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6章

作者:赤军

  “这番话,是建宁王一言一句,教授于我,要我来奉劝汝等,不要行迟踏错,导致身家尽毁,三族诛灭!”

  说完这一大篇话,仆固怀恩这才移开视线,故意不去瞧贾槐,要等对方主动开口。

  贾槐心中七上八下,反复权衡利弊,隔了好一会儿,这才长叹一声,脑袋一垂,朝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哀哀诉说道:“将军容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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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李汲的建议——当然啦,他自称是李泌所教——将三名“异人”隔离开来,由仆固怀恩和两名朔方军将分别审问,然后再核对供词。

  不出李汲所料,李辅国曾经授意三人,于途中暗觇机会,要谋害李汲的性命!

  当日在大殿上,李辅国临时起意,奏请李汲统领几名江湖人士,前往东京去打探沈氏的消息。他的想法是:要收拾李汲,就必须得把他远远地给调开,否则在军中有李俶、李倓相护,在宫中也有李泌、李适帮扶,即便皇帝耳根软,恐怕也难以伤他分毫。而且那家伙还时不时来场“闯殿”,这谁受得了啊?

  好在他这回光拿鱼朝恩撒气了,倘若下回还跟头回似的,往死里捏我的膀子和手腕,那可如何是好?当日被他那一捏,我连着好些天胳膊都抬不起来,外加手抖握不住笔……

  只要驱离开宫中、军中,总会有机会收拾李汲。尤其此番所遣都是江湖异人,一对一正面较量,未必是李汲的对手——话说要找一个人能够搏杀李汲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吧——但若同行之间,偷施暗算呢?

  从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加上李汲有可能是个愣头青……李辅国实在对李汲难下断语,但觉得似他那般勇悍之人,即便暗藏心机,也难免会疏忽大意,即便不疏忽大意,只要挑其骄心,亦会有可趁之机。

  这只是一个尝试罢了,实无必胜之算,好在没啥风险。倘若悄无声息地弄死了李汲,大可以栽赃到叛军头上去;倘若不慎败露,就说是那三名江湖人士挟怨报复,自作主张——几个平头老百姓,难道能够作为控告我的证据吗?你猜皇帝信谁的?

  因而李辅国在给贾槐等三人下令之时,便密授机宜,要他们途中找机会谋害李汲。李辅国怕吓着三人,没敢提李汲救过李俶、李倓,以及跟李适交谊颇深之事,只说此人力大蛮勇,颇为难制,所以你们千万别正面放对,一定要使阴招啊。

  此人恃勇,不将本官放在眼中,多次当面顶撞,本官恨之久矣,碍着其兄李泌方受圣人宠信,所以不能明断其罪,而汝等只要能帮本官办成这件事,此前种种许诺,当场便可兑现。

  那么李辅国许了三人什么呢?不外乎名、利二字罢了,而名亦须从利而来。云霖一心只想当官,贾槐也有仕意,喻秀和则期盼黄金万镒、良田千顷,李辅国说这都简单,只要带回来李汲的尸体,可以尽如汝等所愿。

  李辅国当然也预料李汲或者李泌可能看穿他的图谋,但并不担心二人反咬一口,因为纯是口头承诺,并无实证。而且话说回来,对于贾槐等三人,因应形势,说不定还要推出去当替罪羊,或者干脆杀人灭口呢。

  他不怕李汲抢先动手,弄死这三人——你跟

  陈桴俩军汉,没有江湖人士协助,怎么进得了洛阳城?即便混进去了,还想入掖庭探查沈氏的下落,这不扯淡呢嘛!相关情报,我可全都交代贾槐他们啦。

  倘若你空手而回,事后却证明洛阳掖庭中那个真是沈氏——或者我想办法让李俶父子相信她是——则你与天家之间,必生心结,我将来再设谋收拾你,阻力就要小得多了。

  他可没想到,李汲压根儿就没想把那仨全都弄死,而是在途径长安的时候,暗中通知了李倓,请李倓在此间设下一支伏兵,将三人擒下问话。

  李倓教给仆固怀恩等人的那一番话,是为了恫吓这些江湖人士,并且摆出军将来,要他们知道,一边是李辅国,一边是两位亲王、一位郡王,外加十数万的大军!这军方要保的人,谁敢轻举妄动?!且好好权衡一下利弊吧。

  贾槐等人交代之时,旁有军中书记,奋笔记录好了供状,确认无误,让他们按了指印。当然啦,仅靠这三人的口供,肯定是扳不倒李辅国的,李倓打算事后私藏起来,待机而动。录供的主要目的,只是要捏着这三人的把柄在手。

  你们还打算帮李辅国办事吗?我若一转头便将供状交给李辅国,且看他又会怎样对待汝等?!

  讯问之时,李汲就在贾槐旁边儿听着,感觉有些不对,便与陈桴咬了咬耳朵。陈桴随即插嘴问道:“那云霖自称会仙术,是何仙术啊?此外,喻秀和能攀高墙,飞檐走壁,汝却只云精擅棍棒,若无些异能,焉能与彼等共为李辅国所用?究竟会些什么,老实交代,不可有丝毫的隐瞒!”

  贾槐嗫嚅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苦着脸回答道:“将军容禀,那云霖自称会仙术,但小人未曾见他演练过……至于小人,别无所长,但识得不少草药,能用毒……”

  陈桴和李汲对视一眼,心说好险,幸亏趁着他心防被打开的机会,抢先问出来了……

  事后一比对三人供状,贾槐和云霖的基本契合,至于喻秀和所言,明显就缺漏甚多了。比方说,贾槐交代,他和喻秀和都是在长安时,被京兆尹崔光远推荐给的李辅国,李辅国还曾经派他们打探些恩主高力士的隐私事;至于云霖,则是在灵武时来投。

  但喻秀和却一口咬定,三人都是在凤翔时入的李辅国麾下。

  云霖老实交代,自己学仙不成,只会些障眼法,于是仗剑遨游,希望追步前辈李太白,踏遍天下名山大川,趁机显声扬名,然后再傍一位显贵——也或许就是李太白本人——为其门客,以求出仕。此外还主动交代了贾槐会用毒之事。

  云霖会什么仙术,或许另两人是真不清楚,而至于贾槐擅使毒药之事,理论上喻秀和也是知道的,但他对此却只字不提。

  总而言之,那二位为求活命,有如竹筒倒豆子,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喝问几句,也皆供述;只有喻秀和,不问就不说,问了也只说三成实话。

  仆固怀恩和李汲、陈桴商量了一会儿,便转过头去问喻秀和:“汝是淮北人,可会水么?”喻秀和摇头道:“不会。”仆固怀恩笑笑:“不会最好,会也无妨。”当即下令在绑绳上拴一块大石头,即将喻秀和连石抛入灞水之中。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贾槐和云霖尽皆面如土色,遍体筛糠。仆固怀恩朝二人一撇嘴:“老实听话,便不至于此等下场,说不定将来咱们还是同袍咧,且等平定叛乱,一起西去打吐蕃。汝等虽不熟战阵武艺,做些探查敌情、护送公文之类事,五六品亦可得。言尽于此,休要自误啊!”

  随即朔方军便即收队离去,李汲和陈桴拜谢仆固怀恩,仆固怀恩笑道:“某此来,不是施你二人什么恩惠,而是报你等相从于长安城下,远逐叛将之德——建宁王都说了,当夜你等若不肯违令相从,他孤身一人岂敢来追我啊?即便追上我,我又出不了几个兵,哪有擒将立功的机会?

  “且既是行军司马之命,仆固又岂敢推脱?”

  随即拍拍李汲的肩膀:“你好膂力,战阵上又敢冒死而冲贼将,不能总做些鸡鸣狗盗之事,且等将来入我军中,咱们杀吐蕃去,砍贼首级换新袍服,岂不美哉?”

  手上加力:“就这么说定了。除非你一两载间,功名便能过我,否则必入我军中,勿仕他人也——前夜赠弓,便算是个定钱。”

  李汲赶紧表态:“追从将军,杀吐蕃贼,正是李汲的夙愿!”

  就这样,出长安城时还是五骑,半天不到,就只剩下四骑了,在目送朔方兵离去后,他们便即再度启程,午后抵达了蓝田县。

  劫后余生的两名江湖人士,此后对待李汲、陈桴自然与从前迥然不同——云霖深感羞辱,却又胆怯不敢发作,就此寡言少语,竭力用缄默来维持仅存的一点点尊严;贾槐的态度却从恭谨而直接滑落到卑躬屈膝,鞍前马后服侍,仿佛李、陈二人的厮仆一般,苦活累活,全都抢着去做,只求能给二人留下好印象。

  当然啦,基于他的“异能”,于途食水,李、陈二

第三章、心系睢阳

  翌晨起身后,陈桴就提出来,同行四人分为两组,他与一名江湖人士北上过鲁阳关,先期潜入洛阳,李汲则与另一人向东方驰去,别有公干。

  贾槐不禁疑惑:“咱们不是要去洛阳救沈妃么?为何要东去啊?二位是领了何人的旨令?”

  陈桴道:“救沈妃也不甚急……”旋将昨夜李汲对他讲过的理由,照猫画虎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广平王有令,要我等趁便去洛东探查军情。”

  他扛出李俶的军令来,贾槐、云霖自然不敢表示反对,但也难免要多问一句:“东行多远,去往何处?”

  李汲伸手一指:“也不算远,两日行程罢了,我等要去的是——睢阳!”

  昨晚他跟陈桴详细解释过,说家兄最担心的不是洛阳,而是睢阳。西京既克,贼势窘迫,洛阳唾手可得,但若在此之前,睢阳失陷,天下大势、平叛之局,恐怕还会有反复啊……

  睢阳郡本名宋州,郡治宋城,在后世的河南省商丘市南部,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关键就在于流经城侧的汴水。

  唐朝的河南地区,本有两条河流名汴,北面为汴河,自然形成,南面为汴水,实际上是条人工河,又名通济渠,乃是隋炀帝为沟连黄、淮水系,而在古汴渠(汳水)基础上开凿而成的——自河南荥阳的板渚出黄河,至江苏盱眙入淮水。简而言之,因为此渠的沟通,水运便利,使得江淮财赋可以顺畅抵达河南;而若叛军沿渠而下,直取淮北,则不但能够夺粮为己用,还可切断长安方面的重要物资来源。

  而睢阳,就正位于汴水中部,实控扼之。

  前年乱起,叛军在进入河南后,安禄山便遣将领张通晤东进,谋攻睢阳、济阴二郡,其南方的谯郡太守杨万石主动降贼,并逼其所属真源令张巡为长史,使率兵策应叛军。张巡大怒,乃率吏民痛哭于真源玄元皇帝祠,旋即起兵,与叛军相拮抗。

  其时各地义军纷起,张通晤被迫北逃,张巡更将两千军北逐,趁乱攻入陈留郡的雍丘县。

  原雍丘令令狐潮已降叛军,败逃后不久,便率一万五千众来攻雍丘,张巡自称河南都知兵马使、吴王李祗的先锋使,固守城池。令狐潮见不能克,一时退去,旋与叛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等更将四万众来,张巡死守不走,积六十余日,大小三百余战,终于击退叛军。上皇在长安得报,感其忠勇,即升授张巡为主客郎中兼御史中丞。

  然而随即便有消息传来,长安陷落,天子西狩……河南民心为之一沮,而叛贼之势更炽,令狐潮复与李庭望来,三攻雍丘,围城四十余日,最终却还是被张巡给击败了。

  叛军肆虐河南,郡县多破,初时唯灵昌太守许叔冀、颍川太守薛愿和睢阳太守许远尚能坚守,但因久无外援,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前两郡尽皆陷落,薛愿被俘,许叔冀南逃,只有许远仍然苦守睢阳。张巡知雍丘城小,不能久守,而且也非要冲,乃最终放弃雍丘,沿汴水南下,先转战宁陵,复入睢阳城与许远合兵。许远知其能战,将军事一以委之,此后在张巡的指挥下,又多次击败叛军杨朝宗、尹子奇等部。

  李亨闻报,即破格升授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

  从叛军动辄数万兵马,疯狂地进攻雍丘、睢阳可知,他们力求掌控汴水运路,以期打开局面。当日贺兰进明受命接替虢王李巨为河南节度使,离开凤翔之前,李泌就曾经对他说过:“河南之战的关键,无过于睢阳,望君留意。”

  然而在香积之战前不久,睢阳有消息传来,说尹子奇又率师数万来攻,城中唯军数千,而且粮食将尽……李泌就很纳闷儿啊,贺兰进明你跑哪儿去了,为何不救睢阳?因此李汲东行,试图潜入洛阳城,李泌就说你若得着机会,帮忙打听一下睢阳方面的消息——中有叛军阻隔,长安方面得信未免太迟了——看看睢阳是否还能坚守。

  若等元帅稍稍休整后,继续进兵,规复了洛阳,则睢阳之围自解。但若在此之前,睢阳便先陷落……即便叛军还来不及切断朝廷江淮方向的赋税西运,也可以趁势南下,蹂躏淮河流域,掳民抢谷,谋图积聚啊。

  当时李汲问李泌:“阿兄既有归隐之意,睢阳如何,何必挂虑啊?”

  李泌叹息道:“若睢阳不失,犹恐叛贼龟缩回河北,使得战祸迁沿,而若睢阳有失……则我在颍阳亦不能安居矣,且或有被迫复出之日……”

  张巡守雍丘将近一年,复守睢阳,也有一年,以寡敌众,屡挫叛军,不时会有消息送至行在——虽然延迟很高——李汲也早有耳闻了。军报上的文字相当惊世骇俗,可是即便挤干净水分,亦足使人击节赞叹,哪怕李汲这种见识比别人要广一千多年的,都不禁暗挑大拇指:

  好个张巡,即便古之守孤城的名将,如田单、郝昭等,都恐不能比也!

  所以他也挺担心睢阳的,

  不在于睢阳城破,对大局会产生什么影响,而恐张巡这类忠勇之士,会最终功亏一篑,没有好下场……

  当然啦,这事儿他管不了,他当时手头只有五十个兵,就算李泌要他去救睢阳,他敢去吗?而且从凤翔、长安到睢阳,中间还隔着潼关和洛阳呢,难道空降过去?恰好此番一行四人东行,谋划潜入东京,李汲就琢磨着,洛阳城里估计打探不出什么军情,而且既已潜入,再想送出消息来,难度也挺大啊。

  既然并不急着潜入掖庭,搞清楚那个貌似沈氏之人的真实身份,并加以保护,那我不如先跑一趟睢阳城,就近看看形势吧——说不定张巡再造奇迹,又已击退了尹子奇,那我就有机会进城去见他一面了。

  这般奇才,岂可只闻其名?

  当然啦,他不会把真心话讲给陈桴听,而只说李泌关心睢阳的战况,希望我顺便打探一下消息,所以建议咱们先往睢阳一行——你放心,只是远远觇望,我还不至于胆大到去冲数万叛军,必无虞也。

  但是陈桴不同意,说李长史的命令我可没接到,我觉得咱们不宜节外生枝。李汲反复恳求,陈桴也不便彻底回绝,最终只得决定,暂时分道扬镳,两人先进洛阳,另两人去睢阳绕上一圈儿。

  反正咱们胯下都是军中好马,既出伏牛山,平原好奔驰,想来耽搁不了太长时间吧。

  早上起来一说,贾槐当即表态:“我与李致果同行好了。”

  一行四人,表面上以陈桴为首——虽然论官品,他比李汲还低一级呢——主意都由陈桴来拿,但贾槐是在体制内混过的,知道真正发号施令者,往往并不是一把手。仆固将军曾云,李致果救过广平王、建宁王的性命,还与奉节郡王相交莫逆,则只要不听李辅国之命弄死他,将来前途无可限量啊!

  自己既已签了供状,李公那儿肯定是回不去了……为今之计,只有牢牢抱住李汲的大腿,才有转祸为福的希望。

  李汲原本是打算带上云霖的,因为贾槐会使毒,跟在身边儿实在有些危险……至于云霖所谓的“入门仙术”,也就是些障眼法,他不但并无畏惧,实话说还想找机会见识见识,“走近科学”,发掘一下真相呢。然而贾槐主动请缨,却也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已经弄死了一个江湖异人啦,剩下两个,还想跟他们打好关系,甚至于恩义相结,以免彼等背后捅刀,或者哪怕救护沈氏的时候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到时候自己都很难办哪。而似贾槐这种小人,你可以对他横眉怒目,甚至于拿鞭子朝身上抽,但不能一脚踢开,否则必生怨望啊。

  无奈之下,只得捏着鼻子忍了。陈桴深深地望了李汲一眼:“长卫,诸事小心。”不是小心叛军,而要小心这个贾槐啊。

  就此分道,李汲和贾槐策马疾驰,绕过方城山,进入河南腹地,一路朝向睢阳而去。于途郡县,多半都已从贼,固然他们身上带着伪造的“燕”国公文,却也担心关卡好过,城防难越,故而绕城避邑,每天都在野外露宿。

  夜宿或者歇脚的时候,李汲特意找话题跟贾槐恳谈,稍稍加以笼络。他主要问的,一是使毒手段,二是贾槐更详细的生平经历。

  贾槐擅长用毒,据说南起岭北,北至朔方,东大海而西巴蜀,野外不管任何地方,他都能找出几种植物来配置毒药。至于传说中的“鸩毒”,或者“鹤顶红”——也就是砒霜——还有蛇毒,那类动物性、矿物性的毒物,他就不怎么明晰了。

  此乃独有的技能,吃饭的家伙,当然不便临时配制——就算植物毒素,那也需要或研磨,或蒸煮,提纯其毒性啊——所以他随身就带着好几种毒药呢,为示至诚,逐一取出来向李汲讲解。

  李汲就问了:“可有解毒之药?”

  贾槐摇头说没有——“若外创入血,可及时吮出,并以清水洗净,再寻医者下清血消肿之药,徐徐调理;若内服中毒,唯有急取金汁(陈年粪便)灌下,催吐使尽。如此或可得生,但亦难免大病一场。”

  不过随即就安慰李汲,说草木之毒,多半不烈,若施之于兵刃,必须经常复淬,候新鲜时才能害人;若下于饮食之中,量少则无用,量多则有味,很容易被人觉察出来。

  他心里说:我自谓擅长使毒,自然别有巧妙手段,光讲些理论,你肯定是偷学不去的;但既懂理论,便能有所提防,即便防不住我,总能防住次一等的人物吧。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表一片心,我用这三分话来敷衍你,让你知我再无恶意,也就足够啦。

  李汲回想前世读过的一些通俗小说,就问:“我曾听闻,有异人能制剧毒,服后算定时辰,时至必死,时不至而取解药服下,即刻可瘳——你可有这种毒药么?”

  贾槐连连摇头,道你讲的这不是下毒,这是下蛊啊……我这儿也有些毒性较浅的货色,吃一剂无甚大碍,要反复多剂,才能内脏溃烂而死,但身体素质因人而异,我才掐不准时间呢,其间只能停药,使人虽病而不死,却无

第四章、汴水遇敌

  从方城到睢阳,六七百里途程,原计划两天抵近,可惜只是纸上谈兵罢了……固然军中好马,一白昼疾驰三百余里不在话下,问题若无足够的时间休歇,战马必会掉膘,甚至于得病而倒——马这玩意儿,其实比人娇贵多了。而且李汲的骑术只是中平,贾槐却还不如李汲呢。

  再加上躲避城邑,难免绕远。好在李汲久居汲县,后迁颍阳,对河南的道路相对熟悉一些,又有后世山川地理做对照,并没有迷失过道路。

  直到第三日黄昏时分,他们方才渡过涣水,行不甚远,眼前广渠奔流,汴水在望了。李汲就对贾槐说:“且安睡一宿,明晨起来,趁着白昼可以望远,咱们前往汴水南岸,远远地觇望睢阳。倘若叛军已退,四外无警,便可渡水进入睢阳城,去吃顿热乎的……”

  贾槐问道:“倘若叛军还在围城呢?”

  李汲皱起眉头来,轻叹了一声,说:“那也无法可想,只能隔水多观望观望形势,看看睢阳还能坚守多久吧,等到了东京,再遣人向元帅通传消息。”

  贾槐点头,便去找了片背风处,打算捡柴生火。李汲赶紧阻止他,说:“倘若睢阳城下仍有叛军,多半会将哨骑遣到汴南来,若生篝火,恐怕被彼等查觉——今夜还是啃些干粮,相傍着睡好了——裹紧毡毯,应该不至于太过寒冷。”

  话音才落,突然间耳畔马蹄声响……

  李汲心说我真是乌鸦嘴啊,说什么来什么……与贾槐对视一眼,急忙纵回马上。

  倘若真是叛军的游骑,他打算将出伪造公文来,尝试糊弄过关。但不管成与不成,马是肯定不能下的,方便随时都可以落跑啊。

  果然马蹄响处,五骑叛军盔明甲亮,刀矛俱全,执辔驰骋而来,见到李汲、贾槐,各自戒备。其中一名小军官远远地便呼喝道:“什么人?!”

  李汲他们都是穿的便服,所以贾槐本能地回答道:“我等只是本乡百姓罢了……”

  那军官借着落日余晖,上下一打量,不禁冷笑道:“百姓?汝等所骑的,难道不是军中良马么?!”

  其实军马、私马,严格说起来并无太大差别,往往官宦豪门也能养得起一两匹骏足,成色不逊于军中所用。但若是豪门子弟,或者仆从,就得道明来历啊,若只是无名的乡下百姓,怎么可能拥有这般良马?

  因而李汲忙道:“实不相瞒,我等乃是安将军麾下,奉令自陕州前往陈留公干,不意失道,在此暂歇。”说着话伸手入怀:“有公文在此,阁下可要看么?”这年月防伪技术不过关,估计这伪造的西贝货,你一个巡哨的小军官肯定瞧不出破绽来。

  那军官将信将疑地道:“原来是安守忠将军麾下……公文便不看了……”因为我不识字啊——“汝等且随我来吧。”

  李汲一皱眉头:“要领我二人往何处去?”

  那军官伸手朝汴水一指:“尹将军见在睢阳城下,近在咫尺,汝等不如随我往营中歇息,何必要在野外露宿啊?”

  李汲心说完蛋……我处事经验还是浅啊,一不小心就被人揪住破绽了——怎么可能跟他进叛军大营去呢?到时候几句话一问,必露破绽!然而也不能就此遁逃,我们这儿跑了一整天了,人困马乏,必被追上……

  无奈之下,只得与贾槐对视一眼,然后笑笑:“如此最好,还请头前带路。”

  那军官点点头:“且随我来。”可是他虽然拨马走了,剩下四名叛骑却皆驻立不动,很明显打算把李汲他们夹在中间,一并前行,以免出什么纰漏——还是不能确信、放心啊。

  李汲当即双腿一踢马腹,跟将上去,嘴里说:“阁下且慢,还未曾通过姓名……”

  那军官略略回头,说:“我乃尹将军麾……”话音未落,李汲猛然间策马朝前一蹿,同时抽出腰间横刀来,便狠狠地当头斩下。

  对方虽然促其不意,反应倒也很快,匆忙间在马背上将身一侧,李汲这一刀竟然劈空——终究他马战技能点得还不够高。眼看敌将提槊在手,李汲心知难以在数招内败敌——而且拖得时间一长,难保对方还有援兵——心念电转之下,干脆故技重施,又再腾身跃起,恶狠狠地一个虎扑。

  他心说我这也是效法先贤——曩昔李将军为匈奴所缚,夺马逃归,不过如此吧。

  敌将正打算拨转马头,挺槊来战,没想到眨眼之间,对方直接就扑过来了……不及防备,当场便被撞落鞍桥。李汲倒还没有李广的本事,不可能把敌人搡落马下,自己倒据其坐骑,同样跟随着下落。但他横刀仍在手中,那将着甲的身躯尚未落地,他便左手按住了,右手横刀一抹,当场割断喉管,取了对方性命。

  剩下四骑叛卒大惊,急挺刀矛来战。那边贾槐早就通过跟李汲对视,明白其用意何在了,所以李汲才刚动手,他便抢先敌骑

  ,抽出了自己惯使的齐眉哨棒。眼见一敌高举横刀,匆匆起步,朝自己冲杀过来,贾槐当即一偏腿,就下了地了……

  他很清楚,自家马术不行,想在马背上跟骑兵对战,哪怕棍棒抡出花来,最终也是个“死”字。因而干脆下马,仗着身势灵活,让过马头,随即长棍贴地横扫,“喀”的一声,战马前腿便断。叛卒惨叫一声,一个空翻,栽下地来,贾槐当即扑过去搂头盖脸就是连着三棍——人还没死,估计短时间内也爬不起来啦。

  另三名叛卒则直奔李汲而去——主要也是存着一线救人的希望。其中一骑先至,挺槊朝侧下方捅刺,却被李汲让过槊尖,单手攥住槊杆,吐气开声,猛一发力,便将那厮扯下马来。人还在半空,李汲如前一般挥刀,顺势横斩——这一刀更狠,几乎将对方脖颈彻底切断,鲜血喷溅了李汲半脸。

  转瞬之间,连杀两人,汴水南岸,李长卫再奋骁勇之资,唬得剩下两名敌骑魂飞魄散……我靠这家伙这么猛,而且他还有帮手,如今两个打两个,咱们哪有胜算啊?赶紧拨转马头,伏鞍便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