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4章

作者:赤军

  然而叶护太子那一刀却没能劈下去,被陈桴跪倒在地,双手上举,托住了他的膀子,口呼:“刀下留人。”同时李俶也叫:“贤弟且慢。”

  叶护太子挣了一挣,没挣动……心念陡转,突然间转怒为笑,就把刀给扔了。陈桴这才放手,叶护太子趁势拍拍李汲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

  李承寀表情有些尴尬,但见李俶注目自己,也只得翻译道:“太子云,李汲确是勇士也……他说自己也是勇士,不应当效商贾之行,所谓取长安子女,是受圣人犒赏,不是取值……恐是误译了。”

  李俶忙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喝令李汲:“还不向太子磕头致歉?”

  然而李汲仍然梗着头颅,怒瞪叶护太子:“除非他不掳长安城内女子!”

  叶护太子不再理他,转向李俶,翻身拜倒,问:“圣人许诺,我取城内女子,有何不妥吗?”

  他是没觉得有啥不妥的,草原民族对于女子,未必比中原民族看得更加卑微,但问题草原君王对于百姓,一视同仁,全都是我的私人财产啊,即便药罗葛同族,我想送人也没谁敢反对。所以啊,唐人为啥那么大反应呢?

  他才不清楚李亨这道乱命可能在朝野间掀起多大的风波来呢,之所以命本部先进城,其实纯出好意。要知道所掳虽为女子,那些女子也是有家人的,不可能全都乖乖听令上缴,说不定会起冲突,保不齐因此要杀几个唐人。倘若李俶先进了城,他面上须不好看;待我等掳完人他再进城,那就可以权当不知道啦。

  所以李俶下马跪拜,固然出乎叶护太子意料之外,李汲暴起发难,更使他莫名所以。原本他确实想杀李汲来着,但一来草原民族最重勇士,方才李汲骑在自己身上抡拳头,自己竟然挣扎不脱……最要命的是还叫唤来着,今天这脸真是丢大发了!只有敬重李汲也是一名勇士,你比我强,那我才能够含羞忍耻,不为族人所轻——反正李汲是唐人,他又威胁不到自家的地位不是?

  其次,和唐乃是回纥的根本国策,尤其可汗最近貌似不怎么待见自己,却保爱小儿子移地健……倘若自己杀了李汲,导致唐、回失和,到时候可汗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废黜自己太子之位啊?此番出征,本为立功以固宠,可不能节外生枝啊。

  第三,这李汲既是唐军勇士,听说他还救过广平王的命,且唐军虽然将其拉开,但观彼等举动、神色,并没有愤恚李汲之意……谁知道自己这一刀下去,会不会再跳出人来要帮李汲报仇?唐军及他部胡军十多万,自家只有四千骑,还陷身在唐营之中……罢了,罢了,今天这一拳头只能算是白挨了!

  叶护太子也是枭雄之辈,内心权衡利弊,当即便有取舍。他不仅饶过了李汲,还立刻朝李俶跪下——你先拜过了,该还的礼我还得还啊——询问为何不能取长安女子呢?

  李俶赶紧伸手把他给拉扯起来,好言求恳道:“如今才得西京,若急于掳掠,恐失人心,则东京之人将尽为叛贼固守,难以复取啊。愿至东京,再如约,贤弟以为如何?”

  李汲被按伏在一旁,心中大骂:这得过且过的混蛋,还想卖了洛阳百姓吗?!

  李俶确实天性软弱,只求避过当下之难——说不定圣人一回西京,就会册立我为太子呢,到时候以太子之尊,不可能再亲自领兵而出,则打洛阳,或许不是我当主帅,可以交给旁人头疼去——所以下马跪拜之初,就已经想好了这么一番言辞。经过李汲这么一闹,原本他是有机会把话说得再硬一些的,但……压根儿没反应过来,还是原本的腹稿。

  叶护太子就势下坡,忙道:“既是贤兄之愿,愚弟岂敢不遵?当为贤兄往取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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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最终也没有向叶护太子道歉,叶护太子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下令禁止回纥兵进城掳掠,旋与李俶并辔而入春明门。城内百姓听闻此事后,全都顶香跪拜,哭泣道:“广平王真华、夷之主也!”免了我们一场大祸啊。

第五十三章、大家救命

  对于皇帝可能会命人捆绑自己赴阙,李汲是有过心理准备的。

  他知道自己在大庭广众间揍了叶护太子,此事不可能就此了局,即便叶护太子不敢怪罪,李俶也软弱含糊,上面可还有个李亨呢。李亨为了向回纥讨取援军,先送闺女再送民女,表面上天子豪赐,骨子里卑躬屈膝,那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自己呢?

  否则的话,他召自己跟李泌一起回凤翔来干嘛啊?

  只是倘若卫伯玉带兵过来,说圣命将你绑上去请罪,还则罢了,谁想对方却使此等狡诡,并且还预先伏下了那么多兵卒……李汲见状,不由得心头火起。

  然而心中虽恼,脸上却不表露出来,他再次背负双手,冷冷地环视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到卫伯玉身上,撇一撇嘴:“卫将军很瞧得起李某啊,先诓走了我的兵刃,复使健儿群围,如此你才有胆量来缚我么?”

  卫伯玉不禁面露惭色,嗫嚅着道:“上命差遣,不得不为,李……”

  李汲朝他一瞪眼:“哦,是上命,不是圣命?”

  见卫伯玉不答,他眼角匆匆一扫,院门外似乎还藏着有人,当即冷笑喝道:“鱼公不敢露面来见我么?!”

  其实“圣命”也可以算作“上命”,李汲是本来是故意挑卫伯玉的语病——抠字眼儿罗织罪名这事儿,“键盘侠”都熟啊——随口这么一问,谁想卫伯玉竟不能答。他当即反应过来——皇帝召见自己,多半是真的,但下令将自己绑缚往见,甚至于还骗刀、伏兵,这多半别有指使。

  不是李辅国,必是鱼朝恩!

  于是朝着院外一声暴喝,果然把正主给唬出来了。鱼朝恩在门外露出半个身子来,却不敢正视李汲,只是吩咐:“还不赶紧缚上,更待何时?”

  李汲时常出入禁中,跟很多禁军都认识,尤其他还与原本同属神策军的荆绛、陈桴、羿铁锤等人交情不浅,加上勇名已然响彻一方,所以那些禁兵虽然围上,却还不敢妄动。本以为也就做个样子嘛,上命将李汲绑缚了去面圣,他岂敢不遵啊?谁想李汲丝毫也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并且军主鱼朝恩还跟背后连声催促……

  两名伴随卫伯玉左右的禁卒提着绳索,却不敢遽上,游目向同袍求助,于是正面数名禁卒大着胆子,手挺长矛,小步朝李汲缓缓迫近。李汲冷笑一声:“汝等面对吐蕃的时候,也是这般噤若寒蝉么?”猛然间朝前一蹿,伸手抓住两支长矛,奋力朝左右一搡。执矛的士卒被他大力所迫,站不稳步,当即两向跌倒,还把外侧的两名同袍也给撞翻了。

  卫伯玉无奈喝道:“李汲,宫禁之中,焉敢动粗?!”

  李汲将双矛抢在手中,也不倒手,矛刃朝后,矛樽向前,朝卫伯玉略略一扬,说:“既是圣人召见,那便头前带路,若欲缚我前往……嘿嘿,且先过了我手中器械再说!”

  一名禁兵探头探脑,欲自后方迫近,李汲却如同脑后也生有双目一般,猛然间反身就是“呼”的一矛杆,将这不开眼的家伙狠狠抽翻在地。

  卫伯玉回望鱼朝恩,却见鱼朝恩朝自己瞪眼努嘴,无奈之下,只得将李汲的横刀交给部下,换了一支矛来,便欲猱身而上。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将军且慢,这李汲厉害得很,只有某才战他得下!”

  李汲凝神望去,只见一条大汉提着袍服下摆疾奔而来,不是旁人,正乃老荆是也。老荆跑到近前,顺势从卫伯玉手中接过长矛来,朝李汲摆个架势,喝道:“此前只较量过拳脚,今日来试你的矛术!”

  李汲心说你这不混蛋嘛,我的矛术还是你教的咧!

  他前世只会打拳,就没玩过兵刃,而此世的李汲是练民间拳脚、棍棒出身,给支剑、给柄刀也能抡上几下,至于军中弓弩、长兵,在抵达定安前从未接触过。所以李汲跟老荆等神策军将打得火热后,就私下请他们教授武艺——还得瞒着李泌。

  他正是跟陈桴学的弓术,跟羿铁锤学的马术,跟老荆学的长矛。

  所以啊,论矛术你是我师傅,而且教了不到俩仨月——大家伙儿都忙,具体教学时间那就更短——竟说要跟我较量,你要不要脸啊?!

  虽然腹诽,面上却不表露,只是随手弃掉一支长矛,双手捏稳另一支——一矛对一矛,我不能占你便宜,况且我也不会使双枪啊——面朝老荆:“好啊,来,来。”

  老荆双眉一挑,当即手挺长矛,有若游龙一般,中宫直刺。李汲侧身躲过,仍不调转手中矛杆,却双手握其一端,高高举起,以泰山压顶之势当头打下。老荆一矮身,横矛相格,李汲不等招式用老,手腕一拧,矛杆便即侧向来扫老荆腰胯。

  老荆被迫后跃一步,面露恚色:“这不对!”

  当然不对,他使的是矛,李汲使的其实是棍……

  李汲心说较量矛术,我怎么可

  能是你的对手呢?我熟的只有棍棒,不如把矛杆当棍子来使吧。

  不过民间惯用的木棍,多数齐眉,也就六七尺左右,而军中长矛最短也在一丈二尺开外,差着整整两倍呢。也就是李汲力气大,才能把偌长的矛杆当棍子使,换一个人肯定玩儿他不转。

  老荆恼怒之下,使出浑身解数,挺矛朝着李汲胸腹之间,连续数刺;李汲则把矛杆抡圆了,大开大阖,节架相还。两人这一打起来,导致方圆两三丈内,矛影若林,劲风如刀,包括卫伯玉等人,全都被迫疾步后退,再不敢稍稍靠近。

  直急得鱼朝恩跟院门口连连跺脚:“怎不都上啊,怎不都上啊?还不快快将李汲拿下?!”

  终究老荆久经战阵,长矛更是耍惯了的,李汲以矛代棒,却使得不怎么顺手;并且长矛主要靠捅刺,属于点攻击,棍棒则须砸扫,属于面攻击,相较之下,使棍的更易露出正面破绽来。因此又战数合,老荆趁着李汲矛杆一扫不中,抡在外侧,露出胸前空门,他当即一矛便即直刺过来。

  然而矛尖只是瞄准李汲的胸口,却并未再向前挺出半分,老荆本人反倒如同游鱼一般——也不知道如此榔槺的身材,怎会那么灵活——身随矛前,原本左手捏着长矛中部,右手捏着近樽位置,瞬间一倒,右手贴近了矛缨,偌大的身躯便已撞入李汲怀中。

  李汲矛杆抡回来,就此落了个空,他反应也很快,当即松开右手,在胸前一挡,旋即被老荆牢牢抓住了手腕。

  二人近身之际,老荆压低声音劝道:“趁着将众兵逼开,你快逃吧?!”

  李汲干脆抛下长矛,左手反抓住老荆手腕,扣他关节,同时低声回答:“我为啥要逃?”

  老荆也弃了矛,二人四手,扭在一处——“你打了叶护太子,圣人或将杀你,故使禁军来绑缚——唯逃走才有活路啊!”

  他这个着急啊,心说我假装跟你对战,其实是给你个机会逃亡,都到这般地步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是吃了豹子胆啊,还是脑袋里有屎啊?!

  急切之间,一个不留神,脚下被李汲伸腿一绊,当即侧倒下去。随即李汲脱出双手来,一扳其项,一托其腰,就把老荆将近三百斤重的庞大身躯,朝着院门方向狠狠掷去。好在因为他们对矛范围太大,使得执矛禁卒纷纷后退,还把长矛给立了起来,若还如前一般斜端着,估计老荆会当场被捅上好几个透明窟窿……

  李汲用老荆迫开众人,趁机发足朝着院门狂奔过去。鱼朝恩吓得腿都软了,本能地掉头就逃。

  本以为李汲是想破围而出,逃出宫禁去——正合我意啊——却不料他朝左边儿躲,李汲就往左边儿追,他朝右边儿绕,李汲就往右边儿逐,嘴里还叫:“鱼公不是要缚我吗?你且亲自来缚啊!”

  鱼朝恩心说我靠,这货怎么专奔我来?难道我从前料错了,他确实是莽汉一条……还是说,这家伙知道孤身一人,难出宫禁,所以想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不要啊,我各门都安排好了,就盼着你逃跑呢!可是这话又不便明着跟李汲说,再者——我也没机会说啊!那家伙虽然手中无刀,力气却大,说不定空手都能杀人——我早就领教过了——一旦被他追上,照面门“嘭嘭”来两拳,说不定鱼某便要归西!

  还是赶紧逃吧……对了,去向圣人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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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所料不差,李亨确实没下令将其绑缚来见。

  皇帝自以为富有四海,人人敬畏,李亨压根儿就没意识到李汲曾经起过犯驾之心——其实犯驾之行,勉强也可以说是有过的,只是李亨那夜喝多了,记不清爽——所以召李汲来责问,要打要杀皆可,大殿之上,禁卫环绕,还怕他抗拒不成吗?为啥要缚啊?

  况且李泌还在旁边儿呢,其弟有罪,可以明宣而惩,倘若五花大绑过来,长源面上须不好看。

  李亨这回召李泌回凤翔来,不仅仅询问战况和自己还都的仪轨,也打算好好感谢一下老朋友——因为有你辅佐,我才能够返驾而归长安。且最近军资开销太大,几名宰相都焦头烂额,明显搞不定,则长源既立复都之功,是不是愿意出任宰相呢?三省主副,任君挑选。

  至于李汲打了叶护太子之事,原本李亨没打算惩处——这是件挺麻烦的事儿,自己对叶护太子的承诺实在不便宣告于众人,所以啊,回纥人若生怨望,就让李俶处理去,朕权当没听说好了。

  还是李辅国反复进言,说李汲此举表面上是不忿叶护太子,实际上是藐视陛下您的权威啊,即便不杀,也得召他回来好好责罚一顿,才能显耀天威,别让这孩子恃功而骄不是?李亨这才在召唤李泌的同时,也召了李汲。

  其实李辅国很想趁这个机会弄死李汲的,但他前番谋害李倓就落得个功败垂成,再耍起坏来,难免慎之又慎——尤其李汲当日在殿上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目光,仍不时在脑海中萦回,使其寝食难安。他瞧出来李亨并无处死李

第五十四章、慈亲有难

  李汲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逃。

  ——若是想逃,早在途中就辞别李泌落荒而去了,我干嘛还回雍县来啊,干嘛还入行在,自投罗网啊?

  他之所以坦然而归,一是感觉我行得正,坐得直,所以只怕暗箭,不怕明枪。既然阻止了回纥兵掳掠长安女子,则混蛋皇帝若敢以此罪来杀我,正好坐实了卖民之事。二则他得护着李泌,不希望李泌因为自己逃亡而受到牵连,同时也希望李泌可以如其所言,给自己求下情来。

  皇帝虽然混蛋,不管是革新还是革命,以自己目前的能力,还得继续在体制里混下去,再等良机吧,倘若落跑,从前的努力——或许有吧——将俱化流水。难道自己能去投洛阳么?就安庆绪那种弑父的禽兽,我是宁为唐鬼,也不能做燕臣!

  所以禁军围困,要擒要绑,李汲一开始打算咬牙忍了,且等见了李亨,再看李泌怎么帮我求情。然而先是卫伯玉耍花招,使其火大,既而发现领兵的其实不是副职卫伯玉,而是正职鱼朝恩……

  我岂能受阉宦之缚?!

  他跟鱼朝恩是有过节的,相信以那种小人的素习,不会老老实实绑上自己去见李亨,肯定还会玩儿花样——便如同他此前擒缚李倓时所做过的恶事一般。倘若只是言语相激,李汲心说没关系,我城府深,才没李倓那么容易上当呢;但若鱼朝恩察觉到激不起自己的火气来,他会就此善罢甘休吗?天晓得还会琢磨出什么毒计来哪!

  所以逃我是不逃的,即便老荆冒险给了机会,也不能逃——一出宫禁,那就别想再进来啦,就连李泌的求情都很有可能落空——同时也不能受缚。于是他在拋出老荆之后,便即发足狂奔,闪过众兵,直向鱼朝恩而来。

  起初还想故技重施,我先捉一个人质吧——李辅国不在,只好退而求其次,先你鱼朝恩滥竽充数得了——但见鱼朝恩东躲西闪,直向大殿逃去,李汲心说这有意思哎,就故意距离两步之遥,也不发力,只是紧紧缀在那厮身后。

  鱼朝恩还以为李汲想杀自己,慌忙中只得来找李亨救命。他本负有护守宫禁之责,又不是普通人臣而是内侍,所以守门的卫士不敢拦阻,眼睁睁瞧着他大呼小叫地冲进了大殿,并且一进殿就“扑通”跪倒,还顺势滑行向前,伸手欲去抱李亨的大腿……

  然后,李汲就跟进来了。

  李汲始终吊着鱼朝恩,等他一条腿迈过大殿门槛,这才陡然加速,于守门卫士猝不及防之际,同样冲入大殿,随即瞟一眼李泌,屈膝拜倒,还伸手揪住了鱼朝恩的脚踝,一使劲儿——你回来啵!鱼朝恩右手中指都已经触碰到李亨的裤子了,却被倒扯了回去。

  殿上众人皆惊,首先发问的是李泌:“李汲你又做什么?!”

  ——咦,我为啥要说“又”?

  李汲还没回答,鱼朝恩先杀猪般大叫道:“大家救命,李汲要杀我!”

  随即他就被李汲倒拖回来,按倒在自己身边,李汲还温言劝告道:“鱼公,入殿要拜,不可滑行,而且你还大呼小叫的,陛前失仪,这成何体统啊?”

  伸手在鱼朝恩颈后拍了一拍,鱼朝恩当即觳觫起来,乃不敢再言,只是朝着李亨,不住地磕头。

  ——这家伙平素其实挺刚硬的,但上回李汲闯殿,几乎一脚踹开了他的心防,他可算明白,那刺客朱飞本不肯招供,为什么一见李汲,就瞬间崩溃了……

  李亨一拍几案:“李汲,汝为何追杀鱼朝恩?!”

  李汲略略抬起头来,满脸的无辜:“臣何曾追杀鱼公啊?臣与鱼公同殿为臣,且素无嫌隙,为啥要杀他?且臣难道是吃了豹子胆么,敢在禁中杀人?”

  李辅国心说行啊小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我还强……

  就听李汲随即解释:“鱼公来宣圣谕,说要绑缚臣见驾,臣自觉无罪,不知道为何要绑……且臣虽官卑职小,臣兄是陛下爱臣,实不甘被些小兵绑缚了,便请鱼公,你身份贵重,你来绑我吧。谁想才一靠近,鱼公便如见鬼魅,掉头就跑,臣跟随其后,直至殿中。

  “臣实无杀人之意,也不知道鱼公是撞了什么邪。难道是臣前几日在长安城下与叛军恶斗,身上带着战阵杀气,故而吓着鱼公了么?”

  随手又拍拍鱼朝恩的后颈:“鱼公,胆量如此之小,怎能肩负护守宫禁之重责啊?”

  他这么一解释,殿上诸人全都明白了。

  李亨心说我没让鱼朝恩将李汲绑缚来见啊,定是这阉奴妄测圣意,趁机作威作福,结果恼了李汲,作势欲打,他这才吓得逃我这儿来了……也是啊,李汲胆子太大了,连回纥太子都敢揍,会把他一个宦官放在眼中么?这小子,莽起来还真让人头疼……

  李辅国则朝鱼朝恩连瞪眼带运气,心说李汲不肯受缚,直冲你来,你害怕得转身就跑,犹

  有可说——换了我,那也肯定逃啊——但你为啥不趁机把他引出宫门去呢?干嘛要上殿来?先不提破坏了咱家的谋划,这你、你丢人不丢人啊?!

  鱼朝恩不必抬头,就知道李辅国是怎么想的,只可惜暂时无从辩解——往宫外领李汲,你开什么玩笑?行在院落深深,道路曲折,我勉强不被他追上,这一出宫门就是通衢大道,以那小伙儿的脚力,我还能跑得掉吗?!

  旋听李亨又是重重一拍几案,呵斥道:“庸奴,还不退下!”

  李亨不气李汲,因为李汲莽撞人的形象已经深入其心了,那么只要不冒犯自己,不追杀自己,朕都能忍……不对,是圣怀宽广,赦他无罪。而且你瞧李汲虽然闯进殿来,他对朕的态度不还是毕恭毕敬的吗?

  他气鱼朝恩,你明知道朕方宠信李泌,竟然敢在他从弟面前擅作威福,这奴才脑袋里是有屎吧?尤其李汲所言有理啊,你自称知兵,朕也以为你不但忠诚,而且勇武,这才把禁军交给你执掌,朕是希望你统领禁军来护朕的,结果你倒跑过来求朕保护!

  赶紧滚蛋,不要污了朕的眼目!

  鱼朝恩又是害怕,又是委屈,还外带三分的懊悔——我就不该听李辅国的挑唆啊,李辅国那混蛋遇事只出主意,却习惯把别人往上顶,我怎么就不记取教训呢?但他不敢回皇帝的嘴,只得又磕一个头,哭丧着脸退至殿外。

  李亨故意怒视李汲,喝问道:“李汲,汝可知罪么?”

  李汲一脸的茫然,外加天真无邪:“臣不知罪……臣生擒田乾真,只有功劳啊。”

  “汝无故殴打回纥太子,可有此事?”

  李汲点头说有,但是——“并非无故。那蛮夷唆使部下抢先入西京劫掠,元帅屈尊跪拜求情,他竟敢不下马!陛下,元帅是陛下的亲儿子,则元帅受辱,便是陛下受辱,陛下受辱,臣又岂敢置若罔闻哪?”

  其实叶护太子是想下马还拜李俶来着,只是才刚偏腿,就被李汲给揪下地了……这种突发事件,即便亲眼所见,也谁都不敢打包票说,叶护太子并无失礼之意——难道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所以李汲那一拳头打得是否有理,是否合适,除非有视频回放,否则是审不明白的。

  而且李汲也鬼,他不说是因为皇帝的乱命,自己才殴打叶护太子——于此事只字不提——只说叶护太子辱了李俶,这就等于是给皇帝台阶下。李亨不禁略略斜眼,望一眼李泌,意为:长源啊,这是你教的吧?

  李泌垂首不语,心道:还真不是……

  随即李亨又瞥了李辅国一眼,事到这般地步,李辅国也只得苦笑着朝皇帝摇头。李亨由此便道:“不管怎样,殴打回纥太子,也是重罪——倘若因此坏了唐回交谊,如何是好啊?汝生擒田乾真,便算将功抵过了,广平上表,请为汝加官,朕不准奏!”

  算了,朕也是多余听了李辅国的话,把你叫过来,你跟长源有如骨肉之亲,他能眼睁睁瞧着你罹罪吗?肯定会设谋解套啊——比方说,教你该怎么在御前为自己辩解——而朕方感念长源之功、之德,还能不由着他么?

  于是一甩袖子,打算到此为止——“李汲且退……”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凄惨的“陛下……”,又一个身影直愣愣地冲入了殿中。

  李亨这个气啊,今天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啊,迈腿就能往里进?别说宫中大殿了,就算普通官宦人家的正堂,也不能这么没规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