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因为李汲是站着的,方便行动,他却是跪坐在案后,仓惶之际,根本来不及抽腿起身啊,目标那么大,李汲岂有扑击不中的道理?只听“嘭”的一声,二人撞个正着,李汲直接就把许叔冀给按地上了,顺脚还一蹬几案,几案翻起,将数名匆忙来救的卫士阻了一阻。
可是等把许叔冀按在地上了,李汲才反应过来——不成,我做不了朱亥……
朱亥杀晋鄙而信陵君得掌魏军,是因为信陵君有虎符在手,而且身在营中,这才方便夺权。但如今贺兰进明还在城外啊——他才没胆量效法信陵公子,亲自进城来呢——而且虽为河南节度使,彭城之军久随许叔冀,就未必肯听他的。自己若杀许叔冀,必被其部下一拥而上,乱刀斩为肉泥还则罢了,恐怕彭城驻军将会骚乱四散,别说救睢阳了,就连河南最后一支能战之军也就此给毁啦。
那我不但死得毫无价值,而且还会起到反效果……这种彻底赔本儿的买卖我可不能干哪。
唯有听从贺兰进明所言,我不做朱亥,改做曹沫吧……可是曹沫之所以能够成功,主要是齐桓公要脸,起码有管仲劝他不可“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眼前这个许叔冀呢,他要脸吗?倘若要脸,就不会一两年时间始终呆在彭城,不敢北上一步了!
哪怕我迫得许叔冀首肯,完了只要一撒手,估计这厮会瞬间翻脸,把承诺当做一张擦屁股纸。况且不守城下之盟,也未必会对他的名誉、声望造成太大的损失吧。而若是挟持许叔冀出城去见贺兰进明……这城里可好几万驻军呢,自己能有多少挟质出城的可能性?只消暗中一箭,当即功败垂成!
人质是这么好挟持的吗?即便当日我捉着李辅国、鱼朝恩,倘若李亨不给转圜的余地,反起杀我之心,我能活到现在?
心思电转之下,李汲突然间松开一只手,探入自己怀中,摸出来一个小瓷瓶。旋即拇指挑开瓶盖,用膝盖一顶许叔冀的胃部,迫得对方难以挣脱,反而张口欲呼,便顺势一手扣住下巴,捏开其嘴,倾瓷瓶往嘴里倒了一粒药丸。
这药丸滋味极苦,且有一股奇特的腥臭味,一沾唾液,当即化开……
李汲才刚松开对方的下巴,许叔冀便仓惶问道:“汝给我吃了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得赶紧问清楚喽。
旋觉胸腹间一松,李汲已然翻身立起,同时冷冷地说:“大夫勿惊,这毒药也并非无解。”
听到“毒药”二字,许叔冀当即惊得是魂飞魄散,双肘一支,半坐起来,追问道:“我与汝何冤何仇……难道,汝是叛贼的刺客么?!这毒药如何可解?!”
李汲就站在他面前,左手瞬间朝后一格,挡开了卫士刺过来的一矛,嘴里说:“若杀了我,便无解了。”
许叔冀急忙喝道:“都先退下!”随即向李汲哀告:“如何可解?我若不死,汝要什么,黄金、美女,都可商量。”
李汲嘴角一撇,冷笑道:“解药在城外七里亭贺兰节帅手中,大夫急往索求,想必节帅是不会吝惜的。倘若迟延片刻,必然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说着话,转过身去,迈步便走——
“大夫若想活,便跟来;若宁死不屈,便下令杀了我吧。”
他一边朝外走,还一边瞠目怒瞪诸卫士:“若欲汝家主公死,便来杀我啊!”
许叔冀忙叫:“都退下,都退下!”然后一边挣扎着往起爬,一边问李汲:“多久不服解药会死?”
李汲头也不回:“两刻钟耳。”
许叔冀脸都绿了,心说才两刻钟的时间,我能不能跑到七里亭都难说啊——七里亭,顾名思义,是在城西七里之外。倘若毒发的时间比较迟,他还有机会仔细琢磨一下,筹思别计,如今时间这么仓促,不赶紧去见贺兰进明怕是不成啊。
他也不是没想过,李汲很可能是在使诈,但一来那药丸的味道确实非同寻常,绝非拿随身携带的什么止血愈创药物来诓骗自己,二来……万一李汲所言是实呢?时间紧迫,我敢拿性命去赌吗?!
贺兰进明啊,没想到你竟然施此毒计!
不过一琢磨,自己跑去了七里亭,只要赶紧低头认怂,相信贺兰进明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吧?先不提双方品位相若,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处斩自己,倘若真起杀心,那就不会特意让个小卒逼迫自己服下有解的毒药了。
于是匆忙爬将起来,也不顾体面了,发足朝堂下便奔,只是一眨眼,便与李汲并肩。李汲耳听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眼角瞥见此状,当即也加快了速度,从疾走变成奔跑,心里还说:
什么“腿染风湿,不便行走”,这自己打自己脸可真够快的。
于是二人几乎齐头并进,疾奔而下堂来,许叔冀扯着嗓子高叫道:“马来,马来!”
李汲的坐骑就拴在堂下,当即解缰而登,那边许叔冀才要上马,其子许钰闻声赶来,张开双臂拦阻道:“大人要往何处去啊?”许叔冀老实不客气,窝心一脚,便将儿子踹翻在地,随即跨上鞍桥,追在李汲身后,疾驰而去。
一前一后,两骑冲出了彭城西门,直向七里亭而来。那边营帐之内,贺兰进明特意摆下简单的酒宴,以待许叔冀。他心中也有些忐忑难安,坐了一会儿,干脆背着双手,步出帐外,观望徘徊。时间倒也不长,突然有小卒来报:“那李汲携许大夫来矣!”
贺兰进明猛然一惊,忙问:“带了多少兵来?”
小卒禀报说:“远远地只见他们两个,策马疾驰将至。”
贺兰进明又惊又喜,心说这李汲真是好本事啊,他怎么就能说动许叔冀孤身来会呢?正待出辕门相迎,忽见李汲在前,许叔冀在后,直接踹翻拦阻的军士,催马就撞进来了……
许叔冀根本不待坐骑减速,直接一按鞍桥,几乎是翻滚落地,随即在众人的愕然注视下,猛地扑将上来,双手一拢,便即抱住了贺兰进明的双膀,嘴里大叫道:“贺兰公,救我,救我啊!”
贺兰进明满头的雾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是。旋听李汲下得马来,在旁笑道:“是我诓言,给许大夫服下了毒药,而解药在节帅手中——幸不辱命!”
许叔冀闻听此言,仿佛惊雷在耳畔炸响,不禁转头问道:“那……那不是毒药么?”
李汲两眼一瞪:“自然是毒药!”
不等许叔冀面色再变,他便冷冷地道:“只是须多服几丸才死,唯服一丸,喝些凉水便可得解。”
他迫使许叔冀所服之物,自然是从贾槐那里讨要来的,此药名为“腐脏丹”,本是一种烈性毒药,据说见水即溶,只消连服五丸,便会肠胃腐烂而死,哪怕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但若只服一丸,隔个十天半月,毒性渐消,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关键此药味辛而气臭,别说直接服用,或者用清水化开了,哪怕加在饭食中、酒浆里,也难掩其异味;所以每一丸才抟得那么小,还需附加以其它手段——比方说下在菜肴里,用某些香料来掩盖其味——再使人徐徐服下,否则除非硬塞,谁肯吃啊?
李汲没想药死许叔冀,一来还要他给彭城军下指令,二来在当时那种情形下,若起杀心,双手一扼咽喉即可,何必脱裤子放屁,偏要用毒?所以才塞了一丸。之所以选择这种“腐脏丹”,就是因为滋味特别,倘是无味之药——贾槐所给的毒药里还真没有——怎能使对方相信不是给他进补呢?
至于喝凉水可解云云,则完全是临时起意,戏弄许叔冀罢了。
许叔冀听了,却信以为真——他也不敢不信——急忙高叫道:“凉水,可有凉水么?!”
贺兰进明也下令:“取凉水来。”随即两膀一挣,反过来抓住了许叔冀的双手,表
三尊跪像
暑假带老婆孩子去无锡玩了几天,在惠山古镇路过“张中丞庙”,祭祀的正是张巡。
根据《旧唐书》记载,张巡是邓州南阳人,《新唐书》则记为蒲州河东人,未知孰是,总之跟无锡挨不上关系,纯属地方官员仰慕其德,特为立祠耳。当时因为天色将晚,没能进去拜祭,但听说后人模仿岳庙故例,铸了座贺兰进明的铁像,背缚膝跪,以祭张巡。
从来都将睢阳陷落,张巡、许远等死难事,归咎于贺兰进明,固然进明罪无可恕,但不知道为啥偏偏就漏掉了许叔冀呢?
《旧唐书》中没有提过许叔冀不救睢阳,唯《新唐书》载:“御史大夫贺兰进明代(李)巨节度,屯临淮,许叔冀、尚衡次彭城,皆观望莫肯救。巡使霁云如叔冀请师,不应,遣布数千端。霁云谩骂马上,请决死斗,叔冀不敢应……叔冀者,进明麾下也,房琯本以牵制进明,亦兼御史大夫,势相埒而兵精。进明惧师出且见袭,又忌巡声威,恐成功,初无出师意……”
倘若记载是实,则许叔冀之罪,更要远远大过贺兰进明了。首先,彭城比起临淮来,距离睢阳更近一些,而且许叔冀也比贺兰进明“兵精”,则其不肯救援,自比进明更加可恶。
对于贺兰进明想要挽留南霁云事,有人责骂他是在挖张巡的墙角,说明知道睢阳不可无南八,却偏偏起意相留……这么读史,其实有点儿歪,因为既已决定不救睢阳,判断“睢阳存亡已决,兵出何益”,那么南霁云是不是回去,有影响吗?进明亲眼得见南八勇姿,感其忠节,不忍见其死,故而加以挽留,也是人之常情。至于他对待张巡,或者确有嫉妒之心,也或许只是“见牛未见羊”罢了。
关键贺兰进明不救睢阳,理由堂皇,因为“存亡已决”,虽欲挽留南霁云,见不能得,亦再无别的举动。相比起来,许叔冀所为就更加不堪了,明知道睢阳缺兵、缺粮,却将出数千匹布来相与,假模假式还想装好人……这家伙真是无耻到极点了!
之所以说这些,并非给贺兰进明洗地,只是我觉得吧,岳庙有四尊跪像,则张巡祠里起码也该有三尊——除贺兰进明、许叔冀外,还有一个是闾丘晓。
两部《唐书》皆记闾丘晓为濠州刺史,濠州当时叫钟离郡,属淮南道,位于临淮以西,但在淮水以南,距离睢阳,可能比临淮还要遥远。据说唐廷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镐兼河南节度使、都统淮南等各道军事,张镐知睢阳危急,乃倍道兼程而行,并且传檄闾丘晓先期往救。
《旧唐书》说:“(闾丘晓)素愎戾,驭下少恩,好独任己,及镐信至,略无禀命,又虑兵败,祸及于己,遂逗留不进……”导致张镐亲率大军救援睢阳,仅仅迟了三日……
当时长安已克,洛阳未下,张镐要救睢阳,肯定要从南边绕路,但不至于兜圈子兜到淮上去,也不可能把远在淮南的兵马派为先行。再者说了,距离睢阳最近的是彭城之兵,张镐为什么不勒令许叔冀往救呢?
故而我以为,“濠州”或为“亳州”之误,再翻《资治通鉴》,看起来司马光的想法跟我一样,他直接就给改成了“张镐闻睢阳围急,倍道亟进,檄浙东、浙西、淮南、北海诸节度及谯郡太守闾丘晓,使共救之”,而谯郡就是亳州。
彭城即今天的徐州市,在睢阳(今商丘市)东面偏南,直线距离150公里;谯郡郡治谯县即今天的亳州市,在睢阳南面偏东,直线距离65公里;再加上张镐从西方来,那么先檄闾丘晓起谯郡兵救援睢阳,也在情理之中。
睢阳陷落,张巡等三十六人死节——加上槛送洛阳,稍后遇害的许远,则是三十七人——朝野俱恸。然而对于不肯救援睢阳的贺兰进明、许叔冀等,唐廷却似乎并未加以严惩。贺兰进明结局不详,据说曾一度被贬为秦州司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睢阳之故;许叔冀则不但无罪,抑且加官,翌年随郭子仪攻邺时,已是滑濮节度使。
张镐曾经规劝肃宗,说许叔冀“性狡多谋,临难必变”,请求召回朝中,可惜肃宗不肯听他的。于是许叔冀守汴州,承诺李光弼可守十五日,然而期未至即降史思明,复为仆固怀恩所擒,据说没有处死,被开释了……
只有闾丘晓,因为不肯发兵而导致睢阳失陷,张镐入睢阳后大怒,“即杖杀之”,算是为一城军民报了三分之一的仇。
读者朋友们应该都读过“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的诗句,其作者、盛唐大诗人王昌龄,其实也是死在这个闾丘晓手里的。安史之乱爆发时,王昌龄年近六旬,据说辗转回乡途中,经过亳州,为闾丘晓所害,具体缘由,史载不详。因此《唐才子传》记载,当张镐欲杀闾丘晓时,闾丘晓哀哀求告,说我还有年迈的父母在堂,乞求宽恕,好归乡奉养。
张镐当即质问道:“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乎?!”
救睢阳、明许叔冀、戮闾丘晓
,看起来,我要好好描写一下这位张镐张从周先生了。
第十章、功成不居
许叔冀趁着灌凉水的机会,暗中筹思,权衡利害。
他先受李汲劫持,继而欺骗,原本窝了一肚子的火,在这种情形下,别说贺兰进明要他去救睢阳了,哪怕只是请他领兵跟彭城外兜个圈子,那都是断然不肯应允的,甚至还打算上疏告状,说贺兰进明毒害大臣!
只是听了贺兰进明的话,得知房琯已然失脚,却不由得使他从脚踝一直凉到脑后——这绝对不是喝凉水造成的。
房琯在动乱前便几起几落,最终官至宪部侍郎,赐爵漳南县男,年近六旬,声望颇隆,资格甚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许叔冀是在房琯做宜春太守的时候入其门下的,靠着房琯的援引一路高升,最终当上了灵昌太守。
上皇弃长安而走蜀中后,加房琯平章事,任为宰相,房琯遂请加官许叔冀,让他当上了空头的御史大夫。唐代御史大夫虽然已不如秦汉时权重,且往往作为虚衔加职,对于政事堂来说,却等于终南捷径了——也就是说,许叔冀由此途积功,将来可望拜相。所以他才一味巴结房琯,而朝中也无人不知许某乃是房琯的死党。
本以为以房琯的声望和资历,并深受上皇、圣人父子两代的器重,且能在宰相位置上多呆好几年哪——想当日陈涛斜之败,房琯上书请罪,圣人不但不褫夺其职,反而好言抚慰,便可得见一斑。然而没想到,短短一年之后,房琯会毫无预警地瞬间就罢相了……
是贺兰进明骗我?不能吧……此言若出李汲之口,许叔冀是断然不肯信的,但贺兰进明身为朝廷重臣,应该不至于编这种瞎话。而且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房琯素来不值崔圆,对于这一点,许叔冀自然是清楚的,那么若说进谗言使房琯罢相的是崔圆,道理上完全讲得通啊。
贺兰进明所言,七实三虚,真话在前,假话随后,就把许叔冀给套进去了。他说崔圆向李亨进言,要严惩房琯的党羽,这当然是随口编造的,但也合乎情理——房琯既倒,难道崔圆等当道大老会眼睁睁瞧着其党羽继续布列要津吗?
许叔冀对此,自然不能不有所担忧,贺兰进明趁机给他指了条明路——你去救睢阳啊。你若往救睢阳,使我在河南的工作有所起色,自然投桃报李,我会帮你在圣人面前说好话的。更重要的是,张巡因为死守睢阳,使得圣人破格提拔,则他说话的分量说不定比我还要重;你若救下睢阳城和张巡的性命,他肯定也会保你啊。
尤其许叔冀虽然顿兵彭城,不敢寸进,却也经常派人去打探睢阳的消息,知道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倘若城守不是他向来嫉妒的张巡——你是什么资历啊,竟得一跃而名位仅次于我?则我当日若能守住灵昌,官途又将如何——叛军也不是十多万人,而跟彭城之军数量相差不大,他早就挥师北上了。
以彭城久歇之兵,攻叛军疲惫之阵,实话说还是有胜算的,不过多半是惨胜,己军损失必大,许叔冀根本舍不得。且若叛军集结重兵,再来攻我,又该怎么办?
如今听说西京已复,广平王李俶统领大军,将取东京,则叛军必无力再来谋夺睢阳甚至是彭城了。
形势一派大好,且自己靠山既倒,唯有立功,哪怕跟叛军拚个同归于尽,只要自身不死即可,如此才能保住禄位不失,说不定还有机会抱上别的什么粗腿——比方说广平王。许叔冀思虑至此,终于决定——好,那我就听你的,去救睢阳吧。
但有一点,我今日受此奇耻大辱,若不能报,还算是人吗?贺兰进明你先把这胆敢挟持我、欺骗我的小贼杀了,给我台阶下,我才肯听令!
贺兰进明闻言,不禁有些犹豫——倘若是自家部下,他自然毫不吝惜地便下毒手了,偏偏李汲是李泌的从弟……
正在此时,忽听身旁一人高叫道:“大夫若是气不顺,小人愿代李汲一死以谢大夫——只求大夫千万急救睢阳!”
说话之人非他,正是那个南霁云的部下陈若。
陈若早就存着跟睢阳城共存亡,与张巡、南霁云等人泉下再见的心了。他当日追随南霁云突围求援,出城时三十骑,顺利抵达临淮的只剩了十一骑,多少同袍喋血沙场,死而无恨!原本求救不得,复归睢阳,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快点儿战死,总比回城去饿肚子,还毫无解围的希望要来得痛快些啊——谁想南霁云却派他来给李汲做向导。
陈若一开始是不肯的,南霁云反复劝说,这是解除睢阳之围的最后希望了,你肩上的担子甚重。死是容易的,忍辱求活,以救一城军民性命却难——“我今为易,请汝为难,可敢应承吗?”
对于李汲能够说动贺兰进明,原本陈若并不抱太大希望——南将军都搬不来救兵,难道偏你能吗?谁想李汲一至临淮,贺兰进明即刻北上,虽然兵马不多吧,李汲却又入彭城去骗来了许叔冀……
眼看着睢阳有救,张中
丞、许使君有救,南将军、雷将军有救,陈若激动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则李汲立此奇功,等于是全城军民的恩主,怎么能让他死在许叔冀或者贺兰进明手里呢?
大丈夫若知恩不报,那还是人吗?!
想到这里,当即开口,说我愿意代李汲去死!随即抽出腰间横刀来,朝着自己脖子上就是一抹……
好在李汲一听那家伙开口,就知道不对了,当即飞起一脚,将陈若的膀子踢开——刀刃只在颈侧划了一个小口子,不算重伤。李汲当即喝骂道:“多事,谁要汝代我死?!”
随即转过头来,朝许叔冀一叉手,面露微笑:“若李汲死,能使大夫去救睢阳,我又何惜性命啊?奈何我奉圣人之命,受元帅嘱托、奉节郡王求恳,要往洛阳公干,一时之间,还不能死。”
许叔冀闻言,稍稍一愣,当下直膝站起,问贺兰进明:“此人非公部下么?”
贺兰进明说不是——“李汲乃是禁军将校,且为元帅行军长史李长源从弟。”先把李泌的名头报出来,说明不是我不肯杀他,是这人就连我也杀不得啊。
许叔冀面色阴沉,质问李汲:“汝口中并无一句实话,洛阳尚在贼手,汝去洛阳能有何公干?!”
李汲迈前一步,倒吓得许叔冀朝后便退。但他的反应终究没有李汲快,李汲一把便揪住了他的膀子,随即凑近耳边,说了句话,这才把脸撇开一些,笑道:“既然身负这般重任,我岂敢死于此处啊?难道大夫要待我洛阳事毕,回来赴死,才肯去救睢阳么?不但到那时睢阳必陷,且我事毕之日,便是元帅进入东京之时,一纸令来,恐怕大夫性命难保!”
许叔冀面如死灰,只得仰天长叹道:“罢了,罢了,我去救睢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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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在彭城又呆了一天,等见着许叔冀点兵出城,与贺兰进明会合,数万人马浩浩荡荡向北方开去,这才来向贺兰进明辞行。
贺兰进明诧异道:“长卫,你不随我去救睢阳么?”
李汲叉手回复:“我昨日对许大夫所言,并非诓骗,确实肩负重任,要前往洛阳公干。贺兰公此去,必能旗开得胜,功著青史,我就不去凑热闹了,须急急赶赴洛阳。”
贺兰进明挺好奇,这家伙手持帅府公文,跑到河南来,又说主要任务不是救睢阳,而要去洛阳……他去洛阳干嘛?先期打探叛贼情报,还是送什么书信游说某名叛将为内应?此事必然隐秘,所以他只敢跟许叔冀咬耳朵,可是我也很想知道啊!
只是李汲不肯主动提起,我却也不怎么方便开口问。
当下诚恳地对李汲说:“若真能救下睢阳,张中丞等必感你的恩惠,于你将来在朝中、军中立足,大有好处。左右顺路,何不同往呢?”
李汲心说虽然顺路,但跟着大军前行实在太慢啦。我当日临时起意,去探查睢阳局势,继而又听南霁云他们讲述血泪史,一时冲动,跑去临淮,再来彭城……倘若因此耽搁了正事,李俶、李倓他们能饶过我吗?若将睢阳一城军民和沈氏相较,你觉得他们会舍弃哪一方?
我的取舍自然与彼等不同,但此间事既然已了,还是应该赶紧快马跑到洛阳去,争取虽搏二兔,而无一或失。尤其是沈氏若终不能救,我没脸回去见李适那孩子啊……
当下淡然一笑道:“事当尽力而为,功成却不必在我。”
其实他心里有些害怕……不,简直是怕死了。倘若援军来不及赶到,睢阳便即陷落了怎么办?倘若自己跟随大军前往,结果却遥见城上竖着“燕”字旗号,我又该怎么转过脸去面对肯为我而死的陈若啊?!一番辛苦,倘若终化泡影,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我希望,也不给陈若、南霁云他们希望哪!
算了,睢阳我还是不去了,眼不见,心不烦。倘若事后听闻噩耗,也只能设香烛遥祭南八了。
就此辞别贺兰进明——却不跟许叔冀打招呼——李汲留下陈若,孤身一人策马登程,直向洛阳而来。他生怕自己到晚了一步,故此仍跟前些天那样,几乎是一路狂奔——反正洛阳是最后一站了,这马若跑死,那就跑死吧……
抵达新郑附近,坐骑果然吃不住劲儿了,竟然跑着跑着就侧向栽倒,还把李汲给掀了下来,压在身下。李汲心说幸亏我力气大,换了一个人,就算不被压断腿,估计也很难推开这一千多斤的分量,把自己下半身给抽出来……
挣脱出来之后,反复勒辔、扯缰,那畜生只是口吐白沫,却不能起。李汲无奈,只得取下鞍上衣囊、武器等,自己背着,然后朝坐骑合什鞠躬,默祷道:“你若得生,最好被人牵去拉犁,别再遇见我这等骑手……若不能生,算是以你的性命换了睢阳阖城军民,大功大德,下一世或可托生为人……千万保佑,睢阳围解!”
其实他原本是不迷信的,更不可能跟一匹马说话,求畜生保佑。但骑着此马从凤翔来到这里,半个多月的时间相伴相依,
第十一章、尽忠知礼
郁氏是真的忠心于唐室,还是两头下注,没人知道……只是李汲人生地不熟的,欲往洛阳寻访沈妃,暂时只能倚靠郁氏,断不敢撇开这地头蛇自作主张。
于是在进入城外庄院的当日黄昏时分,他便在管家的安排下,改扮成郁氏家奴,杂在十数人中间,假意往本家运送菜蔬食材,潜入了洛阳城内。象这样每隔几天就要跑一趟,守门的叛军早已司空见惯了,再加上郁氏也是安禄山父子刻意笼络的商贾,故而不敢阻拦,也没细加搜检,只收了管家些常例小钱,便即摆手放行。
郁氏本宅,位于天津桥南的积善坊中,隔桥北望便是皇城,皇城以北是宫城。李汲才进郁宅,就见陈桴和云霖伴着一位长者前来相迎,心知必是此家主人郁泠了,当即叉手见礼。年过五旬的郁泠赶紧还礼:“李致……李先生虽然年轻,身份却尊贵,理当老朽先施礼才是啊……”
听他言语含糊,估计身在龙潭虎穴,对身边奴仆也未必放心,李汲也就不透露任何信息,只是说些“久仰”之类的片儿汤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