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18章

作者:赤军

  由此为始,四百余年间,陆陆续续有释教信众仰慕乐尊之所为,也跑鸣沙山上来凿窟刻佛像。因为河西、西域地区百姓泰半信佛,这些佛像皆得参拜、供奉,大多数完善地保留了下来——即便吐蕃占据之时,亦未毁坏,因为吐蕃兵将中也有不少信佛的啊。等到了李汲穿越来的这个年代,鸣沙山上佛像大大小小已过千尊,俗称“千佛洞”。

  常有河西、西域各处的信众千里迢迢跑鸣沙山来礼拜千佛,甚至于就连吐蕃退出沙州之后,马重英也特意写信给李汲,请他不要拦阻前去礼佛的吐蕃信众……敦煌由此逐渐繁盛起来。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丝路的贯通。

  从河西向西域的丝路,主要有南、北、新北三条,其中南、北两道都要通过敦煌,一出其西北的玉门故关,走图伦碛北,一出其西的阳关,走图伦碛南。至于新北道的开通,一是因为图伦碛范围逐渐扩大,使得周边行道愈发艰难,二也是吐蕃强盛之后,多次越过阿尔金山北上,与唐争西域,往来商贾、旅人才为求安全,宁可往北多绕这么几百上千里地。

  但自从李汲坐镇敦煌,进而彻底规复西域后,就有不少商贾大着胆子,仍经敦煌而直向安西——终究距离近多啦,而时间就是金钱——敦煌作为丝路节点的地位由此日益重要,虽然城内居民不过万人,来来往往的流动人口却经常超过三万,且还在持续增长之中。

  李汲虽然被迫吐出了凉州,但靠着敦煌和高昌这一南一北两座交通重镇,扩充市集,拓展商贸,依旧收税收到手软。只是吧,整个西域地区,也包括他所辖旧河西镇的西部,终究地广人稀,多沙漠、戈壁,各类物产却相对欠缺。

  不少地方能耕作、能畜牧,也产井盐,但勉强只够自家使用罢了,不足以外销。唯一的特产是黄金和美玉——庭州以北地区,也即后世的准噶尔盆地产金;其北面的金山更富,本属葛逻禄,今归回鹘,李汲跟长寿天亲可汗打过招呼了,遣人往采,所得五五分账;于阗镇产羊脂美玉,俗称“昆山玉”是也。

  然而对于这年月最为重要的铜、铁等矿藏,西域产出有限,多半只能外购,对李汲整军和经商造成了一定负面影响。至于作为中国外销货最大头的丝绸和瓷器——将来或许还有茶叶——西域是不产的,且敦煌、高昌作为分销市场的地位,也远远不如凉州姑臧。

  由此李汲不可能复制在魏博时大造水力织机的故技——且西域地区的河流多数流速很缓,不少还是季节水,就用不上水动力机械啊。

  故而李汲只能在鼓励开荒和小家庭毛纺业的同时,将主要精力和投资,全都放在过境商业上。为了贸易方便,他甚至于还制造了自家的钱币,以便沟通西商——西商多数不收铜钱,且输入的也不是铜钱,李汲收获大量成色不一、形质各异的金银币,干脆就学西方各国,造金银币来流通。

  金银好啊,西商也认,唐商也不排斥——只不过唐商多数不把它当货币,而只当是可一定程度上替代货币流通的贵金属罢了。

  铸钱技术向来掌握在国家手中,李汲未必能够偷到,加上金银皆软,他便习用了西方的锻造法,而非中国传统的铸造法。无论金银币,全都浑圆无孔而有郭,一面刻阴文“镇西”二字,重量皆与开元通宝等同,即二铢四絫,积十枚而为一两。由此一枚金币约兑换铜钱五百文,一枚银币约兑换铜钱一百文。

  如此对朝廷也可有所交代——我这不是钱啊,无孔的怎能叫钱?这不过是镇西为了方便储藏和使用,自造些金片、银片罢了,哪家权贵收点儿金银等贵金属,还不准自熔成锭、成叶了?反正小老百姓用不起,也不至于妨害到国家的货币政策嘛。

  往来商贾,比较大笔的生意,倒是都乐意使用的。

  今日李汲启程还朝,经过敦煌街头,顺便就让杜环询问大食使者:“看此城如何?不必阿谀,老实回答便是。”

  杜环转译道:“使者说,这是一座颇为雄壮的军事要塞,但作为商业都市,还远不够格,他呼罗珊四大名城,无论木鹿、巴里黑、也里,还是泥沙布,都繁盛过敦煌十倍,更不必说大食都城了……”

  李汲笑笑:“使者说的是实话,但等见了姑臧,他或许便不会再盛赞木鹿了,等见了长安、洛阳,巴格达也当甘拜下风。”

  出敦煌而西,非止一日,抵达嘉峪关,因为有董秀在侧,诏书在手,守军不敢拦阻,开门放行。李汲入关后半日,高崇文伴着大食使者亦过;又半日,朱邪尽忠率沙陀兵再过……关上将领见情形似不大妙,急遣快马归报姑臧。

  此刻的河西节度使乃是马璘,他前在泾原多次御蕃有功,曾于大历十年入朝,暗示自己想当宰相。李豫加马璘检校尚书左仆射,知尚书省事,封为扶风郡王,但却没留他过年,便又遣往姑臧来镇守了。

  李汲与马璘旧有交情,且姑臧又正当东西通途,那自然是要入城一见的。孰料等他来到姑臧西门,见一红袍官员率百僚叉手而立,正是河西节度副使段秀实。李汲便问:“马扶风何在?”他心说你固然资格比我老,年岁比我大,终究如今我贵为三公,你不至于只派副职出迎吧?

  段秀实黯然道:“扶风郡王已于月前因病辞世了……”

  马璘去世,灵柩舆回老家扶风(凤翔),如今河西镇便由副使段秀实充当留后。段秀实昔任原州刺史时,与李汲也有过数面之缘,由此请入衙中,摆宴为太尉接风,趁机就大着胆子,低声问道:“朝命召太尉往觐,不闻求镇西之援也,太尉因何带着许多兵马东来啊?”

  李汲似笑非笑:“从行只有五百牙兵,段君以为多乎?”

  段秀实正色道:“末吏非不知兵者也,则太尉身边,是力役是士卒,须瞒不过末吏双眼。且声言护卫大食来使的镇西兵,及沙陀骑士,不下三千之众,只在太尉身后不远——不要说纯属巧合……”

  李汲笑笑:“大食恰于此时遣使来,朱邪尽忠又要入觐,我乃与之同行,这难道不是巧合么?”随即面容一肃:“我在西陲,不甚明了中朝,未知朝廷征讨淮西的战事如何了?”

  段秀实双眉一拧:“方闻战事不利……”

  朱泚率都畿、潼关、河阳等处兵马讨伐淮西李希烈,李希烈得报后抢先发兵,北取汴州,威胁东都,同时向淄青李正己等盟友请援。朝廷为了安抚李正己,不但承认他对曹、濮、徐、兖、郓五州的统治,还加检校右仆射,封饶阳郡王,但李正己仍秘密发兵东向,阻住了河阳三城的兵马。

  朱泚在管城附近与叛军对战,不利,退保荥阳,深沟高垒,以期长守,孰料李希烈突然转向而南,攻打汝州。朱泚遣部将唐汉臣、高秉哲率万人往救,未及赶到,而汝州已陷,别驾李元平降贼。洛阳为之大恐,士人皆避走河阳、崤山、渑池等地。东都留守张延赏募众固守,贼不能克……

  段秀实就所得的情报,跟李汲详细分析起来。朱泚出战不利,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其一,唐朝从前唯防河朔三镇,乃用李泌、李汲之策,由北向南,从西到东,以河东、河阳三城、昭义军、魏博和横海军来半包围封堵;但于淮西、宣武军等处,则不甚提防。

  主要是李忠臣、田神功与河朔三镇不同,比较恭顺,抑且朝廷还希望他们能够监控淄青平卢呢。可谁成想田神功死后,其弟田神玉继任,不到三年,田神玉也挂了,就此引发了李灵曜的反叛,继而李希烈又趁机驱逐李忠臣……

  因而对于淮西方面的叛乱,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且发布讨伐之令又太过仓促,各路棋子还没到位呢,就被对方先将了一军。

  其二,潼关以东的兵马也受到裁军影响,军心不稳,战斗力有所下降;其三,朱泚终究没在河南地区领过兵、打过仗,骤然空降下来,难免有些抓不稳军队,遂致挫败。

  然而段秀实认为官军受挫只是暂时的,只要洛阳、荥阳固守不失,很快便可稳住脚步,重新布划,将李希烈逼回淮西去。

  李汲问他:“若李希烈绕过东都,继续深入,勾连梁崇义,往叩潼关,又如何?”

  段秀实摇摇头:“则朱司空足以断其后路,此乃自取灭亡也。”

  李汲不以为然地说:“倘若李希烈孤家寡人,必如君言。然今李正己在其后,田悦、梁崇义在其侧,河南官军必须处处设防,固守有余而进取无力,安能遽断其后路啊?且若贼逼潼关,朝廷只要稍露疲态,或者谋和……”以李豫那尿性来说,是很有可能的——“诸镇必不再观望,而欲景从取利矣,则如何处?”

  段秀实听了这话,不禁瞠目结舌,良久无言。

  李汲笑笑:“则段君还以为我带来的兵多么?说不定我返归长安之后,还要向河西借兵呢——河西军可能战否?”

  段秀实想了一想,回复道:“河西方失主帅,军心不定,我最多出三千精兵相助太尉。然,太尉大可请下朝命,调用关中兵马,若待我河西之援,怕是远水救不得近火。”

  李汲洒然笑道:“我曾守河西,因此对河西兵更放心一些罢了。”

  旋自姑臧继续南下,经兰、渭而向关中,才过伏羌,忽然又有天使前来,催促他加快行进速度——乃是李豫另一名亲信宦官刘忠翼。李汲和刘忠翼有过数面之援,乃当面询问平叛战事,刘忠翼苦笑道:“朱司空战败,贼势大炽……”

  果然不出李汲所料,李希烈进攻洛阳难克,不肯久淹于坚城之下,判定张延赏无能出城而战,于是挥师继续西进,直迫潼关。朱泚挥师南下相逐,却忽报河阴闻警……

  ——同盟诸镇受到李希烈连战连胜,长驱直入的鼓舞,乃各自发兵相助,李正己和田悦夹河而西,为淮西军后援。

  李怀光率魏博军与田悦交战,胜负尚且不得而知,但河阳三城节度使马燧却为田悦、李正己前锋夹击所败,被迫与朱泚一起退守洛阳……

  刘忠翼说,叛军中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要求严惩主张裁军的崔祐甫,额外再加上一个李栖筠……其实李栖筠是受了连累了,急于调整兵额之事,他本人还曾表达过反对意见。但如今朝中宰相,乔琳耳聋眼花,年迈昏聩,常衮谨慎有余,开拓不足,且丝毫也不通兵事,则诸镇认为只要搞掉李栖筠、崔祐甫,朝廷就肯接受咱们的各种条件啦。

  李豫果然被吓破了胆,被迫罢免二相,易以关播、张镒,随即遣使东去,勒令李希烈退兵。李希烈一口咬定,李栖筠、崔祐甫谗言惑上,紊乱朝纲,理当斩首!或者退一步,绞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啊。

  李豫虽然胆子小,但同时心也软,罢免二相只是小事,大不了过几年再召回来嘛,但说要取二相首级,这他可下不去手啊——尤其崔祐甫还是他潜邸旧臣,君臣间甚为相得。无计可施,只能一边遣人往河中去央告郭子仪南下助守潼关,一边派刘忠翼来摧李汲。

  李汲心说亏得你不肯杀二相,你若因为叛臣的威胁,就杀害了李栖筠,我这边也当场竖旗,造你皇帝老儿的反!

  得知事态紧急,他只好暂且抛下那些多带的兵马,只率五百牙兵轻骑,昼夜兼程,急归长安。果不其然,李适自请出城相迎,并且还拉着李汲的手,低声问他:“长卫如何只带了这些兵来?”

  李汲笑笑:“恐圣人惶急,害了忠良,因此疾驰而回——还有些跟在后面。”

  李适点点头,随即更加凑近一些,声音也放得更低:“此番关东诸镇作乱,孤疑朝中有与彼相呼应者也——得非为齐王叔乎?!”

第五章、潼关异人

  李适怀疑李倓跟叛军暗中勾结,李汲闻言,不禁大吃一惊,忙问:“焉有此事?殿下可有什么证据么?”

  李适说征伐淮西之前,李豫任命郭子仪为河北副元帅,朱泚为河南副元帅,按照惯例来说,就应该再指定一名亲王当元帅,哪怕只是坐镇长安,挂名遥领呢。天下兵马元帅本是郑王李邈,可惜李邈挂了;下面的第三子李遐(其实是第四子,但第三子李偲被肃宗收为养子,因此兄弟们全都往前提)、第四子李述、第五子李逾、第六子李连生母地位都很卑微,且不得宠,如今还都是郡王之位,不够资格;第七子韩王李回倒是够资格,奈何年岁太小……

  其实李豫确实有过让李回做天下兵马元帅的暗示,但如此一来,就跟昔日李邈一般,会对储位造成更大威胁啊。李适命卢杞暗结朝臣,反复上奏,终于迫使李豫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后齐王李倓就跳出来了,说他有领兵的经验,可以为皇兄分忧,甚至于还打算率领一支禁军,离开长安,坐镇潼关,以备非常。

  李豫最终也没答应,但李适不禁再次注意起自己这位齐王叔来了,暗中遣人觇望,见有密信自外而来,怀疑是李希烈的奸细,跑来跟李倓联络……

  李汲一摆手:“齐王静极思动,本是常情,何至于生异志啊,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适低声道:“贼逼潼关,圣人惊惧,有西狝之意,则若齐王趁乱而走,投入叛军之中,或可如其愿矣。”

  言下之意,李倓想借用叛军之势,自己身登九五,僭位称帝!但李汲并不关注这一点——他觉得可能性不大——只是惊愕地问道:“圣人欲西狝?是凤翔啊,还是蜀中?”心说一听风吹草动,堂堂天子就打算落跑,这倒是跟你爹、你爷爷很象嘛。

  李适答道:“长卫且放心,已为颜清臣等谏阻矣。”

  李豫才刚露出些口风,群臣便纷纷上奏苦谏,尤其吏部尚书颜真卿,言辞最为激烈,直接就把皇帝跟他祖父相比了,还说当日潼关已破,禁军也流散不可用,玄宗皇帝这才落跑,如今潼关还在苦守,北衙尚有数万之众,你怎么就要抛弃臣民、宗庙于不顾呢?他不但上书劝说,还当庭指斥,就差把唾沫星子喷皇帝脸上去了。

  李豫只好表示,朕无此意,你们都误会了啊,朕是打算让皇太子……不,韩王西去,召集凤翔、陇右等处兵马来援。颜真卿说别扯了,你要说派皇太子或者齐王去集兵我还信,韩王才多大岁数啊?

  李汲就不明白啊:“关中数镇之兵,北衙还有三万禁军,难道不敷用么?因何圣人会起惧意?”

  这时候关中诸镇,泾原是白志贞、邠宁是侯希逸、鄜坊是白孝德、凤翔是韦元甫,得诏皆砌词不肯遽行。其实因为长年战蕃,关中兵马逐渐西调陇右,邠宁、鄜坊确实已无精锐,而至于泾原、凤翔,则推说因为裁军导致军士日夕鼓噪,这时候要拉出去打仗,非半道跑散不可啊。

  李汲估摸着,那几位都有作壁上观的意思——倘若朝廷被李希烈等人所迫,推翻前定兵额,那咱们不也能够跟着沾光吗?

  至于北衙禁军,因金商都防御使陈少游报称梁崇义有犯阙之意,于是拨了一部宝应兵、威远兵去协防商州了;此外还有一部神策兵往镇潼关,而今长安城里不足两万兵马。

  李汲安慰李适:“长安雄城,百姓也皆向我唐,则两万禁军足够守御了。”李适点点头:“孤也是如此劝慰圣人的,但圣人……只日夕渴盼长卫之来也。”

  李汲当即前往大明宫,请谒李豫,并且一见面就跪下山呼万岁,说:“臣特来为陛下贺!”

  李豫本来象溺水之人捞住根稻草一般,就待询问李汲如何应对当前的危局——哪怕李汲回来有可能为李适撑腰,如今也都顾不得了——孰料李汲竟然口出贺词,不禁一脸的懵懂:“国家方危急,卿此言何意啊?”

  李汲正色道:“关东诸镇,实为疮痈,缓急必破,此前国家忙于逐蕃,无力伐之,只能羁縻耳。然既与蕃和,次必图谋关东,彼等若假做恭顺之态,韬光养晦,以期将来,却又不便征讨矣。今诸镇一时俱反,正好申以天威挞伐,即便不能杀灭之,也使彼等再不敢正眼以觑中朝。若诸镇联兵亦不能胁迫朝廷,则将永不为祸矣。”

  李豫一皱眉头,说卿言似有道理,然——“今李希烈逼潼关,田悦、李正己围洛阳,梁崇义或将犯阙;朱泚不能却敌,郭司徒方有奏上,恐李宝臣、朱滔西逾太行,威胁河东……该当如何破局啊?”

  李汲微微一笑,语气反倒变得轻松起来:“曩昔天宝十五载,形势比今日如何?若非杨国忠勒逼哥舒翰出潼关,安禄山已谋退返范阳去矣,哪有玄宗皇帝西逃……西狩之事?今关东诸镇虽盟,却无盟主,各行其是,官军只须稍稍立定脚跟,必可逐一破除。潼关险隘,闻已遣北衙禁军往守,非昔日哥舒翰只将数万战败丧志之卒也,必可坚守,以待时局之变。

  “梁崇义,莽夫尔,不足为虑。且便关中兵马不肯来援,陇右还有李良器麾下百战御蕃的精锐,臣来时经过河西,段秀实也肯发兵勤王。臣意不出三月,李希烈必退,不退必死!陛下无忧。”

  大概是他的自信感染了李豫吧,皇帝也终于镇静下来了,这才想到把李汲搀扶起来,说:“朕就知道,便群臣、诸将皆不可恃,也有你李长卫仗键立门,卫护于朕。有长卫在京,朕心自安——若贼破潼关而近长安,便命长卫总统北衙,专司守御。”

  李汲心说啥,你要等叛军杀到城下才肯把北衙禁军交给我掌管,这疑心病未免太重了……嗯,其实你的意思是要我到时候领着禁军,保你杀透重围去吧……

  于是笑笑:“叛贼尚远,臣请先往潼关觇望形势,才好为陛下拟定御贼方略。”

  李汲也不在长安城里耽搁,连夜出京,率领牙兵驰向潼关。同时他还派人去通知后面的部队,要高崇文将大食使者安排在凤翔暂住——可别让他见到人心慌乱的长安城——自率兵马,前来潼关会合。

  至于朱邪尽忠,你也一起来吧,先杀贼立功,再入京朝觐,岂不更好?

  到了潼关,一部神策禁军开门出迎,当先一将,额头侧面老大一片刺青,仿佛老鸦之状——李汲自然认得,这不是当年让老荆拐走了的李子义么?

  他朝李子义颔首为礼,随即问道:“今潼关是谁主事?”

  潼关本属同华节度使(又称关西节度使)统领,最后一任节度使是周智光,被李汲一锏给捅了个透心凉。朝廷就此废罢同华镇,但考虑到潼关仍须命将守备,便设潼关都防御使一职,所部八千,称为“镇国军”。

  这时候镇国军主将是尚可孤——本乃安史降将出身,是首批被吸纳进北衙系统的外将,曾因党附鱼朝恩而改名为鱼智德。鱼朝恩死后,尚可孤望风转向,紧着巴结王驾鹤,这才保住了禄位,且被授予镇守潼关的要任。

  但此番朱泚征淮西,也调动了部分的潼关守军,尚可孤久疏战阵,渴盼功勋,请命同往,如今也被包围在东都洛阳城中。他本命副将骆元光主持潼关守御事,但李汲离开长安前就听说了,骆元光方受重创,不能理事……

  骆元光是内迁的粟特人,本姓安,后入北衙禁军,并拜李豫宠信的宦官骆奉先为养父,改名骆元光。他本来也是唐朝有名的骁将,奈何战阵上刀枪无眼,一个不慎,心口中箭,差点儿就去见了阉王。若非李汲请求到潼关来查看战况,李豫本打算再派别将前来主事的。

  故此李汲一来就问,如今骆元光负伤,那么潼关的守御大计,究竟是听谁的哪?你李子义是神策军将,听说已晋为五营都兵马使,不会是你小子吧?

  谁成想很简单的一个问题,李子义听了,却急忙低下头去,嘴里嗫嚅道:“是聂氏……”

  李汲心说谁?聂锋?

  聂锋本是魏博军将,颜真卿转为凤翔节度使的时候,他请求追从,由此相随西来。但实际上聂锋并没能进潼关,他在陕州就被李泌给留下了。当时李泌担任陕虢观察使,麾下无将可用,因而在给颜真卿接风之时提出请求,颜真卿便举荐了聂锋。

  如今的陕虢观察使是李国清,李希烈绕过洛阳长驱直进,李国清不能御,遂率残部遁入潼关。但李国清终究是文人,没敢在潼关呆着,直接跑回长安去请罪了——陕虢兵的主将多半就是聂锋啊,对于这些老部下的去处,李汲自然是关心的,每常遣人打探。

  李汲策马而入潼关,李子义跟从于后。李汲随口问道:“汝是神策五营都兵马使,缘何屈于聂某之下?”

  李子义面孔一红:“末将打不过他……”

  李汲心说不会吧,据我的了解,聂锋为人精细,性格敦厚,确为可用之才,但若说起刀马之技来,不可能强得过你啊——他也就占个数岁比你略小的优势罢了。

  忍不住笑问:“难道聂锋有何奇遇,竟能杀得过你红旗老五不成么?”

  李子义急奔几步,蹿到李汲坐骑的侧前方,深深一揖:“太尉误会了,末将说的不是聂锋,是聂氏……乃是聂锋之女,倒确实有奇遇……”

  李汲方在诧异,忽见一骑疾驰而来,到面前一把勒住坐骑,马上骑士盔甲鲜明,极其利落地翻身而下,单膝拜倒一叉手:“小女子聂隐娘,迎接太尉来迟,恕罪!”

  李汲一扬马鞭:“抬起头来。”

  他仔细打量此女,只见正在青春妙龄,不算是绝色,五官却也颇为俊秀,且又颇含英风飒气。恍惚记得,聂锋有个闺女儿,永泰二年被谢自然带走去学暗器、轻身之术,当时貌似才刚六岁,则如今……大概二十上下吧。

  “汝是谢师自然之徒?”

  “正是。”

  “何时放归自家的?”

  “大历六年。”

  事后听说,聂隐娘被带走五年有余,终在十二岁的时候学成出师,返回自家,旋即跟随聂锋迁到了虢州居住。她本学轻身功夫和暗器之术,性格散漫,喜动厌静,在闺房里呆不住,时常偷跑出去游逛,聂锋遣部下追寻甚至于捕拿,却从来没人敌得过这闺女儿。不仅如此,聂隐娘反倒又从那些将校处学习战阵上弓马之技,竟能触类旁通,不过短短数年,就连老爹聂锋都不是她的对手了……

  聂锋想为女儿说门亲事,奈何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吧,聂隐娘压根儿瞧不上,军中的少年英才吧,又没人打得过她……就此耽搁下来,年已二十,尚且待字闺中。

  不久前淮西叛军攻打陕州,聂锋还想凭城固守,奈何李国清畏怯先逃,他这才被迫放弃陕州,并且亲自断后,就此身陷乱军之中,生死不明。陕虢败兵逃入潼关,上下皆服聂隐娘之能,又感聂锋往日照拂,就此拥她为主。

  此前骆元光还活蹦乱跳的时候,初始不信一女子能将兵,旋被聂隐娘以言辞逼住,被迫上马较量,竟然打了个平手。骆元光因此起了爱慕之心,想要勾搭聂隐娘,聂隐娘回复说:“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骆元光说我可以离婚啊,娶你为大,如何?聂隐娘却又回复道:“不出长蓬蒿,无忧走风雨。”

  这骆元光就不明白了,便问幕下书记,得到回答是:“此乃截取杜子美《秋雨叹》中诗句也,本为‘老夫不出长蓬蒿,稚子无忧走风雨。’她是自比‘秩子’,而以将军为‘老夫’么?”

  骆元光心说啥,嫌我老?我还没到五十哪!再者说了,你又算什么“稚子”?二十岁这都算是老女人了!

  其后骆元光重伤不能理事,诸将皆求代掌兵权,呼声最高的就是李子义和聂隐娘,自须较量一场,以定高下,结果李子义惜败……

第六章、镇西老鸦

  唐朝的女性都很剽悍,因为社会地位相对较高。

  对此,很多传统士大夫是瞧不惯的,认为这是沾染了胡风,但事实上北朝对女性的压迫和禁锢相当严重,从出行须戴遮蔽全身的羃便可得见一斑——哪有把女人包裹严实的时代或者国家,女性地位会高的道理啊?

  这一来是唐朝律令从某种程度而言“复古”,承袭汉制,允许女子继承家产,甚至于执掌门户、受赐爵位,婚姻限制也相对宽松些;另方面安史之乱以前,整体社会风气都很开放、大气,女子尤其是贵族女性的社会地位一定程度上得以提高——所以羃也越来越短了,最终变成帷帽,然后天宝时的帷帽连耳朵都不遮,且常有女性着男装出游。

  唐初即有平阳公主募兵助父,与其驸马柴绍“各置幕府”;其后武则天临朝,设置女官,“内舍人”上官婉儿掌管宫中制诰多年;再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等,私德不论,也都算是女强人,中宗韦后、肃宗张后,插手朝政……

  就说李汲所熟悉的李豫之妹和政公主吧,便常入禁中与其兄商谈政务,甚至于御蕃之军计,这在从前朝代是基本上见不到的。

  由此唐朝官僚士大夫怕老婆也是常事,有房玄龄妻“宁妒而死”,阮嵩妻“拔刀至席”,杨弘武畏妻“恐有后患”,裴谈被讥“怕妇大好”……所以吧,传言当朝李太尉也惧其妻崔氏,终究李太尉是有妾的,崔氏也没提刀杀出堂来,那真不叫什么事儿,中朝内外,镇西上下,还不至于当成笑谈。

  然而李汲也发现,安史之乱以后,随着唐朝统治力的陡降,社会风气逐渐走向保守、内敛,反映在妇女身上,胸衣的上缘日益提高,帷帽的下垂倒日益拖长……他在镇西数载,终究胡汉混杂,感受不深,一旦返回长安,对比就很鲜明了。

  结果在这个时代,还能出来位女将军,李汲不由得精神一振——这样才对嘛,女子中自有良才,岂能局限于庖厨之中啊?好比我在敦煌,于军政事务就经常咨询崔措和红线的意见,颇多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