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3章

作者:赤军

  前事暂且不论,只说今日,李汲马鞍中剑之后,第一反应是碰见熟人了,第二反应则是:射得好准!

  四外漆黑一片,自己手中只有火把,还避在了道旁,这得多好的视力才能“飞剑”中的啊。倘若是连人带马,偌大的目标,打中也不稀奇,但偏偏打中的是这么小一具马鞍……欲射人而误中马鞍?那种可能性就更小了吧。

  对方的标的,很可能就是马鞍,一剑正中,还避过了自己的左腿。这是什么意思?是提醒,还是警告?

  倘若是大老或大阉的部属,则或用于私谋,也有可能用于国事,这种江湖异人拿来前沿侦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所以剑打马鞍左侧,或许是在提醒自己:叛将直道去也!

  那么若是叛军中人,发这一剑是为警告呢?他完全可以直接射杀自己嘛,何必警告?又不是当日自己拉弓射那些草寇……我是射之不中,这才诡言警告的。

  且飞剑自北侧来。倘若叛将直向渭南,而并未南下新丰,则从南侧发剑,更易将追兵的注意力吸引去错误方向。倘若叛将实已南下新丰,此人却在北侧发剑以惑敌……说明行踪已露,叛将必定很快就能收到消息,有了防备啊!则这百骑南下新丰,风险甚大。

  李汲脑筋转得很快,转瞬间便已判断清楚了利弊,他生怕李倓等会向南追——要么错误,要么自投罗网——当即利用自己的莽撞人设,大叫一声:“时机稍纵即逝,且追,且追!”直接朝着直道就蹿出去了。

  李倓、仆固怀恩等尚在犹疑,见状无奈,也只得打马跟上。

  马蹄印有些乱,短时间内正分辨不清,反正直行和南下都是赌,胜负五五开,既然如此,不如跟着李汲,看天意吧——总共才一百来人,可不能再分道而逐了。

  事实证明,李汲身上是有“天意”的,李倓他们也赌对了,再奔驰约莫五里多地,突然间响起利刃破空声,远远的便是一箭射来。当先的骑士——李汲早又被落后面去了——举火把的左臂中箭,不禁“哎呦”一声。

  仆固怀恩不惊反喜,当即就鞍桥上提起长槊来,催马加速,口中高叫:“缚安守忠、李归仁来降者,俱免死!”

  手举火把的唐骑,与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叛骑,就此汹涌碰撞到了一处。

  等李汲追上来的时候,战事已开,他由此倒能身处外围,更方便观察战场状况。这条连通长安和同、华重镇间的大道很宽阔,但仍然容不下数十骑并排,很多将士被迫跃下沟渠,甚至于斜驰入道旁农田,尝试从侧翼包抄敌人。叛骑数量与唐军差相仿佛,除非在后面黑暗中还隐藏有人马,否则估计也就一二百骑而已。

  唐军方面,冲锋在前的自然是仆固怀恩,他长槊舞开,当者无不披靡。然而马槊是突阵利器,便于直来直往,仆固怀恩在前,有如簇锋,倘若唐骑追随于后,可以趁机撕开敌军阵列的话,赢面就相当大了。奈何跟在仆固怀恩身后的,只有他麾下四名部曲而已,并且转瞬间便被叛军攻杀其半。

  这是因为陈桴和羿铁锤都不敢远离李倓,当然更不肯让李倓亲上前线去厮杀,导致半数神策军士唯二人马首是瞻,也采取的是守势。那么剩下半数,也即李汲所部呢?这队长还落在后面呢,根本无人指挥啊,谁敢浪战?

  总而言之,李倓是主将,但是将不知兵,

  更难临阵指挥;仆固怀恩是先锋,然而所部数量太少,且与神策军之间毫无配合。

  李汲见状,心说要糟。再一琢磨,也幸好自己落在后面,得空统观全局——他视力虽然不是太好,也很快就在叛军队列中,瞧见了主事之人。

  那是一员银甲大将,人着重铠,马披护具,有如铁桶一般,在数名骑士的护卫下,立于敌阵一侧。李汲瞧见他挥手指点,命十数骑去包围、纠缠仆固怀恩,主力则左右展开,徐徐地向唐军掩杀过来。一时间,道上、沟中,乃至田间,到处都是五六人的小集团在捉对厮杀。

  李汲拋了火把,抽刀在手,瞅准一个空档,故意兜个圈子,朝向那名敌将袭去。因为他单人独骑,又在黑夜中,目标实在太小,叛骑多不在意,偶尔有几个靠近的,都被他奋起一刀——

  没砍死,马上舞刀,终非所长,他完全是靠着力大招猛,把敌人骇退的。

  看看接近敌将之时,那厮也终于在人群中瞧见李倓了,知道是敌方的核心人物。于是一面指挥士卒向李倓的方向突击,一面取弓在手,自胡禄中抽出支重箭来搭上……

  李汲心说不好,李倓多半扛不住!

  总不可能赌敌将的弓术比自己还差吧?关键李倓身上,只有一套两当,防护力有限——此前又不用建宁王亲自冲锋厮杀,盔甲自然力求其精美、威风,无形中便牺牲了一定的防护能力了。

  李汲距离敌将尚有一段距离,估计就算立刻冲刺,也未必能够阻止对方放箭——除非自己手里是长大的马槊或者陌刀,而不是横刀……

  他是真急眼了——倘若李汲有个好歹,即便把安守忠、李归仁的脑袋全都砍下,都不够抵命的!况且自己冒死闯殿,救下这家伙才刚半年吧,我怎么能让他这就死呢?白费了我一番心血!

  当即不管不顾,打马冲刺,朝向敌将驰去。对方一名护卫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挺槊来刺,李汲不愿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一抖手,便将横刀当面掷去。那人一歪头,横刀擦过凤翅护耳……可是没料到力量竟然如此之大,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竟然坐不稳鞍桥,直接身子一软,从侧面滑了下去。

  这时候李汲距离敌将已经两三个马头的距离了,然而横刀掷去,两手空空,对方却已将弓拉满,正朝向李倓,随时都可能松弦。李汲急切之下,干脆双手奋力一按马鞍,双足则猛踩马镫,腾空而起,朝敌将和身扑去。

  敌将这才注意到他,才一斜眼——为怕失了手中弓箭的准头,所以脑袋没动——就见一个身影如同大鸟般纵跃而至,一只大手已近脸侧……

  随即“嘭”的一声,撞个正着,一并坠落马下。

  李汲是有心算无心,一撞之后,即便身在半空,手脚也已趁势攀上,把敌将的躯体牢牢锁住。敌将在下,仰天摔了个七荤八素,李汲在上,却几乎没有遭受什么落地的损伤。震击过后,二人堕地,李汲左手按住敌将肩甲,高高提起右拳来,瞄准兜鍪和顿项之间,暴露在外的面门,尤其是已为最高点的鼻梁,便欲狠狠擂去。

  谁想拳到半途,敌将却杀猪般大叫起来:“休打,我降便是!”

  李汲闻言,手上不禁稍稍一缓,最终拳头仅仅顶歪了鼻头而已。就听那将又叫:“都住手……都弃械!我等愿降!”

  整场战斗,搁后世不过七八分钟的时间,双方各伏下十来具尸体,便即莫名其妙地喊停了。叛军俱都垂头丧气,听令抛下兵刃,下马跪地,李汲则扯脱了敌将的兜鍪,揪着内衬的幞头,来见李倓。

  敌将主动跪在地上,但因为身着重甲,膝盖不大方便弯曲,导致姿势很诡异,倒象是偏腿侧坐。李倓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冷冷地问道:“汝是何人?”

  敌将垂着头回答:“我,田乾真也。”

  “安守忠、李归仁何在?”

  “已去矣,将入渭南,恐难追及……”

  “汝为何肯降?”李倓也有些奇怪,虽说主将被擒,军心自乱,但对方并不是没有一拼的机会啊,终究李汲手里没有兵器,四周却全是叛骑,则对方拼着面门挨上几拳,其部曲足够时间把李汲砍成肉泥啦。

  难道就这么怕疼,连拳头都不敢挨?虽说李汲拳头重,说不定真两拳就把人给捶死了……但,对方未必知道啊。

  田乾真话语中颇有愤慨之意:“因彼等自行,却使我断后……”

  田乾真也是叛军骁将,深受安禄山的器重。当初哥舒翰固守潼关不出,郭子仪、李光弼又进取河北,欲断叛军后路,导致安禄山大骂严庄、高尚,就全靠田乾真劝解,使其重拾信心。其后叛军得长安,突厥、同罗兵盗马而去,崔光远趁机逼走孙孝哲,惊死安神威,安禄山得报,便任田乾真为京兆尹,收拾长安乱局。

  田乾真抵达长安后,镇定叛乱,阻止杀戮,重整兵马,忙得足不点地。可惜局面才刚有些起色,李归仁、安守忠就来了,所部横行肆虐,把田乾真才刚

第五十一章、如约取值

  既擒田乾真,仆固怀恩跑来请示,咱们是不是继续向东追下去啊?李倓略一思忖,便道:“画蛇不必添足——可矣。”

  田乾真虽然勒兵相阻,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但想来安守忠、李归仁等既知追兵在后,必急急如出笼之鸟、漏网之鱼,会跑得更快吧,恐怕难再追及了。

  尤其这一战,唐军战死的虽仅十数人,但负创者不少,且疾驰半夜,又接厮杀,早已人困马乏。根据田乾真所言,安守忠、李归仁将其兵半数予他,则伴随奔蹿的还有两百骑左右,剩下这些唐兵若以疲态击众,能有多少胜算?况且咱们不还逮了将近两百名俘虏嘛,也总得有人看管、押送啊。

  故此李倓决定见好就收,反正生擒一将,也足够回去向李俶交代啦,无命往逐之罪,靠着田乾真和两百俘虏,勉强可以抵过。倘若损失再大,却无更多斩获,那就难说了。

  因此勒束士卒,收拾同袍遗体,并押送俘虏,一行人就此掉头回返。叛军个个垂首沮丧,唐军则趾高气昂,笑语不绝。田乾真被反缚双手,绑在马背上而行,趁机就转过头去问押送他的唐兵:“适才擒我者,何人也?”

  唐兵回答道:“是李致果。”

  田乾真不禁慨叹道:“不想我竟为一七品小吏所执。”

  押送的唐兵瞥他一眼,语气颇为不善:“汝岂敢小觑李致果?他品位虽然不高,乃是年齿较轻之故,并非艺不如人。昔在定安,一人而杀三刺客,后在雍县,相扑赢了回纥军中勇士。且乃李长史从弟……”

  田乾真闻言,双眉当即一拧:“李长史?是李泌么?”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不禁长叹一声:“我知其人矣——既种其因,必得其果,这莫非是天意吗?!”

  回过新丰县不远,前面马蹄声杂沓,又见一支骑兵高举火把而来——原来是李俶左等不见李倓回来,右等不见李汲复命,终于醒悟过来,急忙下令给郭子仪,命他连夜发兵相救。郭子仪乃拨精骑五百,匆匆赶来,领兵之将还是李汲的老相识——凤翔郡太守薛景先。

  薛景先见李倓无恙,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于是急派快马回去禀报,好使李俶安心,自己则陪伴着李倓,押送着俘虏,徐徐折返长安城下。

  李俶确实兄弟情深,竟然连夜移营,从城南的香积寺转到城东的灞桥驿,以便尽快得知李倓的消息。新营才刚扎下,薛景先便有报来,他这才一块石头放落肚中,稍稍去睡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凌晨时起身,李倓他们也便折返回来了。

  李俶出辕门相迎,李倓急忙滚鞍下马,拜伏在地,口称:“愚弟妄为,特来领罪。”军中无令擅出,本是大过,他若是口称“末吏”、“元帅”,说不定李俶还会考虑是不是要公事公办,可既然自称“愚弟”……李俶这心肠实在是硬不起来啊。于是走上前去,伸手搀扶李倓,责怪道:“你少小便好动,更惯于擅做主张,但在宫中还则罢了,今于阵前,难道便丝毫也不顾及自身安危吗?你若有所闪失,为兄又当如何是好?”

  李倓叉手躬身回答道:“愚弟恐怕时机错失,不可再得,故此一时鲁莽……好在全身而归,来向阿兄请罪。”

  李俶摇摇头,说:“此事是孤之过……不想安、李等贼果然宵遁,闻贤弟虽未能追及,却生擒田乾真来,亦为大功一件,何言请罪啊?”他想赶紧揭过这件事去,就转过头去问李泌:“长史以为,当如何处置田乾真?”

  李泌回答说:“田乾真乃叛军中骁将,熟知内情,不宜重惩。”

  李倓也赶紧补充:“弟看这田乾真,唯效忠于安禄山,却不服安庆绪,想来叛军中此等人亦不在少,乃可宽赦田乾真,使其招别将来降。”

  李俶略一思忖,最终决定:“既擒贼将,自当献俘阙下,由圣人决断。”但是关照李泌,说你把宽恕田乾真的理由写清楚喽,派快马先呈明皇帝,最好让皇帝亲自来赦免他,甚至于录用他。

  李汲在旁听了,心道这广平王虽然才具平庸,倒是很会做人嘛。

  他既生擒田乾真,李俶自然大加奖掖,至于责罚——连李倓都不加罪,则跟着他去的那些人自然全都有功无过喽。最后说且等拿下西京,再一并表列有功将吏,恳请圣人,给李汲你加官进爵。

  李泌趁机建议:“安守忠等既遁,城内必定人心动荡,大军当急合围,并做出攻城之势,迫其开城而降。”

  果然还不到辰中,长安城头便降下了“燕”字旗,随即各门打开,耆老们缚着贼将而出,恭请唐军进城。当然啦,郭子仪属下各部唐军虽然接管了城门防卫,却都不敢先入——这第一个进城的,当然得是元帅、广平王了。

  李俶即邀来叶护太子,要和他两马齐头,自城正东的春明门而入。可是一行人才刚抵达城壕边,便听得前面传来喧嚷之声。李俶生怕再有什么反复,赶紧勒停坐

  骑,命人前去探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不多时,探马回来禀报说:“乃是回纥兵欲先入城,正在门前争闹。”

  李俶转过头去,望向叶护太子。叶护太子似乎并不以为意,笑着回复了几句,李承寀赶紧帮忙翻译,说:“回纥兵是怕冲冒了元帅,故此先一步进城,如约取值。”

  李俶诧异,问道:“如什么约,取什么值?”

  李承寀道:“乃是前日叶护太子觐见圣人时,圣人许诺,规复西京之后,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李俶闻言,不禁面色大变。

  李汲就骑马跟在他后面,对于李承寀的话,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啊,不由得汗毛一竖,胸中如有烈火,熊熊燃起——特么的这种皇帝不能要了!

  回纥兵远来相助,给予赏赐,本在情理之中,既然皇帝一时间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慰劳回纥兵,那么许诺复都之后再给,也是合情合理的。问题是“金帛”还则罢了,你怎么敢开口把“子女”给送出去?!

  “子女”与“士庶”相对,实指“女子”,那就是说男丁是重要的,不管什么身份,有没有功名,我都要自己留下,但是女人就无所谓了,自可奉送回纥。

  要知道草原民族生存环境恶劣,增殖为难,所以习惯性南下到农业民族聚居地来抢财兼抢人,其中丁男恐怕不易驾驭,多半是要杀掉的,女人反抗能力比较薄弱,正好抢回去为奴为妾,帮忙生孩子。李亨倒是很明白这一点,知道回纥人贪图什么,所以啊——你要朕就给你了。

  然而不论男女、老少,不都是大唐之人么?不都是你李家皇帝的臣民么?送钱犹可,送人给外族,这特么简直是汉奸行径啊!谁能想得到,这唐朝高踞皇位之上的,竟然是个大汉奸!

  主要是封建君主制时代,君王往往将其土地、人口,全都当作私产,那么既然是私产,爱怎么处置,想送给谁家,都是我自己的事儿,别人管不着。土地若失,有损皇帝颜面,况且回纥也不可能占据长安城不走;士人若失,官僚们必定翻脸,男丁若失,恐怕会大大伤损国力;那么能送的除去财货,也就剩下“子女”了。

  然而“子女”亦人也,怎么能够当成物品,你想送谁就送谁呢?

  中国爱民的传统,从孔子言论中便有所体现,延绵千载,早已深入人心,虽说在此世大多数人看来,“子女”要比“士庶”低上一等,奉送“子女”的阻力可能小一些,但估计令下三省,仍将招致谏书满天乱飞。所以李亨才只口头承诺叶护太子,叶护太子也急着让回纥兵先入城去“如约取值”,以便造就既成事实。

  特么的这群家伙,一个赛一个混蛋!

  李汲正怒不可遏,就见李俶的脸色也变了。要知道皇帝是口头应诺,事后自然方便甩锅,而他李俶身为兵马元帅,收复长安,则把“子女”奉送回纥,他算是执行者啊,根本就无可洗清。李俶心里这个恨啊:老爹你是真想让我做太子吗?你把这么大一口黑锅栽我头上,必致我身败名裂——起码再不得正直的朝臣拥戴——则将来还有什么脸面登基践祚啊?!

  李俶本能地一回头,却只见到怒发冲冠的李汲。李泌留守灞桥大营,做收尾工作,李倓奉命去宣谕郭子仪,恰巧都不在身边,他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商量。

  且若说找人商议,估计也就李泌了,连李倓都不合适。倘若李倓献计,回绝叶护太子,将来消息传出去,上下必谓李倓是贤王,而他李俶则无见识、无主意……储位会不会就此下移啊?这么一想,幸亏李倓不在!

  那就只好自己拿主意了。李俶当即一咬牙关,翻身下马,随即双膝一屈,就给叶护太子跪下了……

  他想恳请叶护太子,咱先别这么干成吗?等将来到了洛阳再说……

  叶护太子见状,不禁大吃一惊,正待下马还礼,突然间侧面蹿过一个人来,口中高呼:“蛮夷无礼!”一把揪住叶护太子的大腿,便将其拽落马下……

第五十二章、蛮夷无礼

  别说李汲穿越而来这一年多的时间了,哪怕前世活了将近三十年,都从来没有这么恼火过。皇帝要把“子女”奉送外族,这不仅仅是唐人的耻辱啊,这对于整个中华民族而言,五千年上下,都是奇耻大辱!

  尤其如今他性格中还沾染了当世本主的少年血性,那就更加怒不可遏。

  李汲强自用理智来抑压愤怒——你只是一名七品小武官而已,这事儿不是你够资格管的,而且也管不了,难道你出言反对,李亨就会收回成命,回纥人就会认命罢手不成么?

  要管也得元帅来管。主要是李俶还没表态,倘若李俶宁可抗旨也要直斥其非,这事儿成不了,就权当皇帝又一次喝醉好了……前次喝醉,他差点儿把亲生儿子都给宰了,这种货色再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来,那都不奇怪啊。

  皇帝下个命令,具体执行的,或者说最终放行的,还得是李俶,则李俶尚未表态,怎么轮得到自己这小小的七品武官呢?

  倘若李俶不敢违旨——以那家伙一贯的尿性,还是很有可能的——我到时候再光火也不迟,虽说没蛋用……不,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一刀把叶护太子给劈了,宁可造成两国失和,也不能让回纥兵轻轻松松就把长安城内女子给掳走!

  不过真若两国失和,必致烽烟四起,中原百姓因兵燹而罹难的,又不知道会有多少……而且自己说不定还会被士大夫们咒骂几百上千年,若无人翻案,就永远是民族的罪人!这还真是难下决断啊……

  他正强压怒火,踯躅不定,忽见李俶翻身下马,给叶护太子跪下了……李汲明白,李俶这是打算抗旨违命了,但那家伙本来性格就软,竟然不敢以兄长之尊和元帅之威,喝止叶护太子,或者哪怕好言相商呢,而只知道跪拜哀恳……怎么李家竟出这路怂货?!

  眼见叶护太子见状大惊,也有下马之意,李汲不但没松一口气,反倒怒意更甚。

  看叶护太子之意,估计这事儿是有得商量的,但这种污烂事,难道就因为大唐元帅、未来的储君这么一跪,轻易揭过了不成么?叶护这家伙当初就不应该领受皇帝的承诺,如今反倒能在唐人面前,彰显自己的大度……这混蛋,世间哪有这般惠而不费的好事?!

  再者说了,我这一肚子火气还没处撒呢,你要我硬生生给憋回去?绝不能让你轻轻松松地就此下马还礼!

  他本来就一边观察李俶的脸色,一边缓缓带缰,向叶护太子越靠越近,当即抢先一步,纵下马来,然后高叫“蛮夷无礼”,一把揪住叶护太子的左腿,奋力朝下就是一拽。

  叶护太子促不及防,再加李汲力大,竟被直接扯落马下,摔了个头晕眼花。他还没回过味儿来,就觉身上一沉,被人直接跨坐在了腰上,随即一颗大大的拳头迎面落下。

  同时耳边响起连番的暴喝声——只可惜听不懂。

  李汲这憋了一肚子的火,不发则已,一发便即不可收拾。本来只想把叶护太子扯落马下,摔个屁蹲儿,则既消己怒,又让李俶那一拜,不至于太过羞耻;可是等真把人给拽下来了,怒火顺势直冲顶门,再也按捺不住,就此一抬脚骑跨上去,抡拳便打。

  昨晚我差一点儿没能揍到田乾真,拳头至今还在发痒呢,如今大好面孔摆在眼前,岂有不揍之理啊?

  同时口中高叫道:“汝是商贾么,说什么‘取值’?汝来援唐,难道是做交易么?中国的女子,也是汝等蛮夷可以轻松取去的?!”

  这一下兔起鹘落,举军皆惊,大家伙儿全都傻眼了,多半大脑当机,就没人想到要去阻拦。直到李汲这第一拳擂下去,叶护太子及时将脸一侧,保住了鼻梁,却被擂得颧骨剧痛,眼圈乌青,不禁长声惨呼起来,随即李汲再次提起拳头,李承寀这才首先反应过来,忙叫:“救护太子!”

  几名回纥护卫当即抄刀在手,可是又怕伤了太子,虽然靠近,还不敢下刀;倒是陈桴等好几名唐兵纵跃急扑,空手来擒李汲——他们虽然卑微愚鲁,其实心里也都有气呢,再加上并无将令,谁会真抄兵刃去伤害李汲啊?

  李汲将身一抖,两名唐兵当即一个趔趄,倒跌出去。陈桴却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右膀,导致李汲拳到半途,速度骤然减缓。李汲心说瞧不出来啊,这陈桴身量不高、腰围不粗,平素不显山不露水的,膂力却也不小……好啊,咱们来较较力气,你且看我这第二拳打不打得下去?

  可最终这第二拳没能打下去,因为羿铁锤反应过来了,帮忙陈桴一起扳住了李汲的膀子,李汲以一敌二,终于落在下风。他正打算换手,再举左拳,就听李俶大叫道:“李汲不得无礼!”

  李汲恨恨地道:“是这些蛮夷无礼,殿下贵为元帅,跪拜蛮夷,难道不知耻么?!”

  就这么顿得一顿,几名唐兵过来搂腰抱腿,终于把李汲从叶护太子身上给硬生生

  地扯走了。

  李俶急忙上前去搀扶叶护太子,叶护太子还在懵懂,咬着牙关,拧着眉头,乌青着一只眼,狠狠回瞪李汲,口中频出鸟语。李汲被陈桴等人按倒在地上,犹自梗着脖子大叫道:“敦煌郡王,将我所言告知此獠,休叫他糊涂一辈子!”

  李承寀注目李俶,李俶不禁轻叹一声:“说吧。”

  叶护太子捂着脸,在李俶搀扶下翻身站起,耳听得李承寀的翻译、转述,面色阴晴不定。他瞅了瞅被按在地上的李汲,突然间抽出腰间长刀来,便即一刀劈下!

  李汲梗着脖子,把眼一闭,心说完了,我的穿越之旅就此终结——只希望经我这么一闹,李俶别再软蛋,要彻底回绝这票回纥人才好。以我一人的性命——哪怕再连累李泌——能够救下长安满城女子,我死得也不算没有价值。

  若不穿越,在那等太平世道,能够得着这么轰轰烈烈的死法吗?不亏啊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