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43章

作者:赤军

  后来才打听到,这二人所说的,不是“崔弃”而是“崔器”,出身名门博陵崔氏——倒确实跟崔光远是本家——如今身为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

  数年前,叛军攻陷长安的时候,崔器正任奉先县令,被迫开城从贼。等到长安大乱,崔光远西逃,崔器听闻后知道贼势不能久,便烧毁燕国符牒,招募义师,起兵反正。当时薛景先尚未挥师东向,收复奉先,因而叛军来攻,崔器大败,只得弃城逃往灵武,随即得到了李亨的重用。

  长安光复后,李亨加授崔器礼仪使,负责安排御驾还都事务,崔器便自作主张,把所有曾经落于贼手的官员全都押到含元殿前,科头跣足,顿首请罪;东京规复后,陈希烈等数百人被押来长安,他又照原样策划了一番。

  并且崔器还上奏,要求将一度从贼的所有官员,不论品级,尽数处死。

  因此那两名文官才骂,其中一人说:“前元帅入东都时,明令赦免诸人——陈公不从安庆绪遁逃,这本身就说明了态度啊,乃是因势所迫,并非真心从贼,则最多不再录用罢了,岂能断其死罪?”

  另一人说:“梁公已上奏,驳斥崔器之言,将降贼者分六等论处。既如此,君又何必每日咒骂,不肯罢休啊?”

  三司使、梁国公李岘反对崔器的意见,提出:“贼陷两京,天子南巡,人自逃生。此属皆陛下亲戚或勋旧子孙,今一概以叛法处死,恐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群臣陷贼者尚多,若宽之,足开自新之路;若尽诛之,是坚其附贼之心也……”最终说动李亨分别处置,由殿中侍御史李栖筠担任详理判官,按律分等,罪过最重的十八人处死,其次重杖一百,再次数等则或流放,或贬官。

  “然而陈公终不免死,达奚公被斩独柳,虽是李判所定等次,究其根由,难道不是崔器做的恶吗?!”

  等第一道菜送上来,李汲也终于大致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当然啦,其中具体人名,一时间还对不上号。他不禁暗笑道:真是立场不同,各怀心机啊……

  崔器的心思好理解,他也曾经一度降贼,这个污点恐怕永远都抹不掉,那么就必须把同侪中没能跟自己或崔光远似的主动归投者处以重罪,最好全宰了,才能彰显自己忠诚于君王,也才能用那些人的鲜血,多少遮盖掉自己身上的污秽。

  李岘说“群臣陷贼者尚多,若宽之,足开自新之路;若尽诛之,是坚其附贼之心也”,这话很有道理,但具体到其他反对崔器主张的官员们,比方说隔壁那俩低品文官,所言就未必纯出公心了。

  陈某(陈希烈)是做过宰相的,最终被赐死;达奚某(达奚珣)曾为吏部尚书,还典过科举——好象隔壁那俩货都是他的门生——最终被斩,在职官员为此多少都有些兔死狐悲。

  因为谁都不敢保证,自己落到叛军手中,为了苟且求生,会不会一时胆怯而从贼啊,终究绝大部分人都做不成张巡,更不敢做颜杲卿。本是权宜之计,结果回来还是要被杀,即便做到三品高位,也终不能免死……崔器你真是太狠啦,你这是要掘断我等士人的根基啊!

  “如此等刻酷之辈,岂能再任御史中丞?我等必须联名弹劾,扳他下台!”

  既然跟崔弃无关,李汲听了一阵,大致明了了内情,也便不再加以理会。而且酒食已经陆续端上来了,瞧着倒也普通,不过是一盘蘸豆酱吃的蒸猪肉、小半只表皮金黄的烤鸡、一碟嫩葫芦还间杂两片干笋,确实两荤一素。

  李汲不由得心说,京城里果然物价贵啊,若在别处,这几盘菜五十钱顶天了,这儿却要我一百……

  店伙先不上主食,却捧来一瓶酒,谄笑着对李汲说:“这是本店珍藏的富平石冻春,客官若想品尝,须得额外加钱。”

  “什么价?”

  “一碗二十钱。”

  李汲当即把两眼一瞪:“如何按碗卖?!”石冻春虽然是好酒,等闲未必能够喝得到,但他听说过这么大小的一瓶,五十钱顶天啦,如今你们竟敢按碗卖,还趁机抬高价,这心也未免太黑了一点儿吧!

  店伙急忙解释说:“西京规复不久,好酒实不易得,也就是小店还窖藏一些,客官若是去了别家,只有些新酿村醪,怕是便有百钱、千钱,也不能得一口美酒呢。”

  李汲无奈,且确实也嘴干,便即摆摆手:“先倾一碗来我尝。”

  店伙拔去瓶塞,当即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旋听隔间响起了“咦”的一声。李汲端起酒碗来,略晃一晃,看看颜色,然后才端到嘴边,小口啜饮。

  只听挑帘声响,随即是隔邻一名绿袍文官的责问声:“店中既有好酒,如何不将来予我等……”

  话音未落,李汲“嘭”的一声,将酒碗朝案上重重一顿,怒目喝道:“这酒不真!”

  店伙当场就急了:“客官休要混说,我家的酒如何不真?”

  李汲斜睨着他,冷冷问道:“你以为我从未吃过真的石冻春么?”

  他还记得穿来此世,第一次饮酒,是在定安行在,李亨夜携李璬、李瑝等三王来,烤梨款待李泌,当时将出来的酒,就是这种所谓的“富平石冻春”,与适才所饮,滋味有些相似,但甜酸、厚薄各方面品质都差得很远。皇家总不至于喝假酒吧?那必然你这儿的酒是假的呀。

  而且听隔邻喝问,他当即就明白过味儿来了,正因为此酒不真,所以才不敢进献给在职的官员;唯见自己做平民打扮,或许风尘仆仆又有远来之相,店伙这才将出假酒来,妄图蒙骗过关。

  你家酒不好没关系,用假酒骗人就过份了;倘若人人都骗也没关系,偏偏避过那俩文官,独来骗我——这可就特么的不能忍啦!

  店伙还要嘴硬:“客官说笑了,我家这是真真正正的富平石冻春,绝无假冒,倒是客官从前吃的,莫非是假酒不成么?”

  李汲恼将起来,当即将大半碗残酒直接泼到那店伙脸上:“且唤汝主人家来说话!”

  店伙朝后急退,但终究还是躲不过去,当下伸手抹一把面孔,双眉挑起,怒目圆睁:“客官,你莫非是专来惹事的不成么?若不爱我家石冻春,自可不吃,又无人逼你,然而方才那一碗,不管你吃了还是泼了,都是要算在账中的!”

  李汲“啪”地一拍桌案:“以假酒骗人,还敢要钱?老子一钱不给,你又能怎的?速唤汝家主人出来说话!”

  店伙冷哼一声,先朝那名问话的官员致歉:“阁下请安坐,休要扰了阁下的雅兴。”随即扬声招呼道:“来啊,将这闹事的厮鸟拿下,交不良人处分!”

  原本窝在角落里打盹儿的一条汉子应声而起,李汲斜眼一瞧,见此人身量竟然颇高,肩宽背厚,两条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看起来是店里的护院、打手啊。旋见那汉子两步蹿将上来,伸手便朝自家肩膀上一按。

  李汲浑不在意,当即将肩膀略略一塌,卸去其力,随即探出右手来,疾如闪电般一把便卡住了那汉子的脖颈,旋即手腕一翻,将其笆斗大一个脑袋,狠狠按倒在桌案上。“咔”的一声,一条案足竟然开裂,随即响起那汉子杀猪般的嘶嚎来。

  店伙这才有些着慌,抱着酒瓶便欲逃蹿,嘴里还叫:“去寻不良人来,去寻不良人来!”李汲倒是也不愿意跟不良人打交道——终究强龙不压地头蛇啊,尤其自己还饿着肚子呢——可是怒火攻心,也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也连声叫道:“你去,你去,看我扼杀了此獠!”

  “刷”的一声,重挑帘拢,出来问话的那名绿袍文官又躲回自家隔间里去了。

  正在纷乱之际,忽听“噔噔噔”楼梯声响,随即一人居高临下地问道:“何事争闹?”

  店伙抬头一瞧,赶紧鞠躬如也,口称:“六郎,有个贼厮鸟在小店中闹事,不意搅扰了六郎……”

  李汲顺着他说话的方向望去,只见是名白袍士人,大概二十多岁年纪,剑眉星目,蓄着短须,相貌颇为俊雅。便问:“阁下是此店主人么?如何竟用假酒来欺客?!”

  那六郎双眉一皱:“竟有此事?”手提衣襟,疾步下梯,来至李汲面前。店伙连声分辩,说这确实是店里珍藏的富平石冻春,如何有假?那六郎就案上端起碗来,侧向一递:“倾来我吃。”

  店伙无奈,只好倒出半碗酒来,那六郎一口饮尽,随即咂咂双唇,略做回味,这才朝李汲展颜而笑:“阁下错了,这酒虽然有些陈,倒确实是石冻春……”

  李汲正欲反诘,那六郎却又转向店伙,瞬间变脸,呵斥道:“然而,为何掺了三成的水?!”

  店伙一脸的慌张:“果、果然么……小人不知……”

  其实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否则必定会向隔邻那两名文官也推销这酒啊。李汲说酒是假的,不是石冻春,店伙儿多少还有点儿底气反驳——谁说放久了,还掺了水,就不是真石冻春了?这官司即便打到京兆府,咱也不算太亏理啊。然而却被那六郎一口喝破,甚至于还能品尝出究竟掺了几成的水,他可就不敢再嘴硬了,只能推说不知实情。

  那六郎直接把酒碗便掷在了店伙儿的身上——虽然没怎么用力——喝骂道:“必是汝等偷吃了,复兑水来蒙骗客人——还不退下!”

  随即转过身来,朝李汲一拱手:“仆并非此间主人,但与主人有旧。方才之事,确实是店中之错,仆代店主人向阁下致歉了。还请阁下先放开此人,仆……仆在楼上,有真正好酒,愿做个东道,请阁下小酌几杯,聊表歉意——千万垂允。”

  说着话,深深一揖到地。

  李汲初到长安,无依无靠,又饿着肚子,也不愿把事情闹大了,眼见对方执礼甚恭,其意甚诚,便即顺势下坡,一松手,放开了那条大汉。

  大汉抱头鼠蹿而去。那六郎旋即又是一揖,自报姓名道:“仆是赵郡李汲,敢问阁下……”

  李汲不禁有些尴尬:“我……我也叫李汲……赵郡……”

第四十一章、乱相已萌

  赵郡如今已经恢复旧称,叫做赵州了,但这个所谓旧称,推至最古也就到北齐而已。其地在秦分属钜鹿郡、恒山郡,汉代则为常山郡(避文帝刘恒讳,改恒山为常山),汉末建安直到如今,大部分时间或称赵国,或称赵郡。

  所以五姓七望的东方之李,论起郡望来,惯称“赵郡李氏”,或者“平棘李氏”——因为本籍是在赵郡的郡治平棘县。

  当然啦,作为几百年的豪门大族,必然人丁繁盛,分支众多,导致子孙四迁,因此入唐之后,便定著其族为六房,包括南祖、东祖和西祖的平棘三房,以及辽东房、江夏房、汉中房。

  事实上唯有平棘三房,才是真正赵郡李氏,虽然攀附始祖为赵将、武安君李牧未必靠谱,但起码都可以追溯到西晋朝的司农丞、治书侍御史李楷。其余三房,则是南北朝天下大乱之际陆续巴上去的,直到唐朝才得到正式承认。

  所以唐高宗的禁婚令明确指出“晋赵郡李楷等子孙”,李泌才会说不关咱们的事儿……咱们是辽东房的呀。

  既然如此,那么不同房系凑巧出了同名之人,也不算稀奇吧。

  那位士人李汲,字寡言,根正苗红,出自西祖房,老家是与平棘相邻的赞皇县。至于魂穿者李汲李长卫,则属辽东房,自称始祖乃是李牧之弟李齐,定居中山,后来子孙迁至襄平,其实真正可考的,是后燕中书令李根。

  当下二人互报姓名,都不免惊诧——怎么这么巧啊,既属同姓,抑且同名,年岁还相差不大——一叙年齿,李寡言年长李长卫四岁,因此被称为“六兄”,他则叫李长卫“十三郎”。

  当然啦,没有正经搜检、比对过族谱,根本无法确定是否平辈,说不定两人从李牧、李齐论起来,还是祖孙关系咧。

  李寡言便请李汲上楼,还说:“楼上尚有一位长辈在。”

  这位“长辈”,其实就是刚才隔邻两名文官提到过的殿中侍御史李栖筠,字贞一,论起来是李寡言的从叔。李汲从前也听说过此人,进士及第,曾经在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幕府中担任过判官,李亨灵武登基后,他精选七千兵马,回朝勤王,就此得到重用。

  其实李栖筠年纪也不大,和李泌差不了几岁,未至四旬,这人长着一张圆团团的面孔,胡须稀疏,就外貌来看,仿佛乡下土财主,然而表情极为端肃,双目炯炯有神,使人望而心生怯意——这大概是多年领兵,如今又官至“副端”所逐渐养成的官威吧。

  不过他对李汲挺客气,见面就问:“得非李长源之从弟乎?”

  李栖筠率兵来援之时,李泌方入帅府,从此专心于军务,不再插手政事,而李栖筠则一转眼便交卸兵权,转任了殿中侍御史,故此二人并没有真正打过交道。然而闻名已久,况又同姓,所以对李汲的名字也是听说过的。

  李寡言就问了:“既知同姓之中,有与小侄同名之人,因何不见阿叔提起啊?”

  李栖筠闻言却不禁愕然:“他与你同名?我还以为是别的jí字……”要早知道跟你是同一个字,我哪怕当做趣谈,也肯定会跟你说道说道啊。

  李栖筠对李汲的了解确实不多,只听说此子曾经追随李倓夜逐叛将,于阵上生擒了田乾真。至于保下李倓、搭救沈妃,因为事涉天家,也就宦者或者禁军内部悄悄流传其事迹罢了,外官除非有心打听,否则未必知情。长安、洛阳两城女子脱难,朝野上下都归功于李俶、李倓兄弟,也没几个人知道还有李汲掺合其中……

  所以叙礼坐定之后,李栖筠只向李汲询问相关李泌的消息,还叹息道:“长源因何专慕虚无缥缈之事,而不肯留在朝中啊?今李辅国与崔圆内外勾连,结党误国,蒙蔽圣聪,若长源在,何至于如此!”

  李汲肚子都快饿扁了,眼瞧着一桌的美酒佳肴,虽为残羹,却还不是冷炙,口水都快滴下来啦。于是请问李栖筠:“小侄护送家兄前往南方隐居,来去数月,于朝中事一无所知,恳请叔父垂教。”你说,我边吃边听,暂时没嘴巴来回应你。

  要说这短短数月间,政局变动还是挺大的,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李亨召李俶、李倓回归西京,改命次子、赵王李系为兵马元帅,但只是遥领而已,使副元帅郭子仪摄其事;然而,李亨旋又任命殿中监李辅国兼太仆卿,判元帅府行军司马……

  这就等于往郭子仪身边儿塞了一个阉宦监军,好在李辅国本人仍旧留在西京,只是别命宦官前往军中,充当自己的耳目罢了。

  此外,李辅国在得到李亨允准后,设置特务机构“察事厅子”,以侦查官员活动,打听民间是非。偏偏首相崔圆是因为抱着李辅国大腿才爬上来的,诸事皆不敢与之相抗,导致李辅国权倾朝野,每日在银台门处理天下政事,身带宫中符印,动辄以皇帝的名义颁下制敕。相反,李亨本人若下敕书,还得李辅国先签署了,宰相们才敢听命……

  李汲听李栖筠说到这里,虽然手不停挥,齿不停嚼,却不禁暗生恨意:早知道当日在行在大殿上,我就一用力扼死了那没卵子的货!如今这厮权柄如此之盛,轻轻松松便可隔绝内外,一旦起意弄死自己,我连再度闯殿威胁李亨都办不到啊!可不能让他知道我回来了……起码得先跟李俶接上头,才能稍泄风声。

  李栖筠说起李辅国来,真是咬牙切齿,恨入骨髓,却又无计可施,所以才说,倘若李泌还在,或许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啊……可是李汲听着,总感觉即便李泌仍在朝中,以他与人为善的个性,以他不肯直犯天子之颜的胆量,估计也拦不住李辅国擅权。因为李辅国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啊,如今以他为中心,结成了一个可怕的“铁三角”。

  铁三角一头是权阉李辅国,一头是宰相崔圆,还有一头,则是皇后……上个月,李亨已正式下诏,册封张淑妃为皇后了。想当年在行在,于陷害李倓一事,张淑妃就跟李辅国狼狈为奸过,早就穿同一条裤子了。

  那你说一皇后、一权阉,再加一首相,联起手来,李泌孤身一人能相拮抗吗?李汲不禁暗叹,老哥你跑的还真是及时啊……只是你保住了自家的性命,却置国家社稷、黎民百姓于险地啦。

  对于如何应对此等局面,李栖筠倒也不对李汲隐瞒——李汲估摸着,主要是趁此机会,提点他真侄儿李寡言——说官员们私下串联,打算上奏大明宫和兴庆宫,请求尽早册立李俶为皇太子。

  很明显,他们是想要哄抬储君的威势,以与李辅国等人相拮抗。

  李汲心说估计这个太子么,十有八九是阿斗,扶不起来……而且你们上奏大明宫就完了,干嘛要去打扰兴庆宫啊?

  长安城内的主要宫殿群分为三部分,一是西内太极宫,二是东内大明宫,三是南内兴庆宫。本来城池肇建之际,唯有太极宫,位于北部正中央,南邻百官衙署所在的皇城,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起居之所。奈何太极宫地势低洼,暑季极为潮湿,所以唐太宗为表对上皇的孝心——大概是想弥补对老爹的亏欠——就在东北部城墙外的龙首原上,新起一座大明宫。

  可是大明宫还没修好,上皇李渊就先挂了,工程因此停了下来。等到高宗在位,患“风痹”(风湿病)之症,住在太极宫实在痛苦,这才继修大明宫,竣工后直接搬迁了过去。从高宗开始,唐朝帝王多以大明宫为正式居处,太极宫则干脆空置不用了。

  所以李亨既已登基、还驾,当然要住大明宫啦,李栖筠说向大明宫上奏,就是向天子李亨进言。

  春明门内,街道以北为隆庆坊,曾是李隆基潜邸所在。等李隆基登基后,先是避其名讳,改隆庆坊为兴庆坊,继而干脆逼迁坊内其他人家,将整个坊都改建为兴庆宫。他在位后期,便与杨贵妃同居于兴庆宫中,此宫乃代替大明宫成为唐王朝的实际统治中心。

  此后战乱迁蜀,等李隆基回来,自然不方便跟儿子同住大明宫,干脆就迁回了兴庆宫去。终究是执掌天下四十多年的前代天子,虽然退休,余威犹在——且还从蜀中带回来不少官员,硬性塞入朝堂——故此群臣为了册立皇太子的事情,才会想要同时去兴庆宫向上皇奏恳。

  李汲心说这真是没事儿找事儿啊……李亨本是无诏而擅自登基的,上皇心中必然愠怒——要不然也不会挑唆李璘闹事儿了——而李亨本人,虽然在行在时,见天儿向李泌说道自己的仁孝,是如何内疚,如何思念上皇,其实你若是真孝子,反而不必要说那么多废话吧。这爷儿俩之间的猜忌,就不亚于李亨和李倓,若求政局安稳,就应当使上皇逐渐淡出百官视线之外,而不是再想把他给扛出来啊。

  你们这不是故意挑事儿吗?天晓得会酿成怎样的恶果。

  只是这话自己肚子里说说也就罢了,即便道出于口,李栖筠也未必听得进去——主要百官对李亨重用李辅国,感觉甚是失望,觉得他还不如他爹呢,起码他爹虽然信用高力士,也没让高力士代拟制敕不是?而自己没事儿崩鲁夫人设,也毫无意义。

  人设迟早要崩,但没必要崩给李栖筠之流看啊。

  李栖筠讲说朝中之事,李寡言也不时插嘴——他虽然表字“寡言”,其实话挺多的——李汲就此又知道了不少的闲事儿。比方说,如今西京已经不是长安啦,李亨想念在凤翔行在时的岁月,就升凤翔为府,定为西京,而改长安为中京。此外还把蜀郡改为成都府,定为南京。

  其次,李俶已经不是楚王了,二月份又改封为成王。李亨其他几个儿子,也全都从两字王号改为一字王号,比方说进南阳王李系为赵王、建宁王李倓为齐王、新城王李仅为彭王、颍川王李僴为兗王,等等。

  两京克复,加官进爵,李亨还封了一群公爵,比方说封裴冕为冀国公、郭子仪为代国公、仆固怀恩为丰国公、李光弼为蓟国公、王思礼为霍国公、鲁炅为岐国公、崔圆为赵国公、崔光远为邺国公、李光进为范阳郡公、张镐为南阳县公、张巡为元城县公,等等。可恶的是,竟连李辅国都被封为郕国公……

  群相之中,原本李栖筠等人最寄予厚望的是张镐,但他却因为多次规劝李亨勿赦史思明,且要提防许叔冀,结果遭到宦官们的排斥,在驾前进其谗言。就在本月初,张镐罢相,被轰去荆州担任大都督府长史。

  李汲心说这国家啊,真是没得救了!

  终于吃饱喝足,他这才正式插嘴,先问问李寡言的情况。原来李寡言志在科举,竟然不顾老家还在叛军掌控之中,潜逃而东,到长安来依附李栖筠。只可惜路途遥远,一路坎坷,错过了今年春闱的时间。

  不过据李栖筠说,李寡言的水平还不够中进士,不如就跟着自己在长安城内多住几年,再应科举为好。李汲估摸着,李栖筠是嫌自己如今权势尚弱,不能给侄儿太多助力,所以才叫他稍安勿躁吧。

  李寡言掉过头来,又问李汲的情况,李汲就把自己如今挂着七品武散官,尚无实职,且李泌希望他能够转为文职一事大致说了,请教李栖筠的意见。李栖筠问道:“长卫岂无志科举乎?”

  李汲苦笑道:“学问甚浅,不敢奢望。”

  李栖筠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心说李泌那么大学问,你是他从弟,据说跟在他身边儿好几年了,难道就没能学到什么本事吗?再一琢磨,也对,李泌虽然才华出重,终究并未经过科举,算半拉野路子,那么教不好从弟也在情理之中。

  倘若李汲也是平棘同族,说不定李栖筠当场表态,你不如也住我那儿去,我来教你。反正我要教寡言的,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然而辽东房终究相隔甚远,甚至于有可能都没有血源关系,我没必要那么好为人师,便道:“长源说的是,你必须转从文职!”

第四十二章、清流浊流

  唐朝的文职事官可以分为三大类,一大类“清要之职”,一大类“清而不要”,一大类“要而不清”。

  所谓“清”是指“清流”,指用脑、用心,而不必要动手的职务——因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嘛。所谓“要”,就是指日常事务是否烦要,所处位置是否重要。

  举例而言,武德初年,唐高祖李渊想要任命李素立为“清要官”,相关部门拟以雍州司户参军,李渊说:“此官要而不清。”就是说这个职务虽然重要,却算不上清流。又拟秘书郎,李渊说:“此官清而不要。”虽然是清流,但属于闲职,不能发挥李素立的才干。三拟侍御史,李渊这才满意了,说:“此官清而复要。”

  李栖筠拿自己举例子,他所担任的殿中侍御史就是清要官,清则前程远大,要则能实际任事,而不是一缸浓茶一张报纸,整天坐办公室等下班。若非如此,殿中侍御史不过七品职衔,他一个领过千军万马的人肯干吗?

  然而清要官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就目前而言,只有进士出身,才有望清要,或者起码清而不要,哪怕明经或者制策(向皇帝献策以得官,李泌勉强可以算这一类),也多半只能要而不清。

  至于武职,士人不屑为也。固然文官也有领兵的,或者半路转武职的,那多半属于中高层了。

  李汲闻言,恍然大悟,心说怪不得当日李亨授自己武散官,李泌貌似不大开心呢。也怪不得虽挂散官,却无实职,也无寄禄,白让自己带了五十个兵好多月份,估摸着身为李泌从弟,李俶他们也是把自己当士人看待的,而士人怎么能去做低级武职呢?

  官场这一套还真是乱啊……

  李栖筠详细对李汲介绍一番官场的老习惯、潜规则,完了说长卫你释褐武品,实在太不入流啦……最好的办法是抛弃这一切,从头来过。

  当然长卫你也说了,缺乏文章禀赋,反倒习惯舞刀弄枪,希望能够上阵杀敌建功,但切切牢记,绝不能奢望从低品武官做起,一步步向上攀升。别看仆固怀恩得封公爵,那是特例中的特例,而且他一辈子也就局限在军中了,不可能对朝堂施加任何影响,也不可能挤进士人圈子里来。

  “欲以士人之身而从军,唯有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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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辞别了李栖筠、李寡言叔侄后,李汲便离开东市,按照李栖筠的指点,一路向北,直至十六王宅。

  他打听清楚了,李俶、李倓兄弟,确实都还住在十六王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