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17章

作者:赤军

  严庄轻轻叹口气:“这一点,却要高于我唐了。”他终究是士大夫,士大夫就没有喜欢阉人的,虽然坚持内宫中离不开阉宦,却绝不希望彼等如同今日一般,可以手握权柄,甚至于兵柄。

  正在谈说之时,突然门上来报:“监军使求见。”

  李汲笑道:“果然是只猫儿啊,隔着数重院舍,竟然也能闻到肉香——请进来,一并用餐吧。”

  镇西监军使正是李汲的老相识冉猫儿,这家伙如今也三十多快四十了,不再是一张娃娃脸,腮帮上婴儿肥尽数转成了横肉,倒显得比从前老成一些。

  李汲出任镇西节度使,自然要在敦煌设置监军院,然而如此偏远之地,京师宦官皆目为畏途,无人愿意履任,王驾鹤等大珰挑来捡去,倒是因此收了不少的财物——都是请求隔过自己的——最终只好指定了冉猫儿。

  主要冉猫儿无志向,无才能,也无权力,纯靠着多年侍奉皇太子李适,没出过什么大差错,再加上与窦文场、霍仙鸣等人相熟,才论资排辈,混到个正六品闲职。李豫和王驾鹤都考虑到,从前命焦希望等人监护李汲,其实没起什么作用,但若委派一个人喜欢来事儿的,又怕惹恼了李汲,倒不如派跟他相熟的冉猫儿去……于是给猫儿提了两级,命为镇西监军使。

  冉猫儿也老实,不敢有什么二话,领命便行。

  到了敦煌城中,冉猫儿基本上啥都不管,只负责吃吃喝喝,偶尔陪李汲聊天,回想往日情谊。至于镇西内情,每月都需要上报长安,那自有院中幕僚动笔;朝廷旨意若先下监军院,冉猫儿也会直接去禀报李汲,不敢有所隐瞒。因此二人相处得颇为融洽,镇西将吏对于这位监军使么,基本上当具泥塑木偶,路过时装模作样拜拜就是了。

  此番冉猫儿请见,李汲还当他是来蹭吃的,孰料猫儿满头大汗跑进来,也不顾旁边儿还有严庄、杜环,甚至于女眷、仆役在,直接一扯李汲的衣襟:“太尉啊,方得急信,皇太子见召,请太尉返回长安去!”

第二章、铸剑为犁

  冉猫儿说李适来信,召唤李汲还京,李汲不由得跟严庄四目对视,各自心里“咯噔”一下。

  杜环急忙起身下榻,先朝冉猫儿行礼,然后向李汲深深一揖:“末吏告退。”我靠这种事儿我宁可没听见,掺合不起啊,还是赶紧闪人的为好!

  等到杜环逃出门外,李汲才将手中刚烤好的肉串递给冉猫儿,然后轻哼一声:“真是败兴!”一边撸下衣袖,一边关照青鸾:“收拾了吧。”再朝严庄一颔首:“严君可随我来,书斋商议。”

  跟进书斋的,并不仅仅严庄和正在撸串儿的冉猫儿,还包括了崔措和红线——李汲给她们使过眼色了。红线最后进门,谨慎地将房门合上。李汲正中一坐,问冉猫儿:“圣人御体如何?”

  镇西不但在长安设置进奏院,先后礼聘裴向、卢迈(范阳卢氏,卢杞从弟、崔祐甫之甥)、郑余庆(荥阳郑氏,大历十二年进士及第)等为进奏官,还命尹申招揽江湖异人,潜伏长安内外,打探朝野动向。所以李汲很清楚,皇太子李适最近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压力山大。

  李适的压力,倒并非来自于郑王李邈,因为李邈在大历八年就夭折了,年仅二十八岁,李豫哭得泪人一般,追赠他为昭靖太子。消息传来,李汲心说李适该乐疯了吧?虽说他兄弟追赠了太子,但死太子嘛,威胁不到储位的。

  但接着吧,韩王李回也长大了……

  李回为李豫最宠爱的独孤贵妃所生,所谓子以母贵,也因母得宠,李豫失了李邈后,便常将李回带在身边。然而就在李邈去世的翌年,李回胞妹华阳公主病逝——这位公主打小身体就不好,被迫出家,师从不空三藏,自号“琼华真人”,可惜诵经礼佛也救不了她的命,最终还是夭折。

  独孤贵妃自然哀恸,整日以泪洗面,于是仅仅一年之后,便也跟着闺女儿走了。李豫当即追赠她为贞懿皇后,并且始终停灵宫中,舍不得让她下葬……

  李汲心说,这才是真爱啊——李豫也就这点儿比他爹要强,而且还是强了不止一百倍!你说老李家怎么就会出这么个痴情种子来呢?

  因而韩王李回先失胞妹,再失生母,十四五岁的少年从此孤清,李豫遂将全部身心都扑在这第七子身上。李汲觉得吧,倘若自己膝下有这样一个孩子,也肯定最为怜惜、保爱啊,就不可能在诸子间一碗水端平喽——当然啦,继嗣之事另说。

  但李豫分明原本就对皇太子李适有所不满——估计是性格不投合,李适更象他祖父,甚至于曾祖父一些——当年宠爱郑王李邈时便偶露易储之意,如今改为保爱李回,李适自然芒刺在背。尤其朝中希图悻进之辈不少,纷纷找门路想投韩王门下,更是汇成了一道险恶的潜流。

  去岁,也就是大历十二年,宰相杨绾中风病逝,享年六十岁整,集贤院学士常衮递补进入中书门下。常夷甫原本是李适的亲信,拜相之后却不再私交皇太子,在他或许只是为了避嫌吧,却无形中使得李适的势力加剧萎缩。卢杞就曾经有信给李汲,拐弯抹角地表示:情况不妙,太尉您可得想法儿帮帮皇太子啊!

  李汲心说我身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帮得上李适呢?只不过杨绾虽死,李栖筠、崔祐甫尚在,即便常衮已经不跟李适一条心了,王缙罢相后易以乔琳,向背不明,那也是二比二的局面,李豫妄图废长立幼,阻力不小,以那位皇帝的胆量和行动力,多半不成。则李适你只要老老实实不出岔子,熬到老爹挂掉,必可身登九五。

  但卢杞却在信中说,他担心的是郭子仪和朱泚……

  郭子仪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宰相,却不仅在外镇,于朝中的影响力也不小,老家伙始终跟李适保持一定距离,若即若离,其心难测。

  至于朱泚,他是在大历九年率幽州兵入朝觐见,并且相助对吐蕃战事的,由此得到李豫的嘉奖——河朔三镇主动来朝,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啊——加封平章事,授予检校司空。但随即朱泚就发现,他在幽州的实力被其弟朱滔趁机篡夺了……由此被迫居留长安,受封遂宁郡王,时常出领河西、汴宋等地兵马行军作战。

  郭子仪、朱泚,是如今朝中两大军头,倘若他们不肯扶保李适,那问题就比较严重了。

  由此卢杞建议李汲找个合适的机会,自请入觐,回长安去跟郭、朱二人摆摆茶杯,掰掰手腕,即便说不通,起码也能让那些墙头草稍稍安静一些不是?

  实话说,李汲正在考虑此事,但他自请入觐,必须要有个合适的借口——好比说朱泚就是以相助防秋为名,到长安去的——还须朝廷批准,方可成行。谁成想他这儿还没上奏呢,李适便急急忙慌,致书敦煌,由冉猫儿转达,要召李汲回京去!

  李汲心说这是出了啥事儿了,让你这么急不可待?应该只有一种可能性,即李豫身体不适,可能很快就会挂掉,则皇帝正面不敢跟朝臣们硬顶,倘若临终时下一道遗诏,传位韩王,李适顺利继位的可能性就要大打折扣啊。会不会跳出来什么愚忠迂腐之人,甚至于趁乱取利的野心家,打算接下这一乱命呢?最担心的是北衙禁军倘若不附李适,则麻烦就大了。

  唯有如此,李适才会急请自己返回京畿去,但镇西数万兵马陈于长安城下,胜负之势当场分明,不信谁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废立之事!

  由此他进屋之后,问冉猫儿的第一句话的就是:“圣人御体如何?”

  冉猫儿塞了满嘴的羊肉,正着急往下咽,一时间未能回答。旁边儿严庄急忙劝阻道:“太尉不可……”听李汲的问话,就明白他想到什么了——“须知嘉裕关难过啊!”

  此前唐朝调整西北部的行政区划,将安西、北庭合并为镇西,且将原属河西的肃州治所酒泉以西土地——包括半个肃州和全部瓜州、沙州——划归镇西。边界就划在莽热曾经驻兵的嘉峪,时隔不久,肃州刺史便在嘉峪修城建关,名为嘉峪关。

  以肃州的财力,肃州刺史的能力,绝不可能自作主张建此关隘,必定受了中朝的指使;且这嘉峪关修起来,究竟是防的谁,不问可知啊……

  李汲本人并无更大的野心,故而对此并不当一回事,但如今严庄提醒了,你若无诏而还朝,须防嘉峪关难过。虽说李汲有把握攻克嘉峪关,但仅凭上京觐见所必须携带的最多一两千牙兵,肯定办不到啊,而若起千军万马,力攻嘉峪关……那就是造反啊,寻不出别的解释。

  李汲不由得紧锁双眉,垂首沉吟起来。

  那边冉猫儿好不容易才把满口羊肉给吞咽下去,这才倒提竹签,朝李汲一叉手:“圣人御体,颇为康健……”

  李汲瞥他一眼:“那为何皇太子殿下不等朝命召我,便要令我率兵回京?”

  冉猫儿的神情有些茫然:“并未言使太尉率兵回京啊,只是中原局势不大安稳,朝廷欲召太尉,咨以平乱事,皇太子殿下先期致信奴婢,请太尉早做准备罢了。”

  李汲闻言一愣,随即气不打一处来,破口骂道:“汝这猫儿,几乎将我吓杀!”

  冉猫儿分明搞不懂自己怎么吓着李汲了,急忙分辨:“因殿下信中有急报太尉知晓字句,奴婢这才匆促而来……”

  “汝却云是皇太子见召!”

  “也不算错啊,朝廷见召,皇太子见召,本无分别。”

  李汲心说这分别可大了去啦!只不过冉猫儿向来懵懂,往好了说是天真,往坏了说脑袋里缺根弦儿,导致他这满腔怒火无从发泄——你跟个混人置气,有意思吗?正在郁闷,旁边崔措掩口微笑,说:“郎君近日悠闲得紧,怕是内心深处,盼望出事,故而如人行岔道而不自知,竟致愈行愈远了……”

  李汲面朝妻子,手指冉猫儿,却说不出话来——我是有点儿钻牛角尖啊,但即便换了一个人,听了这蠢猫的话,谁能不想歪?

  严庄在旁也大舒一口气——但李汲觉得吧,那厮表情中又似乎隐藏着一丝失望和落寞——随即摆手:“既如此,便无须着急了。冉君请坐,所云中原局势不大安稳,究竟如何,皇太子殿下书信中可有述及么?”

  冉猫儿急忙将油手在衣襟上擦擦,然后自怀中抽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李汲:“太尉自看便了,省得奴婢再说错话……”

  这两年中原地区诸多藩镇都有不稳的动向,李汲自然是清楚的,其关键原因,便在于对蕃战事终结,唐廷为了财税考虑,打算裁军。

  李汲出守镇西后,翌年便收复了沙州,将自己的节度衙署由晋昌迁往敦煌——主要目的是封锁当金山口,以防吐蕃反扑——其后花费三年时间,引回鹘为援,击败并收服葛逻禄和突骑施,最终遣韦皋南下图伦碛西,规复了于阗镇。由此葱岭以东的西域土地,除夷播海以东、以北的牧场用以酬谢回鹘外,尽数重归唐朝所有。

  至于葱岭以西,唐朝旧设的濛池都护府及康居、至拔州、姑墨州、大秦州等十数都督府,也即大食方面所谓的河中、河外土地,其实早就被黑衣大食在怛罗斯之战后逐一吞并了,尽属呼罗珊总督管辖。李汲还没打算,确实也没实力跟大食全面开战,况且即便开战吧,也得先花几年时间,享受顺畅的丝路贸易,先固本强元了再说。

  而在陇右方面,唐蕃之间的战事在李汲西镇后又持续了整整六年,直到前年也即大历十一年,唐军才终于将战线推进至蒙谷、赤岭一线。于此同时,崔宁多次率领剑南军在西山地区打退吐蕃的进犯,继而挥师南下援救,在太和城下大败蕃将论泣藏,挽救了南诏灭亡的命运。在此种形势之下,吐蕃方面终于肯接受唐家的条件议和了,李豫也许诺三年之内,遣一公主下嫁吐蕃赞普,两家重结舅甥之好。

  长期战蕃,导致唐朝在河西、关中、陇右的兵力急剧膨胀,从不足二十万跃升至近三十万——自然也包括朱泚等人领来的别镇兵马——导致财穷力竭,即便丝路已通,仅长安商税就超过大历初年五倍以上,却依旧入不敷出。

  为此,韩滉被罢户部侍郎,改任晋州刺史,在李适的运作下,这一职位再次换上了杨炎。因为从前便有仇隙,由此两位财计之臣——杨炎和刘晏——便日夕攻讦,争闹不休。旋即杨炎以在朔方理财的经验,整理成篇,献上“两税法”,同时请求整顿军务,裁撤冗员,以利国家积聚。

  “两税法”还在讨论当中,阻力很大——起码当初杨绾和刘晏都是极力反对的——但裁军之事,却得到了中朝君臣的一致认可。反正已经跟吐蕃议和了啊,新划边界也便于防守,那还留那么多兵卒干嘛?自当铸剑为犁,安享太平。

  只是该怎样裁军呢?崔祐甫建议,遣吏员巡行各道,计点户口,裁定军额——我不管诸镇实际有多少兵,吃了多少空饷,只是规定一个数字,从此不逢战时,朝廷只按这个数字下拨钱粮。当然啦,这主要是面对的关中诸镇和陇右、河西,因为河南、江淮等地,向来只有他们向朝廷贡献,没有朝廷划拨钱粮的道理;至于河朔三镇和淄青、山南东道,则从来自治,也不上贡,也不请粮。

  但是朝廷必须一碗水端平,否则光裁撤近处兵马,不裁外镇,又是实外虚内之弊;而且不动河朔、淄青,关中等处也未必肯听命啊。

  由此就连镇西都接到了巡使,乃是考功员外郎韩皋——韩滉之子——在跟李汲反复商议,讨价还价之后,暂定兵额为五万。这个数字,其实远远超过了天宝年间安西、北庭二镇的实际兵员,但考虑到如今李汲还多领沙、瓜两州,算是比较公允的。

  至于镇西真正的常备军,其实只有四万,但若加上依附王国、部族之兵,李汲随时可以拉出将近十万之众来。

  然后就因为裁军,出事儿了……

第三章、痈疮俱发

  河朔之乱,始于大历七年,天雄军节度使田乾真去世,众拥其侄孙田悦为留后,田悦北和朱滔、西联李宝臣,渐生不臣之心。关键是在此前一年,颜真卿转任凤翔节度使,继而入朝担任刑部尚书,不久后又转吏部尚书,由李怀光继任魏博节度使。

  然后大历八年,昭义军节度使薛嵩也挂了,其弟薛崿成为留后。田悦就此将黑手徐徐伸向了昭义军……

  李汲自冉猫儿手中接过李适来信,一目十行地读了,才知道事端正由田悦而起。

  去年年底,昭义军兵马使裴志清以不满薛崿接受了朝廷所裁定四万五千军额为借口——肯定是借口啊,反正也不需要朝廷钱粮资供,则实际养多少兵,还不是薛崿说了算?就跟吃空饷一样,想要藏起部分兵员来何其的简单,朝廷也不会真的每年审查——起兵作乱。田悦趁机以救援为借口,杀向邢、铭等州,竟然顺利驱逐了薛崿……

  这事儿吧,李汲倒是早就接到了线报,他一方面琢磨:“裴志清这名字,仿佛曾经在哪儿听说过……”一方面将此事告知红线,红线当场顿足恼恨:“薛四(薛崿)徒好大言,其实无能,我早就对薛帅说起过,奈何薛氏无人,别无可寄……果然薛家毁在此人手上!”

  薛氏一门倒是安然逃回了长安,暂无性命之忧,否则怕是红线头脑一发热,会恳请李汲为薛家报仇。可是一东一西,悬隔数千里地,即便镇西军再能打,李汲也飞不过去啊。

  当时以为,朝廷一定会发兵讨伐田悦,就跟当初自己请命征剿田承嗣一般,也正好趁此机会,再好好敲打一下成德和幽州。而今读了信才知道,李豫命内侍孙知古前去训诫田悦,要他速速退兵,安守本境,田悦不从。朝中正在商议发兵征讨之事,谁成想汴宋突然间乱了。

  汴宋宣武军留后田神玉(田神功)去世,都虞候李灵曜趁机作乱,杀兵马使、濮州刺史孟鉴,北结田悦为援,打算仿效河朔三镇自治。汴宋正当漕运要冲,朝廷不能放任,必须先期讨伐,于是诏淮西、魏博、河阳诸镇进剿。田悦发兵来救,被魏博军阻于黄河以北,但由此魏博军也难以抽身,河阳三镇节度使马燧、淮西节度使李忠臣乃请淄青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发兵,从东面夹击汴宋。

  战斗一直持续到今年五月间,李灵曜终于战败被俘,押往长安处斩。但因为马燧避让李忠臣、李正己,竟使战后汴州为李忠臣所得,曹、濮、徐、兖、郓五州为李正己所占,朝廷也莫可奈何……

  李忠臣素来贪婪残暴,且好女色,甚至于常逼奸部将妻女,其妹夫张惠光担任牙将,仗势欺人,反被任命为节度副使,上下皆怨。于是兵马使李希烈趁着李忠臣出讨汴宋之机,勾连诸将,举兵杀张惠光父子,旋即驱逐李忠臣,夺占淮西。

  据称,李希烈、李正己、田悦、李宝臣,说不定还有朱滔和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暗中勾结,定下了攻守同盟……李汲读信到此,不仅拍案大骂:“节镇私盟,置朝廷于何地也?可诛!”

  才骂完,就觉得屋里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他抬起头来,先望一眼严庄,严庄撇过脸去不瞧他;再转向妻妾,只见崔措垂首偷笑,红线却朝自己挤眼扮鬼脸。

  李汲这才反应过来,这节镇私盟么,貌似自己也曾经搞过……那能一样吗?我是为了国事啊,为了国事啊!

  只得痰咳一声,稍稍缓解一下尴尬气氛,旋即转移话题:“几日不打,那梁崇义又敢上房了么?!”

  此种局面确实相当险恶,上述各镇若真的联起手来,所部不下二十万众,其祸或将更甚于安禄山当年……即便朱滔和梁崇义并不在私盟之列吧,田悦、李宝臣足以牵制魏博、横海,李正己、李希烈可以截断江淮漕运,洛阳以东地区必遭割裂!

  于是他将书信转递给严庄和妻妾瞧过了,然后开口问:“对于这般局势,你们有什么说道?”

  严庄捻须沉吟少顷,回答道:“方镇而拥重兵,尤其河朔、淄青等,向来自命守令,等同于割据,久必为祸,也无可怪处。朝廷本当先定西陲之后,再徐徐削弱之,进而逐一征讨,此为国策,彼等焉能不知,因此吐蕃和而方镇惧,自然会联起手来,以拮抗朝廷。”

  有句话不好说出口——这节镇私盟,倒逼朝廷之事么,还是太尉您开的头,他们不过照猫画虎罢了。

  红线道:“书信中说,因为核定军额,关中、陇右诸军颇有不稳的迹象,将士惶惑、鼓噪之事络绎不绝,可以说,此际正是朝廷最为虚弱的时候。若待关中、陇右诸镇安定,其力仍可制约关东,则河朔、淄青不敢乱也……”

  李汲也明白,自与吐蕃罢兵言和之后,只须渡过一段裁军、整编的混乱期,唐朝便有足够的财力和兵力,逐一解决关东诸镇问题,因而田悦才着急吞并昭义军,李灵曜着急夺权汴宋、李希烈着急夺权淮西,进而诸镇联合,就是要把朝廷的信心、威望打垮,迟滞其解决方镇割据的步调。

  打个比方,唐朝和吐蕃好比是两个重量级的拳手,当他们厮打不休之时,唐朝背后那二五仔假意吆喝助威,其实想取渔人之利;那唐朝也不傻啊,暂时敷衍,等到打垮了吐蕃,转过头来,自然会收拾那厮。因而一瞧吐蕃退了场,唐朝开始歇息,且正在头晕眼花、手脚皆软,最虚弱的时候,那二五仔不趁这机会动手,更待何时啊?由此关东诸镇的痈疮,遂一时俱发。

  李适来信中说,应对此种局势,朝中产生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声音,部分朝臣认为关东方镇势大,只能安抚之、羁縻之,不宜征剿,甚至于都不可疾言训斥;以崔祐甫、颜真卿为首的部分重臣则主张强硬以对——朝廷绝对不能认怂,否则天威何存?且如今若暂退一步,关东方镇反会节节紧逼,将来再想解决问题就更是千难万难了。

  至于李适本人,他也是赞成崔、颜等人的主张的。

  因而最终,李豫被逼不过,打算先拿近处的李希烈开刀,命司空朱泚为河南副元帅,集中都畿、潼关、河阳等处兵马讨伐之。魏博、横海两军监视淄青平卢,以防李正己相助李希烈;司空郭子仪则任为河北副元帅,出镇河中,随时准备调动河中、河东、朔方的兵马,防堵或者牵制河朔三镇。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山南东道的梁崇义了。凤翔、金商之兵勉强可以堵住梁崇义北犯京畿之路,只可惜缺乏足够分量的大将——如同郭、朱二副帅一般——坐镇,李适就此向老爹推荐了李汲。

  李汲本是梁崇义的故主,而且梁崇义也素畏李汲,则只要李汲还入长安,梁某还敢轻举妄动吗?

  李豫在反复权衡利弊之后,最终首肯,即派使者兼程西来,要召李汲返京陛见。但有一点,是还谒不是来援,所以带着相应太尉、节度使身份的仪仗队,以及少量护卫牙兵就够了,无须调动大军。

  但是李适提前发急信来,通过冉猫儿转告李汲,说最近的局势很凶险,关中诸镇又不甚安稳,其兵未必可用,倘若长卫你坐镇长安,梁崇义知惧还则罢了,万一真起了刀兵,怕你单枪匹马压不住啊——别太受限于朝命了,你还是带个几千上万的镇西兵过来为好。

  李汲觉得吧,李适那小子此举分明别有用心。即便关中、陇右、河西之兵皆不可用,长安城内外不还有数万北衙禁军呢吗?北衙可不在裁军之列,不至于因此混乱啊。我但凡有一两万禁军在手,岂惧他梁崇义?

  李适特意恳请乃父,召我还京,又希望我带上兵马,这分明就有威吓乘舆之意啊!退一步说,李豫不怕,相信我无二意,但凡镇西军抵达长安近郊,他皇太子出来牵着我的手恳谈几句,中朝百僚必恐,估摸着就剩不下几个胆儿肥的还敢往李回身边儿凑啦。

  正好如今镇西初定,军将布列要津,属吏亦算得用,我得了些闲空,则回长安一趟,帮他李氏父子坐镇助威,本无不可。然而我要怎么回去呢?是从朝命而独还,还是真听李适的,领兵返京?

  正在思忖,只听严庄道:“皇太子所虑,亦有其道理,太尉若孤身而还,一旦事急,镇西在数千里外,不克援救——我意,还是多少带上些兵的为好。”

  崔措对其言表示赞成,说:“郭司徒老矣,朱司空未必可信,则一旦河南战事不利,甚至于河东、河中亦闻警,郎君返回长安,反倒是自陷险境了。难道打算再如少年时那般,匹马单枪杀出重围,甚至于护着圣人、皇太子杀出重围来么?”

  李汲笑着一举膀子:“卿以为我体力已衰乎?”

  冉猫儿插嘴道:“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尉身份如何尊贵,岂能再亲上战阵去厮杀?”

  “则猫儿你是主张我带兵还京的?”

  冉猫儿一缩脖子:“奴婢并无此意,只是不希望太尉身陷险境……然太尉若真将万马千军还朝,违了圣意,怕也不甚妥当……”

  红线问道:“若从朝命,郎君最多可带多少兵去哪?”

  李汲掐指算算:“仪仗、郎从,即便将运送粮秣物资的伕役全都换上军士,也不过两千兵罢了……”

  严庄突然间眼神一亮,说:“太尉之虑,是恐有违朝命,率兵还京,或遭百僚之疑,以为太尉有异志也,到时候群议哓哓,众口铄金,有损太尉的忠名……”

  李汲心说忠名啥的,我还真不在乎,况且全天下到处传扬跟我相关的传奇、变文,黑的都能自然而然给描白喽。但若有两全其美之计,却也不妨用之——“严君何以教我?”

  严庄笑笑,说:“太尉可盛其辎重,将镇西特产以马、驼为负,诡言入贡,其实用军士充力役,以备非常……”

  外镇数载,好不容易奉诏还京一次,那我多带点儿贡品,酬谢天恩,这谁都不好多说什么吧?

  李汲微微皱眉:“却也不过多八百、千人而已……”除非我把敦煌府库中所有,全都搬长安去,否则多带不了几个人啊。

  严庄笑道:“我言不过发太尉之思尔,惜乎太尉不悟——正好大食使者来,欲入长安朝觐,则镇西不当出兵护送么?朱邪尽忠亦将入觐,仪从千骑总是需要的。此三事可以并为一事,三路兵先后而行,相隔半日,太尉若不用时还则罢了,若欲用时,须臾便可招致麾下。”

  李汲闻言,不禁大笑起来:“这般说,大食使者来得正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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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之后,天使终于抵达敦煌,乃是李豫新近宠信的宦官董秀,抑且董秀还特意暗示李汲,太尉您自己回去就成了,可千万别带太多兵啊,以免朝廷生疑,对太尉您的名声不利。

  但李汲已然全都准备好了,自带仪仗五百、牙兵五百,还有两千马、驼,以及同等数量的“役夫”,启程东返。此外,出于大食使者安全的考量,命重将高崇文率精兵两千护送。沙陀部朱邪尽忠那边也派人去打过招呼了,要他遴选部中精骑,随行一千,到嘉峪关附近与李汲会合。

  随即辞别妻妾、幕僚,盛排仪仗,出了衙署,朝敦煌东门进发。

  敦煌本就是沙州治所,其城在鸣沙山、大井泽之间,颇为高峻、牢固,城内胡汉居民超过千户——嗯,周边农耕之民也不过三千户而已,其实并不算繁荣、富庶。但在李汲入镇之后,将城池加以扩建,继续接收中原流囚,复取周边游牧部族女子以配军士为妻,使得如今沙州的编户超过七千、编民三万余,虽然放中原仍不够瞧,却已是天宝时期的两倍了。

  其实敦煌的日益繁盛,还有一个很大原因,却是李汲所并不喜欢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鸣沙山可以算是河西佛教的一大圣地……

  作者的话:明晚有事出门,暂停一更,抱歉。

第四章、淮西之乱

  东晋十六国时期,前秦建元二年,有一个和尚名叫乐尊,云游到敦煌,据说抬头一瞧,忽见鸣沙山上金光闪耀,如现万佛。于是乐尊便请人在山上凿石为窟,镌刻了一尊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