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8章

作者:赤军

  李汲得他这么一扯,确实稍稍冷静了下来,略一思忖,便道:“君等将这三千人去闯贼阵,胜算渺茫啊……恐怕能够入城的,不足半数。抑且虽入睢阳,缺粮少食,一样无法守御。实不相瞒,大军才复西京,必须加以休整,才能往攻东京,恐怕睢阳城等不到那一天……”

  南霁云拧了把鼻涕,朝地上一甩,面色稍微缓和一些,叹息道:“也是意料中事。能够得知西京已然克复,东京也将收取,南八就算死,也可瞑目了——我等苦守睢阳,不算白费!只可惜,相见无日,不能与李致果再好好比斗一场……”

  李汲鼓励他说:“大丈夫不到山穷水尽,不能气馁……即便山穷水尽,也要寻找万一的机会。我这就往临淮去,尝试游说贺兰节帅,希望他能幡然改悔,派发援军……”

  廉坦哂笑道:“我看节帅是坚决不肯发兵的,你去又有何用啊?”就算你手持着帅府的公文吧,也管不到封疆大吏头上去,难道贺兰进明会听你的不成么?

  李汲道:“也未可知……实不相瞒,我与节帅,曾是故识。”

  “哦,难道是节帅故交之子?”

  李汲摇头说不是——“是从兄与节帅颇有交情,我亦在从兄处,见过他一面。”

  “敢问令兄是?”

  “元帅行军长史李泌。”

  南霁云铜铃大的双眼又再往大里一瞪:“莫非是李长源先生?”

  李汲心说哎呦,李泌这名声传得还挺远啊——当即点头,并说:“节帅赴任前,家兄就与他说过睢阳之事,望能救拔,我此去便用家兄之言责之,或许节帅惭愧,可以改悔吧……”

  李泌虽说要辞官,终究消息还没有传过来,则他仍然是元帅行军长史,是李俶的左膀右臂,加上深得皇帝李亨宠信,李汲心说我拿李泌的话去堵贺兰进明,他或许不敢不听吧?倘若得罪了李泌,甚至得罪了李俶,在皇帝面前说几句话,你这家伙的仕途还有指望吗?

  当然啦,李泌未必会说贺兰进明的坏话——尤其他都想辞官了——李俶更不会多事,但我可以借势威吓啊。成与不成,实在说不好……或许只有半成的希望,但哪怕希望再渺茫,正如自己方才所言,也必须要去争取,要去拼搏哪。

  再者说了,面对南霁云的满腔悲愤,听闻睢阳城中饥饿相食的惨状,我若不为他们做些事,实在难以原谅自己!他们死都不避,我却不敢与之同赴国难,难道连去顶撞贺兰进明的胆量都没有么?

  早知道就不来睢阳了,既然来了,既然见了、听了,岂能置若罔闻?

  当即站起身来,一拍胸膛,请求道:“愿得向导,引我南下临淮,去游说节帅。事若成,睢阳或可得救;事若不成,我为南将军完成夙愿,刺贺兰进明以谢天下!”

  南霁云嗫嚅道:“也不必如此……”我当日不过气极了,就那么一说……随即提高声音:“倘若睢阳能够得救,你就是我等的大恩人,南八若得生,做牛做马,若已死,结草衔环来报!倘若不成,将来你在战阵上多杀几个叛将,便算祭奠我等了。大好男儿,不可做刺客而亡!”

第七章、面刺节帅

  李汲请南霁云分派给他一名精擅骑术,且熟悉道路的向导,领着他前往临淮——因为军情紧急,他于南下的道路又不大熟,倘若中途迷路,那就恶心了……至于贾槐,骑术还不如李汲呢,所以并不打算带上。

  他要贾槐先期赶往洛阳,去跟陈桴他们会合,或者就在这睢阳附近觅地躲藏,静等自己归来。

  然而贾槐坚决不肯答应。

  贾槐心说,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比方说真去谋刺贺兰进明——当然啦,多半只是气话,当不得真——则我孤身一人前往洛阳,将来满身是嘴都说不清啊。至于睢阳附近,乃是战场,十数万叛军集结,你说我能藏到哪儿去?真藏严实了,你回来也找不见哪。

  因此商定了南下的路径后,便要求跟李汲身后缀着,也许我追不上你,但只要不失道,等你回程的时候,咱们自然还能撞见。李汲应允了。

  南霁云拨给李汲之人,名叫陈若,就是他从睢阳城内带出来那三十骑之一——而今死剩了十一骑。此人本籍邺郡,家有薄产,却因为叛军的抢掠,全家死尽,乃往投常山太守颜杲卿,颜杲卿兵败后渡河南逃,又投入张巡麾下——跟叛军那真是血海深仇啊。

  李汲也不休歇,也不等天明,打起火把来,便与陈若并辔上道;贾槐无奈,也只好在后面跟着。南霁云、廉坦等目送三人逐渐隐入黑暗之中,廉坦就问:“将军以为,这李汲此去,可能说动节帅否?”

  南霁云摇摇头:“他要尽人事,我等只能看天命罢了。陈若随我日久,百战余生,年纪又轻,若能因此逃得一死,将来为我等报仇……也好,也好。”随即下令,赶紧都歇下,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要去冲击叛军,尝试破围归城!

  李汲他们商量好的路径,其实很简单,就是沿着汴水南岸,直驰向东南方向——实话说用不着什么向导啊。南霁云当日领三十骑突围,如今身边只剩下了十一人,百般苦劝,君等不必随我回城去赴死,那些骑卒却无一人肯于离去……所以他才趁着李汲讨要向导,假意交给陈若引路和护卫的重任,想要保全下哪怕一名部下的性命……

  再说李汲、陈若昼夜兼程,策马疾驰,才第二天清晨时分,转回头去就瞧不见贾槐了——骑术高下分明。其实李汲的骑术也只中平而已,但他终究力气大、耐力好,紧咬牙关,狠夹马腹,强忍因为颠簸而造成胸腹间的不适,勉强还能跟上陈若的步伐。至于陈若有没有特意放慢速度等他,那就不清楚了……

  估计不会,因为陈若的坐骑远不如李汲胯下关西良马来得神骏。

  紧着跑了半天一夜,就连食水都是略略放慢些奔驰速度,在马背上吃的,到得午后,估摸着已过临涣,陈若的坐骑终于禁受不住了,差点儿马失前蹄,把他给掫下来。他只得徐徐带缰,放慢速度,转过头去对李汲苦笑道:“不成,若不休歇,让马吃些草料,怕是要废……”

  李汲同意暂歇片刻,可是他下半身几乎全麻了,差点儿下不来鞍,还得陈若帮忙搀扶了一把。二人放马吃草,人则在道旁转圈,松散筋骨。李汲眼望不远处的汴水,问陈若道:“倘若乘船,可能快些么?”

  陈若摇头:“尚不及奔马,不过倒可得歇……只是,据闻船只都被一个姓第三还是第五的官儿调走去运粮了,轻易寻觅不到啊。”

  李汲心说,那一定是指的河南等五道支度使兼诸道盐铁铸钱使第五琦了吧,貌似听说他原本也是贺兰进明的部下?

  歇过片刻,又再跨马登程,疾驰到晚间,被迫再次休歇。奔驰了将近一日一夜,李汲胸中愤恚之气稍息,也不再那么冲动了,就对陈若说,咱们还是找地方露宿一宵吧——即便人可以忍耐,马不能不歇啊,况且夜间跑马,效率太低,还不如养足精神、体力,等天明了再行为好。

  他们终于在第三个白天的巳初抵达了临淮,才到城门口便亮出帅府公文来,有军将赶紧引领着去见贺兰进明。估计是嫌县署狭小,这位贺兰节帅驻节在城西一座大寺院中,李汲跟随入寺,特意伸着脖子,瞪着眼睛,往佛塔上寻觅当日南霁云所射那一箭——没找到,估计早就给拔了。

  贺兰进明听说元帅千里迢迢遣人到临淮来,不知有何要务,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召见。等见了面一瞧,熟人啊,这不是李泌那个从弟吗?便问:“李汲,汝为何远来啊?元帅有何吩咐?”

  他也奇怪啊,照道理说,兵马元帅向他这种一方节度下令,是肯定需要正式公文的,为何不见呈上?难道说是什么机密事,所以李汲打算当面递交吗?且将来我看哪。

  李汲朝上一叉手,回答道:“元帅遣我往关东公干,临行时,家兄要我趁便觇看睢阳形势。如今睢阳危在旦夕,大夫身为河南节度使,却远驻临淮,不肯往救,不知何意啊?我须请问明白了,好回长安去禀报家兄。”

  贺兰进明闻

  言,微微一愕,随即喜笑颜开:“长源在长安?难道说西京已然收复了么?”长安克复后没两天,李汲他们就启程东来了,加上快马疾驰,则前来临淮通报军情的信使还没他到得早哪。

  李汲点点头:“癸卯日已复西京,元帅方驻节旧邸中,恭请车驾还都……”

  贺兰进明身子略略朝前一倾,打断他的话,笑问:“你当日可在元帅身边么?这仗是如何打的,斩获如何?且说来我听。”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回复道:“复京之战,相信不日便有详细信报抵达。而今军情紧急,睢阳被围已然半岁,请问大夫为何不救啊?”

  贺兰进明怫然不悦道:“此非汝可知也。”我不救睢阳,自然有我的打算,你谁啊,竟敢跑来质问我?

  李汲的态度仍然恭敬,语气却逐渐变得激烈起来:“大夫陛辞之日,家兄便请大夫关注睢阳,孰料大夫却驻节临淮,观望不进。我受家兄之命,前来向大夫问个究竟……”

  “我自会有书信上呈元帅和长源,不必你来问!”

  李汲不依不饶地问道:“大夫差矣。若大夫有何难处,李汲虽然不才,或能为大夫解忧;若待书信上呈元帅,睢阳数千兵卒、百姓,俱将化为腐土!大夫今日起兵相援,不但能救一城,还能收河南全道的民心;若然耽搁,不知将来如何向元帅和家兄解释啊?!”说着话,朝前迈了一步。

  “我自会解释,不劳你操心——还不退下!”贺兰进明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实话说,倘若李汲不是李泌的从弟,且当日在行在见过一面,他早就命人乱棍打将出去了——你一个小小的七品武官,也敢质问我三品御史大夫?这国家还有没有尊卑上下啦?!

  李汲却不退反进,并且继续说道:“家兄曾云,大夫知兵事,有大节,比起虢王(李巨)来有若天壤之别,虢王是腐草中萤火,大夫则是天上皓月……”不等贺兰进明颜色稍霁,便又迈前一步,大声责问道:“则以大夫的见识,不会不知道睢阳若陷,淮上悬危,却顿足于此不肯救者,难道是嫉妒张中丞(张巡本官为御史中丞),乐见其死不成么?!”

  贺兰进明闻言,不禁勃然大怒,正待拍案而起,喝令将李汲轰将出去,却骤然发觉,李汲距离自己已然不足三步了……而且这小年轻为啥右手按在刀柄上呢?

  当日李泌曾经跟自己介绍过,说自己这个从弟膂力无双,勇猛无对,唯独性子劣了点儿,动不动就发火,寻人打斗……那时候贺兰进明随口便道:“可置之军中,使他知军法无情,或可磋磨其性。”还开玩笑问要不要让他跟我到河南去啊?

  我靠看这小子如今的神色不善啊,语气也咄咄逼人,他不会想对自己动手吧?而且李泌说他是个粗人,今日对谈,说话却很有条理,难道这是李泌教他的不成么?此子今日来到临淮,真实的用意究竟为何?

  他还真猜对了一半,李汲不可能真动心思刺杀贺兰进明,为南霁云和睢阳军民报仇——况且杀了此人,难道就能保得住睢阳城么?但他原本是打算好好跟这位节帅讲讲道理的,再拿李俶和李泌的名头压上一压,没想到对方油盐不进,李汲心中,不禁再度火起。

  他也是这一年来靠武力劫人,屡屡得手——先在定安抓李辅国以说李亨,又在渭南附近生擒田乾真,复于长安东门外殴打叶护太子,最后于雍县追逐鱼朝恩——所以本能地起意,我不如一把擒下贺兰进明,逼他发兵去救睢阳吧!

  谁想贺兰进明也很敏,眼瞧李汲神色有异,表情不善,眼角一扫,估计真出什么事儿,护兵来不及救援……当即脸色就变了,怒容消散,改为哀愁,语气也放缓下来,说:“休得胡言,我岂会嫉妒张巡哪?长卫你不知也,我确实有不救睢阳的苦衷啊……”

第八章、愿为朱亥

  贺兰进明不救睢阳,倒确实有他的苦衷,既非简单地见敌则怯,更不是嫉妒张巡。

  然而这些苦衷不便宣之于口,告诉别人知道,估计也就他亲信的几名参谋心里有数,却亦无计可施。当日南霁云跑来求救,其时贺兰进明就想倒苦水来着,奈何大庭广众之下,实在说不出口……

  今天若非李汲苦苦相逼——南霁云没这胆儿,只能相劝,事后才敢射塔泄愤——贺兰进明也不会提起这苦衷来,尤其他怀疑李汲身后站着李泌呢,所以明着是对李汲说,其实是想对方回去,私下里通报给李泌知道。

  于是屏退左右——反正估计就这距离,李汲真要动粗,你们来不及救我——压低声音对李汲说:“我不救睢阳,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前任虢王李巨的河南节度使,本是上皇所命,初履任时还能稍稍振作些,等到听说西京陷落,天子逃蜀,他就灰心丧气了,从此不谋进取,因而李亨才改命了贺兰进明。可是贺兰进明抵达河南后,却发现形势很糟糕,虽然半数郡县仍在官军手中,却只能守城,根本抽调不出一支机动兵力来。

  无奈之下,只得跑到临淮,想要召集淮南的兵马——不是说永王之乱已平吗?那淮南乃至江南的兵马应该闲置下来了吧?

  可惜淮南道和江南东道都不归他管,人根本就没有义务发兵相助,甚至于连粮草都不肯平白供应给他。贺兰进明只能公文往来,套交情、述利害,费时良久,也不过才募集了不足万众,和将将半岁吃用的粮秣而已。

  就这么点儿兵、粮,哪怕他真是忠心无二、心系国事,也不敢去救睢阳,硬碰尹子奇的十来万叛军啊!

  当然啦,廉坦将兵不足三千,都肯跟南霁云同去睢阳赴死,相比之下,贺兰进明仍然是个懦夫,是个渣。但名位愈高,愈是惜命,他可还不想死哪。

  至于张巡,我早就有公文传去,说你若能守睢阳则守,不能守便走——则他自己不走,自己想死,总怪不到我头上来……

  当下贺兰进明向李汲大吐苦水,李汲就迷糊啊,问道:“听闻彭城驻有数万人马,大夫怎说无兵呢?”

  贺兰进明闻言,面相更苦:“彭城之兵,我如何指挥得动?!”

  许叔冀弃守灵昌后南下,收拢各方败军,逐渐召聚了数万兵卒——他本籍汝南,家世煊赫,加上朝中又有靠山,招牌光亮,河南人往往愿意投效——贺兰进明初至河南时,也想要收这支兵的,结果被许叔冀老实不客气打了回票。

  “则我若能得彭城之卒,何必要到临淮来?且此前亦曾命许叔冀往救睢阳,彼却按兵不动……”

  李汲听闻此言,不禁更加迷糊了:“大夫不是河南节度使吗?他许叔冀只不过灵昌太守,为何敢不从大夫之命啊?”

  贺兰进明苦笑道:“职务虽异,本官却同,他岂肯听我之命?”

  他所说的“本官”,是指官员的正职,而无论河南节度使还是灵昌太守,都只是兼职罢了。

  许叔冀兼职灵昌太守,灵昌是望郡,太守为从三品,但是当然啦,同品相较,外官要比朝官低一头;贺兰进明则兼职河南节度使,节度使无品,具体级别要依本官而定,有可能贵为一品,也有可能仅仅五品而已。

  所以高下只能对比本官,而贺兰进明和许叔冀的本官都是御史大夫,从三品,级别相等。那么既然齐头并肩,我为啥要听你的呀?尤其节度使管军事,太守则军政一把抓,不完全算同一个系统啊。

  别说贺兰进明了,想当初李巨还在的时候,也不怎么指挥得动许叔冀……

  而且许叔冀还有靠山在朝咧。

  贺兰进明难得可以一吐块垒,当下向李汲详细解释道:“许叔冀的背后,实有房相啊……房相将门生故吏,遍布诸道,把持政务,甚至于操弄兵权,以厚植其势。且我与房相素来不睦,许叔冀也是知道的……”

  李汲心说怪不得,这就是你当日在李亨面前恶语编排房琯的缘由吧……原来不仅仅房琯结党营私,而且你们之间还有私怨!

  想来正是为此,许叔冀才格外不待见贺兰进明,坚决不肯从其所命……倒霉啊,我原本以为到临淮来,可以有机会解睢阳之围,没想到真正的症结所在是在彭城。彭城几乎位于睢阳和临淮的正中间位置,早知道我就去彭城了,可以近一半的路,也能节省更多时间……

  李汲这会儿已经凑得很近了,与贺兰进明只隔一张几案,但再没有武力胁迫之意——就算逼得贺兰进明全师而出,据说统共不过一万多人,还缺衣少粮,怎么可能解得了睢阳之围呢——反倒如同参军为主将谋划一般,帮忙贺兰进明出主意。他说:“大夫为天子所命,总统河南军事,岂能反受他许叔冀的挟制啊?他有后台又如何?房琯不是已被罢相了么?”

  贺兰

  进明闻言,双眼不禁微一闪烁:“哦?我尚未得到消息……”

  李汲说就在不久之前,李亨贬房琯为太子少师,这完全就是一个闲职,等于彻底褫夺他宰相的权柄——“大夫前日在圣人驾前所言,入骨三分,他房琯焉能安居相位啊?房琯既倒,许叔冀不足虑也!”

  其实房琯的倒台,并非贺兰进明一人之功,而是群策群力的结果——尤其崔圆,素为房琯所鄙,因此他紧着抱上了李辅国的大腿,通过李辅国见天儿在李亨面前说房琯的坏话,于是崔圆之势日盛,几乎等同于首相,房琯却只好靠边儿站了。

  李汲在途中就想好了一大篇说辞,如今所言尚未过半,多少有些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就此趁着贺兰进明因为房琯倒台而正高兴的时候,继续劝说道:“大军既复西京,阵斩叛卒六万有余,潼关内外,贼势为之一空,则稍稍休整后,便将继续东进,以规复洛阳。若得洛阳,河南可定,而大夫身衔圣命,代虢王经营河南,却蜷屈于临淮一隅,终无尺寸之功——则圣人对于大夫,必定失望啊。

  “且张中丞自真源起兵与贼周旋,复护守睢阳一载有余,原本不过小小的县令,圣人破格提拔,使名位仅次于大夫,可见寄望之深,赞赏之切。倘若睢阳陷落,中丞殒难,源于大夫之按兵不救,圣人可不会责备许叔冀,而必定恚怒于大夫,朝野上下,也难免误会大夫是嫉妒张中丞。则大夫不见王承业的下场么?”

  王承业本是河东节度使,想当初颜杲卿在河北御贼,诱斩叛将李钦凑,擒高邈、何千年,遂遣其子颜泉明等人将首级与俘虏送至太原,却被王承业扣留颜泉明等,夺为己功。那时上皇还在长安,得报大喜,重赏了王承业,但其后不久,便听说本是颜杲卿的功劳,因而下诏斥责。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由,其后颜杲卿为叛军重兵围困,多次遣使求救,王承业却衔恨而不肯派发一兵一卒,终于导致颜杲卿被俘,骂贼而死。由此朝野间皆恨王承业,李亨灵武继位后,便派侍御史崔众前往太原,先夺王承业之兵,继而又下诏将他处死了。

  王承业之死,罪在不救颜杲卿;那么如今贺兰进明你若是不救张巡,将来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呢?你且仔细思虑思虑吧。

  贺兰进明听完这番话,不由得悚然而惊,忙道:“我亦每日与部下商议,欲夺彭城之军,奈何彼兵众而我兵寡,许叔冀又坚决不肯从命,如之奈何?!”

  李汲你这番言谈条理清晰,见事甚明啊,肯定是李泌教你的,那么李泌有没有传授你破局之策呢?

  李汲想了一想,便说:“许叔冀在彭城,而大夫在临淮,相隔数百里,公文往来,他容易推脱。望大夫即刻移师北上,迫近彭城,再邀许叔冀前来议事,料他不敢不来。相会之际,告知以房琯罢相之事,请他发兵往救睢阳,若肯听从最好,若不肯听……”

  说到这里,小年轻目光中杀意陡现,恶狠狠地道:“便请大夫做信陵君,李汲愿为朱亥!”

  贺兰进明听了这话,不禁暗中打了一个哆嗦——还好我反应够快,你才想让我做信陵君,方才若是一时不慎,说不定我就先做了晋鄙了!急忙摆手:“不可,擅杀一郡之守,必致圣人之怒!”以我的权限,就不可能妄动许叔冀的性命哪。顿了一顿,又问:“若其砌词不肯来会,又如何处?”

  李汲道:“若大夫在彭城附近,召许叔冀而不来,命彼救睢阳而不动,则将来也可释朝野间之疑,圣人必责许叔冀而非大夫……”你隔着好几百里地,许叔冀事后可以找出种种理由来为自己撇清啊,而倘若你就在左近,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你就不必要为他背锅啦。

  “要在睢阳危急,大夫应当即刻率兵而北,做出救援之势,倘若迟延,恐怕难以自明——最好今日便走!”

  贺兰进明沉吟良久,缓缓说道:“兵马方聚,粮秣不足,即便北上彭城,恐怕也……有些困难。”

  李汲忙道:“大夫麾下,难道一两千精锐都出不起么?只要大夫身在彭城左近,哪怕孤身一人,亦足以归罪于许叔冀——难道还怕他将兵来火并不成?”

  贺兰进明确实有点儿怕许叔冀被逼急了,倘若易帜从贼,带兵杀来,就自己手底下这小猫三两只,实在难以抵御啊。但是再一琢磨,李汲所言有理,我只是迫近彭城,邀他来会,这还没见面说话呢,他应该不至于狗急跳墙。至于见面说话之后……李汲不需要做朱亥啊,只要效法曹沫就成了。

  左思右想,貌似这是唯一的破局之策了——只要我能在睢阳陷落前赶到彭城附近,将来就方便甩锅!

  贺兰进明既然能跟李泌做朋友,还敢在李亨面前指斥房琯,多少也是有些才干和胆量的——若说张巡、南霁云胆大如卵,他贺兰进明的胆子起码不比一般人小——在经过反复思忖之后,最终决定:“那便依从了长卫之言吧。”

  当即点起精骑五百,午后便离开临淮,在李汲的护卫下,朝向彭城方面疾驰而去。从临淮到彭城四百多里地,

第九章、穿肠毒药

  许叔冀当然不肯出城去见贺兰进明了。

  他心说我跟你向来不对付,倘若只带少数从人前往,难免为你所挟制;而若领着大军出去呢?这又不是两军见阵,若是你使坏,见我旗号便走,完了上奏说我从贼而攻友军,即便扳不倒我,那也很恶心不是吗?

  所以啊,若欲相见,那就请你进城来吧。反正咱俩都是从三品的御史大夫,名位相若,谁拜谁都不算失礼。

  当即将公文一掩,便命李汲退下。李汲也自然不肯走——说好了把他诓出城去的,倘若失利,还有脸见贺兰进明吗?哦你满嘴大话,还说要做朱亥,结果空手而归……

  再者说了,我好不容易把贺兰进明给搬来,若能挟制许叔冀,睢阳便有解围的可能——就差临门一脚了,岂可就此疲软,功败垂成啊?我又不是国足……

  于是急前一步,高叫道:“且慢!”

  倒把许叔冀吓了一跳,便问:“汝有何言?”

  李汲朝上叉手道:“今睢阳危在旦夕,奈何节帅兵马不足,不能往救,因而来请许大夫。睢阳若失,叛贼南下,彭城恐也难保,唇亡齿寒之意,大夫难道不虑么?”

  许叔冀冷笑一声:“国家大事,非汝所可置喙也——可叫贺兰公入城来,吾自与他说。”不等李汲再开口,便命亲卫——“此人无礼,快予我叉将出去!”

  李汲原本也有腹案,一大套的说辞,包括房琯已经失势啊,以及王承业不救颜杲卿的下场等等,谁成想许叔冀压根儿就不肯听,直接下令要将他轰出门去。

  李汲是真急了,眼角瞥见几名卫兵朝自己过来,当下怒气直冲顶门,暴喝一声:“谁敢?!”

  他本来就是大嗓门,这一声喝,声震屋宇,包括许叔冀和那几名护卫在内,全都不禁一愣,动作迟缓。李汲趁机脚下猛然发力,朝前一蹿,直接纵过了几案,便朝许叔冀扑将过去——这可是你逼我做朱亥的!

  许叔冀大吃一惊,本能地就把身子朝后一仰,但是——没能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