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44章

作者:赤军

  长安城最东北角上是永福坊,其南为兴宁坊,当年李隆基为诸王起宅两坊之中,后来为了方便自己在大明宫和兴庆宫来往方便,沿东城墙起甬道,并在永福坊东建夹城,作为途中休憩之所,同时也方便“探监”。所以如今诸王之邸(包括十六王宅和百孙院),差不多全占兴宁一坊,且有一两所院落北伸入永福坊中。

  也就是说,这两坊俱为皇家产业,驻守坊门的都是北衙禁军,等闲人根本不敢靠近。李汲要是莽莽撞撞摸过来,多半会遭禁军驱逐,甚至于当场拿下——当然拿得住拿不住另说了——好在他得了李栖筠的指点,李栖筠手书一封,帮其开道。

  虽说殿中侍御史不过七品文职,而李汲本人是七品武职,但文贵武贱,职事官又大过散官,加上殿中侍御史俗称“副端”,乃是清要之职,所以几行字一递上去,禁卒们当即改容以对。

  当然啦,还得核对李汲的身份——即便殿中侍御史,也不能随便介绍个平头老百姓来求见亲王啊——验过了官凭,确定是他是求见成王李俶的,这才急忙报将进去。

  李汲将坐骑拴在坊门口桩子上,斜背行李,负手等着。约莫半刻钟的时间,有名禁军将领在门内招呼:“李致果么?殿下召见。”

  李汲整了整幞头,掸了掸衣襟,然后揣手进入坊门。那名将领在前领路,东拐西绕,行不多远,来到一座红漆大门前面。李汲抬头一瞧,只见门匾上三个大字:“齐王邸”。

  李汲吃了一惊,急忙问道:“我要求见成王,如何引来齐王邸?”

  话音才落,就听门内一人扬声笑道:“长卫只顾念王兄,难道将孤忘却了么?”随即李倓一身家居闲装,大步流星走将出来,一把就抓住了李汲的手腕:“长卫,归何迟也?”

  李汲后退半步,挣脱开李倓的手,行礼道:“岂敢不敬大王,但长幼有序,自当先往拜谒成王殿下。”

  李倓笑道:“适才所言,不过玩笑耳。”一揪李汲的膀子:“自当先去见王兄,奈何王兄才被召入兴庆宫,孤恐长卫久候,因此命人延请——不妨先到孤府上稍坐片刻,以待王兄归来吧。”

  李汲还有些犹豫,李倓假意作色道:“难道孤府上是龙潭虎穴不成么?即便龙潭虎穴,你李长卫岂无探珠取彪之胆啊?”

  李汲无奈,只好放松脚步,被李倓拉扯进了齐王邸,进入正堂,宾主落座。李倓问李汲:“可吃茶么?”李汲想想在衡山凌虚宫内的尝试,不禁苦笑摇头:“我是粗人,不惯其味。”

  “可吃酒么?”

  “不敢饮酒,恐在殿下面前失仪。”

  其实他刚才在东市酒楼上,李栖筠叔侄宴间,就已经喝了不少酒了,实在不敢再多喝,怕误事。

  李汲便命宦官:“取饮子来。”然后将身体略略前倾,右肘靠在案上,问李汲道:“长源先生为何不肯再居颍阳,而要南下?长卫可是护送他去安顿了么?究竟去了何处啊?”

  李泌临行之前,有书信留给李亨,说明自己不会再呆在箕山啦,而会南下衡山,也请陛下不必再遣人来探视,送什么财帛。但是对于这个消息,李亨谁都没告诉——起码是没告诉儿子们——只说长源过江去了。

  李汲不知道是否应该向李倓泄露李泌的行踪——他倒不担心李倓对李泌不利,但恐怕知道的人多了,不定某个环节上就会露风啊,你瞧,周挚不是已经摸到门儿了么——只能尴尬地笑笑,顾左右而言他:“不意长安城如此繁华,本该早来拜见二位殿下,我却贪看街巷胜景,耽搁到这般时候,还望殿下恕罪。”

  李倓明白他不肯泄露李泌的行踪,却也不再追问,直接把话题引到李汲身上:“长卫归于中京,可有居处么?日后有何打算?”

  李汲想了一想,回答道:“暂无所居。至于日后……家兄命我要设法转为文职……”

  李倓抚掌大笑:“这是正途啊,岂有赵郡李氏子弟屈于军伍之理哪?”旋问:“以长卫的功绩、本领,圣人也是赏识的,我可尝试进言,寄禄文职,而入南衙,充禁军将校,如何?”

  李汲沉吟少顷,觉得某些事没必要隐瞒李倓,便道:“也曾与家兄反复商议过,今归长安,又听闻圣人端居禁中,而李辅国……若能不经圣人转文职,不入南衙,不居中京,最好……”

  李倓闻言,面色不禁一沉:“不错,长卫你与那李辅国有……不大和睦。且,虽说鱼朝恩已赴陕监神策军,终究南衙中有他不少党羽……那么若不居中京,欲往何处去?仍归行军幕府么?”

  对此,李汲倒是早就有了腹案,便即叉手问道:“家兄曾言,献计招降史思明,未知其事若何?”

  李倓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降表已至宫中,不日便将昭告天下。”

  李汲说既然如此——“河北不足定也。然而我与家兄商议,都认为贼势既蹙,不日殄灭,国家之祸,还在西陲。”

  李倓闻言,精神略略一振:“你是说,吐蕃?”

  李汲回答道:“正是。昔日听陈桴、羿铁锤等人说起与蕃贼之战,每每使人热血沸腾。我也不识什么大道理,但觉叛贼中虽有胡,多半还是中国士兵,同胞相残,未必忍心,还当以攻心为要,不是我辈喋血搏杀的好战场。唯有西去杀蕃贼,屠异族,才是唐家男儿当为之事。据殿下看来,可有机会么?”

  李倓点点头:“你与长源先生所虑甚是。我唐本已突入西海,即将除灭边患,却因安贼乱起,被迫召陇右甚至安西兵马入卫,蕃势因此复炽,不但复夺西海,甚至于逾越蒙谷、赤岭,侵入鄯、廓、河、洮等州……多处军镇沦陷,百姓半数播迁,半数为蕃贼所掳,思之使人痛彻心肺啊。

  “若不急加防御,使蕃贼更深入兰、渭,凭高临下,可以威胁西京……幸好两京得复,否则前有安贼,后有蕃人,我唐真的百劫不复了。”

  随即注目李汲,称赞道:“大丈夫正应当驰骋边郡,御侮保民,长卫此志,实属可嘉!”

  李汲连称“不敢”,正打算开口提出自己的请求,就听李倓又说:“本来置你于西军中,并不为难,然而想先转文职,却又最好不受李辅国之辈挟制、掣肘……”双眼略略一转,问道:“不如为我齐府判司、参军,如何啊?”

  李汲心说来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管李倓是不是有争储的野心,总归这家伙志向宏远,是不甘心于呆在十六王宅里吃一辈子闲饭的,那么必然会起意招揽自己。李汲原本琢磨着,王府判司、参军,不失为转为文职的一条捷径,虽说也需经过吏部审核,终究亲王本人对此事有颇大的发言权啊。只要李倓咬定要自己,反正是闲居亲王属下闲职,吏部没事儿硬顶干嘛?

  而且这七八品的闲职任命么,理论上李辅国未必会注意得到。

  则自己以齐王府叛司或者参军寄禄,然后发去西方州县领兵,抵御吐蕃,既能离开京城这潭浑水,使李辅国等人鞭长莫及,又能积累功勋,同时也保护唐人,真是再舒心不过啦。

  然而临行前李泌反复关照,说你绝对不能去依附李倓,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依附,一旦出为王府官,将来必定会被卷进政治漩涡里去。李汲在反复思忖后,也不得不承认李泌所言有理——老哥还是比我会保身得多了。

  固然“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不必要过于瞻前顾后,但我七尺之躯,若不能在疆场上马革裹尸,却不慎踏入政治漩涡给活活淹死,那多不值当啊!

  因此开言婉拒李倓的好意:“家兄曾说,王府判司、参军,清流也,以我的资历,恐怕不能出任,即便出任,必致同僚侧目,是祸非福。”

  其实这话不是李泌说的,而是不久前李栖筠为李汲设谋转文职的时候,介绍清、浊之分,李汲记在心头,临时将出来遮挡一二。

  李栖筠说了,王府判司、参军也是清流士职,武则天神功年间曾经下过诏命,说包括“亲王掾属、判司、参军,京兆、河南、太原判司,赤县簿、尉”等等职衔都属清流,“从流外及视品官出身者”不得担任。虽说武周的诏令咱未必还认吧,但沿袭成风,以你的出身很难就任,就算当上了也会遭人非议呀。

  李倓固请,李汲只是摆手。最终李倓只好说:“也罢,想是我齐府门楣太低,长卫不放在眼中,且等见了王兄,或有更佳的途径,可使你除去这交脚幞头,恢复士人身份。”

  李汲正想致几句歉,忽听宦官在门外禀报:“奉节郡王来谒。”

  李倓大笑道:“此必王兄归来,而使适儿来迎你了。”便将李汲送出府外,交给了李适。

  等他复归正堂,只见一名官员叉手等候,见面就问:“殿下不欲招揽李汲,以求长源先生么?为何适才不与他说起出镇之事?”

  李倓笑笑说:“方才对谈,公南应该都听闻了吧,李长卫固辞我齐府僚属,则孤若提起出镇之事,他也断然是不肯应允的,反倒堵死了后路。观长卫之意,要先见过成王,才肯确定行止。

  “放心,成王会如何安排他,孤心里有数。这只鸽子,最终还将入孤彀中!”

第四十三章、御蕃之策

  李适见到李汲,也是不胜之喜,且等叔父李倓归入府中后,他便直接后退一步,面朝李汲,叉手长揖。

  李汲赶紧一把揪住——这叉手礼可是对尊长才能用的啊,况乎长揖——“殿下因何如此?”

  李适道:“长卫你信守承诺,果然为我寻到了娘亲,此恩如同再造,如何受不得大礼?”

  李汲说:“此圣人之命、份内之事,殿下不必太过记在心上——且在通衢大道,我又岂能受殿下之礼?”你找个偏僻没人的地方,哪怕给我磕头呢,这儿虽然没多少外人,终究王府门前有护兵,你身后还跟着从属,被他们瞧见多不合适啊。

  随即压低声音问道:“沈妃殿下仍居洛阳么?”

  李适面色一沉,点头道:“正是……我多次恳请父王,前往洛阳省亲,父王却说无诏不得离京……恳请圣人,圣人只是拖延……干脆恳请上皇,上皇却又做不得主……”

  他先朝身后瞪了一眼,示意从人不必跟得太紧,随即一牵李汲的手,并肩前行,压低声音说道:“我看父王在中京是乐不思蜀了!”

  李汲一皱眉头:“崔妃?”

  李适撇嘴道:“她算什么?父王自归中京,只见过她一面,前日据说病重将死,也不知是真是假,宦者来禀报,父王亦不肯前去探视……”

  李汲突然间觉得,那个崔妃么,其实也挺可怜的……

  就听李适继续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个七弟名叫李迥么?”李汲点点头——他所寄占的这具躯体不仅仅身强力壮,脑子也挺清明,记忆力颇嘉。

  “李迥之母独孤氏,自灵武时,父王待她即有所不同,至归中京,恩爱专宠,一如家母当年……”

  李汲心说正常啊,终究李俶跟沈妃分别了好几年,生死不知,那他总得从别的女人身上找慰藉吧?既然大老婆崔氏见之便可厌,那么改找独孤氏,也在情理之中。话说这票妻妾成群的天潢贵胄,你还奢望他们在感情上从一而终么?

  而且估摸着,李俶把沈妃安置在洛阳,而不带回长安来,表面上是为了躲避崔氏,其实怕是早就恩尽宠衰了吧?你瞧他如今对待崔氏的态度,加上崔氏又失了杨家的靠山,难道还敢在老公面前对小老婆给小老婆脸色瞧吗?若敢有所言语举动,如今的独孤氏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啊,李适就没必要跟我这儿倒苦水了。

  只是可怜这孩子,虽然知道娘亲还在世,却相隔遥远,仍然不能前往一见……

  李适尚未行过冠礼——不过据说快了——故此仍伴老爹李俶而居,还没搬去百孙邸,他将李汲领入成王府,李俶就没李倓那么热情啦,不肯亲迎,只是在正堂端坐接见。见面后首先也是询问李泌的行踪,李汲含糊以对,李俶似有不快:“难道长卫疑心于孤么?”

  李汲急忙答道:“不敢。实不相瞒殿下,我护卫家兄南下归隐,竟然遭逢了周挚派来的刺客……”

  李俶闻言吃了一惊,不由得身子朝前一倾,问道:“快说其详。”

  于是李汲就把精精儿刺杀李泌一事——对方的目标肯定是李泌啊,而不会是自己,之所以先射自己一镖,只是想要排除掉威胁而已,却不料旁边儿那个坤道才是真正的威胁——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只是没提具体地方,也没提出手相助的坤道是何人。

  完了说:“家兄何在,圣人知之,殿下可问圣人,我实实的不敢泄露。”

  李俶虽然平庸,却也不混,当即点头:“孤知之矣。”李泌的行踪,只告诉给皇帝李亨,就这样还能消息外泄,则李汲怎么可能信得过自己……自己身边的人啊。既然老爹都没跟我详细说明李泌的去处,那李汲怎么敢说呢?

  和李倓一样,接下来就问李汲对自己前途的看法——他可是答应过李汲要帮忙加官请赏的啊。

  李俶道:“贾槐、云霖皆授武品,云霖见在仆固怀恩军前效力,贾槐却不肯去,要待你归来,因而暂在我府中听用。然而圣人却云,李汲前程,当问长源先生——未知长源先生可曾为你谋划过么?”

  李汲便将打算转为文职,并且西去投军,与吐蕃作战等想法,大概其说了。李俶皱皱眉头,问道:“你才从齐王处来?他对此有何看法?”

  李汲答道:“齐王欲聘我为王府僚属,被我婉拒了。至于抵御吐蕃之事,颇为赞成,至于经何途径,投效何军,则并无建议……”也可能是有的,但是被李适突然间跑过来,把话头给打断了。

  李俶双手扶案,垂首沉吟,少顷,吩咐从人:“取笔墨来。”

  宦者端过来一张书案,摆在李汲面前,又送上笔墨纸砚等文具,李俶便要求道:“你于西事所知多寡,认为要如何才能抵御吐蕃的侵扰,甚至于将之迫退,且写一篇策论来孤看。”

  李汲明白,这是考校自己了,考校的内容有二,一是文采——倘若写字跟狗爬似的,还语句不通,目之为士人就挺丢脸的啦,哪儿还有资格充任文官啊?堂堂成王,未来的储君,倘若推荐了一个半文盲做官,将来还不被人给喷死?

  二则是对时局的认知和想法,不必要太过深入,但起码你多少得懂得一些,才好发去军前效命吧。终究既转文职,就不会去做大头兵,甚至于不会做低级别将校,则徒恃武力,于国无益啊。

  因此李汲也就不再藏拙,提起笔来,蘸得了墨,先在纸上公公正正写下“御蕃策”三个大字。

  李俶隔着六七尺距离遥遥望见,不禁捻须颔首。

  因为李汲这几个字写得还不错,即便文采不佳,在很多情境下,靠这笔字就勉强能够蒙混过关了。

  这年月士人自识字起,便要练书法,书与文两相契合,密不可分——从来没听说文采飞扬的杰士,却偏偏书法不入中品的。当然啦,普通百姓,主要是市民阶层,或者商贾,因为生活需要,也会读书识字,却并不怎么看重书法,但李汲是士人啊,还想要做文官,书法怎能太差呢?

  李俶不知道,李汲曾经是写得一笔狗爬字,也不知道被李泌当面喷过多少回了。关键真正的李汲毫无向学之心,而穿越者前世习惯硬笔,尤其在电脑普及后,敲键盘敲得连硬笔书法都泰半还给老师了……

  所以李泌实在瞧不过去,硬性督刻李汲,向自己学写字,主要是钟绍京和欧阳询的楷书。经过一年多的磨练,原本就多少有点儿底子的李汲,落笔不再七歪八斜,或者有肉无骨,那笔字勉勉强强,也算是摸着点儿中品的门了。

  继而是文章,这倒难不倒李汲,他前世就有古文的底子,若求骈四俪六、驰骋文采,那是扯淡,但四平八稳、文通句顺,绝对合格。况且李俶要求的是“策论”啊,虽说这年月往往连策论也讲究对仗、用韵,但李俶若将标准拔得那么高,根本不用考核,可以直接轰李汲滚蛋了。李汲料定李俶必不为此,因而毫无顾忌地便以散文作答:

  “今蕃贼肆虐于西陲,侵略王土,残害王人,国家非不能御也,方有事于东,而无暇以重兵敌之。从而蛮夷嚣狂,小丑跳梁,西土日失,军镇多破。若不急筹良策,非但陇西难保,诚恐西京亦燃烽火……”

  开篇先讲吐蕃的危害,并且加入李汲自己的考量,认为吐蕃军不大可能深入中原,东进最远的目标,大概就是西京凤翔了。吐蕃的真正目的,应该是蹂躏陇上州县,逼迫唐军采取守势,然后向北横扫,隔绝凉州、甘州,由此即可尝试攻打安西都护府,并吞西域。

  吐蕃人的生产方式,还是半牧半耕,与陇右各州相同,所以得陇右可用,再深入中原纯农耕地区,必然难以统治,极易得不偿失。然而西域地区同样牧、耕参半,并且王国众多,力分则弱,是吐蕃最容易得手,也最方便统治的疆土——其志必在西域。

  则欲保西域,必先保凉、甘、肃、瓜四州,欲保四州,必先保陇西,不能让吐蕃军夺占洮水,甚至于进向渭水。

  在目前关西兵力多数东调平叛的前提下,在西线和吐蕃主力决战是不现实的,应当在兰州、岷州等处择要害之地,招募深受吐蕃之害的百姓为伍,多建军镇,尝试打防守反击战。下一步,待平定河北,擒斩安庆绪,西军主力返回后,便可一步步地收复鄯、廓等州失土,将战线仍然推回西海——也就是青海湖——附近。

  具体该在什么地方新建军镇,其实李汲也是有一定想法的,亦曾与李泌商议过。只是一方面纸上谋划,未必牢靠,总需要亲身前往觇看山水之势,才能得出最准确的结论来;二则么,一篇考核策论,真没必要说得那么细。

  本来文章写到这里,大可以收束了,随便套个靴子结尾就成。然而李汲忍不住还是多写了一段,主要内容是:绝不可奢望灭亡吐蕃!

  他前世虽然没有去过西藏,但相关资料也读过不少,知道哪怕一千五百年后,那地方仍然地广人稀,交通落后,人民相对贫穷。则在这个年代,别说殄灭吐蕃了,即便妄图深入其境,也必定酿成可怕的军事灾难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打高原比打草原更为凶险。

  李汲的建议,是将疆界推进到西海西岸,便可止步,在伏俟城、大非川附近择善地建军镇,募民屯垦,以为久持之计。而吐蕃方面受此重创后,多半会来求和——这在开元、天宝年间,就曾经有过多次的前例了。

  和是可以和的,但不能期望长久,即便没有唐将在宦官逼摧下妄开边衅,吐蕃在养精蓄锐之后,也必定会主动撕破和议。因而在短暂而宝贵的和平时期内,唐朝必须设法渗透吐蕃内部,做分化瓦解的尝试。

  李汲写道:“吐蕃之制,与中国不同,而类回纥,诸部分理,其王不过盟主,且今又有相国论氏,实执国政。乃可因其各部形势,或善之使盟,或诱之使附,或挑之使战,或离之使叛,终以唐命,而立多赞普。昔匈奴五单于争立,致呼韩邪南奔,其数百年之祸,终于陈汤破郅支城。则若吐蕃瓦解,诸王分理,不足为中国之祸也。而无吐蕃之扰,西域可安,无吐蕃之援,南诏可定。唯此,始收国家百年之利!”

  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完了放下笔,吹干墨迹,双手呈递给宦者,转交李俶。习惯性的,嘴里还加了一句:“此我与家兄往日商谈,所得一管之见,殿下垂览。”你就当这主要是李泌的主意吧,不必太过惊诧。

  可是李俶细读一遍,仍不免有些诧异。不在于文中有什么真知灼见——实话说,以李俶的水平,这篇策论也算是明珠投暗了——而是他感觉,李汲这孩子思路很清晰啊,笔下条理谨然。

  中国自古以来,就没有“逻辑”一说,并非缺乏相关思想,但既然没有提炼出一个合适的名词,一套严谨的体系出来,自然难以指导事务的规划和文章的写作。加上开元以来,诗赋盛行,导致士人即便写策论,官员即便写判词,都讲究文重于质,而文学,尤其是诗歌,从来都是不讲求逻辑的……

  所以李俶看惯了那些骈四俪六的文字,初读李汲这篇《御蕃策》,只觉寡淡如水——好在他原本就没抱什么太大的期望——但是读着读着,逐渐体味到了文中严谨的逻辑性,句与句之间,段与段之间,紧密相联,层层递进,而绝不旁生枝节。虽然缺乏足够精彩的排比,也没有什么格言警句,却隐有战国、西汉策士游说诸侯、指点时局的风范了!

  这样的文字,当然考不了进士、明经,哪怕制策也必黜落,但日常衙署中公文往来,肯定不掉价啊——起码能把事情给说清楚喽。

  实话说,自李隆基之后,皇子皇孙们的文艺天赋是一蟹不如一蟹,每况愈下;所以过往李亨拿些策论、奏疏、公文给李俶研习,李俶就很难从那些花团锦簇的绮丽文辞中,搜寻出真正含义,往往得用笔划道——这句有用,这句只是设譬,这句只是用典,这句纯属无意义的发散——才能归纳出中心思想来。

  反倒是今日读李汲的策论,竟然一目十行,其理顺畅无碍,其意洞彻无疑,只觉自家胸腹之间,说不出的畅快、惬意……

第四十四章、直中取事

  考校完了李汲的书、辞,李俶放下策论,微微颔首:“如此,文职可得也。”

  随即向李汲提出建议,说我可以写几行字,拜托吏部,直接授你个寄禄官,但这对于你的前途而言,并无好处。

  因为唐朝的官员选拔、任用制度,还是相对严谨的,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权贵说句话,就能授人以职。虽说李俶并非普通权贵,他是亲王,但唯亲王,更不敢超行逾距,否则必定引致不好的风评。相对的,由亲王之命给授其职,李汲从此也难免会戴上“倖进”的帽子,于其将来发展不利。

  ——主要吧,李俶正当谋求太子的紧要关头,雅不愿多事,生怕被敌对派系逮着什么破绽,揪住什么把柄。

  再者说了,李俶只能使李汲转文职,却不能更进一步,指定给他什么官。倘若仅仅给个文散官或者寄禄官也就罢了,但档案既至吏部,随时都可以授给实职啊。如今是李辅国当权,他的党羽遍布朝中,一旦揣摩其意,直接给个僻远小县的丞、尉,你说李汲受还是不受?若不接受,再想得实职就难了;倘若接受,直接给你发岭南去,五七年内别想再回来!

  因此李俶说了:“唯可任者,王府掾属也——我若聘你为成王府参军,可肯受么?”

  李汲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就把婉拒李倓的理由又说了一遍。随即叉手求恳道:“适才在东市用饭,偶遇同族尊长,有所教诲……”

  “哪一位?”

  “殿中侍御史贞一公。”

  李俶点点头:“则他如何教你?”

  “贞一公云,欲以士人之身而从军,唯有一途——即入节度幕府。”

  天宝以来,节度使的权力日益膨胀,往往还身兼支度使、转运使,将地方军务、政务全都一把抓,从而渐渐地仿效行军、行营,也自辟僚属,只要在吏部备个案就成。除非某些极端情况——比方说那家伙实为钦犯,或者根本不是士人——否则朝廷必不否决。

  李栖筠建议李汲干脆把七品武职给扔了,就当是白身士人,从头做起,觅一家节度使,入为僚属,再因职求官,谋一个寄禄。

  之所以他能想到这招而李泌没想到,一是因为这股风气才刚刮起来不久,还不能算是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的终南捷径;二则么,李栖筠本人就是从节度幕府里走出来的。