充各营伤损。
随即李汲留侯仲庄守城,接应后续兵马,自将老荆等五营健卒,打算衔尾急追绮力卜藏。严庄、高郢等皆劝,李汲却说:“贼急遁去,行之不远,若能追及,必大恐慌,破之不难也。倘若使其归入张掖,稳坐三两日,再攻城池,则必不容易。”
反正我后面主力很快就会跟上来的——他命以马蒙率兵保障后路,由韦皋收降附近羌胡,要陈利贞的骁骑军与高崇文的选锋军,这两支劲旅,一至删丹,歇息一晚,便当急急西行来接应自己。
不听将吏劝阻,出城猛追。可是绮力卜藏跑得很快,李汲一口气追到张掖近郊,却只杀死落伍的数十蕃卒而已。回鹘军虽已南下,却不知道兵在何处,李汲不敢再冒进了,于是距离张掖二十里之遥,背靠弱水渡口,扎下营垒。
弱水水深流急,不易涉渡——当然啦,所谓“鹅毛浮不堕”是夸张——唯有张掖以东某段,略微平缓一些,也就成为了连通张掖、删丹两城的要津。李汲背津而营,是为了保障渡口,方便后续部队尽快赶将上来。
再说绮力卜藏遁回张掖城,再问战况,都云唐回联军南下,过咸池烽西进,目前在蓼泉守捉一带逡巡。绮力卜藏闻报,不禁眉头紧锁,随即苦笑道:“又中李汲之计也。”
他这才反应过来,南下的主要是回鹘部队,便有唐人,也不会多。倘若李汲真的发数千兵马,甚至于亲自将兵,与回鹘一道南下,既过咸池烽,肯定要兼程来攻张掖啊;如今走得不甚快速,多半没有独自攻城的把握和打算。
早知道,我就不急着折返张掖来啦,可以将删丹的布防再好好整顿一番……结果匆促而归,删丹城内军心必乱,若是唐军趁机攻城,不知道能够扛得住几天啊。
还不如干脆弃守删丹,集中全部兵力于张掖呢!
正在郁闷,又得急报:“唐军踵我之迹而追,已过弱水津渡!”
绮力卜藏大惊失色:“删丹已陷乎?”这最多也就半天吧,怎么城池就丢了呢?李汲太过可怕!急忙问道:“唐军多少?欲来围我张掖么?”
等听说追来的唐军不过两三千,并且既过渡口,不敢近城,只是背津而营,绮力卜藏又有些迷糊了。他绕室彷徨良久,终于一顿脚:“罢了,当此之际,唯有奋力向前,死中求活!”
若等唐军主力抵达,再加上回鹘军来援,张掖便成孤城,未必一定就守得住。况且士卒们跟随自己先援删丹,再归张掖,上下皆疑,士气难免有些低落……绮力卜藏考虑,不如趁着唐军主力未至,回鹘尚在近百里外,自己亲率精锐而出,猛攻唐营。若能顺利击垮这支唐军前锋,便可扬振本军士气,有助于其后的守城战。
于是当即点集五千蕃军,并四千羌胡从骑,离开张掖城,直向弱水津渡而去。一路上,探马反复来报,都说正在与唐军撒出的游骑厮杀,虽有折损,也探明了渡过弱水的唐军确乎只有两三千,正在忙着掘壕建垒。远远觇望东岸,尚不见唐军主力抵达。
而且吧,如今津前唐营之中,也有李汲的河西节度使大纛!
绮力卜藏心说真是哪儿都有他……当即望天祷告:“诸佛菩萨在上,但望果然是李汲亲将前军冒进,则我若能在此处斩杀李汲,非但甘州可安,甚至于凉州可复!但复凉州,大囊论也有望再次进位大论,我……及一族,此后必定虔诚事佛,将私藏的那些象雄法经典、图画,一概焚毁!”
随即号令三军,疾驰而前,距唐营五里布下战阵。
远远一瞧,果然唐人营垒未全,还在挖壕沟呢,见蕃军前来,匆忙列阵,做防守之势。绮力卜藏按住阵形,缓步而前,直到距离对方一箭多地,貌似唐人的阵型仍未布全。
他终究是吐蕃宿将,这几年屡败于李汲之手,且往往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难免心生惧意,但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内心怯懦的极大反感。临出城前,他还打算先命羌胡从骑冲上,以试敌锋锐,如今见唐垒不完,唐人有慌乱之相,又担心唐军主力随时可能抵达弱水东岸,于是一咬牙关,自腰间抽出刀来,望空一扬,大叫道:
“是我吐蕃好男儿的,都随我往冲唐营。杀一唐卒,赏十金,能够擒杀李汲者,赐他五百户奴隶,相应田土!”
随即一催胯下战马,挺刀疾冲而前。蕃军无不山呼响应,各自或催马,或开步,朝向唐营直扑过去。
对面李汲不由得暗叫一声苦,但面上仍做坦然之状,笑对左右道:“不想绮力卜藏倒有出城来战的胆量,是我从前小觑他了。”看起来吧,“困兽犹斗”这个词儿极有道理,逼敌不能逼得太狠,否则就连兔子急了都会想咬人啊。
“骁骑、选锋两军还有多远?”
部下禀报道:“骁骑尚在津渡西南三十里外……”
李汲暗自心算——嗯,我起码得守足两个小时……其实战马疾驰,三十里地转瞬便过,问题是陈利贞不知道自己已然遇敌啊,多半还是行军速度,且即便抵达渡口,还得要过弱水呢。只希望蕃贼若远远望见我主力抵达,就会胆怯而自退……不过就眼前这气势汹汹的状况,实在难说。
元景安劝说道:“太尉不可置身险地,不如先退回水东去吧。”
李汲朝他一瞪眼:“我一人可退,这数千健儿如何敌前过渡?难道你要我弃兵而不顾么?我若如此做,便活着,又跟死了有何分别?!”
随即要过骑矛来,就马背上一扬,高声叫道:“蕃贼已是强弩之末,只须我等驻守此处,待骁骑、选锋来,必可将之歼灭于弱水之畔!弱水滔滔,难以泅渡,后退必死,奋战尚有生路——我便立马在此,不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言退!”
于是排布阵型,布划方略,尚未彻底完成,吐蕃军便直冲了过来。
唐营中乱箭齐发,只可惜面对前锋上千蕃骑,便有强弓硬弩,终究杀伤有限。绮力卜藏冲锋在前,一连挥刀磕开数支羽箭,眼看唐军长矛手在堑壕之后集结布阵,尚未排列整齐,当即大叫道:“李汲,且看汝这浅浅壕沟,薄薄军阵,能够阻得住我否?!”
因为他早已瞧见了,唐军中大纛之下,一员大将立马按矛,仿佛正是李汲——他曾经多次奉命前往长安谈判,或者途径李汲军中,跟对方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只不过吧,满腔热血沸腾之下,绮力卜藏口出的是吐蕃话,而非唐言,估计李汲即便听见,也不明白他究竟在嘶喊些什么。
越是接近胜利的曙光,绮力卜藏越是不敢大意,稍稍放缓了马速,让身边蕃骑都能跟上,形成一列相对平缓的横阵。他在横阵之中,双眼紧盯着李汲,只用眼角余光观察前方地势。唐人在营前挖掘了几条壕沟,尚未完全贯通,一眼瞥过去,确乎不宽,战马腾跃可过,只是吧,貌似壕中还藏着有人?
暗伏弓弩手吗?但我疾冲而过,便再强的弓手,又能射得几轮?
眼看接近堑壕,唐营中又是一轮羽箭射来,绮力卜藏侧身避过,目光就这么一移,再绕回来时,就见壕中突然间斜竖起了不少的竹竿。这若是长矛斜立,犹有可能阻遏战马冲锋——虽说稀疏了点,作用不大——竹竿又未削尖,全是平头,究竟有何作用了?
正感疑惑,忽听耳畔传来连珠般一阵暴响,随即一股浓烟混杂着火光从竹竿端头喷射出来,扑面而至。绮力卜藏还没回过味儿来,就觉得左肩一阵剧痛,不由自主一个跟头从马背上栽下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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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当初写给郁泠的物资清单中,专有一项,是手臂粗毛竹竿,其目的,就是要试制火药武器。
他在穿来此世后,很快就知道,这时代已经有火药了,不过还不普及,别说元旦庆贺仍然烧竹听响,而没有炮仗,就连军中也仅仅用作引火之用,代替油脂、草灰而已。民间对火药的了解,正如其名——“药”,据说可以治癣、杀虫、怯邪、辟湿……
李泌也知道火药,但他是主修内丹的,偶尔自合些辟谷丹,也不会用到火药。据李泌说,两浙之间葛仙翁一脉,不少道人将火药作为炼丹的重要原料——李汲心说,葛洪嘛,我倒是知道的……
他还在魏博的时候,就命贾槐、云霖、常恒和老黄等人,一起研究和改良火药——因为此前的火药配方爆发力太弱,只能用来引火,不可能寄望于爆炸。贾槐、云霖这些江湖人士,所学驳杂,知识面颇广;常恒既是道家,多少也是知道些烧火炼丹之法的;至于老黄,作为名匠,那可是烧火的大行家。
李汲打算造火枪,失败了——质地均匀的铁管,估计也就老黄能打造出来,且极为费力,实在得不偿失;又打算造火炮,可惜所有的铜、铁等军事物资,就连打造冷兵器都尚嫌匮乏。最后万般无奈,只得把心思转向了毛竹……
第四十章、得陇望蜀
其实早期的火枪、火炮,技术含量并不算高,理论上是个穿越者,找到合适的工匠,花一定时间全都能给弄出来。但问题是,在没有成品参照的前提下,所有相关技术都得靠摸索,从反复失败中想要赢得最终的成功,金钱、物资投入是个天文数字。
这对于李汲来说,就是难以承受的负担了,从魏博到朔方,再到河西,他手上钱粮从来没有充足过;再加上士兵饷钱从不敢克扣,还要尽量提高膳食水准,导致一文钱掰两半使用,根本拿不出足够的实验经费来啊。
由此,火药是稍稍改良过了,枪管是造出了几根,但距离真正“发明”火枪,更重要的是得以量产,还有十万八千里路要走……
再者说了,即便你能够量产火枪,那种原始的前装滑膛枪,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都无法替代弓弩,成为战场上的主要远射兵器啊。
要是给李汲一个稳定的基地,一段时间不逢战事,没有募兵、制甲、造刀的压力,有个十年八年的,可能他真能造出合用的火枪、火炮来。问题是蕃贼每岁侵扰,西陲岌岌可危,那你有这功夫、资源,还不如去造精良的冷兵器呢。总而言之一句话,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且不可能很快便收获成效。
贾槐他们呈上来勉强可用的新式火药,李汲却不禁满心懊丧,心说难道我最终只能“发明”出炮仗来,逢年过节听个响儿,再闻闻久违了的硝烟味道么?可是转念再一琢磨,穿越前几乎每年都有因为过节放炮而受伤的例子——谁说炮仗就不能伤人了……
于是经过反复研究,少量投入,最终造出了一种勉强可以称为“火枪”的原始玩意儿来:是将毛竹凿空,底部密封,只留小孔,填入火药和纸包的碎石、瓦砾;使用时将烧红的铁签插入小孔,引燃火药,激发碎石、瓦砾出去打人。
经过测试,发射距离可以达到五六十步,与普通步弓平射时相等,但由此造成的爆响、火光、浓烟,却是弓箭所无法产生的。
至于准头……散射嘛,根本无从判断;威力,三十步内,一般皮甲防不住,倒是比步弓略微好使一些,且即便铁甲,叮当作响之后,也往往会被凿出几十个凹坑出来。
关键是有经验的士兵,有一定几率能够避让来箭,更可以用手中兵刃将来箭拨开,但对于这一窝蜂的散碎石子儿,除了用盾牌挡,别无应对之策。云霖对此的评价是:“便我若无防备,也不能避……”他自忖轻身功夫还是不错的,当然没法跟崔措、红线她们比——“且单人易避,军阵难躲;步兵可以盾牌遮挡,骑兵无奈其何。”
马上骑士很少用盾,即便用,也是绑在左臂上用来遮挡弓箭的小盾,直径最多三尺,而那竹筒所射碎石,三十步外可以打个接近五尺的不规则圆形出来。
众人请求节帅给这样新兵器起名,李汲脱口而出:“火枪。”他造了这么几百支火枪,但只在牙兵中挑选聪明伶俐的,训练和装备了一百人。几次出征,牙兵拱护节帅左右,都没有上阵作战的机会——再者说了,冲杀之际,火枪这玩意儿就没法使啊——谁成想这回遭逢蕃军冲突,而己方只能采取守势,火枪倒有机会派上用场了。
当下将百名火枪兵伏于堑壕中,待蕃骑奔近,当即一起施放,有如雷声大作,到处是浓烟腾起。最前一排蕃骑中,不少连人带马被当场打成了蜂窝,惨嚎而倒。但更重要的是,人虽惊怕尚可忍,马是畜生易受惊啊,这年月的战马,就没一匹受过相关训练,因此骤然间耳闻爆响,眼见火光,前后数排,全都长嘶着人立起来。
这还幸亏是骑兵冲锋,相互间保持着一定距离,若是步兵严阵,或者传说中的什么连环马,肯定一个牵连一群,当场扑倒一片。
李汲见状,急命尚未排齐的长矛手疾步向前,纵过壕沟,挺矛直刺蕃人,老荆亦率麾下数十骑自侧翼冲杀出来。蕃军一时大乱,并且很快便全线崩溃了。
就连李汲也有些纳闷儿,怎么吐蕃人刚才气势汹汹的,才一遇挫便溃,这么不禁打呢?倘若换了是我唐军,即便安西、北庭行营那些二流货色,终究以众欺寡,总还能多扛一阵子吧?他本意只想挫挫蕃军的威风,打退对方第一次进攻,为援军抵达争取点儿时间,可没想到火枪初次上阵,便建奇功。
因为李汲不知道,绮力卜藏冲锋在前,竟然被火枪直接给轰下马来了……
亲卫们奋勇前扑,好不容易才把主将从无数只马蹄底下救了下来,抬着往后便走——主帅负伤而逃,消息很快传开,吐蕃军士气一落千丈,再战片刻,终于彻底崩溃,一路狂奔,狼狈而归张掖。李汲终究兵寡力弱,倒是终于谨慎了一回,不敢远追,仅仅驱策士卒,砍翻落后的数十蕃卒而已。
再说绮力卜藏被亲兵舆回张掖城,急寻军中医者来诊治。他运气倒还不错,大腿上挨了一马蹄,竟然筋骨未断,仅仅青紫了一大块而已;至于当面遭火枪喷射,因为身着铁铠,虽然胸甲上满是凹坑,瞧着挺吓人,却并未损及皮肉——唯有左肩上中了一枚碎瓷片,入肉甚深。
挣扎着在亲兵的协助下脱卸铠甲,医者用剪刀绞开衣衬,看一眼主将肩头的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绮力卜藏问道:“创甚深么?似乎没流多少血,且我此刻但觉酥麻,却无多少痛感。”
医者取铜镜来一照:“将军请看。”
绮力卜藏朝铜镜里一望,只见自己的左肩黑了一大片,并且创口边缘竟然隐隐地透出一股绿气来,也不禁大骇道:“这……难道是中了毒么?!”
原来李汲觉得火枪杀伤力不够强,特命擅长用毒的贾槐,往里面多添了些作料,比方说:草乌、狼毒、金汁、干漆、金顶砒,等等。虽然做不到见血封喉,创口却极容易溃烂,以这年月的医疗水平而言,非下大功夫、大成本,基本上救不回来啊。
绮力卜藏意识到这一点后,不由得切齿大骂:“李汲,何其的狠毒啊!”急问医者是否可治,医者嗫嚅了半晌,才说:“除非刮开了看,骨上无毒,或许可救……但须剜尽周边皮肉,以免毒气循血脉而上侵。”
绮力卜藏无可奈何,只能一咬牙关:“那便有劳先生剜肉吧!想后汉时也有关将军刮骨疗伤,我吐蕃男儿,不可弱于中国人!”随即命令部下,用麻绳把我给绑在柱子上……
这医者倒也有些真材实料,费了老半天的劲儿,终于在绮力卜藏活活痛杀之前,剜尽了烂肉,敷上草药。只是受了这么一番折腾,绮力卜藏当晚便发起热来,导致神智昏昏,根本不能理事。
——其实他还算幸运的,其余中了火枪的蕃将蕃兵,哪怕还能逃得回来,也陆续在其后的几日内创发病亡,医者都不惜得花功夫去救。
由此当翌日午后,唐军后援兵马终于渡过弱水,与李汲会合,随即大军杀到张掖城下布阵之时,因为主将伤重不起,蕃军人心慌乱,有几家依附羌胡见势不妙,便暗遣人缀下城去联络唐人,表示愿意反正而为内应。
第三日便展开了激烈的攻城战,羌胡仆从军在城内鼓噪作乱,导致短短一个多小时,唐军便即攻上了城头。吐蕃兵将见不能守,而城下唐军数量却并不太多——看似不足万人——无能围城,于是匆忙打开西门,舆着绮力卜藏狼狈而逃。
因为自居延海南下的回鹘军正从蓼泉守捉方向汹涌杀来,吐蕃败军不敢西蹿肃州,被迫沿着张掖河南下,翻越祁连山,逃向西海方向。李汲命陈利贞率骁骑军从后追击,杀伤甚众。
破城的当日午后,回鹘兵也到了,主将自然是李汲的老朋友帝德,所领精骑不过三千余,听从李汲的建议,虚打唐家旗号,假装有两三倍之众。李汲出城迎接帝德,见状不禁撇嘴:“贵家可汗,未免太过悭吝了些……”
年初我让马蒙去商借粮食,结果才押回来一千只羊;如今请求增援、夹击,又只派来不足四千骑——你们这有点儿过份吧?
帝德面露愧色,忙代可汗解释道:“去岁白灾,草原上牛羊多死,实在难向长卫你供输太多……且可汗原本也料想不到,长卫才复凉州,竟然又来急袭甘州……”
李汲心说前一句话就是扯淡,去年草原上气候是相对寒冷一些,但距离所谓的“白灾”还差得远呢;后一句话才是实情,长寿天亲可汗根本不相信我有余力挺进甘、肃,之所以派帝德过来,大概是帮忙牵制吐蕃军,不让他们今秋去反攻凉州的……
不管怎么说吧,一文钱也是借,一个兵也是援,回鹘方面肯有这种态度,总归是要心存感激的。于是杀牛宰羊,款待远来的蕃军——删丹、张掖两城存粮倒是不少,绮力卜藏原本打算凭之久守——自己则设宴与帝德等回将痛饮一场。
席间帝德就问了:“不期长卫你进军如此神速,不过一个月,便下甘州——则还打算继续西征,前取肃州否?”
李汲笑着摆摆手:“中国有句话,叫‘既得陇,复望蜀’,喻人之贪心不足也。今秋且到此为止吧。”
他知道绮力卜藏既败,西路空虚,大概也就瓜州境内设有吐蕃军镇,还能凑出几千人来,倘若自己挥师急进,相信最多明年二三月间,必可尽收河西,打通丝路。但问题是从武威到敦煌,直线距离都有两千里地,大军疾行也需要一个多月,则一旦凉州遇警,自己绝对赶不回来啊!
凉州有可能遇警么?那是当然的,吐蕃主力都在陇右,十余万众,万一尚结息接到甘州失陷之报,怒气攻心,掉过头来自琵琶山和大斗拔谷两路北出,就自己留在身后的几座军垒,不足两千人,根本抵御不住啊!此时凉州空虚,若被敌人抄了老窝,那自己闷头往前冲,又能跑得了多远?最好的结果,也不过跑去跟郭昕、李元忠他们一起困守愁城罢了……
关键是兵马不足,此番完全是趁着吐蕃主力在南,河西方面空虚,才敢冒险直进的;而若尚结息主攻北路,估计自己也只能跟如今陇右的李晟一样,节节后退,收缩兵力,固守姑臧以求朔方甚至于关中兵马来援。那么快便能拿下甘州,多有侥幸成分,又岂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凭着两万人,便真能横行一方啦?
由此李汲才对帝德说,我今年就到此为止了,需要恢复甘州诸军镇,打造一条牢固的防线,没有余力继续西进。帝德颇有些失望,说:“我千余里远来,实未遭遇吐蕃主力——都被长卫你打了——倘若空手而归,在可汗面前怕是不好交代……”
李汲笑道:“甘、肃之间,羌胡正多,还请老兄看我面上,放过唐人,但寻那些附蕃的羌胡,凭你烧杀掳掠,还怕不能满载而归么?”
帝德哈哈大笑道:“河西虽然陷蕃,终究是你唐家旧土,我还怕肆意劫掠,长卫不喜……”因为你从前就多次拦阻我们在中原行抢啊——“既有此言,我无忧矣。”
双方尽欢而散。翌日起身,李汲亲自前往吐蕃军中,去与帝德告别——其实也是催促,你赶紧回去吧,张掖附近多农田、唐人,而少羌胡,你可别跟这儿胡乱抢掠啊——结果被对方亲兵引入大帐,却不见人。
李汲心生疑惑,且有些警惕,蹙眉问道:“汝家将军何在?”
回鹘兵双手交叉抱胸,微微躬身:“我家将军早晚都要在内帐礼拜,这个当口,便可汗来也是见不到的——还请大人稍坐片刻。”
李汲闻言,不禁暗吃一惊:“他礼拜的什么?从不闻回中有这般风俗!”
非但回鹘人信仰的原始萨满教没有按时礼拜的规矩,就连佛教、道教,乃至于吐蕃旧俗所谓“象雄法”,也就是苯教,亦无这种说法啊?总不成……帝德你跑去信了天方教吧?!
第四十一章、大斗拔谷
李汲在外帐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帝德便蹩将出来,且先抱拳致歉。
李汲忙问他:“君礼拜的何事?总不成去信了天方教吧?!”
帝德笑笑:“从未听说过天方教是何物,我所礼拜的,乃光明之神也。”
当下详细对李汲介绍——他从前奉命领兵南下援唐,平定安史之乱,结果在洛阳城外被李汲所阻,不准入城劫掠;可惜随即李汲就奉命南取汝、许等州,仆固父子亦东行,朝命郭英乂代理东都留守,郭英乂可不敢拦阻回鹘兵,帝德乃得率兵昂扬而入。
——这事儿李汲早就听说过,当时便遥指洛阳方向,破口大骂郭英乂——所以后来崔宁以下犯上,驱逐郭英乂,李汲并不因此而有多怨恨崔宁——不过随即听说,回鹘军虽然入城,却并未大肆行劫,只有些小打小闹罢了,也便按下胸中愤懑,暂且不提此事。
如今帝德自然不会对李汲说实话——我们原本是打算行抢的,孰料却为一人所阻——只是说,我等在洛阳城中,见到一位高人,宣其教法,乃将其师徒四人请回了草原,恭聆大道。那么是什么高人呢?帝德张嘴就是一串拗口的发音,可见不是唐人——简单记前两个音节,大概是“睿息”吧——询问之下,才知道是一位“波斯僧”。
波斯本无佛教传承,所谓的“僧”,自然只是对各教修道者的笼统称呼罢了。李汲知道这个教派,正式名称是“摩尼教”,为波斯人摩尼在三世纪时,吸收和融合犹太教、基督教,以及本土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的教义所创设。摩尼教曾经一度被波斯尊为国教,但琐罗亚斯德教很快便卷土重来,裹挟国王,处死了摩尼,使得此教派被迫转入地下。
但与波斯本土原始的琐罗亚斯德教不同,摩尼教是相对严谨、正规、先进的宗教,且摩尼初创时,便有宏其法于全世界的志愿。由此虽在波斯不兴,摩尼教却多道对外传播,向西经埃及传入北非、西班牙,复经叙利亚传到希腊、意大利和高卢;向东则北传至撒马耳干和塔什干,南传至印度河流域。
然后在武周时,摩尼教终于来华。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唐玄宗本人却非常反感这一新来教派,称其“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为了传教方便,摩尼教是习惯于披皮变身的,既入中国,则假佛教为名——严禁中国人信奉,且不准在华建造寺庙。
因此吧,估计那睿息便是东来的中亚“波斯僧”,他见在中国没啥前途,便赶着去巴结恰好来援的回鹘人了。
据帝德所说,包括他在内,当时南援的不少回鹘兵将都受到感召,从此信仰了摩尼教,日夕礼拜“光明之神”,且在返回草原之后,相助四方传播,信众数量日多一日——原始的萨满教根本不是对手,可谓兵败如山倒。
李汲问他:“可汗可也信奉此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